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觀點》從殖民地歸來的風(7-1)

新頭殼newtalk 文/邱振瑞
1970-01-01T00:00:00Z
《奇蹟似的逃出滿洲》   日本維基共享,邱振瑞翻攝
《奇蹟似的逃出滿洲》   日本維基共享,邱振瑞翻攝
歷史研究和考古發掘一樣,新的史料(包含民眾史)一旦出土,就意味著歷史重寫的時刻。在這種局面下,出版人有責任將之問世,成為強有力的媒介,並促成公共討論議題,讓讀者大眾重返歷史的現場,回顧那段在大時代中被遺漏的經驗記憶。

歷史研究和考古發掘一樣,新的史料(包含民眾史)一旦出土,就意味著歷史重寫的時刻。在這種局面下,出版人有責任將之問世,成為強有力的媒介,並促成公共討論議題,讓讀者大眾重返歷史的現場,回顧那段在大時代中被遺漏的經驗記憶。

小出版社與大書寫

2011年,日本一家小出版社----柏艪舍,出版了《満州.奇跡の脱出》一書,意外引起了巨大的回響。該書講述太平洋戰爭結束之前,蘇聯軍武力入侵日本主政的滿洲國,導致了百萬日僑逃亡潮的悲劇。當年,任職滿洲製鋼廠的丸山邦雄(1903-1981 日本經濟學家、社會運動家、明治大學教授),就是這起營救僑民遣返的幕後重要推手。經由他多方奔走(包括求見盟軍駐日總司令麥克阿瑟)和陳情之下,最後才說服美軍派出遣返船艦,將流散在滿洲的170萬名(最終實際得以遣返者105萬人)僑民運回日本。這是由丸山邦雄的兒子丸山保羅.邦昭(第三代日裔美國人)根據其父與朋友的真實事蹟寫成,2018年NHK播出電視劇《滿洲----無地之國》上下兩集,即改編自這部紀實作品,從而引起閱聽大眾的共鳴。簡言之,這部真實故事改編的電視劇,其能量已超越正史的影響了,再次證明留下歷史文本的重要性。

拚了命也要逃離滿洲國

影集開出現這樣的畫面: 1947年1月10日,從滿洲(葫蘆島)出發的遣返船艦載著日本僑民們婦女兒童返回日本。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畫面。熟知近代史的人都知道,所謂「滿洲國」是指日本1932年在中國東北部建立的國家總稱。這場世紀大悲劇始於1945年8月9日蘇聯軍攻入滿洲國,接著,同年8月15日,原本敗局明顯的日本本土,在美國投下兩枚原子彈之後,不得不宣布戰敗,而作為殖民地宗主國的日本帝國頓時淪為以美國為首的占領軍統制下的殖民地。正如上述,蘇聯軍攻入滿洲以後,丸山邦雄從奉天(瀋陽)到新京(長春)奔走,積極安排滯留滿洲的僑民們遣返日本。在奉天車站前,他目睹了蘇聯士兵擄走日本婦女(後來其女不堪受辱吞下氰化物自殺)和槍殺其丈夫的慘狀,連死者身上值錢的東西(鞋子、手錶)全被搶走了。

那時候,丸山邦雄在位於鞍山的「滿洲製鐵」工作。眾所周知,鞍山地區的鐵礦極為豐富,因此蘇聯軍一攻入滿洲,立即接管了那所鋼鐵廠。在這混亂的局面下,「滿洲製鐵」向東京的通訊管道完全中斷了。數名蘇聯軍官已闖進了理事長辦公室,理事長岸本綾夫立刻喚來丸山邦雄到辦公室,因為他熟諳英語可為其口頭翻譯,將蘇聯軍的意思告知鋼鐵廠員工們。丸山邦雄表明自己不諳俄語,但是理事長知道帶隊的巴巴爾金少校略懂英語,便令丸山邦雄以英語傳譯。岸本綾夫說,這座鋼鐵廠會停止生產,並將相關設備運往蘇聯,11月25日前會完成搬遷,但以廠內現有的員工無法因應,必須召集鞍山所有日本人和中國工人協助,務必請巴巴爾金來維持治安。事實上,彼時在滿洲鞍山的治安環境,維持得不錯,要歸功這位前陸軍少將現為「滿洲製鐵」理事長的岸本綾夫的有效運作。岸本綾夫向丸山邦雄表示,他及其妻子已經在蘇聯軍的監視範圍了。從今以後,凡是和他見面的人都可能被視為間諜分子。

不平凡的回音

1930年代,丸山邦雄自明治大學畢業後,前往美國留學,先後在喬治亞.華盛頓大學和歌倫比亞大學攻讀政治經濟學,爾後來到「滿洲製鐵」任職,專門負責外交和蒐集情報工作。後來,因於這次移交事宜,他與巴巴爾少校成了好朋友。但時局詭譎多變,到了10月,鞍山地區的治安逐漸惡化,蘇聯士兵四處燒殺擄掠成了家常便飯。當地的中國人也開始攻擊日本人,還搗毀日本人經營的商店。更慘的是,曾經從軍的日本軍人一旦身份暴露被逮捕,蘇聯軍官就會將其視為戰犯槍斃,這些被處刑的人倒下後,中國人蜂擁而上搶奪其隨身物品。最後,蘇聯士兵們也來到丸山家打砸了,所幸一名士兵趕來解危。由於岸本綾夫的身份特殊,後來遭到蘇軍的軟禁,丸山心急不已,便求見巴巴爾少校通融,希望會見岸本綾夫一面。經一番交涉,巴巴爾允許丸山會見岸本,不過只有三分鐘。在羈押房裡,丸山向岸本說,南方(南太平洋)和中國各地的日本人已經開始回國了,只有滿洲還沒有動靜,不過他要想辦法,讓日本人從滿洲逃出去回到日本。他並說,現今日本對於滿洲的現況還一無所知,他想向麥克阿瑟和日本當局訴說滿洲的慘狀尋求他們的幫助。岸本同意丸山的看法,他們必須向日本祖國和全世界告知滿洲的慘狀,否則情況不堪設想。就這樣,撤僑的任務就落在丸山等人的肩上。

艱難光榮的任務

經由岸本綾夫介紹,丸山邦雄找上了建設公司「新甫組」的老闆新甫八朗。岸本擔任東京高等工學院校長時期,新甫八朗就是他的學生,岸本綾夫亦是他們夫妻的媒妁之人。丸山與新甫碰面,旋即面色擔憂地說,那些與蘇聯接壤的日本開拓民情況很悲慘,而且滿洲與日本之間的通訊完全中斷了。他希望有人把這訊息傳回日本,並敦促日本展開實際的行動。他為此焦灼不已,很想完成這個任務。彼時,新甫嘲笑丸山自不量力,他只是個滿洲製鐵的職員,難以獨撐大樑。丸山自告奮勇說,他在美國待了很長時間,學習過政治經濟學。新甫則認為,丸山的想法太天真了,是書生論政不切實際,不適用於滿洲當地的嚴酷事實。新甫自承說,他被徵召到朝鮮北部打仗,最後落得彈盡糧絕的地步,面臨要麼自裁身亡,要麼成為蘇聯軍的俘虜被押往西伯利亞的強制收容所。但是,他選擇逃跑了!他不吃不喝拚命地逃呀,最終逃到了鞍山。四周全是敵軍,逃亡了400公里。新甫說,其實,死亡降臨之際,它並不可怕,而是無能為力地活著才可怕,因為他將逐漸失去戰鬥的力量,然後放棄最後的生存意志。他進而提醒丸山,這如同飛蛾撲火,就算他去,也只有送死或被押往西伯利亞。丸山告訴新甫,他也害怕死亡,他知道單憑武力已經無法拯救滿洲的同胞們:無數的飢餓、疾病和暴力威脅等等。不過,他相信只要抱持這份信念,永不放棄抗爭,事情就會成功。他深切地向新甫呼籲,懇求新甫助他一臂之力。新甫突然說,你手頭有錢嗎?丸山說,銀行裡的錢全被凍結無法提取出來。接著,新甫朝客廳天花板上喊道:「阿松,在嗎?」。話畢,新甫的妻子阿松,掀開天花板一角,丟下一個手提袋。新甫打開它,裡面裝滿著紙鈔。換句話說,這是新甫贊助丸山所需的資金。新甫打趣地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錢現在不用它,哪天也會變成廢紙。就算丸山不來找他的話,他也會這樣做的(協助同胞撤僑)。新甫補充說道,丸山擅長說英語,這讓他對於撤僑行動更有底氣了。

他們經由這番商議,新甫說,他會派出自家員工武藏正道(武藏正道會講中國話,16歲時在下關遇見新甫,便與他來到滿洲打拚)協助丸山。武藏正道向丸山表示,按照目前情況來看,滿洲遲早會淪為蘇聯軍的囊中之物。而且,國民黨與共產黨的內戰正愈演愈烈,很多日本人(滿洲僑民)一定會被捲入戰爭,所以日本人必須尋找出路。新甫感嘆地說:「這個滿洲國已經是無地之國了,也不知道祖國是否還存在。我們置身在無地之國,要如何才能安然躲藏起來?」丸山對新甫說,你知道烏托邦嗎?所謂的烏托邦,即希臘語「無地之國」的意思。新甫說,現在滿洲變成這樣子,還真是諷刺呢!丸山則說:「不,烏托邦原本就存在於我們心中。它是我們的理想和信念。我們創造了它。正因為它是無地之國,所以也在考驗著我們的理念。」

迎向嚴峻的難關

丸山邦雄的妻子說,滿洲的情況的確愈來愈嚴峻了,但是她很支持丈夫的行動。順便一提,丸山邦雄於留學美國期間,曾經籌組日本留學生聯盟,還為美國頒布的歧視性的《排日移民法》展開抗爭。他感性地對妻子說,「我的祖國,一定也是你的烏托邦吧?你們在哪裡,那裡就是我的祖國。」

1945年11月3日,丸山邦雄和新甫八朗以及武藏正道三人來到日本難民較多的城鎮(奉天)展開調查。不料,他們險些被蘇聯軍發現,而逃到當地一座小學裡。他們隔牆看到各種慘狀,譬如父母抱著飢餓的孩子不知所措。最後,他們進到教室裡,看見牆壁上貼了一張告示。在黑板上,寫著:「別殺掉(小孩)、別丟棄,就賣給我們吧。」武藏正道說,在中國,日本的小孩子很搶手的。此外,他們還看到有人在外面的雪地上掩埋屍體。他們商議出一個結論,大連港有蘇聯軍重兵把守肯定行不通。丸山邦雄認為應該搭乘火車離開滿洲,但這樣做,必須得到國民黨軍的協助。武藏正道說,國民黨軍和蘇聯支持的共產黨,正陷於內戰的狀態。在他看來,國民黨軍的背後應該有美軍勢力支持,美軍是反對共產主義的,美軍和日軍之間可能有所聯繫。不久後,有人告訴丸山邦雄,岸本綾夫被共產黨軍隊逮捕了。於是,丸山們立即前往「鞍山  共產黨事務所」搭救,但最終岸本還是被槍決了。丸山等三人立在大雪之中,看到這番悲壯的場景,意志堅定地說:「他要完成理事長終生的夙願,讓所有滿洲國的僑民帶回日本。」

事情總要許多變數

1946年2月,他們三人來到國民黨奉天地下司令部,找上時任國民黨參謀長的劉萬泉大佐和參謀葉惠民(本名稻葉寅雄)。葉惠民對他們說,在戰爭結束之前,他一直擔任帝國陸軍參謀長一職,戰爭結束之後加入國民黨軍。他也關注滿洲僑民的問題,並問他們遣返範圍是否包含日本平民?然而,他不諱言地說,有些國民黨軍人將日本人視為侵略者(新甫說,我們明白)。丸山邦雄試圖說服他的同胞葉悳民,以幫助日本僑民回國,絕不可讓共產黨的勢力得逞,而這樣做也有助於國民黨軍。劉萬泉聽完葉惠民的口譯,同意全力協助丸山等人的做法。他們三人以滿洲170萬日本同胞為重,先暫時擱下家眷。丸山邦雄告訴新甫,他的妻子瑪麗是第二代日裔美國人,曾經在西雅圖的美利諾學校教授日語,跟天主教會頗有聯絡。他們與大連的天主堂主教(雷蒙德.雷因)熟識,打算請他代為照料新甫的妻子阿松和丸山家人。畢竟,大連的治安比不上鞍山,有教會的保護來得安心。其後,他們兩個家族(丸山、新甫)來到了大連的天主教堂。雷蒙德.雷因帶他們來到裡面,神情嚴肅地說:「現在教會的宿舍都擠滿了難民,他們全得了傳染病,這裡不僅有日本人,也有中國人,誰都可以得到神的保護。你們家人留在這裡,也會受到傳染。」最後,丸山夫婦在教堂裡親吻告別。他們相信,信仰上帝使人內心堅定。(待續)

作者邱振瑞簡介:作家、翻譯家,著有文化評論集《日晷之南:日本文化思想掠影》、《日影之舞:日本現代文學散論》、《我的書鄉神保町》1-10卷(即出);小說集《菩薩有難》、《來信》;詩集《抒情的彼方》、《憂傷似海》、《變奏的開端》等。譯作豐富多姿,譯有三島由紀夫《我青春漫遊的時代》、《太陽與鐵》、松本清張《砂之器》、《半生記》、《戰爭時期日本精神史》、《親美與反美》、《編輯這種病》等等。

歷史研究和考古發掘一樣,新的史料(包含民眾史)一旦出土,就意味著歷史重寫的時刻。在這種局面下,出版人有責任將之問世,成為強有力的媒介,並促成公共討論議題,讓讀者大眾重返歷史的現場,回顧那段在大時代中被遺漏的經驗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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