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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專論》 因川普關稅而陷入困境的中國「SHEIN村」

    0 分鐘前

    在美國、日本等國家深受年輕人喜愛的中國電子商務網站SHEIN,因為川普政府的關稅措施,而受到沉重的打擊。在中國南部的廣東省廣州市,有一個被稱為「SHEIN村」的地區,這裡密集分佈著為SHEIN供貨的服飾工廠。隨著美國加大對中國的關稅攻勢,一些工廠因為訂單大幅減少而陷入困境。與美國的貿易戰「將傷害像我們這樣的底層工人,並使我們更加貧窮」,面臨失業威脅的移工們心情低落地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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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投書 環境科學家不能只有科學:當能源轉型進入價值衝突

    2026.08.15 | 19:14

    近年來,台灣幾乎所有重大的環境爭議,最後都會碰到同一個難題:當不同公共利益彼此衝突時,我們究竟應該如何選擇?離岸風電與白海豚保育如何取捨?光電開發與濕地保護如何平衡?核能延役、能源安全與核廢風險又應如何權衡?這些問題之所以難解,往往不是因為科學證據不足,而是因為它們本質上都是價值衝突。二十一世紀的環境治理,已經不只是蒐集數據、建立模型與監測環境,而是不斷面對不同公共利益之間的選擇。環境科學家的角色,也因此不再只是告訴社會「事實是什麼」,還必須面對「在這些事實之上,社會應該如何選擇」的問題。這正是台灣環境科學教育長期被忽略的一個缺口:我們教會學生如何分析污染、建立模型、解讀數據,卻未必充分教會他們,當科學證據與不同價值發生衝突時,專業者應該如何面對。許多人相信,只要科學證據足夠完整,環境爭議終將獲得解決。但科學真正擅長回答的是「會發生什麼」,而不是「應該如何選擇」。以離岸風電為例,科學研究可以評估施工噪音、生態影響、鳥類與海洋生物受到的衝擊,也可以估算減碳效益。但當能源安全、漁民生計、產業發展與海洋保育彼此衝突時,究竟哪一項價值應該優先,並不是一個單靠模型就能算出答案的問題。科學可以告訴我們某項政策可能造成多少生態損失、多少碳排減量,以及某種風險發生的機率;但它無法單獨回答,一隻白海豚、一名漁民、一座城市的能源安全,以及下一代的環境權利,究竟應該如何排序。能源轉型尤其如此。每一種能源選擇,都是利益與風險的重新分配。減少燃煤,可以改善空氣品質並降低碳排,卻需要尋找新的穩定供電來源;發展再生能源,有助降低化石燃料依賴,卻可能帶來土地利用、景觀與生態衝擊;延役核能可以提供低碳電力,卻同時涉及核安、核廢料與跨世代責任。問題從來不是哪一種能源「絕對正確」,而是社會願意承擔哪些成本,又願意優先保障哪些公共利益。也因此,環境治理不能只強調所謂的「科學決策」。這並不是說科學不重要,而是恰恰因為科學重要,我們更應該清楚區分「科學能回答什麼」與「民主社會必須決定什麼」。科學可以提供事實、證據與風險評估,卻不能替社會決定哪些價值更重要。科學可以告訴我們一項工程可能帶來多少風險,卻不能單獨決定這樣的風險是否值得承擔;可以估算政策的成本,卻不能替人民決定這個成本應該由誰支付。這也是為什麼近年國際環境治理愈來愈重視地方知識與原住民族觀點。土地、河流、海洋與森林,不只是可以被測量的自然資源,對不同社群而言,也可能具有生活、文化與世代傳承的意義。一項在技術分析上合理的政策,如果完全排除受到影響者的經驗與價值,它仍然可能缺乏公共正當性。換句話說,環境決策不能只有「專業正確」,還必須回答「程序是否正當」。這對環境科學家的專業角色提出了新的要求。未來的環境專業者,不能只會回答「污染濃度是多少」、「風險機率多少」或「減碳效益多少」,還必須理解風險如何分配、成本由誰承擔、不同世代之間如何公平,以及受到政策影響的人是否真正有機會參與決策。尤其在能源轉型時代,這些問題只會越來越重要。當我們討論核電、再生能源、儲能、天然氣或新的能源科技時,真正的爭議往往不是技術本身,而是技術所帶來的利益與風險由誰享有、由誰承擔。住在電廠附近的人,承擔的風險是否與享受電力的人相同?承擔土地與生態成本的地方,是否能參與決策?今天的能源選擇,是否把處理成本留給下一代?這些都不是實驗室可以單獨回答的問題。因此,環境倫理不應只是大學課程中的點綴,而應成為環境科學教育的核心能力。如同醫學生必須學習生命倫理、工程師必須理解工程倫理,未來的環境專業者也必須接受完整的倫理推理訓練。這種訓練至少應該讓學生學會四件事:第一,辨識不同公共利益之間的衝突;第二,理解風險與成本如何分配;第三,在科學存在不確定性時,知道如何誠實表達而不是假裝擁有絕對答案;第四,學習如何與地方居民、產業、政府及不同專業進行有效對話。這並不會削弱科學,反而會讓科學更有公共價值。因為真正值得信任的專業者,不是永遠宣稱自己掌握唯一答案的人,而是能清楚告訴社會:哪些事情有科學證據支持、哪些仍存在不確定性、不同選擇各自需要付出什麼代價,以及最後哪些問題必須交由民主社會共同決定。今天的大學生,未來將面對氣候變遷、生物多樣性流失、資源競爭、能源轉型與地緣政治交織的新世界。這個世界需要的環境科學家,已經不只是能分析數據、建立模型與撰寫報告的人。我們更需要一群能理解多元價值、尊重不同立場、辨識風險分配,並在公共衝突中協助社會作出負責任選擇的環境專業者。因為能源轉型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找到一個「最完美」的能源,而是在沒有完美答案的情況下,仍然能夠做出透明、公平、負責任的公共選擇。科學不能替民主做選擇,但好的科學家,應該能讓民主在充分理解事實與風險的前提下做出選擇。這或許才是能源轉型時代,環境科學家真正需要上的一堂倫理課。
  • 投書 核三重啟不能只有技術答案,更需要民主治理答案

    2026.08.13 | 23:28

    核電是否重啟,表面上是一項能源政策選擇,實際上更是一場關於風險治理、公共責任與民主制度成熟度的考驗。近日,核能安全委員會在恆春舉辦「核三廠再運轉計畫」地方說明會,再次提醒社會:真正需要回答的,從來不只是核三能不能重啟,而是這項決策是否建立在充分資訊、完整評估與可信程序之上。核三是否重啟,可以討論;不同能源路徑,也可以有不同選擇。然而,凡是涉及高度風險、長期影響與跨世代責任的公共決策,都不能只依靠技術評估與行政決定,更需要充分資訊公開、有效社會參與,以及經得起檢驗的民主程序。程序正義不是政策的附屬品,而是建立公共信任的必要條件。公民參與不能只是程序完成,而是真正理解與對話核三再運轉首先需要檢驗的,不只是設備,而是決策程序。地方說明會固然提供政府與居民溝通的平台,但如果數百頁專業審查資料僅在會議前有限時間內公開,地方居民是否有足夠時間理解?即使閱讀,又是否有能力充分掌握其中涉及核安、耐震、設備老化與事故風險等高度專業內容?這些問題,直接影響公民參與是否真正有效。資訊公開,不等於資訊可理解;資訊存在,也不代表民主參與已經發生。真正的公共參與,不只是將文件公開,更必須透過充分說明、風險溝通與持續對話,讓受影響居民具備理解資訊的能力,也有機會提出具體意見。尤其核電廠所在地居民長期承擔可能的環境與安全風險,因此不應只是決策完成後被告知結果的對象,而應成為決策形成過程中的參與者。民主程序的目的,不是阻止任何政策,而是確保重大公共決策建立在充分理解、公開討論與社會信任之上。核三重啟不能只問能不能運轉核三再運轉第二個需要回答的問題,是安全標準是否符合今天的要求。核三廠興建於一九八○年代,四十多年來,核能安全理念已出現明顯變化,能源環境與風險條件也已經不同。福島核災之後,國際核安標準更加重視極端事故防護、多重安全備援,以及複合型災害下的整體韌性。因此,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只是設備是否仍能運轉,而是當年建立的安全設計,是否足以面對今日已經改變的風險環境。尤其台灣位於地震頻繁地區,氣候變遷也使極端天然災害更加常態化。過去以當時條件建立的設計基準,是否足以回應今日複合型風險,更需要透過公開、透明且可受社會檢驗的安全評估加以說明。核安不能只存在於技術報告之中,更必須存在於人民的理解與信任之中。重啟核電,也不能跳過今天的環境治理標準除了核安之外,核三再運轉是否需要以符合今日社會期待的環境治理標準重新檢視,同樣值得討論。核三興建時,台灣尚未建立今日完整的環境影響評估制度。如今,一座原本已朝除役方向規劃的核電廠重新面臨再運轉決策,真正需要討論的,不只是現行法令是否明文要求,而是制度是否跟得上今天社會對環境保護、公共安全與世代責任的期待。重大能源設施重新啟動,不應只問設備能否運轉,更應檢視它是否符合今日社會對安全、環境與公共治理的標準。能源政策可以有不同選擇,但民主程序不能有不同標準。核安最大的挑戰,是建立值得信任的制度支持核電者重視能源穩定與減碳需求,反對者則關注事故風險與核廢料問題。這些立場都有其公共政策上的理由,也都值得被認真討論。成熟民主真正的價值,不是消除分歧,而是讓不同立場都願意接受同一套公平、公開且透明的決策程序。因此,核三是否重啟,可以透過科學證據與民主程序共同檢驗;但任何決定,都不能建立在壓縮程序、降低標準或忽略地方疑慮之上。因為真正決定核安能否獲得社會信任的,不只是反應爐本身,而是人民是否相信政府曾誠實揭露資訊、充分評估風險,並讓所有受影響者真正參與決策。核三重啟的政策選擇可以不同,但民主治理的標準不能降低。唯有讓資訊透明、公民參與與安全標準同步提升,核三重啟無論最後答案為何,都將成為台灣民主治理能力的一次成熟驗證,而不只是另一場能源爭議。真正值得守護的,不只是核電安全,更是人民對公共決策的信任;而這份信任,正是核安最重要、也是最不可或缺的第一道防線。
  • 投書 核能真正考驗的,不是反應爐,而是治理能力

    2026.08.12 | 23:13

    每當核能安全受到質疑,公共討論往往迅速回到兩個問題:技術是否成熟,以及重大事故究竟有多罕見。支持者強調核能經過數十年發展,安全設計持續進步;反對者則提醒,車諾比、三哩島與福島已經證明,再低的事故機率,一旦發生仍可能造成難以逆轉的後果。然而,真正需要討論的,從來不只是反應爐在設計上能有多安全,而是這套安全能否在現實世界中,被長期、穩定而持續地維持。這正是核能問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層。核電不是一部單獨運轉的機器,而是一套高度複雜的社會技術系統。它涉及反應爐設計、設備維護、人員訓練、企業管理、政府監管、政治決策、事故應變,以及與社會溝通等多個環節。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都可能改變整體風險。因此,核能安全從來不只是「反應爐安全」,而是整套制度能否持續運作的結果。工程可以降低風險,卻無法消除風險;安全評估可以估算已知風險,卻不可能窮盡所有未知情境。核能研究者M. V. Ramana曾提醒,最大的認知盲點之一,就是把理論上的安全直接等同於現實中的安全。社會學者Charles Perrow提出的「正常事故」理論,也提醒我們,在高度複雜且彼此緊密耦合的系統中,事故有時並不是單一人員犯錯,而可能是系統複雜性累積後的結果。這也是核能治理最困難的地方。為了提升安全,我們會增加備援設備、監測系統與保護機制;但系統越複雜,也可能產生新的交互作用與潛在失效模式。技術可以不斷進步,卻不代表複雜性會因此消失,更不代表不確定性可以歸零。過去的核能事故與重大事件,其實一次又一次提醒我們:真正需要警惕的,往往不是人類已經知道的風險,而是原先沒有被充分預期的條件組合。例如2007年日本柏崎刈羽核電廠遭遇強震後,暴露出的問題並不只在反應爐本體,也包括周邊設備、管線、消防與其他系統。這類事件的重要意義,並不是證明核能必然危險,而是提醒我們:即使一套系統經過嚴格設計,人類對風險的理解仍可能存在盲點。所以,核能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不是「核災是否一定發生」,而是「當事故有可能發生時,我們是否擁有足以承受衝擊、迅速修正並持續維持安全的制度能力」。這兩個問題,其實同樣重要。支持者關注的是事故發生的機率,反對者關注的是事故一旦發生的後果;成熟的風險治理,則不能只選擇其中一邊,而必須同時處理「發生的可能性」與「發生後的不可逆代價」。這也是為什麼核能政策不能只是一場工程師與反核團體之間的技術辯論。一座核電廠是否安全,當然需要工程與科學回答;但一座核電廠是否值得一個社會承擔,卻不可能只靠工程數據回答。因為核能風險從來不只發生在反應爐裡。它涉及政府監管是否獨立而有效,業者是否有足夠誘因誠實揭露問題,安全文化是否能抵抗組織內部的慣性,事故發生後地方政府是否有能力疏散居民,醫療與公共衛生體系是否能承受衝擊,資訊是否能即時公開,以及最重要的是,當風險發生時,究竟由誰承擔。這最後一個問題,尤其不能被技術語言掩蓋。如果一項能源可以提供穩定且低碳的電力,但事故風險、核廢料、除役成本與長期管理責任,卻可能延續數十年甚至更久,那麼真正完整的成本就不應只計算發電成本,而必須把風險與責任一併納入。這並不是反對核能,而是要求核能政策必須誠實面對它的完整代價。同樣地,支持核能也不應建立在「新技術終將解決所有問題」的信念上。新世代反應爐、被動式安全系統與新的核安技術,確實可能降低部分風險,但「降低風險」與「消除風險」從來不是同一件事。真正成熟的科技治理,從來不是證明一項技術絕對安全,而是承認任何複雜系統都有可能失效,並在此基礎上建立足夠強韌的制度。這也是「制度謙卑」的重要性。人類可以設計更好的反應爐,卻無法預測下一次極端氣候、地震、戰爭、供應鏈中斷或組織失誤究竟會以什麼形式出現。人類可以提高安全標準,卻不能保證所有風險都已經被看見。因此,真正成熟的核能治理,不是宣稱「沒有盲點」,而是建立一套能夠持續尋找盲點的制度。這意味著安全審查不能只是一次性的程序,而應該是持續性的治理;監管機關不能只確認設備是否符合規範,更要持續檢視規範本身是否仍然適用;資訊公開也不能只是在事故或爭議發生後才進行,而應該成為日常治理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地方居民不能只被當成「被告知的人」。對於高風險設施而言,真正有意義的公共參與,不應只是開一場說明會、公布一份報告,然後完成行政程序,而應讓居民能夠理解風險、提出質疑、取得資料,並知道政府究竟如何回應這些質疑。因為民主治理的價值,不只是讓人民在選舉中投票,更包括讓人民在日常生活中,有能力理解政府正在替自己承擔什麼風險。這也是核能與一般能源政策最大的不同之一。能源價格上升,可能影響一個家庭的生活;電力供應不足,可能造成產業損失;但重大核災的影響則可能跨越行政區域、世代與政治任期。因此,越是高風險、越是不可逆、越是跨世代的政策,就越不能只依賴短期政治判斷。核能可以是能源政策的選項,社會也可以討論是否接受核能。但無論最後答案為何,都不應建立在「技術終將解決一切」的想像之上。真正值得追問的,是我們是否建立了足以承擔這項技術的治理制度。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社會至少有機會在充分資訊下討論核能的成本、效益與風險;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問題就不只是要不要使用核能,而是我們是否已經具備治理高風險科技的能力。這個問題其實也超越核能。人工智慧、基因科技、無人系統、先進生醫技術與大型基礎設施,都可能帶來同樣的治理挑戰。科技進步得越快,制度就越不能只追在技術後面補漏洞。真正成熟的社會,不是相信自己已經消除了所有風險,而是知道風險永遠不會消失,因此願意持續修正制度。核能真正考驗的,從來不是我們能不能製造一座「絕對安全」的反應爐,因為世界上不存在絕對安全的複雜系統。它真正考驗的是:當我們知道風險不可能歸零時,是否仍有能力以透明的資訊、獨立的監管、持續的審查、有效的應變與民主的參與,讓社會有能力面對它。當對技術的信心取代了制度的謙卑,真正需要警惕的就不再只是反應爐本身,而是治理失靈。一個成熟的社會,真正需要建立的,也從來不是對技術的絕對信心,而是對風險保持清醒、對制度持續精進的能力。核能可以很安全,但安全從來不是一項技術宣告,而是一場永遠不能停止的治理工程。
  • 投書 從反核到反光電:當能源討論開始被恐懼主導

    2026.08.11 | 23:48

    當光電逐漸被塑造成新的恐懼,而核電又被部分論述包裝成唯一答案,問題往往已不只是能源選擇,而是公共討論是否還有能力理解複雜問題。近年來,台灣能源討論逐漸出現一種值得警惕的固定模式。從農地光電、漁電共生到屋頂光電,只要出現個案或爭議,討論便容易從「如何改善制度」迅速滑向「這項技術本身不該發展」。當個別工程缺失、土地衝突或環境爭議被不斷放大,最後甚至被推導成「光電有害,因此不應發展光電」。近期部分媒體對屋頂光電政策的批評,也反映了這種論述傾向。但真正值得追問的,並不是光電有沒有問題,而是如果光電存在問題,我們究竟應該改善什麼?如果不是光電,台灣又準備依靠什麼完成能源轉型?這兩個問題,不能被混為一談。任何能源技術都有風險。核電面臨核安、核廢料與除役問題;天然氣承受國際價格、供應鏈與地緣政治風險;燃煤伴隨空氣污染與碳排放成本;再生能源則涉及土地利用、景觀、生態、設備回收與電網整合等挑戰。因此,成熟的能源治理從來不是追求零風險,而是在不同風險之間進行比較、權衡與管理。真正應該討論的,不是光電「有沒有風險」,而是這些風險是否可以被辨識、管理與降低,以及制度是否足以承擔這些風險。個別光電工程品質確實值得檢討。如果施工品質不符標準,應檢討的是監管、驗收與施工制度,而不是把工程缺失直接等同於技術本身不可使用。就像橋梁出現施工問題,合理的答案不是因此宣布道路建設不應存在,而是找出工程管理出了什麼問題,並建立更嚴格的標準與責任制度。能源政策同樣如此。如果農地光電涉及土地利用衝突,就應檢討土地政策;如果漁電共生出現生態或養殖問題,就應強化環境監測與管理;如果屋頂光電涉及結構、消防或施工品質,就應建立更明確的技術規範與責任機制。問題在哪裡,就治理哪裡,而不是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能源技術本身。放眼國際,太陽光電仍是全球新增再生能源容量的重要來源之一。原因不只在成本與技術進步,也包括其可以分散部署、靠近負載,並與儲能、智慧電網及需求管理等技術結合。這並不意味著光電沒有代價。土地利用、景觀衝擊、生態影響、設備壽命與回收處理,都是必須面對的問題。但國際能源治理的方向並不是因為存在這些問題就放棄太陽光電,而是透過更嚴格的選址、環境審查、施工規範、回收制度與電網規劃,把問題納入治理。這才是能源轉型真正需要的態度。反觀台灣近年的部分能源論述,卻逐漸出現另一種傾向:光電有問題,就有人主張核電;天然氣有風險,也有人主張核電;AI用電快速增加,最後又回到核電。久而久之,公共討論彷彿只剩下一個預設答案。但真正成熟的能源系統,恰恰不應把安全寄託在單一能源上。核電可以提供穩定且低碳的電力,但它也伴隨核安、核廢料、除役與長期責任;天然氣具有調度彈性,卻存在進口依賴與地緣政治風險;再生能源具有分散部署與降低化石燃料依賴的優勢,但需要更強的電網、儲能與系統調度能力。每一種能源都有優勢,也都有代價。真正負責任的能源政策,不是放大某一種能源的缺點,也不是神化另一種能源的優點,而是把各種能源的完整成本與風險攤在陽光下比較。有些成本出現在電價,有些出現在土地,有些出現在空污與碳排,有些則以事故風險、核廢料與除役責任的形式存在。問題從來不是「哪一種能源沒有代價」,而是我們願意承擔什麼代價,以及誰應該為這些代價負責。這也是能源治理與能源政治最大的差別。能源政治喜歡尋找一個簡單答案:核電好或不好、光電好或不好、天然氣好或不好。能源治理則必須接受一個比較不討喜的事實:沒有任何能源可以獨自解決所有問題。當AI與半導體產業推升電力需求,台灣需要的不只是增加發電容量,更需要強化輸配電系統、儲能、需求管理、能源效率與分散式電源。當極端氣候增加,能源系統還必須能承受高溫、乾旱、強風與其他複合型衝擊。當地緣政治升高,則必須重新檢視燃料進口、電網安全與關鍵基礎設施的韌性。這些問題,不可能靠任何單一能源解決。因此,真正值得台灣警惕的,或許不是「反核」變成「反光電」,而是能源討論逐漸形成一種「只要找到另一個救世主,一切問題就能消失」的思維。這種思維看似簡單,實際上卻可能讓我們失去面對能源風險真正需要的能力。因為能源安全從來不是選擇一張最漂亮的能源清單,而是建立一個能夠承受失敗的系統。光電出問題時,系統是否有其他電源可以支撐?核電歸零之後,是否有足夠備轉容量?天然氣供應受阻時,是否有足夠的儲氣與替代能源?再生能源增加之後,電網是否已經做好準備?真正的能源韌性,就是即使某一種能源出了問題,整個系統仍然不會跟著失去穩定。因此,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從一種能源恐懼走向另一種能源崇拜,而是從「能源對立」走向「風險治理」。我們可以批評光電,可以檢討核電,也可以質疑天然氣,更應該要求政府把所有能源政策的成本、風險與責任說清楚。但批評一項能源政策,不應等於否定一項能源技術;支持一項能源技術,也不應等於忽略它所伴隨的風險。這才是民主社會面對能源問題應有的成熟態度。能源轉型從來不是一場尋找「完美能源」的競賽,而是一場不斷在成本、安全、環境、供應與社會接受度之間尋找平衡的治理工程。當公共討論開始被恐懼主導,真正流失的,不只是能源政策的平衡,更是社會面對複雜問題時的判斷能力。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不應問哪一種能源可以消除所有風險,而應問我們有沒有能力看清每一種風險,並建立一套願意為每一種選擇負責的制度。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下一個能源救世主,而是一套不害怕面對風險、也不利用恐懼做政策的能源治理制度。
  • 投書 能源爭論的盲點:我們從未真正算清楚「成本」是什麼

    2026.08.10 | 22:10

    經濟部近期公布「114年度全國電力資源供需報告」,再度引發能源政策爭論。部分評論據此認為再生能源占比不如預期、台電財務壓力持續擴大,甚至主張應重新擁抱核能作為解方。然而,這些分歧背後,並非單純的能源立場差異,而是對「成本」本身的定義不同。能源政策從來不是單純的技術選擇,而是在成本、風險與時間之間進行制度性權衡。而成本本身,也從來不是單一數字,而是制度安排的結果。以核四為例,歷經長期建設與多次政策反覆,不僅投入大量資本成本,也同時累積了制度不確定性與沉沒成本。當一項能源計畫無法形成穩定治理共識,即使其理論發電成本再低,也可能在制度層面失去可行性。同樣地,近年關於核電重啟的討論,也往往忽略時間結構的不對稱。核電並非可即時啟動的選項,而必須經歷安全審查、設備整備與法規程序,整體以多年為單位計算。若僅以燃料成本比較不同能源,本質上只是截取了整體成本的一小段。事實上,核能爭議的核心不只是技術,而是治理問題,包括核廢料長期處置、事故風險承擔、跨世代責任分配與地方社會共識。這些問題都屬於制度安排,而非單一技術可以解決。另一方面,台電財務壓力亦不宜簡化為單一政策結果。俄烏戰爭後全球燃料價格劇烈波動,使天然氣與煤炭成本同步上升,多數國家皆透過公共機制吸收部分衝擊。台電作為公共能源系統的一部分,同時承擔供電穩定與物價調節功能,其財務結果本質上反映的是風險分配方式,而非單純經營績效。再生能源的爭議亦同樣如此。綠電成本常被視為負擔,但在國際供應鏈中,綠電早已成為競爭條件之一。RE100與大型企業能源轉型需求,反映的是市場重新定價能源的結果,而非單一政策導向。當核電只計算燃料成本,綠電只計算躉購費率,公共討論其實已經失去共同比較基礎。問題不在於能源成本過高,而在於我們從未建立一致的成本計算框架。能源安全的本質,從來不是尋找單一低成本解方,而是在不確定環境中建立韌性。真正成熟的能源治理,不是選擇某一種被認為「最便宜」的能源,而是誠實揭露成本結構、合理分配風險,並保留制度持續修正的能力。當能源爭論只剩下核能與綠能之爭時,真正被遮蔽的,不是某一種能源的優劣,而是我們是否仍然具備理解完整成本結構的能力。
  • 投書 核災真正可怕的,不只是事故,而是事故之後

    2026.08.09 | 09:28

    每當核能安全引發討論,支持者經常指出,核能既是低碳能源,也是目前最安全的發電方式之一。社會對核能的疑慮,則多半來自車諾比、三哩島與福島等重大事故留下的集體記憶,以及對輻射風險的擔憂。隨著新世代反應爐技術發展,事故發生的機率被認為已大幅降低,因此逐漸形成「核能既低碳又安全」的論述。然而,安全真的只等於事故發生的機率嗎?核災最大的特殊性,不在於事故是否發生,而在於一旦發生,其影響往往不會隨事故結束而結束,而可能持續多年,甚至跨越世代。真正需要討論的,不只是事故有多可能發生,更是事故一旦發生,社會究竟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歷史研究、公共衛生研究與風險治理分析都指出,大型核災真正漫長的,往往不是事故本身,而是事故之後。除了直接傷亡之外,居民健康變化、生活環境惡化、心理壓力、社區重建,以及長期遷移等成本,都可能在事故後持續累積。如果只以事故當下的死亡人數衡量影響,就容易低估核災真正的社會成本。目前國際輻射防護仍採取保守原則,認為即使是低劑量輻射,仍可能伴隨一定健康風險,只是風險會隨劑量降低而下降。這也意味著,核災的後果未必表現在大量即時死亡,而可能在更長的時間尺度中逐步累積。「沒有確認因急性輻射暴露造成死亡」,並不等於「沒有人承受事故代價」。以福島事故為例,大規模疏散、生活中斷、心理壓力與社區瓦解,同樣都是事故留下的重要影響,也是評估核災風險時不可忽視的一部分。核災還有另一個難以忽視的特性,就是影響範圍往往難以清楚劃定。放射性物質可能透過環境、食物鏈以及長期暴露持續產生影響,使部分風險無法在事故初期完全掌握。也因此,核災不同於許多天然災害,它考驗的不只是第一時間的事故處置能力,更包括長期健康監測、環境復原與風險治理的能力。也因此,核能爭議真正的核心,不只是技術,而是公共政策如何定義「安全」。如果安全只剩下事故當天的死亡統計,那麼長期健康、生活品質、環境污染,以及可能跨越世代的影響,就容易被排除在決策之外。公共政策如何界定安全,也將決定哪些成本會被納入考量,哪些成本可能被忽略。任何能源都有風險,成熟的治理也不是追求零風險,而是誠實回答幾個問題:風險由誰承擔?事故之後由誰負責健康照護?環境復原與社會重建又由誰負責?真正需要比較的,不只是事故發生的機率,更包括事故可能造成的後果、影響持續的時間,以及整體社會需要承擔的成本。核能可以是能源政策的選項之一,但安全不能只停留在機率的計算。當我們討論核能是否安全,真正需要回答的,不只是事故會不會發生,而是事故發生之後,社會是否有能力承擔它留下的代價。唯有把事故機率與事故代價一併納入討論,核能安全才能建立在完整而誠實的風險治理之上,也才能成為一場真正成熟的公共對話。
  • 投書 比例不會產生韌性:台灣能源政策真正需要重建的是治理能力

    2026.08.07 | 08:41

    近年來,台灣能源政策討論反覆陷入一個熟悉循環。每當夏季尖峰用電升高、國際能源價格波動,或人工智慧(AI)帶動產業用電需求成為焦點時,公共討論往往迅速回到同一個問題:台灣究竟需要多少核電?多少綠電?多少火力?彷彿只要找到一組正確比例,能源安全便能迎刃而解。近期,和碩董事長童子賢在「韌性台灣高峰論壇」提出「核能、綠能、火力各占三分之一」的「333能源組合」,再次引發能源政策討論。支持者認為,面對AI時代、半導體產業擴張與國際能源風險升高,台灣需要重新檢視核能角色,建立更穩定的能源結構;反對者則認為,能源問題不能簡化為增加某種能源比例,而應回到電網、儲能與治理制度。這兩種觀點,其實都觸及能源政策的重要面向。但更值得追問的問題是,我們是否仍然相信,只要找到一組最佳能源比例,就能解決能源治理問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我們可能正陷入能源政策中最常見、也最深層的錯誤理解:把治理問題,誤認為比例問題。本文將這種思維稱為「比例迷思」(Ratio Fallacy)。所謂比例迷思,並不是反對能源比例規劃,而是指出當公共討論相信一組數字可以取代制度設計,比例就不再只是政策工具,而成為一種治理幻象。因為真正的能源韌性,從來不是來自某一種能源占多少比例,而是來自一個社會是否具備管理不確定性的能力。能源系統已經改變,但我們仍用舊問題尋找新答案能源政策之所以容易陷入比例迷思,是因為人們習慣用簡單方式理解複雜系統。在傳統大型集中式電力時代,能源政策確實高度依賴發電來源配置。增加多少大型機組、降低多少進口燃料風險、維持多少備轉容量,都是重要政策問題。然而,二十一世紀的能源系統已經不同。現代能源治理不只是「發多少電」,而是同時涉及發電能力、燃料供應、輸配電網、儲能設備、需求管理、即時調度、市場制度,以及面對極端氣候與地緣政治衝擊時的應變能力。換言之,能源系統已經從單純的「供給問題」,轉變為高度複雜的「系統治理問題」。一個國家的能源安全,不是由某一種能源占多少比例決定,而是由整體系統是否能承受衝擊、快速調整並持續運作決定。因此,問題從來不是:「核電是否占三分之一?」「再生能源是否占三分之一?」「火力是否降低到某個比例?」真正的問題是,當任何一種能源面臨風險時,整個系統是否仍然能維持運作?這才是能源韌性的核心。比例迷思:尋找一個不存在的最佳答案比例迷思最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它提供了一種確定感。複雜問題令人焦慮,因此人們自然希望找到一個簡單公式。三分之一核能、三分之一綠能、三分之一火力,看起來具有平衡感,也符合人們對「多元」的直覺想像。然而,真正成熟的能源治理,很少存在一個永久最佳比例。因為能源系統永遠處於變動之中:產業結構會改變,科技會進步,能源價格會波動,氣候風險會升高,地緣政治也會重新塑造供應鏈。今天合理的能源配置,未必適用於十年後;十年前有效的政策,也未必能回應AI時代的新挑戰。這也是為什麼,不同國家即使採取不同能源組合,仍可能維持能源安全。有些國家再生能源比例提高,但真正支撐穩定供電的是電網與儲能制度;有些國家使用核能,但仍必須處理燃料供應、設備老化與核廢料問題;有些國家依賴天然氣,卻透過多元供應來源與市場制度降低風險。真正決定結果的,不只是能源種類,而是制度能力。因此能源比例可以調整,但治理能力不能停滯。如果一個社會只尋找「哪一種能源應該增加」,卻沒有回答「如何管理每一種能源帶來的風險」,那麼它討論的仍只是能源表象,而不是能源治理。能源韌性不是能源比例,而是系統能力如果說「比例迷思」最大的問題,是把複雜治理簡化成數字配置,那麼能源韌性的真正內涵,便是重新理解什麼叫做「安全」。傳統能源安全通常被理解為是否有足夠燃料、是否有足夠發電容量、是否能滿足尖峰需求。這些當然重要。但在高度互聯的現代能源系統中,安全的意義已經擴大。真正的能源韌性,包含至少三個層次。第一,是供應韌性。台灣能源高度依賴進口,天然氣、燃煤與部分能源設備都受到國際供應鏈影響。面對地緣政治衝突、海運中斷或國際價格波動,能源系統必須具有足夠的替代能力與調適空間;第二,是系統韌性。即使擁有足夠發電能力,如果電網無法有效輸送、區域供需失衡、儲能不足,能源安全仍然可能受到挑戰;第三,是治理韌性。也就是制度是否能快速取得資訊、有效協調不同部門、透明分配成本與責任,並在環境變化下持續修正政策。這三種韌性,都不是單一能源比例可以提供的。一座核電廠可以提供穩定低碳電力,但不能取代電網建設。再生能源可以降低碳排放,但需要儲能、調度與市場制度支撐。天然氣可以提供快速調度能力,但必須面對燃料供應與價格風險。任何能源選項,都只能解決部分問題。因此,成熟的能源政策不是尋找「沒有缺點的能源」,而是建立「能夠管理缺點的制度」。這也是能源治理與能源選擇最大的差異。前者問的是「如何讓系統在不確定環境中持續運作?」後者問的是「哪一種能源才是唯一答案?」前者面向未來,後者停留在競爭。AI時代改變的,不只是用電量,而是能源治理邏輯能源治理之所以需要重新思考,另一個重要原因來自人工智慧時代的到來。過去,能源政策主要關注的是「是否有足夠的電?」但AI時代真正提出的新問題是「是否有足夠可靠、穩定、可調度,而且具有競爭力的電力系統?」這兩者看似接近,實際上完全不同。人工智慧資料中心、先進半導體製造與數位基礎設施,需要的不只是大量電力,而是高可靠度電力。對AI產業而言,電力品質、供應穩定性、區域電網能力與基礎設施速度,都可能成為投資決策的重要因素。換言之,AI改變的不是單純用電需求,而是能源系統的治理邏輯。二十世紀的能源政策,主要思考如何建立大型發電能力。二十一世紀的能源政策,則必須思考如何管理一個由能源、科技、產業與國家安全交織而成的複雜系統。這也是台灣目前面臨的重要挑戰。台灣成功發展半導體與AI供應鏈,成為全球科技產業的重要節點;但另一方面,能源治理仍存在明顯制度落差。我們積極吸引AI產業與資料中心投資,卻尚未完全建立相應的能源責任機制。例如:大型用電戶如何承擔新增能源成本?資料中心快速增加時,電網投資如何同步規劃?高密度用電需求如何與土地、水資源與環境承載能力協調?再生能源、儲能與電網升級如何形成完整系統?這些問題,都不是增加某一種能源比例可以回答的。如果未來台灣只追求更多發電能力,卻沒有同步提升電網韌性與需求管理能力,那麼新增電力未必能真正轉化為能源安全。因為能源安全的瓶頸,未來可能不只是「有沒有電」,而是電是否送得到、系統是否承受得了,以及成本是否由合理的制度分配。能源治理最大的落差:知識時差能源系統正在快速改變,但公共討論往往沒有同步更新。這形成另一個能源治理中的核心問題:知識時差(Knowledge Lag)。所謂知識時差,是指制度、技術與產業環境已經進入新的階段,但公共認知仍停留在舊有框架。今天的能源系統,已經不再只是發電廠→電線→用戶,這種單向結構。它正在轉變為多元能源來源→智慧電網→儲能系統→需求管理→高度彈性的能源平台。然而,許多公共討論仍停留在核電多一點好?綠電多一點好?燃氣是不是太多?彷彿能源政策仍只是不同發電技術之間的競賽。這就是知識時差。當能源系統已經進入新的複雜階段,但討論方式仍停留在舊時代,政策選擇就容易被錯誤問題牽引。例如,AI時代真正需要討論的,不只是增加多少發電容量,而是如何建立:高可靠度電網;彈性能源調度;大型用電戶責任機制;能源成本透明化;跨部門治理協調。如果這些問題沒有被提出,再漂亮的能源比例,也可能只是紙上的配置。因為能源治理最怕的,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知道自己問錯了問題。333能源組合:值得討論,但不能成為新的比例迷思童子賢提出「核能、綠能、火力各占三分之一」的333能源組合,其公共價值不一定在於三分之一這個數字是否正確,而在於它提醒台灣重新面對一個長期存在卻未被充分處理的問題:在AI時代與地緣政治風險升高的環境下,台灣是否具備足夠的能源韌性?這個問題值得正視。台灣能源高度依賴進口,產業又高度集中於高耗能、高可靠度電力需求的半導體與科技製造。當全球供應鏈競爭從製造能力延伸到能源能力時,能源政策確實不能只停留在過去的減碳討論,而必須同時面對產業競爭力與國家安全。因此,333方案所提出的核心提醒,能源不能過度依賴單一來源,具有政策意義。任何高度依賴單一能源或單一供應模式的系統,都可能形成脆弱點。然而,問題在於能源多元化的重要性,不等於固定比例就是韌性的保證。如果我們把333理解為一種方向性的政策討論,例如提醒社會重新檢視能源組合、降低單一依賴、提升供應多元性,那麼它具有正面價值。但如果把333理解為一個可以直接套用的答案,那麼它就可能再次陷入另一種比例迷思。因為能源系統不是靜態公式。今天合理的比例,可能因技術突破、產業變化、國際局勢改變而失效。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張固定比例表,而是一套可以隨環境調整的治理機制。核能爭議真正的核心:不是發多少電,而是誰承擔責任在333討論中,核能重新成為焦點。支持者認為,核能具有低碳、穩定供電特性,對於需要大量穩定電力的AI與半導體產業而言,不應被排除。這個觀點提出了一個重要問題:在追求減碳與能源安全的過程中,社會是否應重新評估核能角色?這確實值得理性討論。然而,核能政策的核心問題,從來不只是「能不能發電」。更深層的問題是誰承擔核能帶來的長期風險?核電廠所在地居民承擔什麼?核廢料由誰管理?數十年後的世代如何面對今天留下的決策?重大事故發生時,責任如何分配?這些問題不是工程模型可以單獨回答。因為核能不只是能源技術,也是一套高度制度化的治理安排。它需要獨立監管機制、高度安全文化、透明資訊制度、完善事故應變能力、核廢料最終處置方案、以及長期累積的社會信任。因此,核能最大的挑戰,不只是技術成熟度,而是治理成熟度。如果一個社會只能討論核電可以提供多少電力,卻無法討論核風險如何分配,那麼能源決策其實只完成了一半。同樣地,對再生能源的討論也是如此。再生能源具有低碳優勢,但土地利用、環境衝擊、電網整合與儲能需求,都需要制度回應。天然氣具有調度彈性,但進口依賴與價格波動風險,也必須被納入治理。正因如此,能源政策真正困難的地方,不是選擇一種完美能源。因為不存在。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不同能源在不同情境下發揮作用,並讓社會清楚知道每一種選擇的成本、風險與責任。AI時代真正競爭的,不是能源比例,而是治理能力如果說二十世紀的產業競爭依靠石油、鋼鐵與大規模製造能力,那麼二十一世紀的競爭,正在轉向算力、能源與制度能力的結合。AI時代的關鍵,不只是誰擁有更先進的晶片,而是誰能以最低社會成本支撐最大規模的算力。這意味著能源政策已經不只是環境政策,也不只是產業政策,而是國家治理能力的一部分。對台灣而言,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下一個能源口號,而是一套符合新時代的治理框架。至少包括三項能力。第一,是資訊治理能力。政府需要提供透明、即時、可信的能源資訊,讓社會能理解能源數據背後的意義。如果公共討論仍依賴過時資訊理解新的能源系統,那麼政策就容易被錯誤認知牽引。這正是「知識時差」的核心。能源系統已經改變,但公共理解尚未同步更新。第二,是制度協調能力。AI資料中心、半導體製造與能源需求增加,涉及的不只是電力部門。它同時涉及土地規劃、水資源管理、產業布局、電網建設、環境承載、以及國家安全。如果能源政策仍停留在「發多少電」的思維,就無法處理AI時代真正的挑戰。第三,是風險治理能力。成熟的能源政策,不是消除所有風險。因為所有能源都有風險。真正成熟的治理,是清楚回答風險在哪裡?誰承擔?如何降低?如何監督?如何補償?這才是能源民主真正的核心。結語:能源韌性的終點,不是一個比例,而是一種能力童子賢提出333能源組合,最大的公共價值,不一定在於三分之一是否正確。它真正提醒台灣的是,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面對一個能源與科技高度交織的新時代?然而,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存在於某一組能源比例之中。因為比例只能描述現在,治理能力才能面對未來。能源韌性不是來自某一座核電廠,也不是來自某一種能源占比。真正的韌性,是當任何一種能源受到價格波動、地緣政治、氣候事件或技術限制影響時,整個系統仍能維持運作。未來台灣需要的,不只是更多電。更需要的是更成熟的治理能力。因為能源政策最後競爭的,不是哪一種能源勝出,而是哪一個社會更有能力理解複雜性、管理不確定性,並在風險與責任之間建立長期可信的制度。能源問題的終極考驗,不是我們選擇了什麼能源,而是我們是否有能力,把能源選擇轉化為一套可以被信任、被監督,也能長久運作的治理制度。
  • 投書 當亞洲公民社會反對新核電,台灣還在迷信核能神話?

    2026.08.05 | 08:20

    近一年來,台灣的能源輿論場瀰漫著一股高度趨同的焦慮感。支持重啟或新建核電的論調,不約而同地緊扣著當前最熾熱的科技關鍵字——「AI需要龐大電力」、「半導體擴廠用電孔急」。這套邏輯看似嚴密且充滿危機感,彷彿只要不蓋核電,台灣的科技產業與經濟命脈就會瞬間斷檔。然而,這套將AI科技發展與核電開發緊密綁定的定見,放眼亞洲,其實並非台灣獨有的現象,更是當前亞洲各國政府與核產業試圖重塑的迷思。2026年6月,來自韓國、日本、菲律賓及台灣等多個亞洲民間團體,聚集於菲律賓巴丹(Bataan)共同發表了《亞洲人民要非核韓國》(The People of Asia Want a Nuclear-Free Korea)國際聯合聲明。這份跨國聲明公開要求韓國政府撤回新建大型核電廠及小型模組化反應爐(SMR)的計畫。這份文件之所以震撼,不在於它重複了傳統的反核立場,而是它深刻反映出亞洲公民社會對於當前能源轉型,已具備了超越產業利益的全新共同認知。檢視韓國政府推動新核電的理由,簡直與台灣當前的政治修辭如出一轍:科技巨頭需要AI、半導體需要大量電力,因此必須再蓋核電。然而,亞洲公民社會提出的質疑既精準且直擊要害——沒有人否認AI時代確實帶來電力需求的增長,但「科技需要用電」,為什麼直接被等同於「必須新建核電」?從嚴謹的經濟與能源實務來看,新建核電廠或SMR的興建期程動輒延伸至2035年甚至更久,面對急迫的AI算力需求,根本遠水救不了近火。更何況其資本支出極高、建造工期漫長,在再生能源成本呈指數級下降、儲能技術快速成熟的今天,這類鉅額投資極可能在完工前就沦為難以回收的「擱淺資產」(Stranded Assets)。國際能源總署(IEA)在《世界能源展望》(World Energy Outlook)中早已明確指出,太陽能已成為歷史上最便宜的電力來源,電池儲能成本更是暴跌90%。當國際能源戰略的討論核心已轉向電網彈性、需求反應與整體網格韌性時,台灣部分輿論卻仍停留在「核能與綠能二選一」的舊時代思維。這份國際聯合聲明更揭露了一個關鍵的在地視角:韓國政府之所以獨排眾議堅持興建新核電,其核心動機之一,不過是為了靠國內訂單「維持國內核產業鏈的活路」,藉此方便向海外出口核電技術。過去,台灣的核能支持者總喜歡以「韓國都在大力蓋核電」作為政策背書;如今,韓國在地公民社會卻大聲揭穿了這個政策包裝,指明政府是在拿國家資源為核能工業的出口野心護航。當前台灣討論能源政策,絕不能只聽信官方的單向宣導,更不能將眼界局限於少數產業大戶的用電需求。我們必須同時看見韓國人民的在地抗爭、日本地方居民對核安復甦的深沉疑慮,以及菲律賓人民對區域環境安全的嚴肅呼籲。亞洲的能源治理,從來不該只是核電產業與政商利益鏈的獨白。真正的能源轉型,絕非讓核工業決定亞洲的未來,而是回歸公民社會,讓人民決定自己的能源前景。台灣若想在科技浪潮中屹立不搖,就必須擺脫核能神話,走向更安全、更具彈性與韌性的能源永續之路。
  • 投書 核電重啟誰負責?當制度空白被當成政策捷徑

    2026.08.02 | 20:56

    核能安全委員會(簡稱核安會)已於8月1日在核三廠所在地恆春鎮舉行第二次的「核安會審查核三廠運轉執照換發案」地方說明會。沒有太意外的,公共討論迅速再次回到熟悉的二元對立:供電壓力與安全疑慮。然而,在這些表層爭辯之下,一個更根本、卻長期被迴避的問題是—這項決策究竟建立在什麼樣的制度基礎上?又由誰負責承擔?環境部長彭啓明曾在回應核電重啟是否需要環評時表示「沒有立場」。這種表面中性的說法,實則揭示更深層的制度斷裂:當涉及重大風險的能源決策時,負責環境把關的主管機關,竟不對制度適用性作出明確判斷。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制度責任的缺位。核電重啟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是法律與政治責任依照現行制度,新建電廠必須接受完整環評,從設計、安全到事故風險進行全面檢視。然而,對於已運轉數十年的老舊核電廠,卻可能透過延役或重啟機制,在未經同等標準審查下繼續運作。本質上,是允許政府以「舊規則」回應「新風險」。問題不在於核電本身,而在於制度是否一致。如果新建核電幾乎不可能在低門檻審查下通過,為何老舊機組反而可以適用較低標準?這樣的落差,並非偶然,而是制度選擇。當「沒有立場」成為立場「沒有立場」並非中立,而是將判斷責任向外移轉。環評制度的核心功能,在於為重大公共風險提供專業門檻;當主管機關放棄制度守門人的功能,實際上就是讓決策得以繞過應有審查。當核電延役涉及設備老化、極端氣候、地緣政治風險與核廢料治理,卻無須重新完整評估,這不是行政彈性,而是制度退讓。風險沒有消失,只是被重新分配支持核電重啟的論述,多以能源安全為理由。但能源安全本質上就是風險分配。當政府選擇延役,實際上是在承擔更高的不確定性。問題在於:這樣的風險是否被清楚說明?是否經過制度檢驗?又由誰承擔?核電的特殊性,在於其風險一旦實現,具有跨世代與不可逆的特性。若決策未經透明化、公開的檢證,所謂能源政策,可能只是風險再分配的政治操作。制度是否已落後於風險?核電廠設計於數十年前,其風險評估建立在過去條件之上。然而今日的環境已然改變:極端氣候頻率上升、地緣政治風險增加、基礎設施成為潛在攻擊目標。在這樣的背景下,若仍沿用舊制度,等同使制度落後於風險。延役的根本矛盾在於:讓過去可接受的風險,在新條件下繼續存在,卻未更新評估框架。當制度出現空白,政策就可能以最低責任的方式前進,而風險卻以最高代價被承擔。制度空白與責任缺席核電延役決策多由行政主導,但立法與監督機制未同步強化。當延役涉及整體風險條件變動,現行制度是否仍足以回應?若答案不清楚,延役就不只是政策選項,而是在制度空白中運作的決策模式。這樣的模式,問題不只在風險本身,更在責任難以追究。政策可以選擇,但制度誠實不可退讓能源政策可以辯論,但制度誠實不可退讓。若政府認為延役必要,就應提出符合當代風險的審查機制:是否重啟完整環評?是否建立更嚴格標準?是否明確界定責任?而不是使決策停留在形式合法、實質不足的狀態。結語:核電重啟的核心,是責任當我們討論重啟核電,真正的問題不是「能不能」,而是「誰負責」。這種背書,不能建立在「沒有立場」之上。它必須被說清楚、被制度檢驗,也必須能被追究。否則,「延役」將不只是技術語言,而會成為制度繞道的代名詞。而當制度被旁繞時,風險就不再只是可能,而是正在累積的現實。
  • 投書 當「核廢會消失」成為政策語言:核能辯論如何偏離現實與責任

    2026.07.30 | 23:26

    如果說「非碳家園」改變了能源政策的討論框架,那麼一種看似前瞻、實則反覆出現的論述也再度浮現:核廢料不再是問題,未來甚至可以變成燃料,乃至於「不具放射性」,則進一步影響了責任的理解方式。這類「核廢會消失」的說法不僅試圖為核電鋪路,也在潛移默化中重塑社會對風險的認知邊界。真正需要追問的問題是:這究竟是科學進展,還是被動員的政策語言?核廢沒有消失,只是被重新詮釋首先必須釐清,核廢料問題在全球至今仍未被真正「解決」。目前唯一被廣泛接受的最終處置方式,仍是深層地質封存。即使在技術最先進的國家,也沒有任何一個運作中的體系,能讓高階核廢「消失」。所謂再處理技術,確實可以回收部分可用物質,但同時也會產生新的高放射性廢棄物。這些廢棄物的風險並未消失,反而在處理過程中提高複雜性。當「降低風險」被重新詮釋為「沒有風險」,公共討論就已經被帶離現實。未來技術,不能被當作現在解方加速器驅動系統、第四代反應器等技術,確實存在於研究與實驗之中。但問題在於,它們尚未商業化,也未被證明具有經濟可行性。將這些技術當作核廢問題的答案,本質上是用「尚未到來的未來」,正當化「當下必須承擔的政策選擇」。這種時間尺度的錯置,使風險留在現在,解方卻被推向未來。安全不是設計問題,而是系統問題部分論述強調選址條件與工程設計,試圖將核電風險簡化為技術問題。然而,核災歷史一再顯示,真正的風險往往來自整體系統失效,而非單一設計缺陷。福島事故即說明,災難並非源於單一因素,而是多重系統同時失效所導致的連鎖反應。核電風險從來不是局部問題,而是複合系統風險。「不會被攻擊」的假設已被現實推翻聲稱戰爭中不會有人攻擊核電廠,但這種假設已被現實反覆否定。在近年衝突中,核電設施成為軍事與政治角力的焦點,國際社會多次警告其潛在核災風險。這顯示,核電廠不僅不是純粹的能源資產,也可能轉化為戰略風險節點。能源安全從來不存在單一答案將核電直接等同於能源安全,忽略了能源系統本質上是多元組合與風險分散的結果。一個真正具備韌性的系統,應建立在多元來源、分散配置與高度調度能力之上。將核電簡化為唯一解方,不僅削弱問題的複雜性,也可能製造新的風險集中。成本與制度現實被選擇性忽略在公共討論中,再生能源的不穩定性經常被強調,但核電本身的制度成本,包括延役費用、安全升級、除役支出與核廢處置,卻往往被淡化甚至忽略。當比較建立在選擇性資訊之上,所謂的「理性辯論」,其實已失去基礎。真正被迴避的,是制度問題最關鍵的問題從來不在技術,而在制度。核電涉及的核心挑戰,包括核廢最終處置責任、事故風險承擔、世代正義與社會同意。當這些問題尚未被正面處理,任何技術樂觀論述,往往只是將問題延後,而非解決。結語:當科技語言取代責任語言核能討論不能建立在幻想之上。當「核廢會消失」、「風險可以忽略」成為主流語言時,真正被侵蝕的,不只是對問題的理解,更是對責任的承擔。能源政策可以有不同選擇,但有一條底線不能被取代:制度誠實。如果核電要被重新納入選項,那麼核廢如何處理、風險如何分配、成本如何承擔,都必須在現在被清楚回答,而不是交給未來的技術想像。否則,所謂的核能復興,將不會是進步,而只是一次用語言掩蓋現實的循環。而真正需要被回答的問題,始終沒有改變:在核廢尚未消失之前—誰負責?又如何被追究?
  • 投書 當能源韌性只剩333公式:台灣真正缺少的是治理能力

    2026.07.29 | 22:45

    和碩董事長童子賢近日提出「333能源黃金比例」,主張未來台灣能源結構應朝三分之一核電、三分之一綠能、三分之一其他能源方向發展,並建議利用既有核電基地增建新式核能機組。這項倡議值得重視,不只是因為它提出一組能源比例,更因為它反映出台灣社會面對能源問題時最深層的焦慮:在AI時代、產業競爭與地緣政治風險升高之下,台灣如何確保穩定、安全且低碳的電力供應?然而,真正需要追問的是「能源韌性」究竟是一個能源比例問題,還是一個治理能力問題?必須承認,天然氣高度依賴進口確實是台灣能源安全的重要風險。能源來源集中、海運航線安全,以及國際地緣政治變化,都可能影響能源供應穩定。因此,提高能源多元化、強化戰略儲備,是台灣必須持續面對的課題。但能源治理真正困難之處,在於不能只比較單一能源的優缺點,而必須評估整體系統如何面對不同風險。國際能源總署對能源安全的理解,也早已超越單純供應量,而包括電力系統面對設備故障、供應中斷、極端事件與外部衝擊時,維持運作並快速恢復的能力。換言之,一個真正具有韌性的能源系統,不是依靠某一種「最強能源」,而是建立沒有單點失效的多元系統。核燃料可以長期儲備,確實是核能的重要優勢;但能源安全並不等同於燃料安全。核電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包括事故風險、核廢料最終處置,以及重大事件發生後跨世代的治理責任。因此,核電討論真正困難之處,也從來不是「核電會不會像核武器」,而是民主社會如何管理低機率、高衝擊、跨世代的風險。同樣地,將全球能源趨勢簡化為「世界正在全面重返核能」,也是對現實的過度解讀。各國能源政策正在不同條件下調整:有些國家延役核電,有些國家退出核電,也有更多國家同步投資再生能源、儲能與電網建設。也就是說,全球能源轉型並不存在單一公式。「333能源比例」最大的問題,不在於數字本身,而在於它容易讓能源治理被誤認為比例設計問題。然而,現代電力系統真正面對的挑戰,包括AI帶來的新型負載、資料中心集中用電、電網容量限制、儲能配置、需求管理,以及區域供需失衡。即使增加核電,如果沒有同步提升電網韌性與調度能力,也無法自動產生能源安全。能源政策最大的誘惑,就是不斷尋找「唯一解方」。過去有人認為燃煤可以解決供電問題,也有人認為天然氣可以成為轉型橋梁,如今又有人認為核電可以成為能源萬靈丹。但能源治理從來不是尋找唯一正確答案,而是在成本、風險、環境與安全之間建立可持續的平衡。台灣當然需要討論核電,但更需要超越核電思維。真正值得追求的,不是核電占比多少,而是建立一套能面對戰爭、氣候變遷、能源價格波動,以及AI產業快速成長的能源治理能力。如果能源韌性最後只剩下一組百分比公式,那麼我們追求的就不是韌性,而只是另一場能源立場之爭。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漂亮的能源比例,而是一套能承擔未來不確定性的制度。因為能源安全的核心,從來不是找到最強的能源,而是建立一個沒有單點失效的系統。
  • 投書 AI需要更多電,還是更好的能源治理?

    2026.07.28 | 23:27

    人工智慧(AI)快速發展,正在重新定義全球產業競爭規則,也讓能源再次成為公共政策的核心議題。從大型資料中心、高效能運算到先進半導體製造,AI確實將帶來更大的用電需求。然而,近來公共討論逐漸形成一種看似合理、卻過於簡化的推論:AI需要更多電,因此台灣必須依賴更多核電。真正需要提醒的,是我們再次把複雜的能源治理問題,簡化成單一能源技術的選擇。AI時代需要的,不是某一種特定能源,而是一套能夠穩定供電、快速調節並長期支撐產業發展的能源系統。AI確實正在改變全球能源需求。資料中心必須全年無休運轉,高效能運算需要高度穩定的電力品質,先進製程也比過去更加依賴可靠供電。但需求增加,並不代表只有一種供應方式,更不能直接推導出某一種能源就是唯一解方。過去能源政策競爭的是能源種類;今天真正競爭的,則是能源系統。現代電力系統已逐漸從單純依靠大型發電機組,轉向多元能源協作架構。天然氣提供調節能力,再生能源增加低碳供給,儲能協助平衡波動,需求管理降低尖峰負載,智慧電網則提升整體調度效率。支撐AI產業的關鍵,不是一座電廠,而是一套能即時調整、分散風險並維持韌性的能源系統。因此,將單一核電機組的退出或運轉狀態,直接等同於未來供電危機,其實忽略了現代電力系統的複雜性。影響供電穩定的因素,不只是發電容量,也包括燃料供應、輸配電能力、區域電網配置、備援容量以及調度效率。真正需要檢視的,不是哪一種能源占比最高,而是整體系統是否有能力面對變化。此外,能源政策還必須面對時間尺度的差異。AI產業發展可能以季度甚至年度快速變化,但核電延役、重啟或新建涉及設備檢查、安全審查、法規程序與社會溝通,通常需要多年時間。用長週期能源工具回應快速變動的產業需求,本身就可能產生政策錯配。核能當然可以成為部分國家的能源組合之一,但它同樣伴隨核廢料處置、安全監管、除役成本與龐大資本投入等治理課題。真正成熟的能源政策,是誠實比較不同方案的成本、風險與效益,並建立符合自身條件的能源架構。全球科技產業也正在重新理解能源價值。能源已不只是企業營運成本,而是產業競爭力的重要基礎。未來科技企業不只是能源消費者,也必須逐漸成為能源系統的參與者,透過能源管理、綠電採購與技術投資,共同承擔支撐未來產業發展的責任。AI真正改變的,是能源治理的重要性。台灣未來面對的問題,是能否建立一套足以支撐AI時代的新型能源架構,包括穩定供電能力、強韌電網、多元能源來源,以及公平合理的成本分擔制度。AI需要更多電,但它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單一能源答案,而是一套能支撐未來的能源治理。
  • 投書 食安需要科學,也需要理性的治理

    2026.07.27 | 23:29

    致癌油事件持續延燒,一場原本應回歸科學檢驗與制度檢討的食安危機,在中央與地方相互究責下,迅速陷入政治攻防。民主社會當然需要監督與課責,但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哪一方取得政治優勢,而是食品安全是否仍建立在科學證據與風險治理之上。事實上,食品安全從來不是「有毒」與「無毒」的二分問題,而是一套建立在風險評估、科學檢驗與制度管理上的專業體系。以此次的苯駢芘(BaP)為例,它的確是國際認定的致癌物,因此主管機關依法檢驗、追查與管制,完全必要;但檢驗值超過法規標準,並不代表消費者食用後必然立即造成健康危害。真正的風險,仍須綜合污染濃度、攝取量、食用頻率與暴露時間等因素評估,而不能只依單一數據放大社會恐慌。面對疑慮油品,政府應第一時間追查流向、封存產品、要求下架並公開資訊;但後續處置仍須回歸科學檢驗結果,而非受到政治壓力左右。如果抽驗證明符合安全標準,也應建立明確恢復流通機制。預防風險固然重要,但科學同樣肩負避免不必要恐慌的責任。此次事件也提醒社會,食安治理本質上是一套中央與地方共同承擔的制度。中央負責跨區域資訊整合、風險評估、建立一致標準及公布資訊;地方則負責第一線查核、抽驗、封存、下架與裁罰。任何一方出現疏漏,都可能形成防線缺口;任何一方將責任完全推給另一方,也無法真正降低食品風險。然而,每逢重大食安事件,政治語言往往比科學證據傳播得更快。當公共討論只剩「誰該負責」、「誰在蓋牌」等政治攻防,真正需要改善的食品追溯、風險溝通、跨機關協調與檢驗制度,反而容易被忽略。換言之,每一次食安危機,都應成為管理制度精進的契機,而非政治對立的循環。民主社會需要監督政府,也需要嚴格究責,但是公共政策最終仍必須回到事實與證據。食安需要更多科學,也需要更成熟的治理。只有讓證據引導政策、讓制度回應危機,人民才能相信,每一次食安事件留下的,不會只是政治激情,而是更可靠的食品安全防線。
  • 投書 德國沒有因廢核崩潰,台灣真正該學的是能源治理

    2026.07.25 | 11:15

    每當台灣再度掀起核能爭論,德國總是最常被引用的案例。如果廢核必然導致能源崩潰,那麼德國今天理應陷入缺電、產業停擺與經濟失序。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德國經驗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有沒有廢核,而是如何透過制度改革,在核能退場後重建能源系統。有人認為德國廢核導致電價飆升、綠能失敗,也有人將其視為能源轉型典範。然而,無論支持或反對,許多討論都把焦點放在核電存廢,卻忽略了更根本的問題:能源轉型究竟只是技術更替,還是一場能源治理改革?如果能源轉型只是更換發電方式,討論自然停留在核能與再生能源的對立;但若它是一項涵蓋電網、儲能、市場設計、價格形成與風險治理的系統工程,真正需要思考的,就不再是哪一種能源最好,而是國家是否具備整合能源、管理風險與持續修正政策的治理能力。台灣之所以經常誤讀德國,很大原因在於習慣用單一事件解讀長期改革。以「德國廢核導致電價飆升」為例,二○二一至二○二四年間歐洲能源價格劇烈波動,主要受到俄烏戰爭衝擊天然氣供應影響,而非核電退場所致。能源價格本來就同時受到國際燃料市場、地緣政治、電力市場制度及供需結構影響,不能簡化為單一能源政策的結果。同樣地,「沒有核電就一定缺電」也未獲德國經驗充分支持。核電退場後,再生能源占比持續提升,供電可靠度仍維持工業國家的高水準。能源安全真正建立的,不是依賴某一種能源,而是多元能源組合、成熟電網調度與系統韌性。至於外界經常批評德國仍須向鄰國購電,因此「並未真正廢核」,也忽略了歐洲共同電力市場的制度設計。跨境電力交易依價格、供需與區域調度雙向流動,本就是歐洲能源治理的重要機制,而非單向依賴鄰國核電。當然,德國能源轉型並非沒有挑戰,包括電網建設、儲能部署、再生能源整合,以及高放射性廢棄物處置等議題仍持續推進。但德國並未因此放棄轉型,而是不斷透過治理改革、基礎建設投資與市場調整修正政策。這正是德國經驗最值得借鏡之處:能源治理不是追求沒有問題,而是建立一套能持續解決問題的制度能力。對台灣而言,能源政策不應再被簡化為「返核或非核」、「核電或綠電」的二元對立。任何能源都有成本與限制,再生能源需要儲能與智慧電網,天然氣面臨進口與地緣政治風險,核能則涉及核廢料、除役成本與長期安全治理。成熟的能源政策,不是宣稱某一種能源可以解決所有問題,而是誠實面對不同能源的代價,並透過制度設計降低整體風險。真正決定國家能源未來的,不是哪一項發電技術,而是是否建立起一套能夠承擔風險、管理轉型、持續修正並回應未來挑戰的能源治理體系。這才是德國經驗留給台灣最重要、也最值得借鏡的啟示。
  • 投書 當絕食成為政治表演:民主社會更應珍惜抗爭的道德重量

    2026.07.24 | 11:05

    中聯油脂苯駢芘超標事件,本應成為中央與地方共同檢討食品安全制度、強化監管機制的契機。然而,近期部分政治人物選擇以「接力絕食」方式表達抗議,也引發社會對政治抗爭形式與公共責任的討論。這不禁讓人重新思考:在民主社會中,絕食究竟代表什麼?又是否適合成為日常政治動員的一種工具?絕食並非一般政治抗議形式,而是民主運動史上最沉重的道德象徵之一。從印度的甘地、北愛爾蘭的桑茲,到台灣民主運動中的林義雄,歷史上的絕食往往發生於制度救濟幾近窮盡之時。當事人以自己的健康甚至生命作為代價,希望喚醒社會良知,而不是單純迫使政治對手讓步。因此,絕食真正的力量,不在於忍受飢餓本身,而在於背後承載的道德正當性與公共必要性。唯有當正常制度管道無法回應訴求,身體才會成為最後的抗議工具。回到此次食安事件,我們必須追問:是否已經到了必須以生命作為最後訴求的程度?食品安全涉及政府監管、企業責任與制度完善,而現行民主制度仍提供問題處理與責任追究的途徑。《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賦予主管機關查核、封存、裁罰與追溯權限,立法院也可以透過修法強化制度漏洞的補強。換言之,制度或許仍有不足,但並非完全失靈。更重要的是,當政治團體仍擁有國會監督、地方治理與政策倡議等制度資源時,更應優先透過制度改革回應社會期待。民主政治最珍貴之處,不只是允許抗議,更是提供不同力量透過制度競爭、政策辯論與公共說服解決問題。然而,當社會討論逐漸從食安漏洞,轉向絕食是否真正禁食、是否只是接力形式等問題時,反而顯示政治行動可能正在遮蔽原本應被關注的公共議題。抗議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抗議形式是否仍服務於公共利益。青年世代參與政治,最重要的價值不只是帶來新的面孔,更應帶來新的政治文化。民主社會期待年輕政治人物展現政策能力、制度思維與改革勇氣,而不是複製過去以情緒動員取代政策論述的模式。絕食之所以令人敬重,不是因為挨餓,而是因為它代表一種願意承擔巨大代價、捍衛重大價值的精神。若缺乏制度窮盡的背景與充分的道德基礎,絕食便可能失去原本莊嚴的象徵意義,甚至成為短期政治操作的一部分。民主真正需要守護的,不只是人民抗議的權利,也包括抗議本身不被消耗、不被濫用的尊嚴。食品安全需要改革,政府需要負責,政治人物也需要監督。但比任何政治攻防更重要的是,社會必須珍惜那些曾經為自由、公義與改革付出生命代價的抗爭傳統。因為當最沉重的抗議形式被輕易使用,失去的,不只是一次政治行動的可信度,更可能是民主社會對公共抗爭最珍貴的道德信任。
  • 投書 「務實能源」不能只剩核電答案:台灣真正缺的是治理能力

    2026.07.23 | 20:21

    近期隨著核電相關修法推進,以及AI產業快速發展帶動電力需求增加,能源政策再次成為政治與社會討論焦點。重啟核電、透過公投重新檢視能源方向等主張,回應了社會對供電穩定與能源成本的焦慮,也因此具有一定政策吸引力。然而,能源問題真正需要討論的,並不是支持或反對某一種能源,而是台灣是否具備面對能源轉型的治理能力。「務實能源」確實是一個重要概念,但真正的務實,不應只是選擇自己偏好的能源答案。如果將能源困境主要歸因於單一政策選擇,並期待透過單一技術方案解決所有問題,恐怕只是把高度複雜的能源治理,再次簡化成另一種口號。必須承認,台灣正面臨能源轉型過程中的結構性壓力。AI資料中心興起、半導體製程升級,以及產業電氣化浪潮,都正在重新塑造未來電力需求結構。同時,台電也面臨國際燃料價格波動、能源市場變化,以及電價制度調整所帶來的財務壓力。但能源問題並不能簡化為某一項政策的成敗。台電財務壓力的形成,涉及國際能源價格、供電結構、成本反映機制與公共政策選擇等多重因素,並非單一能源政策即可完全解釋。同樣地,再生能源發展確實面臨土地取得、併網能力與供電穩定等挑戰,但技術進步與成本下降也是全球能源發展的重要趨勢。將短期推動困難直接推論為長期政策失敗,也可能忽略能源轉型本身需要時間累積。核能政策亦不能脫離全球現實觀察。近年部分國家因應減碳與能源安全需求,重新評估核能角色,使核電受到重新關注;但另一方面,也有國家基於安全、成本與社會接受度因素,降低核能比例。全球能源發展並不存在單一路徑,將其簡化為「世界正在全面重返核能」,同樣無法完整反映現況。更重要的是,現代電力系統的穩定,從來不是依靠單一能源支撐,而是取決於發電組合、電網韌性、儲能技術、需求管理與制度設計的共同作用。因此,「缺電,所以需要核電」雖然是一種直觀說法,但並不是完整的能源治理答案。核電可以成為能源組合的一部分,但任何能源選項,都必須放在安全、成本、環境與長期治理能力的框架中檢驗。能源政策也不應被簡化為「務實與意識形態」的對立。真正的務實,不是挑選自己希望聽見的答案,而是誠實面對不同能源選項背後的成本與風險,包括核安、核廢料、環境影響,以及不同世代之間責任如何分配。AI時代確實改變了能源需求結構,但沒有改變能源治理必須面對複雜限制的基本現實。台灣真正需要討論的,不只是要不要核電,而是是否建立足夠成熟的制度,讓社會能在透明資訊、科學評估與民主審議基礎上做出選擇。當能源議題只剩下一道「支持或反對」的選擇題時,社會失去的不只是政策精準度,更是理解複雜公共問題的能力。真正的能源安全,從來不是來自某一座電廠,而是來自一個能夠誠實面對風險、承擔成本、持續修正的治理體系。
  • 投書 食安事件,不該淪為政治攻防,而應回歸依法治理

    2026.07.22 | 18:47

    中聯油脂苯駢芘超標事件,原本應是中央與地方攜手防堵風險的食安危機,卻在政治攻防中逐漸失焦。社會真正需要的,不是哪一方喊得最大聲,而是依法釐清權責、完善制度,避免類似事件再次發生。公共危機若淪為政治角力,真正受損的終究是人民對食安制度的信任。依《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規定,中央主管機關負責建立制度、訂定管制標準及統整跨縣市資訊;地方主管機關則肩負第一線查核、抽驗、追蹤流向、封存問題產品及依法裁罰等職責。法律設計本就是中央統籌、地方執行、彼此協力,而非任何一方可以將責任完全推給另一方。此次事件中,有地方首長質疑中央資訊公布太慢、下架標準反覆,要求中央說明,此一質疑並非毫無依據。然而,同樣不能忽略的是,地方依法本就擁有現場查核、要求業者提供流向資料、抽樣檢驗及採取預防性措施的權限。若一味將問題歸咎中央,而忽略自身依法應負的責任,法律分工便失去應有功能。另一方面,中央在風險溝通上也有檢討空間。苯駢芘屬於長期暴露風險評估物質,「超過管制標準」與「立即造成健康危害」並非相同概念。政府若只公布檢驗數據,卻未充分說明風險評估依據、抽驗結果及管理標準,容易引發民眾恐慌,也讓政治操作趁虛而入。食安制度存在的目的,不是追求零風險,而是及時辨識風險、有效控制風險。因此,問題油品應依法查扣、回收並追查流向;受影響產品則應依科學檢驗結果決定是否下架,而非任由政治口號取代專業判斷。唯有資訊公開透明、檢驗結果完整揭露,才能同時守護消費者健康與產業公平。這次事件真正暴露的,不是哪一級政府沒有權限,而是行政體系在制度協調、資訊整合與風險溝通上仍有改善空間。食安事件最忌諱的,就是中央等待地方、地方依賴中央,更不能讓政治口水掩蓋真正應追究的違法業者。食安不該成為政黨競逐聲量的舞台,更不應淪為情緒動員的工具。唯有依法行政、科學治理、中央地方各司其職,才能讓每一次食安危機都成為制度改革的契機,而不是政治攻防的舞台,真正重建人民對食安治理與政府治理能力的信任。林仁斌 (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
  • 投書 不是缺電,而是誰決定你要承擔風險:能源政策背後的權力機制

    2026.07.21 | 23:43

    當我們討論能源,最常問的是「要不要核電」、「會不會缺電」、「電價該不該漲」。但這些問題,其實都避開了一個更核心、也更不舒服的事實:能源政策從來不是選擇題,而是分配題。誰決定風險由誰承擔?這個問題之所以關鍵,是因為能源政策的本質,從來不是單一決策,而是一連串制度節點的結果。每一個看似技術性的選擇,最終都在回答同一件事:成本如何被分配,風險落在誰身上。第一個節點,是政策形成的入口。能源政策多由行政體系主導,透過跨部會協調與專案規劃形成初步方向。關鍵不只是專業評估,而是哪些選項被納入,哪些在一開始就被排除。當選項被預先篩選,真正被決定的,不只是政策方向,而是哪些風險不需要被討論。第二個節點,是價格與成本的決定機制。電價並非純市場形成,而是透過制度審議調整。問題不在於是否審議,而在於審議的成本是否完整。當部分成本被排除在價格之外,差額就會透過其他方式轉移。當價格沒有說出全部成本時,它說出的,其實是哪些成本被刻意不說。第三個節點,是風險的制度化處理。除役、核廢、事故準備等長期成本,理應透過制度累積。但若機制不足或不透明,所謂的低電價,其實不是成本降低,而是責任延後。第四個節點,是跨層級責任分配。中央決策、地方承擔、國營事業執行,看似分工,實則可能成為責任切割。當風險落在地方,卻缺乏實質參與;當國營事業承擔政策任務,最終壓力卻回到全民,責任鏈條便已斷裂。第五個節點,是監督與問責。理論上制度存在,但前提是資訊可理解。當成本被拆散、補貼被分散、風險被專業語言包裝時,監督並沒有消失,而是失去抓手。把這些節點連結起來,可以得到一個清楚結論:能源政策的核心,不在於選擇什麼,而在於如何分配。這也是為什麼公共討論總是陷入對立。有人談供電,有人談風險,有人談程序,但如果沒有回答「誰承擔代價」,彼此其實在不同層次對話。結果是立場愈辯愈清,制度卻依然模糊。問題其實很具體:哪些風險已被納入價格?哪些仍被隱藏?哪些成本由當代承擔?哪些被轉嫁未來?誰有權決定這些分配?這些問題,決定了誰現在付錢,誰未來付錢,誰永遠不用付錢。當每個人都在承擔成本,卻無法理解其來源時,問題就不再只是能源,而是治理本身。如果一個制度可以決定你要承擔風險,卻不需要向你說明理由,那麼問題從來不是電價,而是權力。而這,正是當前能源討論最該被回答、卻始終被迴避的問題。
  • 投書 致癌油風暴之後:台灣真正流失的,不只是食安,而是治理能力

    2026.07.21 | 08:35

    致癌油事件延燒至今,中央與地方互相究責,街頭抗議迅速升溫,食安危機在短短幾天內,便從食品安全事件演變為政治攻防的戰場。然而,比誰該負責、誰贏得政治聲量更值得追問的是:當公共危機來臨,我們究竟是在修補制度,還是在消耗制度?每一次重大公共危機,都可能成為推動制度改革的契機,也可能淪為政治動員的素材。如果社會將焦點始終放在政黨攻防,而非制度修正,再大的政治聲浪,都無法真正提升治理能力。食品安全本質上是一項高度依賴制度協作的公共治理工作,而不是任何單一機關可以獨力完成的任務。依據《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中央政府負責風險評估、跨縣市資訊整合、產品流向追蹤及統一應變標準;地方政府則依法負責第一線稽查、追查來源、封存問題產品、命令下架及裁罰業者。食安治理不是中央或地方誰比較重要,而是整條治理鏈是否能同步運作。因此,地方政府固然可以要求中央更快速公布資訊、建立一致的風險判斷標準,也可以檢視中央風險溝通是否足夠透明;但同樣地,依法握有第一線查核權限的地方政府,也不能把所有責任建立在等待中央通知之上。制度設計之所以授權地方,就是希望危機發生時,各層級政府能同步啟動,而不是彼此等待、相互卸責。法律賦予權限,不只是權力,更是責任。民主社會中,政治人物當然有權批評政府,也有權發起集會遊行,監督執政者更是民主政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當行政角色與政治角色開始交錯,社會更應檢視的是:治理責任是否因此被重新分配,甚至被政治情緒所掩蓋。民主可以容許政治競爭,卻不能讓治理責任因政治競爭而蒸發。如果原本應接受行政績效檢驗的治理者,逐漸轉化為街頭動員的倡議者,公共討論的重心便可能從「制度如何改善」,滑向「誰應承擔全部責任」,真正需要改革的制度問題反而退居其次。尤其,「逼我吃毒油」這類政治口號之所以迅速擴散,不只是因為情緒強烈,更因為它成功把一個涉及供應鏈管理、風險評估、檢驗程序、資訊揭露與跨機關協調的複雜制度問題,壓縮成一句人人都能理解的受害者敘事。它最大的效果,不是增加事實,而是縮短理解。情緒因此快速凝聚,但制度責任卻同步被簡化;政治共鳴愈強,制度討論反而愈弱。事實上,這並非食安事件獨有的現象。近年來,無論疫情防治、缺蛋風波、能源供應、天然災害或食品安全,都呈現相似的治理模式:危機發生後,社會迅速進入責任競逐、政治對立與輿論攻防,卻較少將焦點放在制度缺口的修補。危機退場後,政治聲量逐漸消散,但資訊交換、跨機關協調、風險溝通與監督機制,往往並未留下足以避免下一次危機的制度成果。共同的問題不是危機本身,而是危機之後,制度沒有真正累積。然而,公共治理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更大的政治聲量,而是更成熟的制度能力。中央政府應持續提升資訊揭露速度,清楚說明風險評估依據與產品流向,建立更透明且一致的風險溝通機制;地方政府則應善用法定權限,強化第一線稽查效率,即時公布查核成果,提升地方治理的應變能力。制度改革不能只有究責,更要建立可以持續檢驗、持續修正的改進機制。唯有中央與地方各自善盡法定責任,才能真正降低風險,而不是陷入無止境的政治究責。更重要的是,我們也應重新思考民主政治面對公共危機時的運作方式。民主不能沒有政治,但公共危機不能只剩政治。監督與制衡固然重要,但危機治理更需要制度合作。當每一次公共危機都迅速演變成街頭動員與政黨對立,真正被消耗的不只是政府公信力,更是人民對制度是否仍具有解決問題能力的信任。成熟的民主,不是在危機中急於尋找敵人,而是在危機中誠實修補制度;成熟的治理,也不是讓情緒取代專業,而是讓制度回應人民的不安。食安不應成為政治聲量的競技場,更不能淪為選舉動員的工具。真正危險的,不是一次致癌油事件,而是每一次公共危機,都讓制度改革讓位於政治動員;當治理能力在一次次對立中被消耗,人民失去的將不只是對政府的信任,而是相信制度仍有能力解決問題的信心。林仁斌 (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
  • 投書 核能公投真正考驗的,不是核電,而是民主如何面對複雜治理

    2026.07.19 | 18:15

    二十一世紀民主最大的挑戰,已不再只是人民是否擁有投票權,而是人民是否仍有能力理解愈來愈複雜的公共政策。從能源轉型、人工智慧到國家安全,今日重大決策幾乎都同時涉及科學判斷、經濟利益、倫理選擇、世代責任與風險分配,早已不存在單一答案可以解決的問題。正因如此,國民黨推動的「廢除非核家園」公投,真正值得討論的並不只是核能去留,而是民主制度是否仍提供人民充分理解問題、比較不同方案,以及承擔選擇後果的公共討論空間。表面上,這是一場能源政策之爭;但更深層的考驗,是民主如何面對複雜治理。民主最珍貴的,從來不只是投票權,而是人民形成判斷的能力。公投是否具有民主正當性,不只取決於人民是否走進投票所,更取決於人民是否在充分資訊、公開辯論與公平競爭的環境下完成選擇。如果不同政策方案能夠充分揭露成本、風險與代價,投票就是民主實踐;但如果公共討論只剩下簡化口號與預設答案,即使存在投票程序,也可能逐漸失去民主真正的精神。這正是「知情民主」的核心。此次核能公投最值得檢視之處,在於公投命題本身如何影響人民理解問題的方式。公投主文將「廢除非核家園」與「確保國民健康、穩定供電、降低電價、提升國防韌性以及支持人工智慧產業發展」直接連結,幾乎暗示支持核能即可同時達成上述目標。然而,公共政策真正困難之處,正是在於不同目標之間不存在如此簡單的因果關係。能源政策不可能靠單一技術同時解決所有問題。穩定供電、降低成本、減少碳排、提升能源安全與產業競爭力,都需要不同制度工具共同支撐。當公共議題在命題階段,已經將特定政策選項與多項正面價值綁定,它便不只是提出問題,而是在某種程度上預設答案。公共政策最大的危險,不是人民意見不同,而是制度讓人民誤以為問題只有一個答案。核能爭議延續數十年,真正困難的原因,從來不是反應爐技術本身,而是人類如何治理高度複雜、具有長期風險的系統。支持核能者重視穩定供電、低碳與能源安全;反對者關注核災風險、核廢料處置與世代責任。這些關切都具有公共合理性。成熟的民主,不是消滅其中一方,而是讓不同方案在公開辯論中接受檢驗。台灣在核三廠二號機於二○二五年除役後,正式進入非核家園階段。此後電力系統仍維持運作,至少說明非核家園與供電危機之間並不存在必然因果關係。同樣地,核能也不會自動帶來低電價、國防韌性或人工智慧產業競爭力。能源治理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要不要某一種能源」,而是「如何建立一套能承擔成本、管理風險、維持韌性的能源制度」。真正需要競爭的,不是哪一種能源,而是哪一套制度。人工智慧快速發展確實帶來新的能源需求,也要求台灣建立更穩定、更低碳、更具韌性的電力系統。但企業真正關心的,不是能源標籤,而是制度可信度。國際投資者在意的是供電可靠、成本透明與政策穩定,而不是電力究竟來自核能、天然氣或再生能源。如果能源成本無法透明反映、電網建設無法持續改善、政策方向缺乏長期穩定性,即使增加任何單一能源,也難以形成真正競爭優勢。能源轉型的核心,不是尋找一種完美能源,而是建立一個能讓不同能源依照成本、風險與公共利益共同運作的治理體系。核能爭議之所以難解,也反映所有高科技社會共同面對的問題:人類是否有能力完全控制自己創造的複雜系統?歷史反覆提醒我們,真正失效的往往不是科技,而是治理。從美國三哩島、日本福島,到戰火中的烏克蘭札波羅熱核電廠,重大事件暴露的往往不只是技術問題,更包括制度設計、管理能力、資訊透明與決策文化。任何能源都有成本,也都有風險。化石燃料面臨氣候衝擊,再生能源面臨土地、電網與儲能挑戰,核能則涉及事故風險與長期核廢料治理。成熟社會不應尋找一種「沒有代價的能源」,因為這樣的能源並不存在。真正成熟的治理,是誠實揭露不同方案的成本與風險,並透過民主程序決定社會願意承擔什麼樣的未來。因此,核能公投真正考驗的,終究不是台灣是否重新選擇核電,而是民主制度是否仍願意保障人民充分理解問題、比較不同方案,並承擔共同未來。立法院的責任,不是替任何能源技術背書,也不是成為特定政策的推銷平台,而是確保不同方案都能接受檢驗,讓人民理解每一種選擇背後的利益、成本與風險。成熟的民主,不應替人民決定答案,而應保障人民有能力做出自己的答案。唯有如此,公投才是公共選擇,而不是政治動員;民主才不只是程序,而是真正面對複雜治理的能力,這才是核能公投真正考驗台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