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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專論》 因川普關稅而陷入困境的中國「SHEIN村」

    0 分鐘前

    在美國、日本等國家深受年輕人喜愛的中國電子商務網站SHEIN,因為川普政府的關稅措施,而受到沉重的打擊。在中國南部的廣東省廣州市,有一個被稱為「SHEIN村」的地區,這裡密集分佈著為SHEIN供貨的服飾工廠。隨著美國加大對中國的關稅攻勢,一些工廠因為訂單大幅減少而陷入困境。與美國的貿易戰「將傷害像我們這樣的底層工人,並使我們更加貧窮」,面臨失業威脅的移工們心情低落地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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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投書 當政治人物變成媒體事件:沈伯洋的「媒介化克里斯瑪」

    2026.10.04 | 21:56

    沈伯洋近期的政治傳播,已經出現一個值得注意的轉向:政治訊息的重心,開始從「他說了什麼」,逐漸移向「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不必預設是競選團隊刻意「製造」出來的,也不需要先判定所謂「造神」究竟是真是假。真正值得討論的,反而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在社群平台、新聞媒體、支持者與競選傳播彼此共振的時代,一個政治人物的人格魅力,究竟如何被生產、放大,最後成為一種政治資源?這或許才是今天「沈伯洋現象」真正值得觀察的地方。最近中央社報導,媒體詢問是否有人為沈伯洋塑造「暖男形象」,競選辦公室的回應則是,沈伯洋並未刻意經營人設,與市民互動所呈現的就是自然、真實的一面。這個回答其實提供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切入點。因為政治人物的人格品牌,未必需要有人在幕後按下一個「製造人設」的按鈕。它可能根本就是由許多看似自然的互動慢慢形成:一次握手、一段短影音、一句幽默的回應、一個生活化的畫面、一首競選歌曲、一群支持者的自發命名,再經由媒體報導與社群轉傳,最後累積成大眾對一個政治人物的整體印象。沈伯洋目前的「洋流」正可以放在這個脈絡下觀察。從競選官方網站來看,「洋流」已經不只是支持者對他的稱呼,而被放進競選傳播架構之中:網站同時設置影音、政策願景、洋流活動、競選歌曲、洋流好店與競選小物等內容。8月競選團隊推出8款「洋流」競選小物,9月又推出競選歌曲,顯示這個名稱已經逐漸從一個社群稱呼,發展成一套具有視覺、聲音與參與感的政治品牌。甚至在官方每日影音內容裡,「學霸中二阿宅」也直接成為標籤之一。換句話說,無論是不是刻意「造神」,一件事情已經很難忽略:沈伯洋的政治傳播,正在從單純的政策與議題傳播,加入越來越多人格符號。而這就讓Max Weber所說的「克里斯瑪權威」,出現了一個非常現代的版本。Weber所說的克里斯瑪,並不只是「這個人很有魅力」。它更涉及追隨者對某個人物特殊品質的認定,以及因此產生的信任、服從與追隨。放到沈伯洋身上看,他過去累積的政治資源,很大一部分來自知識與專業:犯罪學、資訊戰、認知作戰、國家安全等議題,使他形成一種「知識型權威」。但進入選舉場域之後,這種知識型權威又疊加了另一組人格符號:幽默、宅、反差、親民、生活感,以及與一般政治人物不同的說話方式。於是,一個原本靠「知道什麼」建立權威的人,開始同時靠「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累積認同。這就是政治傳播值得注意的變化。因為數位媒體時代的政治人物,已經不只是提出政策的人,而是一個必須持續被觀看、被理解、被轉傳、被討論的「媒體人物」。到了某個階段,「很多人喜歡沈伯洋」本身,就可能變成新聞。這正是政治傳播中很有意思的後設現象:媒體原本報導的是政治人物,後來開始報導「大家如何追逐這個政治人物」;社群原本討論的是政策,後來開始討論「為什麼這麼多人喜歡他」。政治人物於是從「新聞的主角」,進一步變成「新聞本身」。而「洋流」之所以值得觀察,也正在於它具有這種自我增強的特性。有人看見沈伯洋吸引人潮,於是報導「洋流」;支持者看見媒體報導「洋流」,又進一步強化對「洋流」的認同;其他政治人物看到這種傳播效果,又可能與他合體,讓「洋流」從單一候選人的品牌變成跨地域的政治符號。這個過程不一定需要一個中央控制者。它比較像是一個由候選人、競選團隊、支持者、媒體與平台共同完成的傳播循環。因此,我更願意把它稱為「媒介化克里斯瑪」。也就是說,政治人物原本可能確實具有某種個人魅力,但在數位媒體環境中,這種魅力會被剪輯、標籤化、視覺化、故事化,再透過社群不斷重複,最後形成一個比政治人物本人更完整、也更容易被消費的人格品牌。這裡真正值得警覺的,並不是政治人物「有魅力」。民主政治從來不可能排除情感、認同與人格吸引力。林肯、甘迺迪、邱吉爾,乃至於現代民主政治中的許多領袖,都不可能只靠政策白皮書取得政治支持。問題在於另一個轉折點:當我們支持一個政治人物,是因為他的論證具有說服力;還是因為「既然是他說的,所以這個論證就是可信的」?兩者看起來只差一點,政治效果卻可能完全不同。前者仍然把政治人物放在「被檢驗」的位置;後者則可能逐漸把政治人物本身變成判斷真假的來源。這也是人格政治最值得討論的風險。當一個政治人物逐漸成為群體認同的象徵,對他的政策質疑,有時候就可能被重新理解成對「自己人」的否定。政治共同體於是可能從「我們在某個議題上有共同主張」,慢慢轉變成「我們認同同一個人」。前者是議題共同體,後者則更接近情感共同體。這並不表示情感共同體沒有政治力量。恰恰相反,在選舉政治裡,它往往具有非常強大的動員能力。但動員能力愈強,就愈需要另一種力量來平衡:批判能力。因為一個政治人物越成功地成為群體認同的象徵,他的一次失言、一個政策矛盾、一次行政判斷錯誤,甚至一個普通的人格瑕疵,都可能不再只是「一個政治人物犯錯」,而被放大成「一個我們所認同的人竟然犯錯」。於是,克里斯瑪本身也具有反噬性。人格品牌的高度,往往同時決定了失望的高度。今天媒體因為一個政治人物的幽默、反差與生活感而報導他,明天也可能因為另一個具有戲劇性的負面事件而高速翻轉。因此,「造神」與「毀神」未必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媒體機制。它們可能其實是同一套注意力經濟的前後兩個階段。媒體需要故事,平台需要互動,社群需要認同,政治人物需要能夠被辨識的符號。於是,一個複雜的政治人物,最後可能被濃縮成幾個極具傳播力的關鍵字:專業、聰明、幽默、親民、真誠,或者反過來,失言、矛盾、失敗、失格。一旦人格成為政治品牌,政治人物就不再只是提供政策的人,也成為可以被市場化、娛樂化與情緒化消費的內容。這個問題放在沈伯洋身上尤其值得觀察。因為他的政治公共形象,原本相當程度建立在知識與分析能力之上。他長期談論資訊戰、認知作戰與媒體環境,也因此具有某種「分析資訊如何影響人」的專業特色。但選舉卻可能產生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逆轉:一個以分析媒體與認知操作著稱的人,也可能成為媒體環境本身所生產的一個媒體符號。這不是對沈伯洋個人的否定。反而正因為這個現象具有高度代表性,才值得超越沈伯洋本人來看。 未來任何政治人物都可能遇到同樣的問題。當社群平台愈來愈重視短影音、情緒反應、人格標籤與可分享性,政治人物就會愈來愈難只靠政策內容競爭。一個完整的都市治理方案,可能需要數十頁文件才能說清楚;一個有趣的短影音,卻只需要十幾秒。一套複雜的國家安全政策,需要長時間討論;一句幽默的回答,卻可以在社群平台迅速流傳。這不是誰的陰謀,而是媒體環境本身的結構。因此,真正值得問的不是「沈伯洋是不是被造神」,甚至也不只是「沈伯洋有沒有刻意經營人設」。更值得問的是:當代民主政治,是不是正在逐漸把「人格」變成一種比「政策」更容易傳播的政治貨幣?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問題就不再只是沈伯洋。今天可以是沈伯洋,明天也可以是任何一個具有高辨識度、高社群互動能力、高情緒連結的政治人物。而民主政治真正需要守住的,也不是禁止政治人物有魅力,更不是要求所有政治人物變得毫無個性。真正需要守住的是另一條界線:政治人物可以因為人格而被喜歡,但不能因此免除被質疑、被檢驗、被要求說明的義務。支持一個人,不代表必須接受他的每一個政策;喜歡一個政治人物,也不代表不能指出他的錯誤。甚至可以說,一個成熟的政治支持者,應該同時具有兩種能力:能夠喜歡一個政治人物,也能夠在必要時反對他。否則,當政治人物從「提出主張的人」,變成「主張本身的替代品」,民主政治最重要的那個環節—公共審議—就可能被人格認同悄悄取代。沈伯洋的「洋流」究竟會走多遠,當然是選舉才能回答的問題。但比「洋流」最後走到哪裡更值得觀察的,其實是另一件事:當一個政治人物逐漸成為媒體事件,當他的名字本身就足以帶動流量,當「大家喜歡他」也成為新聞,那麼我們究竟還剩下多少空間,可以安靜地討論他到底提出了什麼?這或許才是「媒介化克里斯瑪」真正值得民主社會面對的問題。政治人物可以成為一個有魅力的人,但不能最後只剩下一個值得被喜歡的人。因為民主政治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沒有魅力的政治人物,而是即使最有魅力的政治人物,仍然必須接受公共理性的檢驗。
  • 投書 真正值得託付的政治人物,不是保證自己不會變

    2026.10.01 | 18:02

     9月23日晚上,沈伯洋在西門町的「市長,你給我聽好了!」活動中,遇到一位60歲市民提出了一個幾乎所有選民都曾經想過、卻很少有政治人物願意正面回答的問題:你怎麼確保自己當選之後不會變?我們憑什麼把台灣、把一座城市託付給你?這是一個非常難回答的問題。因為它表面上問的是一個人的人格,實際上問的卻是政治最核心的問題:當我們把權力交給一個人之後,究竟要靠什麼防止他辜負這份託付?沈伯洋的回答之所以值得注意,不只是因為他說自己相信自己的品格,也不是因為他最後表示,如果有一天偏離自己的信念,希望大家「用力批評」他。更重要的是,他把問題拆成了兩個層次。第一,是政治人物本身的品格與自我約束。第二,是政府與制度能不能建立一道防弊機制,即使掌權的人日後改變,即使選民當初看錯了人,權力仍然受到制度限制,不至於因為一個人的腐化而傷害公共利益。這兩個層次的差別,看似簡單,卻可能是台灣政治長期缺少的一堂課。因為過去我們太習慣問政治人物:「你是不是一個好人?」卻比較少問:「如果你有一天不是好人了,我們怎麼辦?」這兩個問題的答案,完全不同。一個人可以用他的過去回答第一個問題。但第二個問題,必須用制度回答。好人政治最大的問題,是我們無法保證好人永遠是好人民主選舉最迷人的地方,就是選民可以把權力交給自己相信的人。但民主制度最危險的地方,也正是這裡。因為選民投票的對象畢竟是一個人。一個人有品格、有理想、有能力,當然重要;但沒有人可以保證一個人掌權四年、八年甚至更久之後,仍然會維持投票當天的價值觀。政治人物可能改變。權力可能改變一個人。環境可能改變一個人。身邊的人可能改變一個人。甚至一個人原本的價值觀沒有改變,龐大的行政體系、利益團體與政治現實,也可能逐漸讓他偏離當初的承諾。所以真正成熟的民主制度,從來不應該建立在「我們選到一個好人」這件事情上。它應該建立在:即使我們選錯了人,制度仍然能夠限制他的權力。這才是現代民主政治真正重要的設計。換句話說,一個值得託付的政治人物,不應該只告訴選民:「相信我,我不會變。」他更應該告訴選民:「即使有一天我變了,我也願意讓制度限制我。」這兩句話看起來只有幾個字的差別,背後卻是完全不同的政治哲學。前者是人格政治。後者才是制度政治。沈伯洋這次回答,真正有意思的是後半段沈伯洋在西門町的回答,值得討論的正是這個部分。他並沒有把全部答案建立在「請相信我的人格」上。相反地,他強調制度設計、防弊機制、施政規範與公開檢驗的重要性,認為制度應該先於對人的信任;同時,他也表示自己不能保證永遠不會改變,如果未來偏離城市願景、國家信念或個人價值,希望大家批評他。這種回答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不在於它是否已經證明沈伯洋將來一定是一個好的市長。沒有人現在能回答這個問題。真正值得討論的是:他選擇用什麼方式回答「你憑什麼值得被託付」?是用自己的過去、人格與承諾回答?還是把問題再往前推一步,回答「如果你錯了,制度怎麼辦」?後者其實才是民主政治最難的部分。因為任何候選人都可以說自己清廉、認真、有理想。任何候選人都可以告訴選民:「我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樣。」但真正困難的是:你願不願意建立一套制度,讓下一任市長也必須受到同樣的限制?甚至:你願不願意建立一套制度,讓你自己未來也沒有辦法任意推翻?這才是制度政治真正的試金石。柯文哲事件留下的教訓,或許就在這裡過去十多年台灣政治裡,最有力量的一種政治敘事,就是「我跟傳統政治人物不一樣」。2014年的柯文哲,就是一個非常鮮明的例子。當時他以素人、超越藍綠、新政治等形象進入台北市長選舉,個人特質與政治形象本身就是重要的競選資源。到了2024年總統大選,柯文哲仍然高度依賴個人品牌與政治信任。這種政治動員曾經具有很強的吸引力。問題在於:如果一個政治人物的政治資本主要建立在「相信我這個人」,那麼當這個人的信用受到重大衝擊時,整套政治信任也可能跟著一起崩塌。2026年3月,台北地方法院一審判決柯文哲涉貪污等案件,認定其涉及違背職務收受賄賂、公益侵占及背信等罪,合併執行17年徒刑。這是目前的第一審判決,案件仍有後續司法程序。不論最終司法結果如何,這個事件至少讓台灣政治重新面對一個非常基本的問題:我們究竟是在選一個「值得相信的人」,還是在建立一套即使選錯人也不至於失控的制度?如果答案只有前者,那麼每一次政黨輪替、每一次新政治人物崛起,台灣都必須重新賭一次。而且每一次都必須相信:「這一次,我沒有看錯人。」這不是成熟制度應該有的風險管理方式。黃國昌的案例,則讓另一個問題浮現黃國昌的政治生涯又提供了另一種值得討論的案例。他本身具有法律學術訓練,並曾任中研院研究人員;進入立法院後,也長期以揭弊、監督與法律專業作為政治形象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當我們討論他的政治表現時,與其簡化成「他到底是不是好人」,不如問一個更具體的制度問題:當一個人高度強調法律與制度時,他是否也接受制度必須對自己適用?這才是法治最基本的要求。因為法治從來不是「我懂法律,所以我說什麼才是法律」。法治真正困難的地方是:即使我認為自己是對的,我仍然必須接受程序。即使我認為自己的法案很重要,也必須接受正常的議事規則。即使我認為別人違反規則,也不能因為我是自己人,就認為規則可以例外。立法院近年的確多次出現對「逕付二讀」、議事時間與程序正當性的激烈爭論;而黃國昌也曾提出相關議案並經院會表決處理。問題本身並不在於「逕付二讀」這項程序是否存在,因為它本來就是立法院制度所允許的程序;真正值得討論的是,政治人物在使用程序權力時,是否願意同時承擔程序正當性與政治責任。這也是為什麼,評價政治人物時,單純比較「誰比較像好人」,其實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方法。因為最後還是回到人格。而人格恰恰是最難被選民提前驗證的東西。真正成熟的選民,應該問候選人三個問題因此,西門町那位60歲大哥提出的問題,其實不只是問沈伯洋。他問的是台灣所有候選人。甚至也是問所有選民:我們到底應該用什麼標準,把權力交給一個人?也許未來選民可以多問三個問題。第一,你過去做過什麼?這是人格與信用的問題。一個人的過去當然不能完全決定他的未來,但至少可以提供判斷的材料。第二,你準備怎麼做?這是能力與政策的問題。不能只說自己清廉、認真、有理想,還必須說清楚政策如何形成、如何執行、誰負責、如何監督、出錯之後怎麼修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一天你變了,我們怎麼辦?這是制度問題。如果候選人的答案是:「相信我。」那麼選民其實還是只能相信一個人。但如果答案是:「這裡會公開、這裡會受監督、這裡有法律限制、這裡有議會審查、這裡有資訊透明、這裡有獨立稽核,而且這些規則同樣適用於我。」那麼選民得到的就不只是一個承諾。而是一套可以檢驗的制度。好人真正應該做的,不是要求大家永遠相信他這也是沈伯洋這次回答最值得繼續觀察的地方。如果一個政治人物真的相信制度比個人重要,那麼他真正需要建立的,就不只是自己的信用。而是:即使下一任市長不是自己,這些制度仍然可以運作。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政治人物最容易犯的錯誤之一,就是把「自己的理念」與「政府的制度」混為一談。一個市長可以有自己的政策理想,但政策必須經過法規、預算、議會、行政程序與公共監督。一個市長可以有自己的價值判斷,但不能因為自己相信某件事情,就認為行政機器應該繞過程序。一個市長甚至可以認為自己是對的,但仍然必須容許別人證明他錯了。所以真正成熟的政治人物,最重要的能力可能不是「讓大家相信我」。而是讓大家即使不相信我,也能放心地生活在我所建立的制度裡。這才是公共治理與個人崇拜最大的差別。「請大家批評我」,其實只是起點沈伯洋在西門町說,如果未來偏離自己的信念,希望大家用力批評。這句話當然容易獲得掌聲。但從制度角度看,它其實只是一個起點。因為民主制度不能只靠市民「敢不敢罵市長」。真正重要的是市民能不能取得資訊?議會能不能有效監督?媒體能不能自由調查?公務員能不能依照法律行政?採購能不能透明?政策能不能留下完整紀錄?重大決策能不能被追蹤?違法或失職能不能被追究?如果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那麼再誠懇的政治人物,也很難保證四年之後仍然不會出現問題。所以,「請大家批評我」固然是一種態度,但真正重要的下一句應該是:「我也會把讓你們能夠批評我的制度建立起來。」這才是政治承諾真正開始具有公共價值的地方。選民不是在選一個永遠不會變的人民主政治最大的成熟,不是找到一個永遠不會變的人。因為這個人根本不存在。我們真正能做的,是建立一套制度:讓好人掌權時,制度能讓他做事;讓普通人掌權時,制度能讓他受到限制;讓壞人掌權時,制度能讓他付出代價;而當任何人離開權力之後,制度仍然可以繼續運作。這才是法治真正的價值。所以,西門町那位60歲大哥的問題,也許可以再往前推一步。不要只問「你怎麼保證自己不會變?」應該再問:「如果你真的變了,你願不願意讓我們有辦法把你限制住?」前一個問題,考驗的是人格。後一個問題,考驗的是民主。而真正值得託付的政治人物,也許不是那個最能保證「我永遠不會變」的人。而是那個願意承認:「我也可能會變,所以我要建立一套制度,讓未來的我也必須受到限制。」這樣的政治承諾,才真正超越了一次選舉。因為一個人的任期終究會結束。一個人的聲望也終究會改變。但好的制度,應該能夠在下一任、下下任,甚至我們完全不知道他是誰的政治人物手中,繼續保護這座城市。民主政治最可靠的託付,從來不是把所有希望放在一個「好人」身上;而是即使我們有一天看錯了人,仍然有制度可以保護我們。
  • 投書 我們已經不允許一場訪問只是訪問

    2026.09.30 | 23:14

    王偉忠說,我只是做了一場訪問。這句話聽起來雲淡風輕,卻恰好碰到了台灣公共討論一個很深的問題:我們什麼時候開始,連「訪問一個人」都必須先被解讀成「支持一個人」?日前,王偉忠主持的節目專訪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影片上架後迅速引發大量關注,9月24日前觀看次數已突破304萬,後續報導更持續攀升。結果,節目的主持人也成了新聞。有人替他貼上「綠偉忠」的標籤,也有人說他「一世英名毀於一旦」。王偉忠後來在《今周刊》撰文回應,標題就叫做〈我只是做了一場訪問〉。他說,節目本來就會邀請不同政治立場的人,這次訪問沈伯洋甚至沒有事先準備訪綱,就是坐下來聊天。這其實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主持人訪問候選人,候選人回答問題,觀眾觀看節目。但在今天的台灣,事情似乎沒有這麼簡單。真正值得討論的,恐怕不是王偉忠到底站哪一邊,而是我們為什麼如此習慣用「你訪誰」來判斷「你挺誰」。只要一個原本被認為具有某種政治色彩的人,去訪問另一個政治立場不同的人,第一個問題往往不是「他問了什麼」,也不是「受訪者回答了什麼」,而是:他是不是變色了?他是不是選邊了?他是不是背叛了原來支持他的人?於是,一場訪問還沒有被完整看完,大家已經開始替主持人辨識顏色。藍的、綠的、白的。甚至連主持人的語氣、笑容、肢體語言,都可以被拿來分析,試圖從幾十秒的畫面裡找出一個政治答案。王偉忠自己也提到,這次訪談之後,網路上不只有人質疑他的政治立場,還有人逐句拆解談話、檢視主持人的訪問方式,甚至追問為什麼邀請這個人而不是另外一個人。這才是這件事情真正值得我們警覺的地方。因為訪問一個人,不等於支持一個人。理解一個人,也不等於認同一個人。甚至願意坐下來跟一個政治立場不同的人聊天,也不代表自己的立場就因此改變。如果連這麼基本的區分都做不到,那麼民主社會還剩下多少真正的公共討論?王偉忠從事媒體工作數十年,他自己說,廣播節目做了5年,訪問過500多人;政治上不同立場的人都會邀請,最後就看對方是否願意接受訪問。他也說,自己的訪談沒有固定訪綱,比較像聊天。這種做法或許很老派。但也正因為老派,反而顯得難得。因為真正的訪談,本來就不應該只是讓主持人把受訪者事先寫好的答案問一遍。好的訪談,應該讓一個人說出他怎麼走到今天。他怎麼長大,遇過什麼挫折,怎麼面對人生的難題,又為什麼形成現在的價值觀。王偉忠自己也說,訪問過的人多了之後,他發現真正好聽的內容,往往不是受訪者有多厲害、拿過多少成就,而是這個人怎麼面對人生的難題,最後怎麼成長成今天的樣子。這才是人物訪談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替受訪者背書,而是把一個人從政治標籤裡暫時拉出來。這一次的沈伯洋也是如此。過去一段時間,沈伯洋在公共討論裡經常與「抗中」、「認知作戰」等議題連結。這些標籤當然是他政治形象的一部分,但一個人不可能只有標籤。他還是一個人。他有成長的故事,有自己的興趣,有對城市的想像,也有他如何看待人生與公共事務的方式。而一場人物訪談,恰好提供了觀眾另外一種認識政治人物的入口。這也是為什麼這場節目會引起如此大的傳播效果。但必須說清楚的是,傳播效果是一回事,政治表態又是另一回事。一個訪談可以讓候選人被更多人看見,可以讓原本沒有興趣的人開始認識他;但這不等於主持人因此完成了政治背書。就連沈伯洋自己在接受中央社訪問時,也說得很清楚:流量不代表選票,至少代表網友對相關議題有廣泛關注。這個區分其實非常重要。因為如果我們把所有媒體曝光都直接理解成政治背書,那麼媒體最後只剩下一種安全的做法:只訪自己人。只問自己人。只跟自己人聊天。最後,藍媒訪藍、綠媒訪綠;藍的人只看藍的,綠的人只看綠的。每一個人都只在自己的同溫層裡確認自己原本相信的事情。這才是真正可怕的結果。媒體原本應該是讓不同群體彼此看見的地方,卻可能在政治極化之後,變成彼此確認立場的工具。而我們也因此慢慢失去了一種很重要的能力:在不同意一個人的前提下,仍然願意聽他把話說完。當然,主持人也不是只要說「我只是做了一場訪問」,就可以免於被檢驗。媒體當然可以被檢驗。主持人的提問是否公平、問題是否具有深度、是否追問關鍵議題、是否給受訪者充分回應的空間,這些都可以討論。甚至,如果有人認為王偉忠這場訪談有偏向,也完全可以針對具體問題提出證據與分析。但檢驗媒體專業,跟從「他訪問了誰」直接推導「他支持誰」,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前者是公共討論。後者只是貼標籤。王偉忠後來引用叔本華「人的本性是不會改的」,並說自己到了70歲,仍然可以做喜歡的事情,一方面服務聽眾,一方面也持續自我檢視。對於外界究竟把他看成藍、綠還是白,他則選擇一笑置之。這或許就是一個做了幾十年媒體的人,最後留下來的從容。年輕的主持人遇到這種事情,可能會趕快發一篇聲明,解釋自己到底是哪一邊,急著證明自己沒有變。王偉忠的處理方式卻很簡單:我只是做了一場訪問。這句話看似什麼都沒有回答,卻可能正好回答了最重要的問題。媒體人的工作,難道不是讓人說話嗎?如果今天一個主持人訪問甲,我們就說他支持甲;明天訪問乙,又說他轉向乙,那麼最後還有誰敢坐下來訪問一個自己立場不同的人?更重要的是,還有誰敢被訪問?民主社會真正需要的,不是所有媒體人先把自己的顏色貼在額頭上,再決定哪些人可以被訪問。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媒體仍然保有跨越政治邊界的能力。一個藍的人,可以訪問綠的人。一個綠的人,也可以訪問藍的人。一個原本不關心政治的人,也可以因為一場好訪談,第一次開始理解一個政治人物。這不是選邊。這叫公共空間。而且,這也是為什麼王偉忠最後那句話其實比前面的爭議都重要。他說,各位候選人將會決定大家的未來,慎之、慎之。這句話其實沒有替任何候選人背書。反而是在提醒觀眾:不要因為一場訪問就投票,也不要因為一個標籤就決定你要不要聽一個人說話。候選人的確會影響城市未來,所以要慎選。但慎選的前提,是我們必須先願意去認識候選人,而不是只認識他的標籤。如果我們連「訪問」和「支持」都分不清楚,連「理解」和「認同」都不能區別,那麼最後我們得到的,可能不會是更成熟的民主,而是一場又一場互相確認立場的政治表演。王偉忠說,我只是做了一場訪問。或許,這正是我們現在最需要重新學會的一件事。一場訪問,可以只是一場訪問。它可以有立場,可以有問題,可以被檢驗,也可以被批評。但它不必在開始之前,就先宣告自己屬於哪一邊。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應該容得下一場不必先表態的訪問,也應該容得下一個政治人物被不同立場的媒體問問題。因為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每個人都先把顏色表明白,而是即使立場不同,仍然願意坐下來,把一個人當一個人來問,把一個問題當一個問題來談。這不是誰的選邊。這是民主社會最基本的能力。
  • 投書 核電不是萬靈丹:當政治開始取代能源治理

    2026.09.24 | 08:45

    近期國民黨主席鄭麗文主張,重啟核三並不足以解決能源問題,應進一步推動「核電全開」,甚至主張「火力通通關掉」。這類論述在政治上或許簡潔有力,也容易引發共鳴;然而,若回到能源系統的治理現實,它所反映的,恐怕不是解方,而是台灣公共討論長期存在的結構性困境:當政治口號逐漸取代能源治理,複雜的系統問題便被壓縮成一句話、一種技術與一個答案。真正被一句話處理掉的,其實不是能源,而是整個能源治理。近年來,台灣能源議題經常被濃縮成一條看似合理的推論:「廢核,所以缺電;缺電,所以必須重啟核電。」這樣的論述之所以具有吸引力,在於它提供了清楚的因果關係與明確的解決方案。然而,問題也正出在這裡。它跳過了天然氣供應與燃料配置、再生能源調度與備援能力、電網韌性、尖峰負載管理,以及區域輸配電限制等關鍵環節,把一套高度複雜的能源系統,簡化為單一能源技術的選擇。然而,電力系統從來不是一個開關,而是一套同步運作的系統工程。供電安全並非取決於某一種能源是否存在,而是發電、輸電、配電、調度與需求管理能否彼此協調運作。把能源問題壓縮成核電問題,本質上就是一種對系統的誤讀。同樣地,「非核家園」也並非一種不可逆的政治信仰,而是特定歷史條件下形成的政策選擇。台灣在歷經《電業法》修正、核電機組除役後,於2025年進入零核電狀態;但依現行制度,即使未來討論核電重啟,仍須經過核能安全審查、核廢料處置評估及相關法定程序。這意味著,核電從來不是「開」或「關」的二元命題,而是一項必須持續接受制度檢驗的風險治理選項。因此,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支持或反對核電,而是公共討論逐漸被一種過度簡化的敘事所主導:因為停核,所以缺電;因為缺電,所以經濟將受衝擊;因此唯一解方就是重啟核電。這種推論聽起來順理成章,卻忽略了電力系統最重要的三個變數:尖峰負載如何變化、電網如何調度,以及輸配電能力是否足以支撐需求。能源從來不是單一因果,而是一套多變數、高度互動的系統。國際經驗也提供了相同的提醒。德國在福島核災後推動廢核,近年又因地緣政治調整能源結構;日本則在停機多年後,逐步重啟部分符合安全標準的核電機組;美國則持續延役既有核電廠,同時大幅投資再生能源與電網升級。三個國家的政策方向並不相同,但共同點只有一個:能源政策始終依據各自的制度條件、能源結構與風險評估調整,而不是依靠單一能源或政治口號決定。反觀台灣,真正的能源挑戰也早已發生變化。AI、高效能運算與半導體產業快速成長,確實推升了用電需求,但問題並不只是「需要更多電」,而是用電型態正變得更加集中、更具瞬時性,也更依賴穩定供電。真正限制供電能力的,愈來愈不是發電容量本身,而是電網容量、輸配電能力、變電設施與區域調度韌性。換言之,能源瓶頸正逐漸由發電端轉向電網端。即使未來核電重啟,也無法單獨解決這些系統性問題。更重要的是,核電始終無法迴避三項制度挑戰:核廢料最終處置如何負責、安全事故風險由誰承擔,以及地方社會是否具備充分的程序參與與民主正當性。這些都是跨世代的治理課題,也都無法透過一次公投或一句政治口號獲得完整答案。真正成熟的能源政策,從來不是尋找「唯一解方」,而是在不同能源之間持續權衡成本、風險、安全、減碳與供電韌性。核能、天然氣、再生能源、儲能、需求管理與智慧電網,並不是彼此排斥的政治標籤,而是共同構成能源治理的不同工具。令人遺憾的是,公共討論卻愈來愈傾向把複雜問題收斂為政治對決:核能或綠能、缺電或不缺電、成功或失敗。這種敘事固然有利於政治動員,卻也讓真正需要討論的制度能力逐漸消失。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返核或非核」的口號,而是一套能同時回應供電安全、產業競爭、淨零轉型與風險治理的長期能源策略。任何試圖用一句話、一項技術或一次公投解決所有問題的論述,都無法取代制度本身應承擔的責任。能源從來不是立場之爭,而是治理能力之爭。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支持或反對核電,而是我們是否仍願意用理解系統的態度,取代相信口號的衝動。當公共討論愈來愈依賴簡單答案,台灣真正流失的,將不是某一種能源,而是面對複雜問題、建立長期共識與持續修正政策的能力。
  • 投書 選票是用來考核政治人物,不是考核選民

    2026.09.22 | 17:24

    台灣選舉政治最值得警惕的變化,是原本用來檢驗政治人物的選票,逐漸變成用來分類選民。民主選舉的基本邏輯,本來很簡單:人民看政績、看政策、看承諾,也看政治人物如何面對錯誤,再決定是否繼續給予公共權力。誰做得好,可以繼續支持;誰做不好,可以換人。但當政治競爭愈來愈陣營化,問題卻慢慢變成另一個:你投誰?藍的?綠的?白的?一旦分類完成,政治就變得簡單了:自己人永遠有理由,對手永遠有問題。自己人犯錯,容易被解釋成情勢所逼;對手犯錯,卻可能被形容成不可原諒。自己人受到調查,容易被解讀成政治迫害;對手受到調查,卻可能被解讀成司法正義。久而久之,選舉不再只是「我要選誰」,而變成「你是哪一邊」。這種變化最大的問題,不只是社會變得吵鬧,而是政治人物面對政策成效的壓力可能因此降低。政策出了問題,可以歸因於前朝;社會問題惡化,可以歸因於對手;外在環境不利,又可以歸因於國際情勢。最重要的是,不要讓選民停下來問一句:「那你自己呢?」於是,人民明明握有選票,卻可能被自己所認同的政治陣營綁住判斷。明明是人民選政治人物,最後卻變成政治人物告訴人民「應該怎麼投」。你不敢批評自己支持的人,因為可能被視為替對手助攻;你也不敢肯定對手做對的事情,因為可能被視為背叛。政治從政策競爭,逐漸變成身分競爭;從政績比較,變成忠誠測驗。政黨競爭原本應該增加政治人物彼此監督的壓力,卻可能在陣營化之後,變成動員支持者彼此攻防。新聞焦點因此常常從「政策做得好不好」,轉成「哪一邊的人又在罵哪一邊」。但人民其實沒有義務永遠忠於任何政黨。政治人物當選,是取得公共權力,不是取得人民的終身支持。選民可以今天支持你,明天也可以因為政策不滿而改變選擇;可以肯定對手做對的事情,也可以批評自己支持的政治人物犯錯。真正重要的,應該不是自己屬於哪一個陣營,而是能不能對所有政治人物採用一致的檢驗標準:過去做了什麼?承諾做到多少?犯錯是否願意承認?面對權力是否接受監督?如果換成另一個政黨,我們還會不會用同樣的標準要求它?這才是選票真正應該發揮的功能。民主不是要求人民永遠站在同一邊,而是讓政治人物知道,無論站在哪一邊,最後都必須回到人民面前接受檢驗。選舉應該是政治人物接受人民檢驗的日子,而不是人民互相證明忠誠的日子。我們投的是一張選票,不是一張終身效忠書。
  • 投書 談制衡之前,先把自己的帳攤開

    2026.09.21 | 21:58

    9月20日,一場台北市議員競選總部成立活動上,支持第三勢力的理由,再次被濃縮成「一黨獨大不是台灣民主的福氣」。多元政治、監督制衡,本來就是民主政治的重要價值。真正值得追問的卻是:當「制衡」成為支持第三勢力的理由時,我們是否也應該用同樣嚴格的治理標準,檢驗這股新的政治力量?企業治理有一套再基本不過的原則:資產負債表要看、現金流要看、內控制度要看,資金從哪裡來、流向哪裡、由誰使用,也都必須說得清楚。政治組織雖然不是公司,卻同樣涉及權力、資源與公共信任;因此,政治獻金、自媒體收入,以及政黨與關係企業之間的資金流向,更不能只靠一句「相信」帶過。2024年,民眾黨經營的「民眾之聲」YouTube頻道,曾因抖內款項如何處理、是否涉及關係企業協助而引發爭議。當時民眾黨說明,相關做法經討論後因擔心觸法而未實施;2025年3月,台北地檢署則表示,已就相關款項另案偵辦、釐清金流。這些爭議最後是否涉及違法,應由司法程序判斷,不能在評論中先行定罪。但從治理角度,問題早已存在:一個政黨能不能讓人民清楚知道,一筆支持者提供的錢究竟屬於什麼性質?政黨、自媒體與關係企業之間的資金,如何區分?誰決定、誰保管、誰使用,又由誰負責?這才是第三勢力真正需要面對的「新政治」。第三勢力不應成為治理的免檢區。恰恰因為它以「制衡」自我定位,就更需要證明自己也願意接受制衡;恰恰因為它要求人民相信自己能帶來不同的政治文化,就更應該讓自己的制度比口號更透明。至於「一黨獨大」這個說法,也不能只當成一句政治修辭。第11屆立法院在2024年選後形成國民黨52席、民進黨51席、民眾黨8席、無黨籍2席的三黨不過半結構。若要談「一黨獨大」,究竟指的是行政權、地方政治,還是其他權力集中現象,就應該先把概念說清楚。否則,制衡很容易變成一句可以隨時套用的口號。民主真正需要的,不是哪一個政黨永遠強勢,也不是哪一個新勢力永遠正確;而是一套不因人、不因黨而改變的監督標準。如果新的政治力量要取得人民的信任,那麼最先應該攤開來的,不只是政見,而是自己的帳;最先應該接受的,不只是掌聲,而是檢驗。真正可怕的,不是有人要求監督;而是每一個人都要求監督別人,卻認為自己可以例外。
  • 投書 蘇起再談「美國保台」:真正該檢驗的是國安判斷能否經得起時間

    2026.09.20 | 10:44

    蘇起近日再次談到美國是否會保台,並認為目前已出現「無力保台」、「無心保台」的情況,甚至判斷川習二會前後美國對台軍售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低」。真正值得台灣社會討論的,卻未必只是「美國到底會不會救台灣」,而是國安判斷本身,究竟應該如何被時間檢驗。過去數年,蘇起多次對美國介入台海衝突的能力與意願提出高度悲觀判斷。2019年流傳的「18次兵推、18次美軍都輸」便是一例。不過事實查核指出,這並不能簡化成「CNAS報告證明五角大廈18次全敗」:CNAS報告與《紐約時報》專欄是不同來源,「18次」來自後者,相關兵推的執行單位也不能簡化成蘭德公司。2020年,他又曾判斷若台海發生戰爭,川普「絕對不會來救台灣」,並轉述台灣可能很難撐過兩週的說法。2022年,他再以中國飛彈、潛艦能力及美軍兵推等資料,判斷美國在台海衝突中的軍事介入能力高度受限。這些都是當時基於特定條件所做的預測;今天重新檢視,真正值得問的不是當年誰說得比較悲觀,而是哪些前提已經改變、哪些判斷仍然成立。到了2026年,說法進一步變成「美國無力、甚至無心保台」。這時候,與其再進行立場攻防,不如直接拿正在發生的政策與行動來驗證。美台安全合作並未中斷。美國法律仍要求建立或擴大與台灣的國際軍事教育與訓練合作,包括提升聯合作戰能力及台灣防衛能力;2025年底,美國也通知國會8項總額逾111億美元的對台軍售。但疑慮也確實存在。2026年約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已延宕數月,美國總統川普並曾把軍售形容為與中國談判的「籌碼」。因此,「美國政策存在不確定性」是可以討論的事實;但這與「美國已經無心保台」之間,仍然存在需要被證明的推論。這也是國安分析最容易出現的陷阱:把一個複雜問題變成二選一。美國可能介入,也可能不介入;軍售可能延後,也可能恢復;真正需要觀察的,是法律、政策、軍事合作與實際行動如何持續變化。兵棋推演同樣如此。兵推是決策工具,不是水晶球。它可以揭露特定劇本與假設下的弱點,卻不能直接預言真實戰爭的結果。真正該問的是:劇本是什麼?前提是什麼?哪些變數被固定?如果加入台灣自身防衛能力,以及日本、澳洲等夥伴因素,結論是否仍然相同?因此,與其爭論一名評論者究竟屬於「疑美」還是「親美」,不如回到更基本的專業標準:預測有哪些前提?哪些已被事實推翻?哪些仍得到後續發展支持?如果一個判斷可以不斷換說法,卻不必回頭檢查原來的預測,那麼問題就不是立場,而是方法。台灣當然不能假定美國一定出兵,也不能假定美國一定袖手旁觀。真正務實的國安策略,是降低對任何單一外援的依賴,同時持續發展自身防衛能力、強化國際夥伴關係,並觀察盟友的實際政策與行動。國安不是押注誰會來救,而是讓任何一個外部決定,都不至於成為台灣安全的唯一答案。更重要的是,國安分析不能把兵推當成預言,也不能把預測當成信仰。真正值得相信的,不是最悲觀或最樂觀的劇本,而是願意讓自己的判斷接受時間與事實反覆檢驗的方法。
  • 投書 別讓環保運動的初心,敗給權力與傲慢

    2026.09.17 | 00:07

    長期以來,環境保護運動一直是台灣推動制度變革與價值翻轉的重要力量。許多人出於對土地的關懷與對下一代的責任,不計回報投入其中。然而,當環保組織逐漸取得公共影響力、政策資源與社會資本時,又能否同樣接受外界與內部的監督?這或許是環境運動走到今天,更應該面對的問題。公民運動最大的力量,原本就是來自社會信任。但當組織內部出現不同意見時,如果得到的不是制度性的回應,而是以人脈、資源、聲量甚至個人家庭安全等方式壓回異議,問題就已經超越單純的人事衝突。若誰掌握較多社會資本,誰就擁有更大的發言權,公民運動原本所強調的平等與公共性也可能因此受到侵蝕。尤其值得警惕的是,當公共議題逐漸與個人聲量、組織資源及政治影響力綁在一起,原本服務環境議題的公共平台,也可能反過來成為累積個人或組織資本的工具。社會資本原本應該是公民組織對社會的信任資產,而不應變成少數人壟斷話語權的門票。這也是為什麼,環保運動內部的問題不能只被視為「自己人的事情」。環保團體之所以能夠代表公共利益,靠的從來不只是議題正確,更包括透明、問責與自我約束。一旦內部權力失去制衡,公信力就會被逐步消耗;而當社會對環保團體的信任下降,未來再推動環境法案、生態保育或氣候政策,都可能面臨更大的阻力。一些長期參與環保運動的基層工作者,面對內部權力與資源的不對等,可能選擇沉默或退出。但沉默從來不等於認同,退出也不代表那些最初的價值已經消失。對土地的關懷與對環境正義的追求,從來不屬於任何一個組織,更不應成為任何人的權力專利。因此,環境運動真正需要的,不是誰清算誰,而是一套能夠持續自我檢視的機制。利益揭露、決策透明、利益迴避、內部申訴與外部監督,都應該成為成熟公民組織的一部分。不能只要求政府接受監督,卻認為自己的組織可以例外;不能只要求企業揭露利益衝突,卻忽略公民團體自身也可能面臨權力與資源的誘惑。更重要的是,公民運動不能只靠領導者的品格維持理想,而應該建立讓任何人都不能輕易濫用權力的制度。環保運動真正珍貴的,從來不是它擁有多少聲量、多少資源或多少政治影響力,而是當它握有這些力量之後,仍然願意回頭問自己:我們是不是也正在成為自己曾經反對的那種權力?環保團體值得信任,不是因為它永遠不會犯錯,而是因為它願意接受監督、承認錯誤,並讓自己的權力也受到制度約束。別讓環保運動最初為土地、人民與正義而站起來的初心,最後敗給了權力與傲慢。
  • 投書 別再只罵體協:真正關心體育,就走進制度裡

    2026.09.15 | 22:20

    這幾天,體操協會因兩名選手錯失世界競技體操錦標賽參賽機會成為新聞焦點。李佳蔚、潘采宸原本取得單項遞補參賽資格,協會卻在未充分同步告知選手及教練的情況下,以行政程序無法及時完成等理由回覆不參賽。事件爆發後,協會致歉並承諾改善;運動部9月11日也依《國民體育法》第43條啟動處置程序,要求撤免負主要責任的秘書長。追究責任當然必要,但撤免一個人,問題就解決了嗎?如果制度沒有改變,下一任管理者仍可能重演同樣的錯誤。這些年每逢選手選拔、教練任用、資源分配或國際賽事出現爭議,社會就痛罵某個體育協會;這次是體操,下一次可能是另一個項目。久而久之,「體協」甚至在部分民眾心中與官僚、封閉及效率不彰畫上等號。但我們或許應該先問:單項運動協會究竟是什麼?具國際單項運動組織正式會員資格的全國性體育團體,在《國民體育法》中屬於「特定體育團體」。它不是政府機關,必須尊重運動自主與自治;但它又承擔國際代表、選手培訓與競賽等高度公共性的功能。現行制度因此要求這類團體符合民主及運動自主自治原則。這就形成一個特殊的治理問題:政府不能把協會當成自己的局處直接管理,但協會也不能把「自治」理解成不必接受監督。《國民體育法》第43條其實已經提供主管機關一定的處置工具,包括警告、撤銷決議、停止業務、限期改善,在情節重大或逾期未改善時,也包括停止補助及撤免職員。問題因此不只是政府有沒有權力,而是能否及時啟動監督,並讓責任真正落到決策與管理流程。但體育治理還有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到底有多少真正關心一項運動的人,實際參與了協會治理?運動人口當然不等於協會會員,喜歡羽球、體操或田徑的人,也沒有義務全部加入相關協會。但如果一項運動有廣大的參與人口,真正參與組織決策的人卻相對有限,組織的代表性就值得檢視。而且,制度其實已經提供人民參與的入口。2026年8月28日修正的《特定體育團體組織及運作管理辦法》明定,個人可以依章程申請加入;會員依法享有表決、選舉、被選舉及罷免等權利,符合條件者還可參與會員代表制度。協會也必須主動公開會議紀錄、預決算、補助與捐贈等資訊。這意味著,真正關心體育的人,除了在網路上罵協會,其實還有另一條路:走進制度。依各協會章程完成合法入會,在符合年資及其他資格後行使會員權利,參與會員大會、選舉理監事、監督財務與決策。這不是「搶協會」,也不是「人頭會員」,而是人民團體本來就應該存在的會員民主。當然,非本人意願的登記、偽造會員資料或刻意操縱選舉,必須嚴格防範;但不能因為害怕人頭會員,就反過來把正常的人民參與污名化。因此,體育改革不能只有出事之後撤掉一個秘書長,更應該把會員名冊、選舉規則、財務資訊、理監事決策與選手申訴機制做得更透明,讓真正關心運動的人有機會進入、參與並監督。因為如果每一次出事,我們都只是在找下一個「壞人」,卻不去問誰可以參與、誰可以監督、誰可以改變制度,那麼我們其實只是在等待下一次出事。網路上的怒罵可以形成輿論,走進制度才能形成治理。如果我們真的認為台灣的體育協會應該改變,那麼下一次改選之前,不妨先問自己一個最簡單的問題:我願不願意成為這個運動組織的一分子,和其他真正關心這項運動的人,一起把它變得更好?
  • 投書 2026地方選舉,為何越來越像「兩個人的武林」?

    2026.09.13 | 21:06

    2026地方選舉進入選戰實質階段,表面上是22個縣市的地方首長競爭;但如果把視角拉高,這場選舉真正受到檢驗的,恐怕不只是各地候選人,而是中央與地方兩套政治力量如何重新排列。於是,看似百花齊放的地方選戰,卻越來越像一場「兩個人的武林」:賴清德與蔣萬安的隔空較勁。地方選舉被中央化,其實並不奇怪。在野陣營若能把民眾對中央施政的疑慮帶進地方選舉,縣市長投票就可能同時具有「中央期中考」的效果。反之,執政陣營若無法讓地方候選人回到地方政見與施政成果,地方選舉就容易被全國政治攻防吞沒。因此,「反賴」確實可能成為部分在野選戰的共同語言;但中央攻防能否真正轉化成地方選票,仍要看地方候選人能否提出足以承接地方民意的市政論述。地方選舉終究不是總統選舉,選民最後還是會問:誰能把我的城市治理好?這也是台北最有意思的地方。如果賴清德是2026在野陣營最容易設定的中央攻防對象,蔣萬安則可能是綠營最不能忽視的地方「母雞」。國民黨目前不只希望蔣萬安連任,也明確期待他的政治聲勢帶動北市議員與其他地方選舉,追求「藍白席次最大化」。因此,台北的意義不只在誰當市長。對蔣萬安而言,若能成功連任並維持一定的施政評價,他累積的就不只是台北市政履歷,也可能是更高的全國政治辨識度。外界之所以不斷把他與2028連結,原因也正在這裡;但這仍是政治觀察,而不是已經確定的總統參選安排。問題因此回到綠營。如果台北只被看成「奪回或守住一席市長」,恐怕低估了這場選戰的政治意義。綠營真正需要面對的,不只是如何攻擊蔣萬安,而是如何阻止中央與地方之間的政治評價被簡化成單純的政黨對決。換句話說,市民最後究竟是在評價蔣萬安的台北市政,還是在替中央政府打分數?這種地方與中央交疊的現象,也會讓賴清德承受另一種政治檢驗。中央與立法院近來的衝突持續升高,「不副署」等憲政爭議更讓行政院成為政治攻防第一線。這些中央政治事件最後會不會轉化成地方選票,正是2026地方選舉最值得觀察的變數之一。但蔣萬安真正的考驗,其實也不只是綠營火力。他必須證明的是:個人的政治聲勢,能不能轉化成整個陣營的選票。藍白合作在不同縣市並非鐵板一塊,各自仍有候選人、地方利益與選舉盤算;近期新竹縣甚至已出現藍白合作破局的公開案例。對蔣萬安而言,如何讓藍白的地方支持真正形成合力,本身就是一項政治能力的測試。所以,2026地方選舉真正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候選人明明遍布全台,為什麼台灣社會最後可能只在看兩個人?因為這場選舉已經不只是地方施政的競爭,也成為中央執政評價與下一階段政治布局的共同投射場。賴清德要面對的,是執政後半段的政治氣勢;蔣萬安面對的,則是連任之外,個人政治能量能否進一步外溢。地方選舉當然仍然是地方選舉。交通、都市更新、托育、社會福利、居住正義,仍然是市民每天真正關心的事情。只是政黨政治往往會把地方的選票賦予更大的意義。因此,2026真正值得觀察的,不只是誰拿下幾席縣市長,而是兩種政治能量能否在選票中完成轉換:中央執政的不滿,能不能變成地方選票;地方治理的成果,又能不能變成全國政治資本。台北只是擂台,地方選票卻可能成為2028之前最重要的一次政治測試。
  • 投書 PUMA的價值,不只在於能不能選上

    2026.09.10 | 20:33

    這場台北市長選舉,很多人談的是誰比較可能當選;但我反而越來越想問另一個問題:如果一個候選人展現出不同於傳統政治人物的特質,我們會不會在選舉結果之外,錯過了一種新的政治可能?台北長期形成的政黨版圖與選民結構,確實讓任何非國民黨候選人都面臨高度挑戰;沈伯洋目前也仍需要持續累積知名度與地方組織。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正在呈現的,未必只是另一種綠營政治人物,而是一種在台灣政治中相對少見的城市型政治人物。他的優勢首先不是「會講話」,而是比較少刻意維持政治人物與提問者之間的距離。他習慣先理解問題,再回答問題;相較於傳統政治溝通強調穩定、完整與降低失言風險的方式,這種直接而平等的互動,更容易讓人產生「這個人是真的在跟我談事情」的感覺。蔣萬安所代表的,則比較接近另一種高度謹慎型的治理風格:穩定、完整、降低風險。這種風格的優勢是少犯錯,但弱點也可能是,當市民期待直接回答具體問題時,過度謹慎的政治語言容易產生距離感。這不是誰對誰錯,而是兩種不同的政治溝通方式正在台北選戰中形成對照。沈伯洋參選後另一個值得觀察的變化,是他沒有急著把自己最鮮明的政治標籤全部帶進地方選舉,而是先讓選民重新認識這個人。從調整形象、走入市場與宮廟,到持續談交通、都更、兒童保護與城市設計,他試圖完成一個轉換:從高度政治化的「沈伯洋」,變成一個可以被市民直接認識的「PUMA」。最近推出的市民心聲蒐集平台,更把這個方向往前推了一步。市民可以透過LINE直接提出對台北的問題與感受,再由團隊整理、分類,未來進一步轉化為政策。這至少提供了一種不同的政治參與體驗:市民不是只在投票日按下一張選票,而可以先提出問題,再看候選人如何整理、回應。這種「讓市民先出題」的做法,也出現在蔣得立事件的政治攻防中。與其把爭議變成對未成年孩子的攻擊,不如重新回到名額分配、制度公平與利益迴避。這種把個人爭議重新制度化的能力,或許比政治攻防的聲量更值得觀察。當然,創新不等於政策已經成熟。例如「大腦外包」與台北研究院的構想,讓專業團隊參與都市規劃,確實具有想像力;但一旦進入市政,立刻就會碰到採購、利益衝突、權責劃分與責任歸屬問題。真正的政治創新,從來不是概念夠不夠新,而是權力、責任與程序能不能一起設計。所以,PUMA能不能選上市長,現在還沒有答案;但這場選舉已經開始讓人看到另一種可能:政治人物可以少一點高高在上的「市長樣子」,多一點與市民一起討論城市的樣子;可以少一點單向宣講,多一點聆聽、整理與回應;也可以把AI等新工具用在政治參與,而不只是宣傳。這未必代表PUMA最後一定適合台北,更不代表每一項政見都已經成熟。但如果台北選民開始期待政治人物不只「會治理」,也要「會聽、會問、會回應」,那麼這場選戰的價值,就已經不只是誰贏誰輸。PUMA真正值得觀察的地方,也許不是他能不能選上,而是他能不能讓台北政治開始出現另一種與城市相處的方式。
  • 投書 柯文哲的二審戰法:司法之外,更要搶下「定義權」

    2026.09.09 | 22:36

    柯文哲案進入二審。高院9月8日首次開庭,先處理政治獻金案;柯文哲庭後再以「先射箭再畫靶」、「押人取供」等說法質疑偵辦程序,並要求法庭直播。這些主張最後能否被法院採納,是另一回事;但從政治傳播角度看,它們有一個共同效果:先建立案件的解釋框架,再影響支持者如何理解證據。一審判決已形成一個不利框架:法院判處柯文哲17年,案件進入上訴後,二審真正要審的是證據與法律責任。但政治敘事可以先把問題改寫成「司法是不是先有結論,再找證據」。一旦這個框架建立,即使二審仍出現不利結果,也可能被解讀成司法追殺的延續,而不是對證據的再次審查。這就是「定義權」的力量。政治人物不一定要消滅不利證據,只要先改變支持者理解證據的方式,證言、搜索與判決就可能被放進另一套故事裡。政治獻金也是如此。法律明定政治獻金用途受到規範,不得從事營利行為;因此「為什麼要侵占自己的錢」的直覺式提問,並不能直接回答法律問題,真正該問的是:這筆資金依法可以拿來做什麼。檢方此次上訴主張,100萬元政治獻金被用於投資新媒體營利事業,認為一審此部分判決有誤。真正的爭點,仍是資金性質、流向與法律規範,而不是哪一句話最容易得到掌聲。法庭公開同樣如此。「公開審判」與「即時直播」並不是同一件事。現行法院組織法已建立法庭錄音、錄影公開播送制度,但刑事案件的公開範圍仍有明確法律規範,並非所有程序都即時直播。 因此,「法院沒有完全照要求直播」與「司法害怕人民看見」之間,並不存在必然因果。但政治傳播的邏輯恰恰相反:只要把「要求公開」與「法院沒有照做」放在一起,支持者就可能自行完成第三步,把程序爭議轉化為司法不公的印象。議題於是從「案件有沒有證據」,移動成「法院為什麼不敢公開」。這套政治傳播最核心的資源,仍然是個人信任。當支持者先接受「這是一場司法迫害」,接下來的不利證據,就容易被放進既有框架重新解讀。它可以鞏固既有支持者,卻未必能突破原有支持圈。更值得觀察的是,這套敘事甚至可以替不同判決結果預先準備答案。無罪,可以證明清白;部分改判,可以證明一審有問題;如果結果仍然不利,也可以解釋成司法體系早已預設立場。如此一來,不同結果都可能被納入同一套政治敘事。這也是柯文哲二審最值得台灣社會注意的地方:這不只是一場爭取司法翻盤的戰役,也是一場爭奪「誰來定義這場審判」的戰役。但定義權不能凌駕證據。判決決定法律責任,選票決定政治生命;至於司法迫害還是司法正義最後哪一種說法能成為社會多數相信的版本,終究不能只靠政治人物自己定義,而必須接受證據、判決與人民的共同檢驗。
  • 投書 當「蔣」成為政治資本:身世可以是私事,姓氏能只是私事嗎?

    2026.09.08 | 20:42

    蔣萬安的身世與DNA爭議,真正值得討論的,其實不是「驗不驗」,而是另一個更尖銳的問題:當一個政治人物的公共形象與家族姓氏高度連結,身世究竟只是私人問題,還是也牽涉政治身分與公共信任?如果一個人真的想確認自己的家族血緣,DNA鑑定固然可能是釐清生物學親屬關係最直接的方法之一。但政治人物面對的,從來不只是生物學問題,而是政治身分如何形成的問題。對蔣萬安而言,「蔣」這個姓氏背後承載的並不只是家庭記憶,也連結歷史記憶、政治符號與家族聲望。這些因素究竟有沒有成為政治資本,當然可以討論;但真正值得問的,不是「你願不願意驗DNA」,而是政治人物如何面對家族身分與公共政治身分之間的關係。血統與家庭關係原本就是高度私領域事項,外界不能僅為滿足輿論好奇,就要求政治人物接受DNA鑑定。同樣地,外界也不能因為政治立場或家族姓氏,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認定一個人的血統有問題。真正可以被公共檢驗的,不是他的DNA,而是他如何面對家族姓氏與政治身分之間的關係。民主政治最有意思的地方也正在這裡:人民投票給一個政治人物,究竟是因為他的能力、政見與政績,還是因為他姓什麼?家族背景當然可能成為一個人的人生資源,這本身並不違法,也未必不公平。問題在於,當家族符號具有高度政治辨識度時,政治人物最後能不能讓選民相信,他所獲得的政治支持,並不是只靠家族光環,而是來自自己的能力、理念與政績。這也是為什麼,討論蔣萬安的身世,不必然等於要求他公開私人生活;反過來說,拒絕把私人身世交給輿論審判,也不代表政治人物就可以拒絕回答所有公共問題。兩者之間其實存在一條重要界線:私人身分不應被強迫公開,但公共政治資本必須接受公共檢驗。因此,這場爭議真正值得問的,不是「蔣萬安到底是不是某一個人的後代」,更不是「他敢不敢驗DNA」,而是當一個姓氏本身就具有歷史與政治意義時,一個政治人物應該如何證明自己的政治正當性?答案其實不難。不是靠DNA,也不只是靠家族光環,而是靠自己在公共領域做了什麼。一個人的政治身分,究竟應該來自血緣、家族聲望,還是自己爭取來的能力與政績?這不只是蔣萬安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所有民主社會都必須面對的政治問題。這不是要求政治人物交出私人身分,也不是替任何血統說法背書,而是在追問一件更根本的事:當家族符號成為政治資本,政治人物是否更應該用自己的能力與政績,證明自己值得人民把選票交給他?血統可以是私人問題,姓氏可以是家族記憶;但政治正當性,終究必須由自己證明。
  • 投書 泛藍愈用力護航,蔣萬安愈難讓爭議降溫

    2026.09.07 | 23:44

    蔣萬安長子蔣得立赴美交換學生爭議延燒至今,表面看是泛綠追問、泛藍防守;但如果把8月28日至9月6日的直播觀看數與近期輿情放在一起看,真正值得注意的,可能不是誰在攻擊蔣萬安,而是誰正在持續把這個議題留在政治現場。依所整理的直播數據,泛藍談論「蔣得立」的內容,觀看數從9月2日前後約1,400人次,增加至9月6日約5,300人次;同期間,蔣萬安相關泛藍內容也從約5,800人次增加至約1.5萬。這些數字不能直接換算成選票,卻可以觀察政治動員的方向:議題聲量的擴大,不只來自批評者,也來自支持者的防衛性動員。問題就在這裡。聲量增加,不等於政治支持擴張;有時只是支持者正在動員。對政治人物而言,最理想的狀態,是爭議逐漸降溫,市民重新回到日常生活;最麻煩的狀態,則是支持者每天都必須上網解釋自己「為什麼沒有問題」。因為只要還需要不斷解釋,就代表議題仍然沒有離開政治現場。這也是蔣得立爭議真正值得討論的地方。目前外界爭議並不是孩子有沒有資格追求自己的夢想。蔣得立確實依公開規定申請,並經甄選錄取;教育局也表示,計畫從未設國籍限制。蔣萬安9月2日宣布不領取相關補助,但正取名額是否因此重新分配,又是另一個問題。因此,問題其實很簡單:25個名額如何分配?市長家人參與市府計畫,利益迴避如何確保?即使不領補助,程序與名額的公平性疑問是否因此消失?如果問題是A,卻一直回答B,爭議不會因此消失。更值得注意的是,當討論不斷從「程序是否公平」轉向「為什麼攻擊孩子」,議題就可能從制度問題重新變成政治對立。原本可以透過規則、程序與資訊公開回答的問題,反而被推進藍綠攻防。這對蔣萬安未必有利。蔣萬安過去經營的政治形象,除了藍營支持,也包括相對年輕、溫和、沒有強烈敵意的城市形象。這種政治資產最重要的地方,不是讓基本盤更鐵,而是讓沒有固定政黨立場的市民願意把他視為「還可以接受」的選擇。偏偏交換學生爭議碰到的,不是統獨,也不是藍綠,而是每個家長與學生都能理解的問題:如果只有25個名額,我的孩子是否也有公平競爭的機會?這種公平感,不需要懂政治就能理解。因此,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蔣萬安的基本盤有沒有更加團結,而是當一個原本具有中間形象的政治人物,在爭議發生後是否越來越依賴基本盤的護航與動員。基本盤的掌聲可以讓政治人物站穩,卻不代表中間選票因此更穩。真正有效的危機處理,也不是讓支持者把聲音喊得更大,而是讓制度本身把疑問回答清楚。蔣萬安現在最需要的,也許不是更多人替他護航,而是讓這場爭議有一天終於不需要任何人再替他解釋。
  • 投書 別讓「疑美論」變成自我實現的預言:台灣不能先放棄自己

    2026.09.03 | 18:55

    台灣真正需要警覺的,可能不是「美國會不會棄台」,而是台灣自己是否正在製造讓「疑美論」成真的條件。美國《國會山報》8月24日刊出評論,推演川普政府未來可能重新思考台灣政策,其中一個值得台灣正視的問題是:台灣是否已經建立足以讓中國付出極高代價的「豪豬防禦」?這不是美國政府的政策宣告,而是一種戰略推演;但真正值得台灣思考的,恰恰是這個問題本身。所謂豪豬戰略,從來不是期待台灣單獨擊敗中國,而是透過大量無人系統、防空、反裝甲、海雷,以及網路與資訊作戰等能力,提高侵略成本,讓任何對台灣的軍事行動都變得難以承受。換句話說,嚇阻的第一步,不是要求別人承諾來救台灣,而是讓對手相信台灣有能力、也有決心保衛自己。問題因此回到台灣自身:如果台灣沒有展現足夠的自我防衛決心,又如何期待美國社會願意承擔與中國發生軍事衝突的巨大風險?這不代表國防預算不能監督,武器採購不能質疑,特別預算不能審查。恰恰相反,民主國會本來就應該檢驗每一筆國防支出的必要性與效益。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國內政治攻防所形成的結果,是否開始產生超越國內政治的戰略訊號。今年5月立法院通過7800億元國防特別條例,與行政院原先提出的1.25兆元方案存在明顯差異,部分商購、委製及相關防衛能力未納入最終版本。這些決定可以有國會監督的正當性,但國際社會同時也會觀察:台灣究竟能不能形成一套穩定、持續,而且不因政黨輪替就反覆改變的國防戰略?值得注意的是,台灣並非沒有增加國防投入。行政院8月提出2027年國防預算約1.1225兆元,占GDP 3.01%,無人機與不對稱戰力仍是重要建軍方向。因此,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台灣到底要不要防衛自己」,而是台灣能不能形成一套讓盟友看得懂、讓對手算得清楚的國防戰略。質疑美國是否可靠,本身不是問題。民主社會當然可以檢驗美國政策是否穩定,也可以討論川普政府是否可能重新調整對台承諾。真正危險的是,一方面反覆強調美國不可靠,另一方面卻不檢視自己的政策行動如何影響盟友對台灣的判斷。最危險的,是形成一個自我實現的循環:台灣因懷疑美國而降低自我防衛投入,美國因此更懷疑台灣的防衛決心,美國社會承擔台海戰爭風險的意願因而下降,台灣再以此證明「美國果然不可靠」。這個問題不能只歸咎於任何一個政黨。任何政黨都可以批評美國,也可以要求政府重新檢討國防政策;但只要參與國家權力,就必須回答一個問題:你的政治行動,究竟是在增加台灣的嚇阻力,還是在降低台灣的可信度?豪豬戰略的真正精神,從來不是「台灣靠自己就能打贏中國」,而是讓中國知道侵略必須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同時,也讓美國與其他民主國家知道,台灣不是坐等別人拯救,而是已經做好承擔第一線風險的準備。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相信美國」,也不是「懷疑美國」,而是先讓自己成為值得被支援、也有能力接受支援的夥伴。台灣可以懷疑美國,但不能放棄自己。更不能一邊擔心美國有一天會放棄台灣,一邊親手製造讓盟友懷疑台灣的理由。
  • 投書 蔣萬安兒子不拿公費,問題就解決了嗎?

    2026.09.02 | 17:44

    台北市長蔣萬安宣布,長子蔣得立錄取台北市教育局國際交換學生計畫後,決定放棄相關補助。這項計畫僅有25個名額,原本可獲7.5萬元起的補助,因此引發外界對公共資源與利益迴避的質疑。蔣萬安強調,兒子依公開規定申請,自己從未介入甄選;教育局則表示,計畫並未設有國籍限制。放棄補助,當然可以降低「市長兒子拿市府公帑」的觀感,但問題真的因此解決了嗎?恐怕還沒有。因為這起爭議真正值得討論的,從來不只是那幾萬元補助,而是25個名額所代表的稀缺公共教育資源,以及市長直系親屬參與市府所屬機關辦理甄選時,利益迴避究竟如何落實。如果制度明確允許符合資格的市長子女參加,當然不能因為他的父親是市長,就直接認定他沒有參賽資格。公共制度講的是規則,而不是身分歧視。但反過來說,當申請人正是市府最高首長的子女,社會對程序是否完全獨立產生疑問,也不能只用一句「我沒有介入」就結束。真正成熟的利益迴避,不只是官員沒有親自打電話、沒有親自下指示,而是制度能不能讓外界清楚看見:誰負責受理?誰負責審查?誰參與評選?市長與教育局之間如何隔離?相關人員是否有迴避機制?這些程序是否留下足以被檢驗的紀錄?這才是公共信任的來源。同樣值得追問的,是「不領補助」與「放棄名額」是不是同一件事。如果補助不拿,但交換生錄取資格仍然保留,那麼爭議就不會只剩下錢,而會回到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有限的25個名額,究竟如何確保教育機會公平?如果計畫存在候補與遞補制度,名額是否可以依規定讓下一順位學生遞補?如果不能,理由又是什麼?這些都應該由台北市政府公開說明,而不是讓社會自行猜測。更重要的是,市長子女享有公共資源時,標準不應該是「有沒有違法」而已。政治倫理通常要求公職人員做到比最低法律標準更高的自我約束。因為政府真正需要維護的,不只是程序合法,而是人民對程序公平的信任。這也是為什麼「不拿錢」未必等於「沒有利益迴避問題」。蔣萬安如果認為整個甄選完全公平,最好的處理方式其實不是要求社會相信自己,而是把制度攤在陽光下:完整公開甄選規則、評選程序、利益迴避安排,以及名額與候補遞補機制。讓所有人都能知道,這25個名額究竟是怎麼產生的。這樣才能把一場「市長兒子拿不拿公費」的政治爭議,轉化成一次檢驗公共治理的機會。市長的孩子當然也有追求教育機會的權利;問題從來不是他的父親是誰,而是當父親掌握公權力時,制度能不能證明自己沒有因為這層關係而失去公平。真正成熟的政治,不是遇到爭議就急著止血,而是願意把最敏感的地方交給制度檢驗。所以,蔣萬安真正該回答的,不只是「兒子不拿補助了」。而是更簡單的一句話:25個公共名額,究竟如何證明每一個孩子都站在同一條公平的起跑線上?這個問題回答清楚了,補助拿不拿,才不再是焦點。
  • 投書 兒少保護不能只算服務次數:700次訪視,孩子真的被接住了嗎?

    2026.09.01 | 21:26

    先不要談藍綠,也不要急著替任何人辯護。面對這起兒少事件,我們更應該先問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孩子到底有沒有被好好保護?社會期待看到的,應該是一場檢視兒少保護機制的說明,而不是行政機關忙著證明「我們做了多少」。因為對一個十歲孩子而言,社工訪視過多少次、電話打過多少次、紀錄留下多少頁,都不是最重要的答案。真正重要的是:她安全了嗎?這正是這起事件值得台北市政府重新思考的地方。社會安全網,不能等犯罪成立才啟動社會安全網存在的目的,本來就是在悲劇發生之前辨識風險、及時介入,而不是等刑事案件成立、法院判決之後才開始工作。司法要回答的是「有沒有犯罪」;行政體系必須回答的,卻是「有沒有及時辨識風險」。前者是刑事責任,後者是治理責任,兩者不能混為一談。因此,即使目前沒有進入司法程序,也不代表行政機關沒有任何值得檢討的地方。風險評估是否失靈、資訊是否斷裂、不同單位是否有效合作,本來就是公共治理必須面對的問題。700多次訪視,應該是警訊,不是免責證明如果一個家庭累積了700多次訪視,第一線社工的辛苦當然值得肯定。但另一個問題也因此更加重要:這700多次訪視留下的資訊,有沒有被整合成持續更新的風險判斷?風險治理不是比誰做了最多次服務,而是要知道風險有沒有下降。孩子曾經說過什麼?手足過去發生過什麼?家庭照顧能力是否改變?危險訊號是否反覆出現?這些資訊有沒有被串聯起來,形成更高層級的判斷?如果孩子最後仍然沒有安全,700次、70次,甚至7次訪視,對制度而言究竟有什麼差別?完成服務,不等於完成保護。個資要保護,制度也要接受監督兒少個資當然必須受到保護,但個資保護不能變成制度免於監督的理由。真正成熟的做法,應該是在不揭露孩子身分與敏感資訊的前提下,讓議會、媒體與社會仍然可以檢驗:政府究竟如何評估風險?為什麼沒有更早介入?制度又準備如何修正?保護孩子與監督政府,從來不是二選一。政府不必證明自己永遠沒錯台北市擁有相對完整的醫療、社福、教育與行政資源,因此更值得追問的,不只是資源夠不夠,而是這些資源能不能真正串聯,並優先投入最需要被保護的孩子。今天的政治風暴,其實正是前端保護沒有完全接住風險後的結果。真正該追問的,不是「為什麼事情被鬧大」,而是:「為什麼事情必須鬧到這麼大,孩子才終於被看見?」一個成熟的政府,不需要證明自己從不犯錯;它真正需要證明的,是出了問題之後,有能力找到哪個環節失靈,並把制度修好。兒少保護最危險的盲點,就是把「依法行政」當成終點,把「服務紀錄」當成成果,把「我們已經盡力」當成答案。但孩子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張漂亮的紀錄表。她需要的是,在危險真正發生之前,有人聽見她的求救,有人辨識她的風險,也有人願意把她接住。兒少保護制度真正的績效,不是政府做了多少,而是孩子有沒有安全。這才是這起事件留給台北市、也留給台灣社會最重要的一道考題。
  • 投書 林智堅等到不起訴之後:司法與學倫,究竟各自回答什麼?

    2026.08.31 | 20:05

    新竹棒球場案經偵辦近四年,檢方近日偵查終結。前新竹市長林智堅遭告發涉及圖利、偽造文書等罪嫌,檢方認定犯罪嫌疑不足,予以不起訴處分;檢方也指出,相關工程雖存在行政管理及施工瑕疵,但未達刑事犯罪程度。部分工程人員則因施工及監造紀錄不實,另獲緩起訴處分。這個結果對林智堅而言當然重要,但真正值得台灣社會思考的,或許不是他有沒有「翻身」,而是我們究竟有沒有能力,把不同制度所判斷的不同責任清楚分開。因為不起訴不是頒發一張「一切都沒問題」的證明書。刑事司法處理的是犯罪是否成立。檢方此次認定沒有足夠證據證明林智堅涉及圖利、收賄、偽造文書等犯罪,這是司法程序應該給出的答案。但行政管理做得好不好,是另一個問題;政治上是否應該負責,又是另一個問題。同樣地,學術倫理也有自己的制度邏輯。2022年的論文事件中,台灣大學依學術倫理程序作成認定並撤銷林智堅的碩士學位。台大現行學位論文學術倫理規範也明定,經審定確認違反學術倫理情節重大者,應撤銷學位。因此,今天真正值得重新檢視的,不是拿一次不起訴去推翻另一次學倫處分。恰恰相反,我們更應該問:不同制度,究竟應該各自回答什麼問題?司法回答的是:有沒有犯罪?行政監督回答的是:政府有沒有把事情做好?政治回答的是:人民還願不願意把權力交給你?學術倫理回答的則是:學術工作是否符合應有的誠信與規範?這四個問題的答案,本來就可能不一樣。一個政府官員可以沒有刑事犯罪,卻仍然有行政疏失;一個政治人物可以沒有刑事責任,卻仍然必須接受選民的政治評價;一個人也可以在司法案件中獲不起訴,卻同時受到學術倫理制度的處分。這並不矛盾。真正危險的,反而是我們總想用一套制度的答案,替另一套制度下結論。這也是林智堅事件直到今天仍值得討論的原因。當年論文爭議爆發後,學術倫理程序迅速與選舉政治交纏在一起。對政黨而言,這是一場迫切的政治危機;對大學而言,則是一個必須依照學術規範處理的倫理案件。兩者如果同時發生,最需要的其實不是政治上的快速切割,而是把兩條線分清楚。學術倫理不能因為當事人是政治人物就放寬標準。但同樣地,政治上的壓力,也不應該讓學術倫理制度承擔它原本不應承擔的政治功能。否則,最後受到傷害的就不只是某一名政治人物,而是學術倫理制度本身的公信力。林智堅當年選擇是否繼續申訴,是他的程序權利與個人決定。至於政黨在政治危機中如何處理,也應該接受政治上的檢驗。但這兩件事情不能混在一起。我們可以不同意林智堅,也可以認為當年的論文爭議必須嚴格處理;同樣地,我們也應該接受司法程序對新竹棒球場刑事責任所作出的不起訴決定。真正成熟的民主社會,不是只接受自己喜歡的制度答案。而是當司法結果不符合自己的政治期待時,仍然尊重司法;當學術倫理結果不符合自己的立場時,仍然要求程序正當;當政治人物犯錯時,也不應該因為政黨利益而替他們把不同責任一次打包。所以,今天林智堅等到的,不應該被簡化成「司法替他翻身」。他等到的,只是司法對這一組刑事指控所作出的答案。至於行政責任、政治責任與學術倫理,仍然應該由各自的制度回答。這也是台灣民主政治最需要學會的一件事情:該由司法判斷的,就交給司法;該由學術程序判斷的,就交給學術;該由選民判斷的,就交給選民。不要因為政治需要,就把所有責任攪成一鍋。更不要因為一個制度給出了自己喜歡的答案,就拿它去否定另一個制度原本應該處理的問題。今天真正值得民進黨思考的,也不是現在要不要替林智堅平反。而是下一個政治人物面臨類似爭議時,這個政黨能不能讓學術倫理歸學術倫理、司法歸司法,政治責任歸政治責任。如果做不到,那麼今天留下的就不只是林智堅事件。而是一套任何政黨未來都可能再次使用的政治危機處理模式。司法可以還原證據,學術制度可以判斷倫理,選舉可以重新投票。但一個人的政治生命一旦被政治危機推倒,往往沒有真正的「再審」。所以,林智堅事件最值得台灣社會留下的,不是誰終於翻身、誰終於輸了。而是我們能不能從這場漫長爭議裡學會:不同的責任,就應該交給不同的制度;不同的制度,也必須各自承擔自己的公信力。這才是林智堅等到不起訴之後,台灣真正還沒有回答完的問題。
  • 投書 明明是多數,為什麼偏偏沒有被充分代表?

    2026.08.30 | 11:09

    最近公布的兩份民調,雖然調查時間與方法不同,卻共同呈現出一個值得台灣社會正視的現象:國族認同與政黨認同,正在形成明顯的落差。政大選舉研究中心6月公布的國族認同調查顯示,63.1%的受訪者認為自己是台灣人,30.7%認為自己「既是台灣人也是中國人」,另有2.5%認為自己是中國人。這組數字至少說明一件事:單純的「中國人」認同,已經是相對少數;而以台灣為認同核心的人,則是台灣社會最主要的認同群體。另一份8月民調則顯示,34.7%的受訪者表示支持民進黨,19.3%支持國民黨,6.3%支持民眾黨,但有35.7%表示自己不偏任何政黨。換句話說,最大的一塊政治人口,並沒有穩定歸屬於任何政黨。這兩組數字放在一起看,至少提醒我們一件事:台灣人的國族認同,早已不能簡單等同於任何一個政黨的支持。因為「我是台灣人」,從來就不等於「我是民進黨支持者」。一個人可以認同台灣,希望台灣民主、自由、安全,也可以同時不喜歡民進黨的某項政策、不滿它的執政表現,甚至在選舉時把票投給其他政黨。同樣地,「我是中國人」也不必然等於「我是國民黨支持者」,更不必然等於支持統一。這才是正常的民主社會。所以,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不是「台灣認同是不是民進黨的」,而是如果台灣認同已經成為台灣社會最主要的認同之一,為什麼現有政黨體系卻沒有充分反映這個社會結構?這就是「認同」與「代表」之間的落差。問題不是台灣社會沒有主流認同,而是主流認同並沒有自動轉化成單一政黨的政治授權。台灣認同很大,大到不能被任何一個政黨獨占。同樣地,單純的「中國人」認同目前已是少數,也不應被任何政黨包裝成台灣社會的整體主流。真正值得警惕的,反而是台灣目前的政黨結構。兩大黨長期競爭,第三黨雖然不時因新議題與選舉浪潮崛起,卻尚未形成穩定而長期的代表力量。結果是,大量認同台灣、卻不願意把自己完全放進任何一個政黨的人,始終找不到足以長期承載自己政治理念的選項。於是,明明是多數,政治上卻經常感覺自己像少數。這才是民主政治真正值得警惕的現象。民主政治最怕的,不是社會存在不同意見,而是民意結構與政治代表結構長期錯位。當一大群人覺得「沒有一個政黨真正代表我」,政治就容易被迫變成二選一:不是你,就是他;不是藍,就是綠。當政治選擇長期被壓縮成二選一,原本存在於社會中間的大量差異,就只能被迫寄託在兩大黨之內。最後,連「我是台灣人,但我不必因此成為民進黨支持者」這麼正常的政治立場,都找不到足夠的政治空間。這不代表民進黨沒有資格代表台灣認同的一部分,更不代表其他政黨不能提出自己的台灣論述。真正的問題是,台灣認同不應該成為任何一個政黨的專利。它可以是自由派的台灣認同,也可以是保守派的台灣認同;可以重視社會福利,也可以強調市場經濟;可以支持非核,也可以支持核能。只要共同承認台灣是一個民主社會,政治就應該容得下這些不同答案。同樣不能把「中國認同」、「支持統一」、「支持國民黨」畫上等號。國族認同、國家選擇與政黨支持,本來就是不同層次的政治態度。把它們綁在一起,正是台灣政治最常見的簡化。所以,台灣真正需要的,未必是再製造一場更大的藍綠對決,而是讓政黨體系真正長出更多元的代表能力。因為當社會認同已經發生變化,政治代表也必須跟著變化。否則,人民明明已經不願意被簡單歸類,政黨卻仍然要求人民在既有的幾個框框裡選擇自己。這樣的民主,當然還可以運作,卻未必已經成熟。因此,我真正想問的是:當「我是台灣人」已經成為台灣社會最主要的認同之一,當大量台灣人又不認為自己必然屬於任何一個政黨,我們為什麼還要滿足於現在這套代表結構?答案其實不一定是再成立一個政黨。真正需要長大的,不一定只是新的政黨,更是台灣政治的代表能力。讓不同的台灣認同,都有進入政治的空間;讓選民可以支持台灣,也可以不支持民進黨;讓一個人可以認同台灣,也可以支持不同的經濟、能源、社會政策。如此一來,政治競爭才不會永遠只是「你」和「他」的二選一。因為民主真正要代表的,從來不是某一個政黨,而是政黨背後那群有不同想法、卻共同生活在這個社會裡的人民。明明是多數,為什麼偏偏沒有被充分代表?這個問題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哪一個政黨應該得到更多選票,而是台灣的民主,是否已經有能力容納一個愈來愈多元的台灣。
  • 投書 人民從來不欠政黨,政黨欠的是人民一個交代

    2026.08.27 | 20:58

    「人民已經不欠某個政黨」這種說法,乍聽像是慷慨激昂的政治宣言,仔細想卻暴露了一個奇怪的前提:人民究竟曾經欠政黨什麼?恐怕絕大多數台灣人,從來沒有把投票理解成「償還對政黨的恩情」。剛好相反。人民真正會問的,往往是另一件事:我把權力交給你,你拿它做了什麼?人民把選票投給政黨,不是一張空白支票。選民可以要求執政者捍衛憲政體制、履行政治承諾、回應公共爭議;當政黨的作為與選民期待出現落差,人民當然有權追問、批評,甚至在下一次選舉把它換掉。這才是民主政治最基本的邏輯。人民不是因為「欠」某個政黨,所以投票給它。人民投票,是因為認同某些理念、政策與政治方向,決定暫時把治理國家的權力交給它。而選票投出去以後,也不是人民把欠政黨的債還完了。恰恰相反,從政黨取得人民授權的那一刻開始,它才真正欠人民更多。因為人民給了你權力,你就必須用施政、責任與結果來回答人民。民主政治裡,政黨不是債權人,人民也不是受恩者。人民才是權力的主人,政黨只是受託行使權力的人。政黨欠人民的,或許不是金錢,但它欠的是承諾的實踐、政策的說明、權力的節制,以及出了問題之後願意承擔責任的一個交代。政黨是人民意志的競爭者與實踐者,不是人民的解放者,更不是要求人民永遠感恩的恩主。這一點,台灣人民其實從來沒有搞錯。我們支持一個政黨,不代表臣服於它;我們把票投給它,也不代表欠它一個人情。選民今天可以投給你,明天當然也可以把你換掉。這就是民主最重要的權利:授權可以給,授權也可以收回。因此,真正荒謬的,不是人民究竟欠不欠某個政黨,而是為什麼有人會把人民與政黨之間的關係,理解成一種恩主與受恩者的關係?這種政治語言其實非常接近威權政治最熟悉的邏輯。「是我帶你走出黑暗,所以你應該感謝我;是我替你爭取自由,所以你欠我;是我讓國家進步,所以你就應該繼續支持我。」任何政黨都可以主張自己的歷史貢獻,也可以要求選民肯定自己的政績。但歷史貢獻不能自動轉換成永久的政治債權。一個政黨曾經為民主做過多少事,不代表人民從此失去批評它的權利;一個政黨曾經推動多少改革,也不代表選民必須永遠把票投給它。民主最重要的地方,正是在於沒有任何政治力量可以因為「過去有功」,就取得永不失效的統治權。民主從來不是某個政黨解放人民,而是人民透過選票授權不同政黨競爭,暫時替自己治理國家。所以,如果一定要談「欠」,真正應該問的從來不是「人民還欠政黨多少」,而是政黨取得人民的權力之後,還欠人民多少。欠的是更好的憲政秩序。欠的是更負責任的政府。欠的是對選民期待的回應。欠的是在權力受到質疑時,不把人民的批評視為忘恩負義。更欠的是記住:政治人物在勝選時可以說「人民是主人」,那麼當主人要求說明、要求改革、要求負責時,就不能突然裝作聽不見。政黨可以失敗,可以犯錯,也可以被人民原諒;但它不能因為曾經做過正確的事,就宣稱人民從此欠它一份不能收回的政治恩情。因為民主政治最根本的契約,從來不是人民向政黨報恩,而是政黨向人民負責。台灣經歷過威權統治,也經歷了民主化、本土化與多重認同的交織。它當然仍有許多問題,也沒有任何政黨完美到不需要監督。但至少有一件事應該非常清楚:台灣人民從來不欠政黨一個人情。政黨欠人民的,永遠是一個交代。這才是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