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光遠(儘量)回憶錄》連載第八篇,要完成十多年前就興起過一個念頭:寫封信給在天上的《中國時報》創辦人余紀忠老先生。當時會有寫信的感觸,是因為回顧職場生涯,覺得欠老先生太多了。

十多年前我就興起過一個念頭,要寫封信給在天上的中國時報創辦人余紀忠老先生,那時,剛從《中國時報》以協理身份辭職,從「自由業」轉成「業,自由」。當時會有寫信的感觸,因為,回顧自己的職場生涯,我覺得,欠老先生太多了。

一通電話 毫無計畫進入《美洲中時

《中國時報》的前身為《徵信新聞報》,報紙誕生時我尚未出生。後來入小學開始識字,每天讀的兩份報紙,一為《大華晚報》,另外,就是《徵信新聞報》了。

所以,「中國時報余先生」這幾個字,我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就聽過了,然後 1983 年 8 月底,在紐約,因為一通來自朋友的電話,我竟然就毫無計畫地,進了《美洲中國時報》,成了余先生麾下一員。

紐約的《美洲中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屬編輯部編譯組,同仁有剛過世的專欄作家范疇、中研院近史所兼任研究員張力等,當時只知道,在我通過筆試上班之前,詹宏志後腳剛剛離開編輯部,從此竟日流連於紐約市電影院,而那些成天只放映舊片的 revival theaters(經典老片戲院),正是我在進報社前一年,幾乎日日報到的場所,直至存款見底必須謀一差事為止。

《美洲中時》國民黨追殺而收攤

位紐約皇后區的報社,較之台北總社,因為同仁少,見到余先生的機會也多,當時,只知余先生避難紐約,躲國民黨內部鬥爭。

《美洲中時》於 1984 年洛杉磯奧運之後,終因躲不過國民黨追殺而收攤,當時我們都知道,繼續撐幾個月,《美洲中時》終將成為美洲最有影響力的中文報紙。

【編按:當時《美洲中時》採以自由派開放編輯路線,余紀忠常在國民黨中常會被抨擊,認為《美洲中時》「為匪張目」;後因國民黨阻擾余紀忠的外匯申請,《美洲中時》因財務問題而關門。】

沒有料到的是,原本以為與「中時」緣盡,不料過了兩年,由《美洲中時》變身的美洲版《時報周刊》一個電話過來要我回去,與余先生的緣分於是重續。

余紀忠為時報文化創辦人/圖:余紀忠文教基金會。

嗓門不收斂引起注意 

1993 年,從紐約調回台北,終於見識到《中國時報》的宏偉規模,我則棲身於舊大樓一隅的「文化新聞中心」,原本,那個角落見到余先生的機會極微,可是《囍宴》一片,讓余先生看見我。

有一天,去新大樓大編輯部找言論版老友崇倫聊天,當時,老先生習慣每晚坐鎮於編輯部他那張大辦公桌,那天也不例外。因為一根大柱子擋住視線,我沒有注意到大老闆坐在那裡,嗓門毫不收斂,引起余先生的注意。

過了一陣子,有天遇上曾經在《美洲中時》當總編輯的兪國基先生,他以玩笑口吻說,「你那天在編輯部嚷嚷,余先生問我,他是誰?我說,是馮光遠,余先生說,喔,他很有名。」

其實聽了國老(中時系統的一種尊稱)的話,我有點不好意思,這是我的壞習慣,常常說著說著,就會忘我到一個會惹事的聲量而不自知。

視而不見的金耳環

不料過了幾天,真有事情發生了。一天下午,在文化中心,突然老先生的秘書來了個電話,要我去老先生辦公室,他要跟我聊天。雖然心懷忐忑,可是,我還是做了件一直想做的事:把書包裡始終備著的幾只耳環,選了只金色的戴上。

老先生的辦公桌出奇地大,堆滿了書,可是極其整齊,我還記得,置於書堆頂端的,為老先生幾位同輩作家的作品(瞄到書脊上的書名)。

我依老先生指示,坐在書桌前,然後,從來沒有過的經驗就此展開。老先生問我一些家常問題,我知無不言,聊著聊著,挺佩服老先生跟年輕人聊天,還真的有些獨特的觀點、話題。整個過程,我期待著老先生聊到耳環,可是,他視而不見,我於是更加心安。

馮光遠的白髮,就是 1996 年做作品的代價

1996 年初,有點「尾大不掉」的「娛樂週報」要我接手,我說好,於是傷筋動骨的版面改造於春節後展開。我一個人,加上一文編,就把等同於「開卷版」規模的「娛樂週報」,從娛樂版面的花邊、八卦每週總整理,變身成一個宛如《紐約時報》週日「Arts & Leisure」版的娛樂文化版面。

「娛樂週報」的編輯工作繁重,專欄設計、名家邀稿都是我一個人,還好我人脈、人緣、點子都有一點點,五個版面的內容,常常「超前部署」,所以一週、週地就這麼撐過。幸運的是,主動投稿、丟題目的朋友越來越多。

我看了多年《紐約時報》「Arts & Leisure」版,一直想著,在台灣創立類似紐時這種有著高低配、雅俗共賞的娛樂文化寫作,至此終於達成心願。

我常說,我的白髮,就是 1996 年做作品的代價,辛苦,但是值得。

不幸遇到了台灣置入性行銷的首謀之一

然後,1997 年,春節前,我接到長官通知,「娛樂週報」年後收掉,沒有理由,說收就收,我於是打聽,原來是總編輯黃肇松整我,因為我的表現,威脅到他的愛將,文化組組長李梅齡。

這姓李的,為台灣置入性行銷的幾個首謀之一,光是辦各式展覽,每年幫報社賺上不知多少錢,至於其中媒體倫理、利益衝突,則全然不顧。其實,也不能怪她,以她的程度、訓練,哪裡有「媒體倫理」這概念?

黃肇松這人,則是當初紐約我進報社的主考官,可是他的程度、人品,我向來敬而遠之,尤其在他主導報紙的置入性行銷後,就算在電梯裡遇上,我都視而不見。

此人後來得馬金重用,為「中央社」董事長,一丘之貉,毫不意外。

得知版面被裁,我也不囉唆,自謀出路之後,便打算遞上辭呈。就在這時候,幾位報社高階主管看不下去,跟老先生報告,整件事於是翻轉。

得知版面被裁,馮光遠也不囉唆,自謀出路之後,便打算遞上辭呈。圖為離職示意圖/圖:Ingimage。

不許辭職!調主筆室歸余紀忠直接指揮

某日下午,老先生秘書來電,要我上去開會。到了老先生辦公室,已經有副總編輯等幾位高階主管在座(黃肇松當然不在場),老先生開門見山,問我辭職之事。

我也不謙虛,跟老先生報告「娛樂週報」在台灣文化圈引起的震撼,以及個人一年來的辛苦,既然黃肇松總編輯看不上這版,我走人便是。

老先生聽完,講了一些慰勉的話,然後直接切入主題──不許我辭職,解決之道極其簡單:版面恢復、編制從兩人增為五、六人跟開卷版同、我調主筆室歸他直接指揮。

當天開完會,我回辦公室,把辭呈還是遞給中心主任莊展信,我知道他跟此事無關,可是我還是跟他說,「莊子,辭呈還是給你,我說要辭,不能無信,你隨時批,我隨時走人。」莊子笑笑收下,一場風波結束。

從那天開始,我成為報社同仁裡工作最自由,作品最多樣,辦公桌最多(因為在好幾個單位都兼職)的一個人,而且最棒的是,沒人管。

因禍得福 和姊妹們創造最有內涵的娛樂版面

「娛樂週報」後來成為我作品裡極其特殊的一個,因為在中時這麼多優秀同仁的一起經營下(我終將寫一封情書給當年一起工作的姊妹們,是的,中時文化新聞中心幾乎都是姊妹),以團隊的力量,做出當時台灣有史以來最有內涵的娛樂版面。

不但各種評論(影、樂、劇評)有規模地露出,專欄作家開始書寫另類娛樂文章,娛樂工業向來遭冷落的環節接受檢視。

在上個世紀末樂團興起、創作歌手輩出、獨立電影露出曙光的時候,一份紙本媒體有系統地充當這些創作者的精神支柱,我不得不說,余老先生的果斷決定,讓概念先行,鬥爭斷捨,是這現象背後最重要的因素。

老先生喜歡看電影,我是中時系統第一個得到金馬獎的員工,私下以為,這是老先生一直對我另眼看待的一個原因。

報社工作「絕對自由」 然後...蠢蠢欲動

「娛樂週報」發生的不快結束之後,我因禍得福,獲得在報社工作期間,始終夢想的一件事:絕對的自由。

編制的擴充,讓好幾位跑線的同仁得以從新聞版面,跳槽至有著副刊感覺的週報工作;我多了幾位好手幫忙,於是更多版面上的概念得以實驗並達成。

也就是因為有了絕對的自由,一個在腦子裡盤桓了一陣子的奇想,開始蠢蠢欲動──就是與給我報報的另一創辦者李巨源,合作一個「偽紀錄片」的電影案子,最後,就是《為人民服務》這部片子的誕生。

馮光遠為《為人民服務》的導演/圖:華文影劇數據平台 moviecool.asia。

「余紀忠先生(下)」,於下週五刋出。

關於【馮光遠(儘量)回憶錄】

「馮哥(我們都這麼叫馮光遠),你有講不完的故事,寫個回憶錄吧?!」
他半開玩笑又不失真實地說道:「寫回憶錄的人,多少有些自戀耶」

看來他拒絕。

「回憶應該是紀實,寫得開心,不小心就虛構起來了。」他繼續說道。
「沒關係,寫多少是多少,太…真實,大家壓力也大。」我們小心地應著。

「好,那我就儘量囉!」馮哥啜飲著泥煤威士忌,邊回答。

《馮光遠(儘量)回憶錄》企劃於焉形成。

這是兩年前的事。
不過,認識馮哥都知道,他已經很「儘量」了。

作者:馮光遠,曾任記者、作家、編劇、攝影、劇場工作者及政治人物,《中國時報》主筆、副總編輯。馮也是《給我報報》、憲政公民團創辦人,也曾受聘金石堂書店擔任行銷創意總監,主持電視評論節目及發表幽默與政治諷刺文章。作品《囍宴》獲金馬獎最佳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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