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觀點》從殖民地歸來的風(7-2)

新頭殼newtalk 文/邱振瑞
1970-01-01T00:00:00Z
《無地之園》電視劇光碟封面   日本維基共享:邱振瑞翻攝
《無地之園》電視劇光碟封面   日本維基共享:邱振瑞翻攝
歷史研究和考古發掘一樣,新的史料(包含民眾史)一旦出土,就意味著歷史重寫的時刻。在這種局面下,出版人有責任將之問世,成為強有力的媒介,並促成公共討論議題,讓讀者大眾重返歷史的現場,回顧那段在大時代中被遺漏的經驗記憶。

現代化的錯位

在奉天車站。劉參謀長派了三名護衞(駕著馬車)來保護他們三人。一名護衛說,在奉天上車惹人眼目,要他們三人在皇姑屯上車,並慎重交代:在皇姑屯只有中國人會乘坐奉山線火車,所以他們絕不能講日本話,不許交頭接耳,這會被看出他們是伙伴關係。尤其是,他們受寒流鼻涕的時候,不要用手帕擦(因為這動作太文雅),要做到若無其事把鼻涕擦在自己的身上,不讓其他的中國乘客懷疑。丸山他們三人乘火車脫離了蘇聯的占領區,朝著山海關進發,接著乘火車來到秦皇島,然後再前往天津,從大沽(塘沽)港乘著美軍的船隻偷渡出去。在山海關上車之時,發生了一件小插曲:丸山一時尿急,遍找廁所不著,一個國民黨士兵認為他的行徑可疑,便喝令把他抓住,一個軍官對他嚴厲訊問,幾番說明之後,丸山出示其身上劉參謀長的手諭通行證,他才安然地被放行。事實上,這個真實的橋段正點出當時中國極為落後的衛生狀況,丸山一家人在鞍山宿舍已習慣現代化的生活(如廁使用馬桶),但他來到僻壤荒涼之地小解,自然不會知道那裡沒有公共廁所。如果說,丸山邦雄在山海關車站如廁遇難記是一個諷喻,絲毫也不是誇大之詞。

之後,他們來到秦皇島站。丸山邦雄說,秦皇島上好像有美軍的司令部,他想去與之聯絡,這樣可將此情況傳達給在日本的美國占領軍,當他們回到日本,就能更順利進行交涉。在丸山看來,要順利地把僑民送回日本,必須得到美軍的助力,美軍扮演著關鍵作用。不料,他好不容易來到美軍司令部,卻被懷疑為共產黨人全部遭到拘留。沒多久,一名叫山本的日籍軍官來到拘留室,向他們宣告,他們將於翌日被槍決。丸山聞訊之後,自然是甚為激動,這時出現戲劇性的變化。山本看到丸山胸前掛著一只十字架項鍊,隨後返身離去,接著,一個神父來問話了。丸山看到神父走近,便急忙從衣袖取出雷主教寫給麥克阿瑟的密函交給神父帶回,丸山語氣激昂強調,依照舊金山和約美軍應該幫助滯留滿洲的日本人返回日本。這就是說,直到這封密函的出現,他們的死亡危機才告解除。從美國反共的立場而言,他們的冷戰共識(Cold War Consensus)頗具遠見。這股思潮在1945至1950年間興起,直到1960年代末仍有很深刻的社會影響力。這一時期,包括知識分子在內,美國社會普遍接受了這一觀念,即共產主義致力於控制世界;民主國家必須反擊共產主義擴張到其他國家的企圖,反對其在美國進行顛覆活動,不可低估共產主義的邪惡力量,難怪山海關的美軍司令部衛兵看見他們三人氣氛為之緊繃起來。1946年3月9日,丸山邦雄一行人終於坐上了美國海軍的運輸艦駛向日本。然而,就軍事和政治面而言,他們回國之後,日本仍然還是喪失主權的國度。

劫難的歷程

第二集(下篇)出現這樣的場景:1948年3月13日,他們三人終於站在日本的土地上。《每朝新聞》和《東西新聞》兩名記者看見他們下船(仙崎港),立即上來問候,安慰他們從滿洲回來,可真不容易。記者向他們表示,報社很關注滿洲僑民的問題,因為依目前的情況,滿洲尚未展開遣返作業。丸山回應記者,他們正是為了推動這件事而來,他們並不是回國。記者提議,他們想召開記者會所以也把九州的記者找來。丸山、新甫、武藏三人認為這是好機會,便順應要求召開共同記者會。丸山代表發言:「這次,我們作為救援請願代表,祕密地逃出了滿洲,背負著滿洲170萬同胞向日本母國傳達返國的悲痛期盼。我們三人從天津搭乘美軍的運送艦隊,今天才抵達山口縣的仙崎港。許多人不知道,終戰前的8月9日,蘇聯軍侵入了滿洲,終戰協議簽署之後,蘇聯軍在滿洲各地駐紮。他們接管了絕大部分的公共物品和重要設施,從我們這裡奪走了生存資源。終戰協議簽署以後,在滿洲的同胞們情況很慘,他們被放逐到滿洲的荒野上,每日飢寒交迫,處於生命威脅之中,看不到未來的希望。他們一邊送走在疾病中倒下的親朋們,一邊眺望著遠方的祖國,期盼著來自祖國的救援……」然而,丸山等人在記者會上慷慨激昂的呼籲,沒有得應有的共鳴。翌日,幾家來訪的報紙僅披露他們三人回國的消息,對於滿洲僑民受難的事情卻隻字不提。丸山質問該報記者,他們報社為什麼不刊載他們的呼籲與聲明。該記者於心有愧,並說他們亦無能為力,並非來自報社高層的施壓力,而是由GHQ全權主導。因為蘇聯也是占領軍聯盟的成員之一,蘇聯有意隱瞞滿洲的真相。儘管如此,他們並不會因此放棄,希望事情有轉圜的機會,特別為他們準備了三張往東京的火車票。為此,新甫八朗氣憤地說,日本這個國家還存在嗎?丸山邦雄安慰地說,有,它存在於日本人的心中,那是一個嶄新的日本。

回憶中的長廊

接著,畫面轉為丸山邦雄的兒子----丸山邦昭對舊事的回憶:「那時候,大連已經被蘇聯軍占領了,我們這些親屬借住在教會附近的居民家裡。母親為了不暴露自己與逃回日本請願的父親有關,使用了舊姓武田,避免外界異樣的眼光。一次,為了籌措生活費,丸山的長男邦彥拿出家裡餐具到市場叫賣,結果邦彥只會講英語,中國人欺侮見有機可乘,強行把擺攤的餐具拿走了;反觀新甫八朗的兒子會講中國話,又有中國籍前員工幫忙,就是有辦法從蘇聯軍那裡弄來香菸轉售。邦昭說,丸山家的小孩一直餓肚子,只能勉強吃點燒餅,說來奇妙,至今他特別感念燒餅的味道……。

他們三人總算九州來到了東京。丸山邦雄的老家在杉並區,所幸戰爭期間未受戰火燒毀而倖存下來。他們三人就以那裡為據點展開了請願活動,還在門口掛上木牌:「在滿同胞救濟陳情代表部」。他們三人商量,若是直接將雷恩主教的信函呈給麥克阿瑟將軍,恐怕得不到具體回應。丸山邦雄提議,或許可以到羅馬法王使節公館那裡,試探一下風向,雷恩主教也有給那位大主教寫信。新甫則說,直接找日本政治家幫忙來得快,武藏則反對,向日本政治家陳情根本沒用。新甫持相反意見,我們何不先去確認一下呢?

於是,他們三人來到了日本首相官邸。內閣書記長官櫻橋渡告訴他們三人:「我十分了解你們的悲痛,但非常遺憾,現在我們決策不了遣返的事情,就算你們會見首相情況亦然。新甫向櫻橋渡提議:「至少,您們能為我們做資金擔保。只要當地的有錢人,能提供一些援助,就可以幫助許多難民度過難關。」櫻橋渡說,「讓有錢人來幫助貧民嗎?」新甫說,「我們並不是白白讓他們出錢,以後會償還。對此,我們會向他們出具一份聲明,表示已由日本政府擔保,我們會延後支付。可以請您們提供擔保嗎?櫻橋渡說,「出具聲明沒問題,但這聲明如何交給他們呢?」新甫說,「後面的事情,我們會安排的。」櫻橋渡又問道:「你們有信心改變GHQ的決策嗎?」新甫和丸山說,即使沒有信心說服他們,我們也不能這樣坐以待斃。丸山詢問櫻橋渡:「您們怎麼能對滿洲的同胞們視而不見呢?」櫻橋渡回答說:「日本政府已經下達指示,希望居留外地的國民安定下來。而且,在終戰協議前一天,我們已通報各地的大使館和總領事館以保護日本僑民。」丸山詰問道,「您的意思是,讓軍人撤離而普通民眾留下來。這是日本政府的決策嗎?」櫻橋渡坦白回答正是這樣。新甫聞言憤怒地說:「你們要拋棄在外的日本國民嗎?」櫻橋渡開始辯解:「在國內,糧食緊缺的問題非常嚴重,用於人員輸送的船隻亦十分有限。也就是說,讓軍人和民眾一起撤離十分困難。在這樣的情況下,讓國民在當地維持原來的生活才是對他們有利的方案。」新甫說:「你在說什麼夢話呢!日本只不過是打了一場敗仗,難道就不願意從理想國度的幻想中醒來嗎?櫻橋渡說:「也許,你說得沒錯。現在,聽到你們的陳述,我們才發現這個決策是錯誤的,我作為政府的一份子,向你們道歉,請原諒!」丸山不領情地說,「就算你向我們道歉也沒有意義。」

勇闖GHQ總部

接著,他們三人決定直接前往GHQ總部。一進門,丸山用英語向警衛表示,他們是從滿洲來的「在滿同胞救濟請願代表」。這時接待他們的是麥克阿瑟的副官,他說要帶他們到「負責遣返安排的作戰課」。二十分鐘後,他們三人來到作戰課的辦公室。丸山邦雄對著幾名軍官說:「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們應該迎來和平。不過,滿洲卻還在上演著悲劇:暴動、飢餓、病痛、寒冷,每天都有上千的日本人死於非命。我們應該向誰申訴呢?當前,由麥克阿瑟元帥領導推動占領政策,我們只能來尋求你們官方的幫助。我們希望美軍能盡快安排遣返船隻……。」一名美軍軍官說:「但是,滿洲的港口目前都在蘇聯軍的控制下。」丸山補充說道:「這不成問題,還有一個由國民黨軍掌控的港口(葫蘆島港位於遼寧省),只要麥克阿瑟元帥向國民黨軍提出要求,應該可以安排遣返船了。豪威爾大佐,您怎麼看?」豪威爾大佐對丸山說:「你詳細介紹那個港口吧。」丸山說,「當然,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從身上取出一張簡圖說:「請看這個,我們畫了港口簡圖。」美軍作戰課拿出一張地圖,丸山察看之後,卻發現那個港口不見了,便詢問美軍:「這張地圖上沒有記載,你們還有其他地圖嗎?」豪威爾吩咐部下:「把所有地圖都拿出來。」丸山說,「那是個新建的港口,可能地圖上還沒有記載。」豪威爾說,「地圖上沒有標示港口位置,我們不可能派船前往。」丸山語氣激昂向他強調:「這是我們親眼所見,葫蘆島就在這裡呀。請看看,就是這張簡圖。」

危機正在升起

在大連街上,出現小孩為蘇聯軍人擦皮鞋的畫面。好幾個日本小孩手持著棍棒守在巷子口,他們一看見新甫和丸山的兒子走進來,立刻一擁而上。一個帶頭的男孩,厲言責罵新甫的長子:「你爸爸是反動分子吧。有中國人說,你爸爸逃跑了!他到底藏在哪裡了?你爸爸已經是非國民了,他是我們的敵人。留下錢,你們從這裡滾出去!」新甫的長子語氣激昂地說:「我爸爸才不是敵人呢。他是為了幫助(救)日本人,才拚命逃出去的。」結果,那名帶頭使壞的男孩,被這正直的氣勢壓倒了,便不再說話。事件結束以後,丸山家的孩子返回家裡,把在街上受到責問的事情告知媽媽,並困惑地追問,爸爸為什麼沒有帶他們一起走呢?新甫雖然沒說他們是去了日本,但說是為了營救我們才逃出去的。爸爸,他們還活著嗎?面對孩子這樣提問,丸山的妻子沒有正面回答。

作者邱振瑞簡介:作家、翻譯家,著有文化評論集《日晷之南:日本文化思想掠影》、《日影之舞:日本現代文學散論》、《我的書鄉神保町》1-10卷(即出);小說集《菩薩有難》、《來信》;詩集《抒情的彼方》、《憂傷似海》、《變奏的開端》等。譯作豐富多姿,譯有三島由紀夫《我青春漫遊的時代》、《太陽與鐵》、松本清張《砂之器》、《半生記》、《戰爭時期日本精神史》、《親美與反美》、《編輯這種病》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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