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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專論》 因川普關稅而陷入困境的中國「SHEIN村」

    0 分鐘前

    在美國、日本等國家深受年輕人喜愛的中國電子商務網站SHEIN,因為川普政府的關稅措施,而受到沉重的打擊。在中國南部的廣東省廣州市,有一個被稱為「SHEIN村」的地區,這裡密集分佈著為SHEIN供貨的服飾工廠。隨著美國加大對中國的關稅攻勢,一些工廠因為訂單大幅減少而陷入困境。與美國的貿易戰「將傷害像我們這樣的底層工人,並使我們更加貧窮」,面臨失業威脅的移工們心情低落地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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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投書 從60.7%到49.1%:核電民意支持的是利益,還是願意承擔成本?

    2026.10.04 | 23:36

    美麗島電子報8月24日至26日進行的2026年8月國政民調,提供了一組很值得台灣社會冷靜看的能源數字:60.7%的受訪者認同「為了穩定供電與產業發展,台灣應該繼續使用核電」,22.5%則認同「為了避免核安風險與核廢料問題,台灣應該走向非核家園」。但當問題進一步變成「如果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就在居住地附近」,即使附帶地方回饋金與嚴格安全監測,支持繼續使用核電的比例仍降至49.1%,不贊成則升至39.7%。這組數據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誰支持、誰反對,而是同一個社會在不同情境下,呈現出不同的風險排序。第一道題問的是抽象的政策選擇:在「穩定供電、產業發展」與「核安、核廢料」的對照下,60.7%把前者放在前面。這反映的未必只是所謂的「缺電恐懼」,而是相當一部分民眾認為,供電穩定與經濟活動是更迫切的公共問題。真正的變化發生在第二道題。當核廢料不再只是政策辯論裡的名詞,而被放進「你住家附近」的具體情境,核電支持率下降11.6個百分點。但這不能直接解讀為有11.6%的同一批人改變立場;公開民調資料並未提供個別受訪者的回答轉移,因此我們能確認的是整體支持比例的變化,而不能知道究竟是哪一群人改變了選擇。但這個變化本身仍然值得重視。它至少顯示,一旦抽象政策轉化成具體的地方風險,民意就會重新排序。人們對「能源」的態度,可能與對「我家附近的能源設施」抱持不同判斷。更值得注意的是地域差異。新北市在鄰避情境下的不贊成率達44.1%,台北市卻仍有63.8%支持繼續使用核電。新北與多座核能設施及核電廠址長期高度相關,台北則是高度用電的都會區。這樣的差異至少提醒我們:能源政策從來不只是全國性的抽象選擇,也可能與「誰更靠近風險、誰主要享受供電利益」有關。這正是能源治理最難處理的地方。發電的利益可以透過電網輸送到全國,但設施的風險、土地使用、環境影響與地方承擔,卻往往集中在特定地區。當能源政策停留在「全國要不要核電」的層次時,這些差異不一定會浮現;一旦問題變成「如果就在我家附近呢」,原本抽象的政策選擇就會轉化成非常具體的成本分配問題。但這份民調更值得注意的,反而是鄰避效應雖然使支持率下降,卻沒有讓支持核電的一方完全翻盤。即使在「居住地附近設立高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並提供地方回饋金與嚴格安全監測」這個特定假設情境下,仍有49.1%的人支持繼續使用核電,略高於39.7%的不贊成者。這代表台灣社會真正面對的,恐怕不是單純的「支持核電」或「反核」二選一,而是兩種風險同時存在:一方面希望能源政策提供穩定供電與產業發展,另一方面卻未必願意由自己居住的地方承擔核安與核廢料的在地成本。換句話說,這不是民意「反覆」,而可能是人民在不同問題上進行不同的風險權衡。60.7%的抽象支持,不等於社會已經接受核電的一切成本;49.1%的鄰避情境支持,也不代表民眾已經接受核廢料問題。如果政治人物只拿60.7%宣稱「人民已經支持核電」,忽略後面的11.6個百分點變化,就可能低估核廢料與地方風險的政治現實;反過來,如果只拿49.1%與39.7%的差距宣稱「核廢料讓核電失去民意」,同樣沒有完整理解這份民調所呈現的複雜性。真正值得台灣社會討論的,應該是這兩組數字背後的問題:誰享受能源利益?誰承擔核電的安全風險?誰負責核廢料最終處置?地方承擔多少風險,又應得到什麼程度的補償與參與權?而問題還不只如此。如果不用核電,供電穩定、電價、產業競爭力與減碳所增加的成本,又由誰承擔?如果繼續使用核電,那麼核安、核廢料、除役與長期監管的成本,又要如何計算?這才是能源政策最不能迴避的「總帳」。能源政策不能只計算發電量,也不能只計算每度電的成本。它還必須計算土地、環境、安全、備援、核廢料、除役,以及地方社會承擔的長期責任。更重要的是,這些成本不能因為在全國尺度下看起來很小,就假裝它不存在;也不能因為集中在某個地方,就理所當然地認為「地方只要拿回饋金就應該接受」。地方回饋可以是政策工具,但不能取代風險資訊、程序參與與安全證明。真正的社會信任,也不是政府提出一筆回饋金就能購買,而是讓承擔風險的地方知道自己承擔的是什麼、為什麼由自己承擔,以及出了問題誰必須負責。因此,無論未來能源政策是透過公投、修法或行政決策推進,都不能只問人民「要不要核電」,卻把後面的成本與責任留給下一階段再說。公投可以決定政策方向,卻不能替政府免除成本計算、風險管理與責任承擔。真正的能源共識,也從來不是讓所有人支持同一種能源,而是讓人民知道:每一種能源可以帶來什麼利益、需要付出多少成本、風險在哪裡,以及最後由誰承擔。從60.7%到49.1%,真正值得台灣社會看到的,或許不是核電民意究竟「挺核」還是「反核」,而是當能源政策從抽象的「大家一起用電」,變成具體的「有人必須承擔風險」時,我們是否仍然願意面對同一張能源帳單。能源共識的起點,不是要求人民接受同一個答案,而是讓所有人知道:這個答案的利益與代價,究竟由誰承擔。
  • 投書 核安不是「紙上作業」:2332萬元真正該追問的,是核三重啟進度

    2026.10.02 | 07:16

    核二、核三到底能不能重啟,當然值得追問;政府的重啟進度是否落後原先規劃,更應該被監督。但如果只看到台電明年度編列2332萬元的耐震及地震風險評估經費,就把它解讀成「核電重啟只是虛晃一招」,同樣是把複雜的核安程序簡化成一個政治數字。真正值得台灣社會討論的,不是2332萬元夠不夠重啟一座核電廠,而是核三究竟走到哪裡?哪些程序已完成?哪些工作落後?哪些風險與責任仍未解決?先看2332萬元的用途。台電明年度預算編列900萬元,用於核能電廠自主安全檢查的耐震安全評估;另編1432萬元,用於機率式地震風險評估同儕審查、地震易損性評估等技術支援,合計2332萬元。從預算科目來看,這些是安全評估與技術支援費用,不是設備更新或工程補強費。把兩者直接相比,本來就不是同一筆帳。更重要的是,核電廠最不能省略的,恰恰就是「紙上的工作」。地震危害、結構耐震、設備易損性、機率式風險評估與同儕審查,都必須形成可驗證、可追溯、可供監管機關審查的文件。沒有這些安全文件,核安審查反而無從進行。核安會也明確要求,再運轉計畫執行完成後,台電仍須提出執行結果報告,並接受老化、輻射、耐震等安全技術審查,確認符合法規與安全要求後,才能換發運轉執照。因此,真正值得質疑的反而是:為什麼核電重啟的時程出現落差?審計部最新審核意見已指出,核三自主安全檢查文件的履約期程落後重啟目標,乾式貯存設施進度也可能影響自主安全檢查與未來重啟效益。這才是政府真正應該回答的問題。但進度落後,也不能直接推論「重啟只是虛晃一招」。截至9月2日,核三再運轉計畫技術審查已完成,正進行最後核定行政程序;核定後,台電還要依計畫檢查設備、恢復相關設備與作業,完成後提出執行結果供核安會審查。換句話說,核三不是沒有進度,也不是只停留在紙上;但有進度,也不等於沒有延遲。這三件事可以同時成立。同樣必須守住的界線是:「具備再運轉可行性」不等於「已確定重新發電」。前者是政策與技術條件的評估,後者仍須經過安全檢查、執行結果審查與運轉執照換發。政治可以決定要不要重新評估核電,但政治不能替核安審查預先寫好答案。這也是今年11月28日核能公投值得注意之處。把「使用核電」、「振興經濟」與「廢除非核家園」三個不同層次的命題綁在同一張選票上,能源選擇、經濟效果與政策方向便容易被壓縮成一個答案。民主可以決定政策方向,卻不能取代安全審查與政策責任。所以,核三重啟真正應該監督的,不是2332萬元是不是太少,而是四個問題:第一,核三自主安全檢查為什麼落後原定時程?第二,哪些設備需要補強,成本多少、何時完成?第三,核二乾式貯存與再運轉條件何時真正解決?第四,如果最後可以重啟,核廢、除役、地震風險與長期財務成本由誰負責?這四個問題,比「2332萬元是不是虛晃一招」重要得多。台灣當然可以重新檢討核電,核三也可以依法、安全、透明地評估是否重啟。但核電可以重啟,核安不能跳過;能源政策可以轉彎,政府不能跳過帳本;政治可以決定方向,卻不能替專業審查預先寫好答案。如果核三真的值得重啟,就應該經得起完整的安全審查、時程檢驗與成本檢驗;如果它真的不值得重啟,也應該由同樣透明的證據說明。這才是台灣從「核電/非核」的政治口水戰,走向真正能源治理的開始。
  • 投書 核能公投改變不了能源世界

    2026.10.01 | 07:30

    「廢除非核家園」公投,再次把台灣帶回核電存廢之爭。然而,如果能源討論仍停留在支持或反對核電的立場攻防,我們反而容易忽略一個更基本的事實:能源選擇從來不是單純的政治決定,而是自然條件、技術能力、成本結構、供應鏈安全與全球能源變遷共同塑造的結果。公投可以調整政策方向,卻無法改變能源世界運作的基本規律。政治可以選擇能源政策,卻不能讓有限資源變成無限供應,也不能讓全球能源技術、成本與市場結構因一次政治表決而停止變化。任何能源系統都必須面對資源與供應鏈限制,核能如此,再生能源亦然,沒有任何能源可以脫離現實條件。核能使用的鈾資源並非無限,而能源轉型也從來不是等到某項資源耗盡後才開始。人類離開石器時代,不是因為石頭消失;煤炭、石油與天然氣在能源結構中的角色改變,也不是因為資源歸零,而是技術進步、成本變化、環境壓力與供應安全共同推動能源體系演變。正因如此,能源轉型從來不是「舊能源消失、新能源取代」的線性過程,而是整個能源系統重新配置。核能未來仍可能在部分國家扮演重要角色,但燃料供應、新建成本、施工期程、核廢料處置及除役責任等問題,始終是任何核能發展策略都無法迴避的現實。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全球能源競爭早已進入另一個階段。再生能源、儲能、智慧電網與能源管理技術快速發展,各國競逐的也不再只是單一發電技術,而是整個能源系統能否因應成本波動、供應風險與環境挑戰。對台灣而言,更必須正視自身條件。台灣本身沒有鈾資源,也不掌握完整的核燃料前端供應鏈,從鈾礦取得、轉換、濃縮到燃料製造,都涉及國際供應體系。因此,能源安全不能只問「能不能發電」,更要檢視整條供應鏈是否具備足夠韌性。當然,再生能源同樣不是沒有代價。土地利用、電網建設、儲能需求、環境衝突與系統整合,都需要付出成本。這正說明,能源政策不應陷入「核電或非核」的二元對立,而應回到真正的治理問題:如何建立多元、低碳、具韌性且能承受外部衝擊的能源系統。真正成熟的能源討論,也不能只計算每度電的價格,更必須誠實回答:風險發生時,成本由誰承擔?核電必須面對核廢料、除役與事故風險,再生能源則必須面對土地利用、電網調整與系統整合成本。任何能源選擇都有代價,關鍵在於社會能否公開討論,並公平分配風險與成本。公投可以改變法律,卻改變不了能源世界;政治可以調整政策方向,卻無法取消資源限制,也無法讓全球能源技術、成本與供應鏈結構停止變化。世界不會等待台灣完成政治辯論,能源系統也不會因一次公投而停止演變。決定台灣能源未來的,從來不只是一次投票,而是我們今天是否建立足以面對下一個能源時代的治理能力。
  • 投書 能源現實已變,人民腦中的「能源地圖」為何還停在過去?

    2026.09.30 | 07:31

    台灣電力結構已改變,但社會對能源現況的認知,卻未必同步更新。這不只是能源知識問題,更可能影響人民的政策判斷。工研院節能團隊2025年7月31日至8月11日調查顯示,僅11.9%受訪者認為燃氣是目前主要發電方式,37.3%仍認為燃煤是主要發電方式。核三2號機運轉執照已於2025年5月17日屆期,翌日起進入除役期間;但仍有18.1%認為核能是主要發電方式。能源現實已變,不少人腦中的「能源地圖」卻還停留在過去。這種「認知殘影」值得正視,不是因為人民答錯一道能源題,而是可能影響公共判斷。同一調查顯示,72.7%民眾仍擔心可能缺電或限電;另一方面,「綠燈」天數已由2019年的238天增加至2025年的342天。當然,未來的供電風險,或許無法只靠今天的供電數字與預測判斷。AI與半導體擴產、極端氣候、國際情勢及電網韌性,都可能重新改變供需條件。但這至少提醒我們的是,今天的能源現況,不能永遠用過去的停電記憶來理解。當能源政策進入公投,資訊落差就會成為民主決策品質的問題。公投應交給人民決定的,是政策標的清楚、法律效果明確,且政府必須承擔責任的公共政策;不能把複雜能源治理,連同預期的經濟與產業效果,包裝成簡單答案。若題目同時納入穩定供電、便宜電價、國防韌性、AI發展等期待,人民究竟是在決定政策,還是在對政治願景表態?更重要的是,核能不會自動等於低電價、產業競爭力或能源安全;再生能源增加,也不代表供電風險自然消失。成熟的能源治理,不是尋找沒有代價的能源,而是比較不同選項的成本、風險與責任。因此,台灣需要更新的,不只是發電結構,更是「能源地圖」。政府有責任讓人民知道:現在靠什麼發電?未來需要多少電?電網送不送得到?能源政策需要政治選擇,卻不能只剩政治選擇。成熟制度應跨越政黨輪替,讓能源資訊隨現實更新。否則,能源現實已改變,民主討論卻仍拿著過去的地圖,就容易把複雜治理簡化成「擁核」或「反核」。民主真正需要的,不是支持或反對某種能源,而是在更新的「能源地圖」上,看見現況、理解選項、比較代價,再做出選擇。
  • 投書 核電不是萬靈丹:當能源政策被一句「核電全開」簡化

    2026.09.29 | 08:31

    近期國民黨主席鄭麗文主張,重啟核三「杯水車薪」,應進一步提高核電比例,甚至提出「把火力通通關掉、核電全開」。這項主張引發討論,但如果放回能源系統的治理現實,更值得追問的不是口號是否響亮,而是它是否回答了台灣能源系統真正面臨的問題。近年台灣能源議題經常被濃縮成一條簡單推論:「廢核,所以缺電;缺電,所以必須重啟核電。」這種說法之所以容易形成政治敘事,是因為它提供了清楚的因果關係與單一解方。但問題也正在這裡:它跳過了天然氣供應、再生能源調度、儲能、尖峰負載、電網韌性,以及區域輸配電限制等關鍵環節。電力系統從來不是一個開關,而是一套同步運作的系統工程。供電安全取決於發電、輸電、配電、調度與需求管理能否協同運作。把能源問題全部壓縮成核電問題,就容易把系統性問題誤認為單一能源問題。2025年5月核三2號機停機後,台灣核電正式歸零;但即使未來重新討論核電,也不是政策一句「重啟」就能完成,仍須依核管法及相關程序接受核安審查,並面對核後端管理等長期制度問題。核電因此不是簡單的「開」或「關」,而是一項必須持續接受制度檢驗的風險治理選項。國際經驗也沒有提供單一答案。德國最後三座核電廠於2023年停止商轉;日本則在福島事故後逐步重啟部分符合新安全標準的機組;美國一方面維持既有核電並推動反應爐增容與重啟,另一方面也持續擴大再生能源。三國路徑不同,反而說明能源政策必須依各自的能源結構、制度條件與風險評估調整。台灣面對的能源問題也正在改變。經濟部預估2026年至2035年用電需求年均成長約2.5%,AI資料中心與半導體擴廠都是重要需求來源。這意味著我們不能只問「還要增加多少發電」,還要問「電能不能在需要的時間與地點送得到」。大型負載更加集中,對供電穩定度與電能品質要求也更高,因此發電、電網、儲能與需求管理必須一起規劃。即使未來核電重啟,也無法單獨回答核安、核後端管理、地方參與與長期責任等問題。反過來,如果不使用核電,也同樣必須說明如何以其他低碳、穩定且具韌性的能源與電網,支撐AI與半導體的成長。真正成熟的能源政策,不是尋找「唯一解方」,而是管理一個多能源、多風險的系統。核能、天然氣、再生能源、儲能、需求管理與智慧電網,不應只是彼此對立的政治標籤,而是能源治理可以運用的不同工具。能源從來不是立場之爭,而是治理能力之爭。當公共討論愈來愈依賴簡單答案,真正可能流失的不是某一種能源,而是台灣面對複雜問題、建立長期政策能力,以及持續修正能源策略的耐心。
  • 投書 當核電廠成為戰場:俄烏戰爭改寫能源安全

    2026.09.23 | 22:28

    當無人機撞上核設施時,受威脅的不只是電力供應,而是一整個國家的安全感。俄烏戰爭進入第三年後,車諾比再次出現在國際新聞版面。這一次,世界看到的不是一九八六年那場震驚全球的核災,而是一個更令人不安的現實:當戰爭成為常態,核設施本身就可能成為戰場。近期,一架俄羅斯無人機攻擊了車諾比核電廠附近的用過核燃料貯存設施接收大樓。雖然烏克蘭官方表示輻射數值並未異常升高,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也指出現場未發生輻射外洩,但事件仍引發國際高度關注。原因很簡單:被攻擊的不是一般軍事設施,而是與核能安全密切相關的敏感基礎設施。這已不是俄烏戰爭期間第一次出現核設施遭波及的情況。自戰爭爆發以來,歐洲最大的核電廠札波羅熱核電廠多次成為交戰雙方互相指控攻擊的焦點;車諾比核災遺址周邊也數度受到軍事活動影響。今年稍早,覆蓋車諾比四號反應爐的防護結構甚至遭無人機撞擊受損。國際原子能總署總幹事葛羅西(Rafael Grossi)更曾多次警告,全球從未在如此大規模軍事衝突中,同時面對多座核設施長期暴露於戰爭風險之下。無論責任歸屬為何,一個事實已經十分清楚:當戰爭發生時,核設施不可能置身事外。過去十多年來,全球能源討論經常將核電與能源安全畫上等號。支持者主張核電能提供穩定基載電力、降低化石燃料依賴,並協助達成減碳目標,因此被視為國家韌性的象徵。然而,俄烏戰爭卻提出一個過去很少被認真討論的問題:如果能源設施本身成為戰爭目標,那麼核電究竟是韌性資產,還是高價值弱點(High-Value Target)?現代戰爭早已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地面作戰。長程飛彈、巡弋飛彈、無人機、網路攻擊與灰色地帶作戰,讓能源基礎設施成為重要打擊目標。從發電廠、變電所、輸電系統到油氣設施,皆可能成為削弱對手抵抗能力的關鍵節點。而核電廠因其特殊性,更容易成為政治威嚇與心理戰的重要工具。即使沒有直接命中反應爐本體,只要核設施周邊遭受攻擊,就足以引發民眾恐慌與國際市場震盪。核能最大的特性之一,在於其風險屬於低機率、高衝擊事件。一旦發生重大事故,影響範圍往往超越國界,甚至持續數十年之久。這也是為什麼每一次核設施遭到軍事行動波及,都會引發全球高度警戒。更重要的是,核電風險從來不只存在於反應爐本身。用過核燃料貯存設施、冷卻系統、輸電設備、監控系統以及核廢料處理設施,都是核能系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一個環節遭到破壞,都可能造成嚴重後果。此次車諾比附近核燃料相關設施遭攻擊事件,正突顯核能安全其實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而非單一設施的問題。對台灣而言,這個問題尤其值得深思。台灣位處第一島鏈前沿,長期面對中國軍事壓力。近年來,無論是軍機擾台、海上灰色地帶行動,或無人機與飛彈能力快速發展,都顯示未來安全威脅型態正在改變。在這樣的背景下,能源安全已不再只是平時供電問題,而是戰時存續問題。過去談論核電,多半聚焦於發電成本、供電穩定與減碳效益;然而在無人機與精準打擊技術快速普及的今天,任何大型集中式能源設施都必須納入國安風險重新評估。這並不代表核電一定不能存在,而是代表能源政策不能只計算平時效率,也必須計算極端情境下的風險成本。正因如此,近年許多國家開始重新思考能源韌性的定義。韌性不只是平常能發多少電,更是遭受攻擊後還能剩下多少電。屋頂太陽光電、社區能源、儲能系統、微電網與智慧電網之所以受到重視,不只是因為減碳,更因為它們降低了單點失效風險。一座大型發電廠停擺可能影響數百萬人,但大量分散式能源節點卻不容易被一次摧毀。從災害防救與戰時應變角度來看,這種分散化布局正逐漸成為能源韌性的重要方向。俄烏戰爭尚未結束,但它已經替全球上了一堂昂貴的能源安全課。車諾比與札波羅熱的經驗提醒世人:能源安全從來不是發電量競賽,而是風險管理能力的競賽。在和平年代,人們計算的是每度電的成本;在戰爭年代,必須計算的是一旦遭受攻擊,整個國家需要付出什麼代價。當核設施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戰場新聞中時,真正值得追問的已不只是核電能不能發電,而是它是否仍符合這個時代對「韌性」的定義。因為在飛彈、無人機與混合戰爭的時代裡,能源政策討論的不只是效率,更是國家如何在危機中持續運作、維持生存的能力。而這或許才是俄烏戰爭留給所有國家最深刻的警訊。
  • 投書 企業真的在用腳投票嗎?別拿海外投資替核電焦慮背書

    2026.09.23 | 07:08

    企業真的正在「用腳投票」嗎?如果是,它們投的究竟是核電,還是一個國家能否提供足夠、可靠且可預期的能源制度?台灣到底缺不缺電,當然值得認真討論。AI、半導體與資料中心快速擴張,未來用電需求勢必增加;企業也確實需要更穩定、更充足,也更低碳的電力。問題是,當一個能源政策論述最後以「企業用腳投票」作結,我們更應該追問:企業究竟在對什麼投票?近期有評論把台灣核能公投、核三重啟、AI用電需求與海外投資串聯起來,得出「政府若不正視核電與供電問題,企業將持續把資金移往海外」的結論。問題是,這個看似完整的論述,卻把AI用電增加、台灣需要更多電力、核電重啟與企業海外投資,硬接成一條單向因果鏈。台灣需要更多電力,與台灣因此必須增加核電,本來就是兩個不同命題。AI產業需要大量電力毫無疑問,台灣也不能只看今天的備轉容量,而必須提前規畫未來十年的發電、電網、儲能與尖峰負載。但「需要更多電」與「因此必須更多核電」,不能直接畫上等號。電力系統需要的不是某一種電源的政治答案,而是可靠容量、電網輸配、儲能、需求管理與多元電源,以及承受極端氣候與地緣政治衝擊的能源韌性。核電可以討論,但不能把電力需求增加,直接翻譯成核電需求增加。德州近期面對大型資料中心快速接入,也開始重新檢視電網與基礎設施承受能力。但政府要問的,不只是「電夠不夠」,還包括誰負擔電網擴建、水資源與地方環境壓力,以及企業獲得的優惠是否合理。德州案例真正值得台灣學習的,不是「出現電力壓力,所以應趕快重啟核電」,而是當大型科技企業快速增加公共資源需求,政府有沒有能力把成本算清楚、分配清楚。同樣地,142場抗議活動分布在42州,不等於42州政府共同反對資料中心。真正浮現的,是一場關於電力、水資源、土地、地方自治與成本分配的治理辯論。AI帶來的從來不只是「缺電焦慮」;台灣也不能只問要增加多少電源,卻不問大型用電戶應承擔多少新增電網與基礎設施成本。更需要查核的,是「企業用腳投票」所援引的海外投資數字。2026年上半年,台灣核准對外投資約362.6億美元,年增98.01%;僑外來台投資約89.1億美元,年增20.84%。這些數字都是真的。但數字是真的,不代表後面的因果解釋也是真的。官方統計顯示,這波對外投資大增,最大一筆來自台積電300億美元的海外增資,另有緯穎與華碩等投資案。把全球企業的海外布局直接解讀為「企業正在逃離台灣」,忽略了供應鏈在地化、關稅、客戶需求、市場布局與地緣政治等因素。更重要的是,對外投資增加的同時,僑外來台投資也持續成長。這說明資本流動不是單向的「逃離」,而是全球企業根據市場、供應鏈、政策與風險重新配置。電力當然是投資決策的重要因素,但絕不是唯一因素。核三重啟當然可以批評,但真正該追問的是:審查走到哪裡、還缺哪些安全文件、可能延誤多久?要求政府把事情說清楚,與在程序尚未完成前就直接宣告政府「忽悠」,仍是兩回事。核電若要重啟,靠的應是可受社會檢驗的安全程序,而不是政治宣示。台灣真正需要擺脫的,是把所有能源問題都簡化成某一種電源答案的思維。AI時代確實會讓台灣需要更多電力,但真正重要的是建立一套能回答四個問題的能源制度:電從哪裡來?電網送不送得到?新增成本誰買單?能源風險誰負責?如果這四個問題沒有回答,就算增加了某一種電源,也不代表能源治理已經成功。反過來說,如果政府能建立透明的供需資訊、加速電網建設、擴充儲能,並要求大型AI與資料中心合理承擔新增基礎設施成本,企業真正需要面對的不確定性就會降低。企業真正投票的,從來不是某一座核電廠,而是一個國家能不能提供足夠、可靠、可負擔,而且可以預期的能源制度。如果任何一種能源選項,最後都只能靠「企業出走」的焦慮替自己背書,那麼台灣真正缺少的,恐怕不是某一種電,而是把複雜能源問題說清楚、算清楚,並承擔到底的治理能力。
  • 投書 能源是國安問題,但核電不是唯一答案:別把台灣的能源防衛簡化成一座核電廠

    2026.09.21 | 23:13

    能源是否只是電價與減碳問題?對一個高度依賴能源進口的海島型經濟體而言,答案顯然不是。能源供應一旦受到封鎖、航運中斷、基礎設施攻擊或大規模資安事件影響,首先受到衝擊的就不只是電力系統,而是整個國家維持社會與產業運轉的能力。台灣是一座高度依賴海運進口能源的島嶼。天然氣、煤炭與石油都涉及國際航運、港口、接收設施與海上運輸;一旦面對封鎖、灰色地帶衝突或大規模基礎設施攻擊,能源供應確實可能成為國家安全的脆弱點。但問題也正出在這裡:如果能源安全是國家安全,我們真正需要的應該是能源韌性,而不是先決定核電就是答案。核電確實具有一項重要的戰略優勢。核燃料的能量密度高,且燃料可以在相對有限的空間中進行較長期的儲備;相較於必須持續依靠船舶進口的液化天然氣,核燃料對短期海運中斷的敏感度較低。從這個角度看,核能當然可以成為台灣能源安全的一項選項。但如果因此把「重啟核能」直接等同於「強化防衛戰略」,就忽略了核電在戰時所依賴的另一整套基礎設施。核電廠雖然可以長期儲存燃料,卻不能脫離電網獨立運作。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在烏克蘭札波羅熱核電廠的經驗中,多次指出外部電力對核安全的重要性;當砲擊造成外部輸電線路中斷時,核電廠甚至必須轉由緊急柴油發電機維持安全系統。這帶來一個非常重要的戰略問題:戰時真正需要保護的,從來不是一座核電廠,而是核電廠與輸電線路、變電站、冷卻系統、備援電力、控制系統、通訊及操作人員所構成的整個系統。因此,核電既可能是能源安全資產,也可能成為危機或衝突情境下高度重要的關鍵基礎設施。這並不是說核電不能重啟,而是說「核電=國安」的公式過於簡單。如果真正的戰略目標是讓中國最難以透過封鎖或攻擊癱瘓台灣能源系統,那麼最重要的概念應該是分散風險、增加備援、降低單點失效。這也是為什麼天然氣真正需要的政策,不只是「改用核電」,而是提高儲備能力、分散接收設施、增加供應來源、強化進口路徑與長約安排,以及提升港口韌性。同樣地,電網安全也不只是增加發電量,而是要強化變電站防護、輸電網路備援、資安、通訊與分散式電源。換句話說,如果一個港口、一座變電站或一條輸電幹線遭到攻擊,就可能讓台灣失去大量電力,那麼即使多了一座核電廠,也不能稱為真正的能源韌性。能源安全的核心,不是「哪一種能源最安全」,而是「哪一種系統最不容易被一次打垮」。台灣目前的能源與電力規劃,其實也逐漸把問題放在系統層次思考。經濟部公布的2026年至2035年電力供需規劃,已將AI、資料中心與半導體產業擴廠等新增用電需求納入評估,預估未來10年用電需求年均成長約2.5%,並規劃燃氣、儲能、水力及電網韌性等多元措施。這至少說明,能源安全的政策工具本來就不應只有一種。面對高度不確定的國際環境,能源政策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多元供給與系統韌性。因為國家不能把能源安全寄託在任何單一能源上。天然氣有海運風險,核電有固定廠址與核安風險,再生能源有天候與併網問題,儲能有容量與設備壽命限制,煤炭也有進口與環境成本。真正成熟的能源政策,不是找出一種「最安全能源」,而是設計一個任何一種能源遭到干擾,都不至於立即讓國家大幅失去運轉能力的系統。這也是為什麼戰時海運中斷的情境,不能只拿來證明核電的重要性。它更應該逼問台灣:如果海運中斷30天、60天甚至更久,我們到底有多少能源可以自己撐住?哪些港口仍能運作?哪些電廠可以繼續供電?哪些變電站有備援?哪些產業可以優先保電?哪些民生負載必須維持?這才是國防能源戰略真正應該回答的問題。至於目前的核三重啟,也必須回到制度現實。核三的運轉執照換照申請已於今年3月27日送件,4月8日完成程序審查並進入實質審查;此後核安會已進行現場勘查、綜合審查與地方說明等程序,相關安全審查仍在進行中。這代表台灣確實已經重新把核能放回政策選項,但並不代表核三已經取得重新發電的資格。核安審查不是能源政策的絆腳石,而正是國家安全的一部分。如果核電真的被視為戰略資產,就更不能因為它被賦予「國安」名義,而降低安全審查標準。相反地,越是重要的戰略設施,越需要最高程度的安全、資安、實體防護與持續監管。台灣可以重新討論核能,也可以把核三延役納入能源安全與國家安全的評估。但我們不能因為核電具有戰略價值,就把所有能源安全問題都轉換成核電問題。真正成熟的國家安全能源政策,至少應該回答五個問題:能源從哪裡來、能儲存多久、如何送進來?電網遭受攻擊後能否繼續運轉?單一能源失效後,誰來接替?如果這五個問題沒有答案,增加任何一種大型發電機組,都不能稱為完整的能源防衛戰略。能源安全不是能源種類之爭,而是國家治理韌性。核電可以是台灣能源安全的一塊拼圖,但不能成為整張國安地圖。真正值得台灣追問的,也不是「誰支持核電」,而是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在一場未必從飛彈開始的危機裡,台灣的燈能不能繼續亮?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從來不會只藏在一座核電廠裡。它藏在我們是否有足夠的能源庫存、分散的進口來源、強韌的電網、多元的發電組合、可靠的備援系統,以及一套即使遭受攻擊仍能維持社會基本運轉的能源治理制度。國家安全需要的是不容易被掐住的能源系統,而不是一個看似最強、卻可能成為單一戰略節點的能源答案。
  • 投書 搖擺的零核電之島:台灣真正要重新計算的是能源安全

    2026.09.20 | 23:48

    日本《東京新聞》近期以「搖擺的零核電之島」描述台灣能源政策的變化,並將中國軍事壓力與美國核能合作意願視為重要背景。這個觀察有其新聞價值,但如果台灣只用「中國威脅」或「美國核能合作」解釋能源政策變化,反而可能低估真正的問題:台灣正在重新計算的,其實是能源安全。2025年4月中國軍演期間,公開畫面曾出現模擬攻擊高雄永安天然氣接收站的情境。這至少提醒台灣,能源基礎設施已不只是經濟設施,也可能被納入地緣政治與軍事風險的計算。這個風險不能只靠一句「中國不敢封鎖」帶過。2025年台灣燃氣發電占比已達47.7%,天然氣約99%依賴進口;天然氣安全存量2025年為11天,2027年將提高至14天。11天不是停電倒數計時器,卻反映出台灣供電對進口、海運、接收站與庫存調度的高度敏感性。因此,2026年3月政府開始更明確表示,將在安全、法制與社會溝通基礎上,審慎評估核電廠換發執照與重啟相關議題,也不能簡化成單純「向美國靠攏」。政府當時列出的背景,包括國際能源情勢變化、國內經濟發展,以及AI用電需求增加,並強調供電穩定、能源安全與減碳等目標。美國確實有意擴大能源合作。AIT處長谷立言也曾表示,美方樂意協助台灣發展包括SMR在內的多元能源選項。但「美國有能源與產業利益」與「美國施壓台灣重啟核電」是兩個不同命題;前者可以從公開政策與產業合作看見,後者則需要更多直接證據才能成立。真正值得台灣注意的是,我們不能因為天然氣存在地緣政治風險,就直接推論核電就一定比較安全;也不能因為核電存在核安、設備老化與核廢料處置問題,就假設非核能源結構天然更有韌性。能源安全的核心,不是找到一種「最安全」的能源,而是避免任何一種能源成為整個系統的單一脆弱點。天然氣有進口與航運風險,核電有核安、設備老化與核廢料處置等風險,再生能源則面對天候、土地、併網與儲能等不同挑戰。真正的安全,是讓這些風險可以彼此分散,而不是把全部希望押在其中一種能源上。這也是為什麼核三目前的再運轉審查,值得被放在「能源安全」而不是單純「核電支持或反對」的框架下理解。台電已於3月提出核三運轉執照換發申請,核安會4月完成程序審查並進入實質審查,後續已進行現場勘查、綜合審查與資訊公開等工作。但審查啟動,不等於已經決定重啟,更不等於已經恢復發電。核安會說明,再運轉計畫執行期間仍會進行現場查證,台電完成相關作業後,也必須提交執行結果報告接受審查;此外,還涉及老化管理、輻射與耐震安全等技術評估,必須確認符合安全要求後,才可能進入後續程序。因此,台灣現在真正面臨的,不是「零核電要不要搖擺」,而是我們終於被迫承認:能源政策同時也是國安政策。可以重新評估核電,也可以持續發展再生能源;可以增加天然氣來源,也可以提高儲能、需求管理與電網韌性。但不能把任何一種能源直接等同於「能源安全」。真正需要重新計算的,是不同能源在進口、運輸、發電、儲能、電網與極端情境下各自承擔什麼風險,以及這些風險能不能彼此分散。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從「零核電」走向「核電至上」,而是從單一答案走向多元韌性。能源安全不是找出一個最漂亮的能源答案,而是建立一套即使面對封鎖、事故、價格震盪或極端氣候,仍能維持供電的能源系統。最後,值得提醒的是,如果台灣真的要重新檢討能源政策,那麼應該重新計算的,不只是核電,而是整個能源安全的帳本。
  • 投書 核能可以重新討論,但不能先把答案寫好:四個「要件」之外,還缺一張能源總帳

    2026.09.18 | 00:20

    核能是否應該重新成為台灣能源政策的一部分,當然可以討論。面對AI、半導體與資料中心帶來的新增用電需求,台灣確實需要更多穩定、低碳且具有韌性的電力。但「核能可以重新討論」,與「核二、核三、核四應該一起重啟」,是兩件不同的事情。近日有評論提出「重啟核能四要件」,主張核二、核三延役、核四啟用、重新培訓核能人才、提前採購60年核燃料,並同步布局核融合。乍看之下,這是一套「完整」的核能復興藍圖;但仔細檢視後會發現,它真正的問題並不是支持核能,而是把不同成熟度、不同時程、不同風險的政策選項,預先假定為都會成功,再要求政府提前準備配套。這不是能源治理,而是把政策答案先寫在前面。首先,全球核能復興確實正在發生,日本、韓國等國也重新重視核能。但這波復興高度集中。國際能源總署(IEA)最新資料顯示,全球目前在建核電容量約一半位於中國;過去10年開始施工的核電機組中,94%採用中國或俄羅斯設計。因此,「世界重新擁抱核能」可以成為台灣重新檢討能源政策的理由,卻不能直接成為台灣「核二、核三、核四全部重啟」的證明。真正需要比較的是,別人的核電為什麼蓋得出來?多少錢?多久完成?政府承擔多少財務風險?供應鏈由誰掌握?台灣是否具有相同條件?如果只看到「全球核能復興」,卻沒有比較背後的制度、財務與產業條件,就只是把國際趨勢當成政策答案。其次,「40年延長至60年」也不能被理解成核二、核三已經取得20年延役資格。現行法律確實允許運轉執照期滿後申請換照,換發執照最長20年,但必須經主管機關確認核子反應器設施無安全疑慮並審核同意後,才能繼續運轉。換言之,「最長20年」是法律上的上限,不是行政機關預先保證的運轉年限。更何況,核二與核三面對的工程條件並不相同。核三目前已進入實質安全審查,後續仍須完成再運轉計畫、現場查證,以及老化管理、輻射與耐震等安全技術審查;核二則還涉及用過核子燃料移出、乾式貯存與相關設施條件。把兩者直接加總成「未來20年可以提供多少核電」,其實是把情境推估當成確定供電量。真正的核安政策不能這樣算。至於核四,面對的則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核四從未正式商轉,不能把「設計上有兩部機組」直接等同於「未來可以提供多少電力」。如果重新啟動,還涉及設備狀態、地質與耐震條件、數位儀控、建照、原廠合作以及整體安全驗證等多重問題,並非重新裝填燃料即可發電。因此,把核二、核三、核四直接放進「未來20年至少20%核電」的算式,最大的問題不是算術,而是把尚未通過安全審查的機組,先算進未來供電帳本。這就像把還沒有取得使用執照的房子,先算進未來20年的住宅供給。人才問題也是如此。核能人才的世代傳承確實值得高度重視,但人才不是核能政策的附屬配套,而是核安能力本身。召回退休人員可以是經驗傳承的一部分,卻不能取代現代核能安全體系。核電廠重新運轉需要的不只是熟悉過去機組的經驗,還包括老化管理、地震安全、數位儀控、核安監管、資安、供應鏈與事故應變等新能力。真正的人才政策,應該建立一套至少20至30年的核能人力培育制度,而不是把希望寄託在退休人員回來帶新人。最值得審慎檢視的,反而是「提前採購60年核燃料」。核燃料確實不是可以忽略的供應安全問題。IEA已指出,全球核能擴張將提高鈾需求,而鈾生產與濃縮能力高度集中,供應鏈多元化確實是核能安全擴張的重要課題。但供應鏈有風險,不等於政策就應一次預設60年的燃料需求。更重要的是,不同核電機組的燃料也不能任意互換。台電已說明,核二、核三、核四因反應爐設計不同,燃料棒規格與爐心配置不同,並不能互相流用。因此,成熟的燃料安全政策應該是長期採購合約、多元供應來源、戰略庫存與供應鏈風險管理,而不是一句「先買60年」就能解決。至於核融合,更不能被拿來填補目前能源政策的空白。核融合當然值得投資,是前瞻科技、人才培育與能源研發的重要方向。國際間也正在快速推進相關技術。但目前仍處於科研、工程示範與商業模式探索階段,沒有人能保證未來20年一定完成商業化,更不能把尚未商轉的核融合,與今天已經能提供電力的核分裂反應爐放在同一張供電時程表。這也是能源政策最容易犯的錯誤:把「技術可能性」當成「政策確定性」。真正的技術中立,不是把所有核能技術一次打包,而是承認不同技術有不同的成熟度、時間尺度與決策門檻。核三如果通過核安審查,可以討論延役;核二如果完成必要的安全與燃料管理條件,可以繼續評估;核四則必須重新回答安全、工程與經濟可行性;SMR可以研究,但不必因為AI需求就提前下注;核融合則應投入研發與人才培育。這才叫技術中立,而不是把所有核能技術一次打包。更重要的是,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核電四要件」,而是一張完整的能源總帳。如果核電占比增加20個百分點,電網與系統調度要投資多少?如果核二、核三延役,需要多少設備更新與耐震補強?如果核四重啟,總成本是多少?如果核四最後無法通過安全審查,前期投資由誰承擔?新增的用過核子燃料由誰管理與最終處置?核電廠除役與後端處置成本如何計算?如果核電重啟時程延宕,AI與半導體新增用電由誰補足?這些問題沒有答案,談「四要件」其實只是把核能政策最重要的成本與責任留到下一頁。核能可以回到台灣能源政策的討論桌上,而且值得認真討論。但真正成熟的「重啟核能」,不應從「決定重啟」開始,而應從「證明它安全、可行、負擔得起,而且出了問題有人負責」開始。能源安全從來不是能源種類之爭,而是國家治理韌性。如果真的要重新納入核能,就更不能只算核電能發多少度電,也必須把安全、核廢、電網、燃料、人才、除役與財務責任全部算進去。核能可以是台灣能源選項的一部分,但不能先假定它就是答案,再要求所有制度為答案服務。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重啟核能四要件」,而是讓每一種能源都接受同一套標準:成本要算完整、風險要說清楚、時程要能驗證、責任要有人承擔。這才是面對能源轉型應有的制度誠實。
  • 投書 核三重啟可以算,但不能把台灣的能源帳全算在「非核」頭上

    2026.09.17 | 08:06

    核三再運轉計畫進入最後核定程序,台灣的能源政治攻防也再次升溫。近來,「非核家園讓全民付出數兆元代價」再度成為能源攻防的重要論述,核電除役、天然氣增加與再生能源擴張,也被視為台電虧損與電價上升的主要原因。但如果台灣真的要重新檢討能源政策,最不該做的,就是先把所有帳目加總,再把結果全部寄到「非核」名下。這不是能源政策的精算,而是把政治立場做成一張總帳單。截至9月2日,核安會表示,核三再運轉計畫已完成技術審查,正進行最後核定行政程序。核定後,台電仍須依計畫檢查設備、恢復相關設備與作業至可運轉狀態,再提出執行結果供核安會審查。換句話說,核三現在面對的是一套安全與監管程序,而不是一紙行政命令就能重新發電。這個區別非常重要。因為「核三能不能重啟」,與「過去非核政策是不是錯誤」,根本是兩個問題。前者是安全、法規與設備能力的問題;後者則是不同能源組合在成本、供電可靠度、碳排、能源安全與風險分配上的比較。兩者可以同時討論,卻不能互相證明。更值得檢驗的,是「數兆元」究竟怎麼算。是台電累積虧損、國際燃料價格、電價政策,還是再生能源、電網與儲能等轉型支出?如果什麼都算進去,卻沒有回答「若當年沒有走非核路線,哪些成本仍會發生、哪些不會發生」,這個數字就還不能稱為政策成本。能源政策最重要的,不只是知道花了多少錢,而是知道:如果改走另一條路,我們可以少花多少,又必須多花多少?這才叫成本比較。台電財務當然受到發電結構影響,但同時也受到國際燃料價格、匯率、電價政策、用電需求與營運等因素牽動。把台電所有虧損直接等同於「非核家園成本」,其實是把多重因素的共同結果,倒推成單一政策的責任。同樣地,既有核電機組的發電成本確實可能具有競爭力,但已運轉數十年的機組,與今天重新投入資本、進行安全評估、設備更新、燃料採購、核廢後端管理及除役,是不同的經濟問題。真正該算的,不只是過去每度電多少錢,而是今天重新運轉需要增加多少成本,又能換來多少可靠電力。因此,支持核電沒有問題,但不能只用核燃料成本代表整座核電系統的成本;反過來,也不能只用核災與核廢料風險,就推導出再生能源必然是低成本替代方案。台灣真正需要比較的,是不同能源組合的完整成本與風險。台灣過去十年的能源政策,本來就不只是「把核電關掉」,而是同時改變了燃氣、再生能源、電網、儲能、節能、電價與減碳政策。因此,今天如果要重新檢討,就必須重新計算整個能源系統,而不能把所有結果倒推回「非核」兩個字。    而且,這也是支持核電者最應該要求政府做的事。如果核三值得重啟,就應把重啟、設備更新、燃料、安全、核廢後端與除役等成本完整公開;若未來評估核二、新建核電或SMR,也應把建廠、融資、監管、人力與最終處置成本一併納入。更不能忽略機會成本:同一筆資本若投入電網、儲能、再生能源或需求管理,又能換來什麼?能源政策最怕的,從來不是人民支持核電,也不是人民反對核電;最怕的是支持者只算自己喜歡的成本,反對者只算自己不喜歡的成本。因此,台灣現在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張「非核家園讓全民付了多少」的政治帳單,也不是一句「核電最便宜」的單一答案,而是一張完整的國家能源資產負債表:核三重啟能提供多少可靠電力?需要多少新增投資?能降低多少燃料進口風險?又會新增多少核安、核廢與除役責任?再生能源、天然氣與電網又各自需要付出什麼代價?核三可以重啟,但不能因此把過去十年的能源帳一筆勾銷;非核政策可以重新檢討,也不能因此把所有成本都算在「非核」兩個字上。台灣真正欠缺的,不是一個支持核電或反對核電的立場,而是一套敢把所有成本、所有風險與所有責任攤在桌面上的能源治理制度。核三重啟如果成為能源政策的新起點,最重要的,不只是讓一座核電廠重新運轉,而是讓台灣真正把自己的能源帳算清楚。
  • 投書 公投可以問核電,但不能把「振興經濟」先寫進答案

    2026.09.14 | 07:30

    國民黨與民眾黨立委日前推動「廢除非核家園」公投,中選會昨日審議通過,確定於11月28日與九合一選舉同日投票。核電當然可以討論,能源政策也可以交由人民選擇;但這場公投真正值得社會警惕的,不只是支持或反對核電,而是我們究竟應該用什麼方式,把如此複雜的政策交給人民判斷。問題首先出在題目本身:「你是否支持政府使用『核電』振興經濟,以廢除『非核家園』的能源政策?」真正值得注意的,不只是「核電」兩個字,而是後面的「振興經濟」。因為核電能不能振興經濟,本身就是一個必須比較建設成本、時間、電價、資本支出、核廢料處置、核安監管,以及其他能源選項後才能回答的政策命題。如今卻直接被寫進公投題目,等於先把「核電有助經濟」當成前提,再請人民回答是否同意。這不是單純的文字技巧,而是公投品質的問題。能源政策不是「要不要」三個字就能說完。尤其投票公報如果主要呈現提案方的主文與理由,人民更需要知道完整的背景、成本與替代方案,而不是只看到單一政策敘事。直接民主最重要的,不是讓人民投票,而是讓人民在足夠資訊下投票。歐盟的核能政策也不能被簡化成「歐盟已把核電認定為綠能」。歐盟確實在Taxonomy架構下,於嚴格條件中納入特定核能活動,但這是一套永續經濟活動的分類與透明化制度,並不等於要求所有會員國都發展核能,更不代表核電與再生能源可以畫上等號。同樣地,核電是否適合台灣,也不能只拿歐美日作為答案。台灣的土地條件、人口密度、地震風險、電網規模,以及核廢料最終處置能力,都必須納入自己的政策評估。核四就是最直接的提醒。核四累計編列預算約2838億元,停工封存後仍持續產生維護、管理與資產處置等問題。能源政策一旦進入大型基礎建設階段,成本從來不只是「發不發電」,還包括停工、封存、維護與長期責任。更重要的是,今天的台灣需要什麼樣的能源,不能只回答「核電要不要回來」,而應回答我們需要什麼樣的電力組合,才能同時支撐產業競爭、減碳、能源安全與電網韌性?這些問題,都不是一張「同意」或「不同意」可以代替政策規劃的。公投可以決定方向,但不能取代政府提出完整方案;人民可以選擇核電,但不能被要求在資訊不完整的情況下,替「核電等於振興經濟」這個尚待證明的命題背書。真正成熟的民主,不是什麼都拿來公投,而是知道什麼問題必須先把帳算清楚,再交給人民決定。核電可以公投,能源政策也可以重新檢視。但請不要把答案先寫進問題裡。
  • 投書 民主如何面對複雜治理?核能公投只是第一道考題

    2026.09.11 | 07:05

    如果說二十世紀民主最大的成就,是讓人民獲得參與政治決策的權利;那麼二十一世紀民主真正面對的新考驗,則是人民是否仍有能力理解愈來愈複雜的公共問題。過去,許多政治議題可以透過利益分配、政黨競爭或價值選擇逐漸形成共識。然而今天,能源轉型、氣候變遷、人工智慧、公共衛生乃至國家安全,都同時牽涉科學知識、經濟利益、倫理價值、風險管理與世代責任。不同目標彼此牽制,任何選擇都有代價,也不存在能滿足所有期待的完美方案。因此,民主今天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已經不只是人民能不能投票,而是人民是否能在充分理解不同方案及其後果的前提下,共同作出公共選擇。投票固然是民主不可或缺的制度,但它只是決策的最後一步,而不是全部。民主真正的基礎,不只是選票數量,而是選票形成之前,是否存在充分資訊、公開討論,以及不同方案公平競爭的公共空間。如果公共政策被簡化成政治口號,成本被刻意淡化,風險被選擇性呈現,甚至把複雜議題壓縮成「支持或反對」、「進步或保守」的二元對立,那麼即使投票程序完全合法,也未必代表民主真正完成了它應有的功能。民主最珍貴的地方,從來不是替人民找到唯一正確的答案,而是讓人民有能力理解問題、比較選項,並在不同價值之間形成自己的判斷。近期立法院推動「廢除非核家園」公投,中選會於8月28日審議通過,確定於11月28日與九合一選舉合併投票,再次引發社會對核能政策的激烈討論。然而,若把視野拉高,這場公投真正提出的,其實是一個所有民主社會都共同面對的問題:當公共政策愈來愈複雜,民主制度是否仍然有能力協助人民理解問題,並共同承擔選擇所帶來的後果?換句話說,核能公投只是案例;民主如何面對複雜治理,才是真正的命題。民主不只是投票,更是形成判斷民主的正當性,不只是每位公民都擁有一張選票,更在於每一張選票都建立於充分理解之上。所謂知情民主,並不是要求所有人都成為能源工程師或氣候科學家,而是要求制度建立一個可信且透明的資訊環境,使公民有機會理解不同政策方案背後的利益、成本、限制與風險。政府的責任,不是替人民決定答案;制度的責任,也不是引導人民接受某種預設立場,而是確保不同方案都能接受公開檢驗。因此,一項政策是否具有民主正當性,不應只看最後投票結果,更要檢視投票之前的公共討論是否充分。民主從來不追求所有人意見一致,而是在分歧之中形成可以共同承擔的決定。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人民彼此意見不同,而是人民沒有機會理解不同選擇的代價。當公共討論逐漸被情緒動員取代,政策辯論被簡化為價值標籤,制度開始提供簡單答案,而非協助人民理解複雜問題時,民主便可能從形成民意,逐漸滑向塑造民意。二十一世紀民主真正競爭的,不只是投票制度,而是公共社會是否仍保有理解複雜問題的能力。核能公投只是第一道考題核能政策正是複雜治理最典型的案例。支持者關心穩定供電、減碳效益、產業競爭力與能源自主;反對者則重視重大事故風險、核廢料處置、世代責任以及高度集中式能源系統可能帶來的治理風險。這些考量並非彼此否定,而是代表不同價值之間必須持續協商。成熟民主的目的,不是消除分歧,而是建立一套讓不同觀點都能接受檢驗的制度。此次公投更提醒我們重新思考:當一項政策同時被連結到穩定供電、降低電價、國家安全與人工智慧產業發展等多重目標時,制度是否也提供了足夠條件,讓人民理解其中複雜而非線性的因果關係?因為穩定供電,不只是發電技術問題,也涉及電網建設、儲能能力、需求管理與市場制度;能源價格除了能源種類,更受到燃料成本、國際市場、投資方式與政策設計影響;人工智慧產業的競爭力,更不可能只由某一種能源決定,而需要人才、創新、生態系與治理能力共同支撐。能源政策因此從來不是一道只有單一答案的選擇題,而是一項需要持續修正的治理工程。民主真正重要的責任,不是把某一項政策包裝成所有問題的共同答案,而是讓人民理解:每一種方案都可能帶來利益,也必然伴隨成本與風險。核能公投只是第一道考題。未來人工智慧治理、碳定價、生技科技、人口政策乃至國家安全,都將面臨相同挑戰。AI時代競爭的是治理能力,而非能源標籤人工智慧快速發展,確實提高了資料中心、高效能運算與半導體製造對電力的需求。對台灣而言,建立穩定、低碳且具有韌性的能源系統,已成為無法迴避的課題。然而,企業真正投資的,並不是某一種能源,而是一套值得信任的制度。他們關心的是:供電是否可靠、價格是否透明、政策是否穩定、電網是否跟得上需求,以及政府是否具備長期治理能力。如果能源價格無法反映真實成本,電網建設長期不足,政策又隨政治週期反覆擺盪,那麼即使增加某一種能源,也未必能提升國家競爭力。真正有韌性的能源系統,不是一座永遠不會失效的大型電廠,而是一套即使部分設施受到衝擊,仍能持續運作的制度。因此,智慧電網、儲能系統、需求管理、能源效率與多元能源協調能力,或許不像大型建設容易成為政治口號,卻才是能源安全真正的基礎。民主真正需要捍衛的,是人民理解世界的能力核能爭議延續數十年,真正困難的並不是人類是否掌握核能技術,而是人類是否有能力管理自己創造出的複雜系統。這也是人工智慧、生物科技、氣候治理等所有高科技社會共同面臨的課題。科技可以降低風險,卻無法消除不確定性;科學可以提供事實,卻無法替社會完成價值排序。因此,成熟社會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套沒有風險的技術,而是一套能誠實揭露成本、合理分配風險,並讓人民共同參與決策的治理制度。民主最大的危機,從來不是人民做出不同選擇,而是制度逐漸失去協助人民理解問題的能力,甚至開始透過簡化敘事替人民預設答案。政府的責任,不是讓人民相信某一項政策一定正確,而是讓人民理解每一種方案都需要付出什麼代價;政治人物的責任,也不是把複雜問題化為最容易動員的口號,而是協助社會誠實面對現實中的限制與取捨。二十一世紀真正困難的,不是缺少技術,而是缺少足以駕馭科技的治理能力,以及願意承認所有公共選擇都有代價的政治文化。核能公投因此只是第一道考題。它表面上討論的是能源政策,實際上考驗的是台灣民主是否仍相信公共討論的價值。如果我們把能源問題簡化成支持或反對某一種技術,把國家競爭力簡化成依賴某一種能源,把公共政策簡化成一次政治表態,那麼失去的將不只是能源政策品質,更是民主社會面對未來挑戰的能力。相反地,如果我們願意承認複雜性,願意誠實面對不同方案的成本與風險,願意讓科學、制度與公民討論共同參與決策,那麼民主仍然會是面對不確定世界最可靠的治理工具。民主真正珍貴的地方,不在於保證每一次選擇都正確,而在於即使可能犯錯,我們仍相信人民能透過資訊、討論與反思,不斷修正方向。因此,核能公投真正考驗的,不只是台灣是否重新選擇核電,而是我們是否仍願意維持一個讓人民理解問題、比較方案、共同承擔未來的民主制度。因為民主最後需要捍衛的,從來不是某一種能源,而是人民理解世界、共同決定未來的能力。
  • 投書 核電不是物價解方:別把所有問題都塞進一張公投票

    2026.09.10 | 08:26

    近期支持核電的論述,往往從民眾最有感的物價壓力出發,再一路連結到電價、產業投資、AI與供電安全,最後得出「核電是最可靠選項」的結論。這些問題本身都是真的。台灣確實面臨物價壓力,也需要更多電力,AI與資料中心快速發展,更讓可靠供電成為產業競爭力的重要條件。但從「台灣需要穩定、低碳、可負擔的電力」,直接跳到「因此應提高核電比例」,中間其實少了一整套能源政策的論證。首先,所得分配存在差距是真問題,但不能用一個沒有統計依據的比例,替能源政策建立因果關係。主計總處衡量所得分配,主要以吉尼係數及五等分位所得差距等指標呈現。2025年每戶可支配所得五等分位差距為6.17倍,吉尼係數為0.341,確實可以支持所得分配存在差距的討論;但這些數據不能直接推導出「八成經濟成果由科技業取得」的結論。物價也是如此。8月CPI年增2.04%,7月為2.54%、6月2.60%、5月2.20%。物價確實仍在上漲,但「物價上漲」與「物價上漲正在加速」是兩件不同的事。公共政策如果以放大的語言取代精確的統計,最後只會讓人民更難判斷問題究竟有多大。電價更不能簡化成「非核家園造成」。台電近年的財務壓力是真問題,但其成因不能被簡化為四個字的能源政策。俄烏戰爭後國際燃料價格大幅上升,加上國內電價未完全反映成本,是近年財務壓力的重要背景。2022年至2024年,台電吸收民生及產業用電成本約6000億元。這說明一個基本事實:電價不是由「核電」兩個字單獨決定,而是受到能源結構、國際燃料價格、發電成本、電價制度、電網投資與政策性補貼等多重因素共同影響。因此,如果今天真正的問題是台電需要政府補貼,更應該追問的是:為什麼電價不能合理反映成本?哪些成本應由使用者負擔,哪些應由政府承擔?產業與民生電價如何分配?電網、備援與能源轉型的成本又由誰支付?哪些成本其實只是被延後,而不是消失?不能一方面要求「電價不能漲」,另一方面又把台電財務缺口全部歸因於某一種能源政策。其次,「核電最可靠」可以是一種政策判斷,卻不能直接冒充一個不需要比較的事實。核電當然具有穩定供電與低碳發電的優勢,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國家重新評估核能。但可靠供電從來不是某一座電廠的功勞,而是整個電力系統共同作用的結果,包括發電容量、電網、儲能、備轉、燃料供應、設備維修與災害韌性。台灣目前的電力供需規劃,已把AI、資料中心與半導體擴廠等新增用電需求納入評估,預估2026年至2035年用電需求年均成長約2.5%。但從目前規劃可以看出,因應需求的方式本來就不是單押某一種能源,而是同時涉及燃氣、再生能源、儲能、水力及電網強化。這才是現代電力治理的基本觀念:不是找一個「最好的能源」,而是建立一個不依賴單一能源、能夠因應不同風險的可靠系統。AI更不能成為「核電唯一解」的證明。國際能源總署預估,全球資料中心用電量到2030年將增加至約945TWh,AI是重要成長動力;但未來新增需求並不會由單一能源供應,再生能源預計滿足近半的新增需求,天然氣、核能等可調度電源也各自扮演角色。換句話說,AI可以證明台灣需要更多電,卻不能直接證明台灣只需要核電。對大型科技產業而言,「有沒有電」其實只是第一關。更重要的是,電能能不能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以足夠穩定且可負擔的方式送到資料中心;變電站是否有容量、電網是否足夠強韌、電力品質是否穩定,以及企業能否取得符合其減碳要求的電力,同樣都是產業投資真正關心的條件。因此,真正的產業能源競爭力,不是「核電占比多少」這一個數字,而是整個電力系統能否提供穩定、低碳、可預期且具有價格競爭力的電力。如果核三最終能夠通過完整安全審查,當然可以討論是否延役;核能也完全可以作為台灣未來能源組合的一部分。但「可以討論延役」與「因此一定要提高核電比例」,是兩個不同的命題。即使核三最終有機會延役,也不代表「20年核電」已經自動到手。實際再運轉仍涉及技術評估、老化管理、耐震安全評估、再運轉計畫查證以及現場視察等程序。這些程序不是行政拖延,而是核能政策必須承擔的制度成本。真正成熟的核能政策,從來不是只問「支持還是反對核電」,而是要繼續追問:如果要用核電,完整成本是多少?核安由誰負責?核廢料由誰處理?電網需要追加多少投資?如果延役不成,備援方案是什麼?如果成本超出預期,最後由誰承擔?這才是能源政策最基本的「制度誠實」。台灣現在需要的,確實不是能源意識形態,而是更多可靠電力。但「需要更多電」不等於「任何問題都可以用核電解決」。尤其在公投即將投票之際,更不能把物價、薪資、產業競爭、AI算力與供電安全全部綁在「核電」兩個字上,讓人民以為投下一張公投票,就能同時解決所有問題。公投可以決定政策方向,卻不能替代完整的政策設計。一張「同意」或「不同意」,無法同時回答電價怎麼算、核安誰負責、核廢料如何處理、電網誰出錢,以及供電缺口如何補上。能源政策不是語言競技,而是制度選擇。核電可以重新被放回台灣的能源選項,但它必須和燃氣、再生能源、儲能、電網與需求管理一起比較,也必須把成本、風險與責任完整攤在陽光下。真正需要留下的,不是一句「核電最可靠」的政治答案,而是一套即使能源價格變動、產業結構改變、政府輪替,仍然能供得起電、負擔得起成本,也承擔得起風險的能源治理制度。台灣要的是可靠的電力系統,不是一個看起來最簡單的能源答案。
  • 投書 公投不能成為政黨的第二張選票

    2026.09.09 | 07:58

    去年立法院首次運用重大政策公投提案權推動核三公投,今年又提出「廢除非核家園」公投,並預定與地方公職人員選舉同日投票。這兩次事件真正值得社會檢視的,已不只是核能政策本身,而是立法院的公投提案權,究竟應該如何被使用。台灣公投制度一路走來,原本就是在政黨權力與人民直接民權之間拉鋸。2003年制定的《公民投票法》曾因高門檻被稱為「鳥籠公投法」,2018年修法後,人民提案與連署的空間大幅增加。然而制度鬆綁之後,新的問題也出現了:公投究竟是用來擴大人民參與,還是成為政黨政治攻防的另一個戰場?現行制度除了人民提案,也允許立法院、行政院等管道提出全國性重大政策公投。其中,立法院依《公投法》第15條,可以經院會通過後直接將重大政策交付公投,不必經一般人民提案的連署程序。更值得注意的是,這類立法院提案並不適用要求政府機關提出意見書的規定。這正是現行制度最需要檢討之處。今年8月14日立法院通過的「廢除非核家園」公投主文,不只詢問人民是否支持廢除相關能源政策,還把「振興經濟」一併寫進題目。問題於是來了:這究竟是在提出一個問題,還是在問題裡先寫好了支持這項政策的理由?公投當然可以由人民決定重大政策,但前提應該是人民得到充分、正確而且相對平衡的資訊。現在法律雖規定主管機關須於投票日前90日公告公投事項,但完整紙本公報最遲可於投票日前2日送達各戶。對能源、財政、國安等高度複雜政策而言,形式上的90日公告,未必等於人民真的擁有90日充分理解政策內容、成本與法律效果的時間。目前制度另設有正反意見發表或辯論的平台,每案至少辦理5場;公投成立後,提案人與反對意見者也可以申請設立辦事處、宣傳意見。但如果關鍵資訊、政策成本、法律效果與替代方案沒有在一開始就被完整呈現,最後幾場辯論仍可能只是「誰比較會說服人」的競賽。公投不是把複雜政策變成簡單問題,而是讓人民在充分資訊下,對複雜政策做出最後選擇。因此,下一次修法真正需要補上的,不只是提案門檻,而是「人民的知情權」。公投主文與理由書之外,應提供政策背景、財政與環境影響、法律效果、可能風險與替代方案,並保障正反雙方在合理時間內獲得相對公平的公共溝通空間。對重大地方風險,也應建立受影響居民更充分的參與與救濟機制。民主不是只有投票的權利,也包括知道自己在投什麼的權利。公投可以讓人民決定政策,但不能讓政黨先替人民寫好答案;否則,公投就不再是直接民主,而可能成為政黨的第二張選票。
  • 投書 AI不能只算算力,更要算清環境帳

    2026.09.08 | 08:02

    人工智慧(AI)正在改變世界,但它留下的環境帳,卻愈來愈不透明。OpenAI、Anthropic與xAI等AI企業快速擴張,外界卻仍難從公開資訊看見它們究竟消耗多少能源、水資源,產生多少溫室氣體,以及這些成本由誰承擔。國際能源總署(IEA)預估,全球資料中心用電到2030年將達約945 TWh,是2024年的兩倍以上;主要由AI驅動的加速伺服器,用電量預計每年成長約30%。AI不是漂浮在雲端,它建立在土地、電力、電網、冷卻、水資源與大量實體基礎設施之上。因此真正該問的,不是AI是不是「綠色科技」,而是AI快速成長的能源與環境成本,究竟由誰承擔?如果企業享受公共電網、土地與基礎設施,卻沒有充分揭露自身的能源消耗與排放,社會就無從判斷哪些成本由企業承擔,哪些最終可能由公共體系吸收。這才是「後ESG(Environmental, Social, and Governance;環境、社會與治理)」時代真正值得警惕之處。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今年5月29日提出撤銷2024年氣候揭露規則的提案;另一方面,加州仍依SB 253推動大型企業溫室氣體揭露。當企業自願揭露的動力減弱,政府是否建立最低限度的透明度要求,將不再只是ESG問題,而是公共治理問題。更重要的是,AI環境足跡並非無法計算。國際電信聯盟今年2月已通過AI環境影響評估指南,提供以生命週期評估為基礎的方法。真正欠缺的,不是計算方法,而是普遍採用、可比較、可驗證的揭露制度。因此,現在最危險的不是AI耗電,而是AI耗電卻沒有被完整看見。這對積極發展AI、半導體與資料中心的台灣尤其重要。政府與企業不能只問「哪裡有足夠的電」,還要問:這些電從哪裡來?新增電網與水資源成本由誰承擔?如果AI企業連自身能源消耗與碳排都缺乏可比較、可驗證的資料,政府又如何進行有效的能源規劃?因此,AI企業至少應揭露能源消耗、溫室氣體排放、水資源使用,以及因擴充算力所衍生的基礎設施需求與環境影響。這不是阻礙AI發展,而是讓AI發展得更負責任。投資市場或許可以少問ESG,企業也可以少說一點;但氣候成本不會因此消失,電網不會因此變穩,水資源也不會因此增加。AI可以改變世界,但不能把它的環境帳單藏在雲端。
  • 投書 公投可以問核電,但不能把答案與責任一起寫進去

    2026.09.07 | 08:07

    核電當然可以討論,也可以成為公投題目。但這場11月28日舉行的核能公投,真正值得追問的,不只是「支不支持核電」,而是人民究竟被問了什麼?公投主文問的是:「你是否支持政府使用『核電』振興經濟,以廢除『非核家園』的能源政策?」這其實綁在一起了三個可以分開判斷的命題:支持核電、相信核電能振興經濟,以及支持廢除非核家園。三者並非必然是同一答案。人民可以支持檢討非核政策,卻不認為核電必然振興經濟;也可以支持核電成為選項,卻要求機組接受嚴格安全審查。世界重新評估核能,不等於世界只剩核能。各國面對電力需求、能源安全與減碳壓力,尋找的是多元方案。AI需要大量電力,但誰說AI需要的就是核電?企業提出的是用電需求,能源政策回答的卻是整體供給組合,兩者不能畫上等號。公投通過,也不代表核電廠隔天就能發電。換照、安全審查、設備評估與核廢料處置,都有各自程序。公投可以決定方向,卻不能取消專業與法律條件。真正需要追問的,是政治部門是否把「答案」先寫進了「問題」。「核電」可以是政策選項;「振興經濟」卻是必須經過成本、效益與替代方案比較後才能成立的政策結果。公投不是大型民調,更不是政治責任的轉運站。如果立法院多數認為核能應重新成為重要支柱,就應提出完整方案:成本、時程、核安、核廢料、地方參與,以及責任歸屬。不能把複雜政策濃縮成「支不支持核電」,再把剩下的責任交出去。人民可以決定方向,但政治人物不能把答案與責任一起公投出去。
  • 投書 AI讓台灣更富有,為何多數人卻無感?從算力繁榮到能源代價的雙重失衡

    2026.09.04 | 07:58

    近兩年來,台灣經濟出現一種罕見現象。出口創新高、股市創新高、AI與半導體產業成為全球焦點,國際媒體甚至頻繁將台灣描述為人工智慧時代最重要的供應鏈核心。從表面數據來看,台灣似乎正站在新一輪科技繁榮的浪頭上。然而,另一種聲音也同時存在。許多人走進商圈、夜市、餐廳或一般服務業現場,卻感受不到同等程度的景氣。當股市不斷創高、科技產業獲利屢創紀錄之際,許多中小企業與服務業經營者依然面臨成本上升、消費疲弱與獲利壓縮的壓力。於是,一個看似矛盾卻極其真實的問題浮現:當AI正在讓台灣變得更富有,為什麼多數人卻沒有變得更有感?如果再進一步追問,問題甚至不只是所得分配。因為就在AI帶來龐大產值的同時,它也開始帶來前所未有的能源、水資源與基礎設施壓力。於是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出現:AI創造的財富流向了哪裡?而AI產生的成本,又由誰承擔?這或許才是AI時代真正值得討論的治理命題。AI繁榮的本質:一場極端集中的成長從總體經濟數據來看,台灣近年的確處於成長狀態。2024至2025年間,實質GDP中的商品及服務輸出成長約32.1%,但民間消費僅增加約1.4%。這代表本輪經濟成長的主要動能來自出口,而非內需市場擴張。換言之,台灣正在經歷一種典型的「出口繁榮、內需平淡」現象。若進一步觀察產業結構,更能看出成長的高度集中性。過去五年間,電子零組件、電腦電子及光學製品,以及電力設備等電子相關產業營業額合計增加近4兆元,不僅成為製造業成長的主要來源,更抵銷了其他製造業部門的衰退。電子相關產業占整體製造業營業額比重,也從2021年的58%上升至2025年的64.7%。然而,問題正出在這裡。AI經濟與傳統工業化時代最大的不同,在於它並不需要大量勞動力。十九世紀的鋼鐵工業、二十世紀的汽車工業,都能創造大規模就業機會。當工廠擴張時,物流、建築、零售與地方服務業也能同步受惠,形成廣泛的經濟擴散效果。但AI產業的成長模式卻截然不同。它高度依賴資本、技術、算力與智慧財產權,而非大量勞動力。因此,其成長成果天然傾向集中於少數企業與少數高技術人才。2025年電子相關三大產業受僱員工約102萬人,占全體就業人口不到一成。換言之,AI供應鏈雖然創造了龐大產值,但真正直接受惠的人口比例其實相對有限。其餘超過千萬名勞工,仍必須依靠間接外溢效果分享成長成果。然而目前看來,這種外溢效果並不明顯。2024至2025年間,批發業營業額年增約8.7%,但零售業卻呈現微幅衰退,餐飲業成長率亦不到2%。主計總處資料顯示,餐廳與住宿相關實質消費幾乎持平,顯示內需型服務業並未同步受惠於出口榮景。於是形成一種特殊現象:GDP在成長,但體感並未同步成長。當AI創造財富,為何沒有創造相同程度的共享?這樣的現象並非台灣獨有。近年來,美國經濟表現同樣亮眼。科技七巨頭市值增加數兆美元,AI投資熱潮席捲全球,但許多美國家庭對經濟現況的感受卻未同步改善。原因其實並不複雜。當生產力提升主要來自資本密集與技術密集產業時,新增財富往往優先流向企業利潤、股東報酬與高技術人才,而非平均分散到整個社會。台灣的薪資結構差異正是最明顯的例子。2025年零售業平均每月總薪資約4.9萬元,僅為電子零組件製造業的45%左右;餐飲業平均薪資更只有電子產業的約三分之一。扣除物價因素後,2024至2025年間電子相關產業實質薪資成長約5.3%,住宿及餐飲業則呈現停滯甚至微幅下滑。這意味著:即便整體經濟在成長,成長成果也未必能均勻分配。更值得注意的是,新增消費動能甚至未完全留在國內。2024至2025年間,民間消費實質增加約1,548億元,其中國人海外消費增加約414億元,占新增消費近四分之一。此外,部分AI紅利透過股市上漲與資產價格增值流向金融市場,而未直接轉化為實體消費。因此,問題從來不是成長不存在。而是成長正在變得愈來愈集中。AI繁榮的另一面:被忽略的能源帳單然而,如果說第一個問題是財富分配,那麼第二個問題則是成本分配。全球目前正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AI競賽。各國爭相興建資料中心、擴充算力基礎設施,希望搶占下一波科技革命的制高點。但外界往往只看見AI帶來的產值,卻忽略其背後龐大的能源代價。根據聯合國大學水、環境與健康研究所(UNU-INWEH)研究,2025年全球資料中心耗電量將達4480億度電,相當於法國全年用電量。若將全球資料中心視為一個國家,其耗電量已接近全球前十一大用電國。到2030年,全球資料中心用電量更可能攀升至9450億度電,占全球總用電量約3%。更重要的是,許多人誤以為AI能源消耗主要來自模型訓練。事實上,真正的耗能大戶往往是模型部署後的日常推論。當生成式AI逐漸滲透搜尋引擎、客服系統、辦公軟體、影音平台與企業服務之後,每天數十億次甚至數百億次的即時運算需求,才是真正推動能源需求持續上升的核心力量。AI並不是一次性的能源消耗。它是一種持續擴張的基礎負載。AI最大的矛盾:收益私有化,成本社會化這裡便出現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AI帶來的收益由誰取得?答案是科技企業、投資人與資本市場。那麼AI帶來的成本又由誰承擔?答案往往是整個社會。電網擴建需要公共投資。備轉容量需要全民共同負擔。水資源調度需要政府規劃。土地使用需要社會協調。換言之,企業享受算力紅利,但能源與環境成本卻經常由社會共同承擔。這正是AI時代最重要卻最少被討論的治理問題。今天的公共討論仍停留在「電夠不夠」的層次。但真正的問題其實是:誰在使用電?誰在獲利?又是誰在付出代價?如果收益高度私有化,而成本持續社會化,那麼所謂的AI繁榮,其實建立在一種不對稱的分配結構之上。下一場競爭,不是算力競爭,而是能源治理競爭許多人認為AI競爭的核心是晶片。但從更長遠角度來看,真正限制AI發展的,未必是晶片數量,而是能源供應能力。二十世紀工業競爭比的是鋼鐵。二十一世紀初的數位競爭比的是網路。而未來AI時代的競爭,可能比的是:誰能以最低社會成本支撐最大規模算力。因此能源政策不再只是環保議題。它同時是產業政策、國安政策與治理政策。Google、Meta與Microsoft近年積極投資再生能源與儲能系統,其背後邏輯十分清楚:誰需要穩定算力,誰就必須承擔供電責任。然而,台灣目前仍缺乏相對應的制度設計。我們積極爭取資料中心與AI投資,卻尚未建立相應的能源責任機制、效率揭露制度與用電治理框架。這可能成為未來最大的制度缺口。AI不是下一場工業革命,而是下一場分配革命回顧歷史,每一次技術革命最終都會回到分配問題。工業革命帶來工廠,也催生勞工運動。大規模製造帶來財富,也催生社會福利制度。數位革命帶來平台經濟,也催生資料治理爭議。而今天的AI革命,正在提出新的社會契約問題:當財富愈來愈集中於掌握演算法、算力與資本的一小群人時,社會該如何重新分配收益與風險?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技術問題。而是政治經濟問題。甚至是民主治理問題。結語:AI時代真正的競爭,是治理能力的競爭AI確實正在改變世界。它可能帶來更高效率、更高生產力,以及新一波產業革命。但真正重要的問題從來不是AI能創造多少財富,而是這些財富如何被分配;也不是AI需要多少算力,而是這些算力的成本由誰承擔。如果收益持續集中於少數企業與資本,而成本則分散到全民共同承擔,那麼AI帶來的將不只是科技進步,也可能加劇新的社會裂痕。因此,台灣真正需要討論的,或許不是如何加入AI競賽,而是如何建立一套符合AI時代的新治理框架:讓算力成長與能源責任同步;讓科技創新與社會公平並進;讓AI不只是少數人的繁榮,而能成為多數人的機會。因為AI時代真正的競爭,最終不只是技術競爭。而是,一個社會能否誠實面對成本、合理分配收益,並建立新的社會契約的競爭。這才是AI留給台灣最重要,也最難迴避的問題。
  • 投書 電價的真相:全民都在買單,但成本究竟流向哪裡?

    2026.09.03 | 08:08

    在台灣,多數人以為自己支付的是電費,但更精確地說,我們支付的是一套被設計過的制度選擇,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這筆錢最終流向何處。當我們打開電燈、使用冷氣、替手機充電時,所支付的價格,往往並不等於完整成本。中間的差額並未消失,而是被轉移、被分散,最後由不同群體以不同形式承擔。能源價格從來不是純市場結果,而是制度設計的結果。為了穩定物價、支持產業或降低民生壓力,政府會介入價格形成。然而問題在於,一旦存在補貼,成本就必然轉移;而誰在補貼誰,卻往往沒有被清楚揭露。這種看不見的補貼,主要透過三種方式運作。第一,是即時的價格轉移。當電價低於完整成本時,差額必須由公共預算或國營體系吸收。這意味著,即使個別用戶用電不多,也可能透過稅收間接承擔整體成本。價格與成本脫鉤,使補貼成為制度常態。第二,是跨族群的隱性分配。在同一電價制度下,不同用電結構之間存在交叉補貼。有些用戶支付低於實際成本的價格,而差額由其他用戶承擔。這使得「誰補貼誰」成為不可見的分配結果。第三,是時間上的延後支付。許多能源成本,包括基礎設施投資、風險準備與長期責任,並未立即反映在當下價格,而是被推遲至未來。換言之,今天的低電價,很可能是未來納稅人承擔的帳單。這三種機制共同構成一個結構性結果:成本被分散,責任被模糊。問題不在於補貼是否必要,而在於補貼是否透明。一個成熟的制度可以允許補貼,但前提是:補貼的對象、規模與成本必須可以被看見、被檢視,也能被公共討論。然而在現實中,能源補貼往往以技術語言與制度設計包裝,形成一種「去政治化」現象,看似專業決策,實則是分配選擇。當分配被技術化包裝,政治便從公共視野中消失,而責任也隨之隱形。於是公共討論被簡化為表面問題,例如「電價是否調漲」。但電價背後其實隱含更根本的問題:是否接受納稅人補貼用電?是否接受不同族群之間的交叉分擔?是否接受未來世代承擔今天的成本?電價從來不是單純價格問題,而是分配問題。電價之所以持續爭議,不是因為經濟條件困難,而是因為分配從未被清楚說明。當價格無法反映成本,整個能源系統的訊號就會被扭曲:用電行為失真、投資方向偏離,而風險則在制度中逐步累積。最終,這些成本仍然必須被承擔,只是承擔者不一定是決策者。因此,真正需要被檢視的,不只是電價高或低,而是成本結構是否被誠實呈現。透明並不等於取消補貼,而是讓補貼成為可以被選擇、被辯論,也能被追責的制度安排。當每一筆成本都能被看見,社會才有可能討論什麼是公平。否則,我們將持續處於一種弔詭狀態:每個人都在付錢,但沒有人知道自己為何而付。能源政策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一種關於分配的權力結構。如果成本不能被清楚呈現,那麼所謂的價格穩定,只是延後社會面對分配真相的時間。
  • 投書 台灣真正的風險不是缺電,而是失去理解能源系統的能力

    2026.09.02 | 08:04

    每當企業領袖談到缺電,每當夏季供電成為新聞焦點,台灣能源辯論總會迅速收斂成同一個問題:要不要核電?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許不是答案本身,而是公共討論正在出現一種更深層的簡化:把原本高度複雜的能源系統,壓縮成單一能源選項的支持或反對。近年來,企業對能源供應穩定性的關切,經常被直接轉譯成特定能源立場;AI產業的用電需求,也常被快速推導為某種能源技術的正當性證明。但如果回到能源系統本身來看,問題從來不只是某一種能源,而是我們是否仍願意以系統方式理解電力。最常被誤用的例子,就是備轉容量率。備轉容量率固然重要,但它更像人體健康檢查中的某項指標,而不是全部答案。電力系統的穩定運作,同時涉及即時調度能力、日內負載變化、區域供需平衡以及長期備援規劃。當社會習慣只截取某一時點數據,便對整體能源政策下結論,其實已經偏離電力系統的基本邏輯。同樣地,能源轉型也經常被誤解為能源替換。事實上,能源轉型不只是把燃煤換成天然氣,或把天然氣換成再生能源,而是一場系統重構工程。除了發電結構改變之外,還包括電網升級、儲能配置以及用電行為調整。若只以火力占比或綠能占比評價政策成敗,看見的往往只是結果,而非支撐結果的系統條件。AI帶來的能源需求亦然。AI與半導體產業確實正在推升用電需求,但這種成長並非均勻擴散,而是高度集中、長期且結構性的負載變化。真正的挑戰未必是總發電量不足,而是電網是否有能力承接新的用電型態。這也是近年全球能源政策愈來愈重視輸配電建設與系統韌性的原因。事實上,電力系統的瓶頸正在悄悄轉移。過去人們擔心的是發電量不足;如今許多先進國家面對的,則是區域電網容量不足、都市電網擴建困難,以及輸配電基礎設施老化等問題。換言之,「總量夠不夠」與「能否送得到」已經成為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因此,核能、天然氣、再生能源、儲能系統與需求管理,本質上都不是彼此排斥的答案,而是不同風險組合的一部分。成熟的能源治理,不是押注單一技術,而是在不同風險之間取得平衡,建立足夠韌性的系統。企業關心能源,也從來不只是能源種類。他們真正關心的是供電穩定性、成本可預測性與長期供應能力。這些問題最終都指向同一件事:治理能力。能源問題從來不只是工程問題,而是工程、地理、產業與制度共同構成的系統問題。如果公共討論無法承載這種複雜性,風險便不只存在於供電本身,更存在於政策將在不斷簡化的敘事中逐漸失真。台灣真正的風險,或許從來不是缺電,而是當公共討論愈來愈無法容納複雜性時,我們開始習慣用立場取代分析、用信仰取代治理、用單一答案取代整個思考過程。而當一個社會失去理解複雜系統的能力時,即使擁有再多電力,也未必有能力面對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