投書
伊朗抗爭下的中國困境
2026.01.07 | 22:24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爆發自1979年革命以來最為嚴峻的生存危機,這場始於2025年底的社會動盪,不僅是對德黑蘭神權統治的挑戰,更是對北京「一帶一路」倡議西翼支點的一次地緣政治壓力測試。在歷經2025年6月美以聯合空襲(「十二日戰爭」)的重創後,伊朗經濟結構的崩解與社會契約的斷裂,使其政權穩定性跌至歷史低點,抗爭性質從「權利訴求」向「生存訴求」的質變。2026年1月的伊朗街頭,燃燒的輪胎與催淚瓦斯的煙霧交織,其背後所折射的社會怒火,已從2022年「女性、生命、自由」(Woman, Life, Freedom)運動的文化與權利訴求,徹底轉向了關於生存本身的基本命題。始於2025年12月28日的抗爭浪潮,其爆發點在於伊朗貨幣里亞爾(Rial)的斷崖式貶值與惡性通貨膨脹,這標誌著伊朗社會契約的徹底崩塌。這場危機的根源並非單一的政治事件,而是長期結構性矛盾與2025年戰爭創傷的疊加。在2025年6月經歷以色列與美國的「十二日戰爭」(The 12-Day War)後,伊朗的關鍵防空系統與核基礎設施遭受重創。儘管伊斯蘭共和國政權在形式上勉強倖存,但戰爭的次生災害,經濟封鎖的加劇、基礎設施的癱瘓以及投資信心的歸零,並且在半年後全面發酵。至2026年初,伊朗官方通膨率已突破42.2%,黑市匯率更是跌至1美元兌換147萬里亞爾的歷史低點,導致進口藥品、糧食等基本民生斷鏈。這種經濟崩潰對於北京而言,具有極高的警示意義。中國對於「顏色革命」的恐懼,核心在於經濟契約的失效導致政治合法性的喪失。當一個威權政權無法再通過分配經濟剩餘來購買忠誠,且其強制機器(Coercive Apparatus)因財政枯竭而出現裂痕時,政權更迭的風險將呈指數級上升。伊朗當前的局勢,正是這種邏輯的極端展現。抗爭的社會特徵發生根本性轉變。如果說2009年的「綠色運動」是中產階級的政治覺醒,2022年的「阿米尼運動」是Z世代的文化反叛,那麼2026年的抗爭則是全社會的「生存吶喊」。抗爭不再侷限於德黑蘭北部的富裕社區或大學校園,而是迅速蔓延至庫德斯坦(Kurdistan)、錫斯坦-俾路支斯坦(Sistan and Baluchistan)等長期被邊緣化的省份。更令人震驚的是,示威活動深入到了伊斯法罕(Isfahan)、馬什哈德(Mashhad)以及洛雷斯坦省的庫赫達什特(Kuhdasht)等傳統宗教保守勢力的大本營。這些地區傳統上是伊斯蘭共和國的社會基礎(Social Base),是政權動員力的來源。當這些「基本盤」開始高喊「推翻獨裁者」與「麵包大於導彈」時,北京意識到德黑蘭面臨的不再是簡單的治安問題,而是統治根基的動搖。特別是「巴扎商人」(Bazaaris),這一曾在1979年革命中資助霍梅尼推翻巴列維王朝的關鍵階層,此次也加入了罷市行列,這對哈梅內伊政權構成了致命的歷史諷刺與現實威脅。表 1:2026年初伊朗抗爭與過往運動之結構性比較特徵維度2009年綠色運動2022年阿米尼運動2025-2026年生存抗爭中國戰略視角的評估核心訴求選舉舞弊、政治改革女性權利、反強制頭巾、個人自由經濟生存、反飢餓、推翻神權體制從「上層建築」挑戰轉向「經濟基礎」崩潰,威脅等級最高。主力階層城市中產階級、知識分子青年、女性、大學生底層貧民、巴扎商人、公務員、退休人員「統一戰線」瓦解,政權失去階級緩衝區。地理範圍主要集中於德黑蘭及大城市全國性,但在邊疆區最為激烈泛全國性,農村與中小城鎮(如Kuhdasht)參與度激增「農村包圍城市」的反向演演,增加維穩成本與難度。觸發事件總統選舉結果爭議瑪莎·阿米尼之死里亞爾崩盤、預算案削減福利、戰後重建失敗系統性失靈,無單一「替罪羊」可供犧牲以平息民憤。政權反應暴力鎮壓、軟禁反對派領袖極度暴力、公開處決、網路斷網軍事化鎮壓、定點清除、網路「工程化降級」強制手段邊際效應遞減,依賴技術手段維持控制。 此次抗爭的一個顯著特點,是伊朗當局在資訊控制手段上的變化與困境。與2019年「血腥十一月」(Bloody Aban)採取的全國性物理斷網(Internet Blackout)不同,2026年的伊朗政府實施被稱為「工程化降級」(Engineered Degradation)的策略。這並非出於裴澤斯基安(Masoud Pezeshkian)政府的政治開明,而是基於冷酷的成本收益計算與技術現實的無奈。首先,經過2025年的戰爭摧殘與持續制裁,伊朗脆弱的經濟體系已無法承受全面斷網帶來的商業停擺。數位經濟是伊朗在制裁下維持內部流通的少數渠道之一,全面斷網無異於經濟自殺。其次,技術環境的變遷使得傳統的國家防火牆(Filtering)逐漸失效。以「星鏈」(Starlink)為代表的低軌道衛星網路終端,通過走私渠道大量流入伊朗。這些終端體積小、易於隱藏,且直接繞過伊朗電信基礎設施的物理節點,打破了國家對資訊流動的壟斷。這使得抗爭者能夠在官方網路降速的情況下,依然保持與外部世界的聯繫,上傳鎮壓影片,協調抗爭行動。北京對此現象保持著高度的技術敏感性與戰略焦慮,密切關注西方衛星網路技術在社會動員中的角色,這直接觸及中共「總體國家安全觀」的「網絡安全」與「政治安全」核心。伊朗無法完全切斷網路的窘境,被北京視為「數位主權」防禦失敗的典型案例,也是美國在灰色地帶的成功應用。因此,中國在聯合國等國際場合強烈譴責「外部勢力利用網路技術干涉伊朗內政」,將抗爭定性為西方情報機構策動的混合戰爭;另一方面,則暗中加速對伊朗輸出更為精細化的網路監控與流量識別技術。北京的目標是協助盟友修補數位長城,從粗糙的「斷網」轉向精準的「內容過濾」與「用戶識別」,試圖在保持經濟聯通與壓制異議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這種技術輸出的成敗,不僅關乎伊朗政權的存亡,更是中國「數位威權主義」模式在全球範圍內的一次重要實戰檢驗。抗爭的持續不僅在街頭,更延伸至伊朗權力核心的深處。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與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之間的權力動態正在發生微妙且危險的變化。面對示威,哈梅內伊罕見地承認「巴扎商人的抗議是有效的」,試圖通過承認經濟困境來安撫傳統支持者,並試圖將責任推給裴澤斯基安政府的經濟管理失敗。然而,掌握槍桿子的伊斯蘭革命衛隊則堅持強硬路線,將抗爭定性為西方的混合戰爭(Hybrid War),暗示任何妥協都是叛國。這種敘事的差異,暴露神權體制內部的認知分裂。從地緣戰略的角度來看,中國最擔憂的並非溫和派裴澤斯基安總統的倒台,而是伊朗國家機器的分裂與碎片化。2025年的空襲已經暴露伊朗防空系統的技術漏洞,而2026年的抗爭進一步揭示其內部治理的政治失能,伊朗可能從神權共和國,演變為世俗的軍事政權(Praetorian Military Dictatorship)。雖然一個由革命衛隊主導的軍事政權對北京而言是「可以接受的」,但過渡期的權力真空與派系清洗,將嚴重威脅中國在波斯灣的能源安全與投資利益。中國擔心,一個不穩定的伊朗可能會為了轉移內部矛盾,而在波斯灣發動冒險主義的軍事行動,這將直接衝擊中國的能源進口生命線。目前中國的策略是極力維持伊朗統治集團的內部團結,利用其影響力協調各派系,避免政權內部的公開破裂。但是隨著巴勒維王室的口號成為政治話語後,中國不可避免的面對在伊朗的戰略崩潰,以及「一帶一路」和能源生命線的投資困境。
最新留言
專論》 因川普關稅而陷入困境的中國「SHEIN村」
0 分鐘前
在美國、日本等國家深受年輕人喜愛的中國電子商務網站SHEIN,因為川普政府的關稅措施,而受到沉重的打擊。在中國南部的廣東省廣州市,有一個被稱為「SHEIN村」的地區,這裡密集分佈著為SHEIN供貨的服飾工廠。隨著美國加大對中國的關稅攻勢,一些工廠因為訂單大幅減少而陷入困境。與美國的貿易戰「將傷害像我們這樣的底層工人,並使我們更加貧窮」,面臨失業威脅的移工們心情低落地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