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三臺海戰役」散文系列連載
日日活在刀口下的女人之一》打開生命的封印
新頭殼newtalk 文/
現年八十七歲的陳賴玉昭女士,丈夫陳茂根於1958年823臺海戰役中陣亡,她獨力奉養婆婆、養大三個兒子、一個遺腹女。
現年八十七歲的陳賴玉昭女士,丈夫陳茂根於1958年823臺海戰役中陣亡,她獨力奉養婆婆、養大三個兒子、一個遺腹女。   圖:王瓊玲/攝
﹏﹏我叫玉昭,名字對應了人生──日日活在刀口下,還時時被玉石磨﹏﹏ 這是一個有關八二三戰役遺族的故事,是中正大學中文系教授王瓊玲最新力作,以散文細膩感謝的筆調,紀錄這一大時代的故事。 王瓊玲小說創作包括:《美人尖》、《駝背漢與花姑娘》、《一夜新娘》、《待宵花──阿祿叔的八二三》,近期與黃致凱合編歌仔戲【俠貓正傳】,明華園歌仔戲總團,2018年1月起巡迴演出。

十二月初,清晨,微涼。

南臺灣的樹木沒枯沒黃,不管是外來品種的黃花風鈴木、阿勃勒、黑板樹、小葉欖仁,或是本島原生的楓香、樟樹、肖楠、苦楝樹、臺灣欒樹,都穿著一頭一身的綠,直挺挺,立正,站在大馬路旁,一排接一排、一列又一列,像努力保家衛民的阿兵哥。

坐在車上的三個人:八二三烈士遺孤曾錦煌大哥、我、剛從軍中退伍的姪兒王安民,也全副武裝:腳架、記憶卡、錄影機、照相機,紙筆簿本、手機……一應俱全。

出這趟任務不在艱辛,在心酸、在迷惘──八二三台海戰役陣亡烈士的遺族,全臺灣原先有二百多戶,現在,經過無情歲月的淘洗,目前只剩約二十位遺孀,每一位都超過八十高齡了。

八十多歲的老嫗,失去丈夫已超過五十九年。

一甲子的「風刀霜劍嚴相逼」!怎可能「也無風雨也無晴」?

想要生下遺腹子,想要撫育親骨肉;想要緊緊箍住一個家,不讓它支離破碎,儘管命運多慘烈、人間多無明,她們都必須咬緊牙根、苦尋光亮。

不管是本性的強韌或後天的苦撐,這一趟不平不順的人間路,畢竟都顛顛頓頓走過來了。

許多撕肝裂肺的往事、腐心蝕骨的痛楚,她們不忍再回首、別人也不敢相提問。一切都深埋了,埋進生命的陶甕,再密密的壓住甕口,牢牢的蓋上封印。

埋深了、藏久了,就無聲無息,很多人也就認定她們不傷不痛了!

於是,二十位,二十位烽火受難者、兵燹見證人,只能對著歷史笑一笑,用飽受滄桑的眼神說:你們記得──也好;忘掉了──也無妨!

真的忘掉了,也無妨嗎?

多少個失眠的長夜,我一圈一圈繞室徘徊、一遍一遍詢問自己:

同為女兒身,我怎麼能夠狠下心腸──去闃黑的屋角,搬出滿佈塵埃的陶甕、去揭開記憶封印?去凝視生命創痛?去撰寫他人家族的哀哀慘傷?

何況,我也絲毫提不出、編不了:一定必須做、不能不做;做了,歷史就會記得;歷史記得,就對人類有意義的任何理由。

更何況,歷史給人類的唯一教訓竟然是:「歷史不會成為教訓!」

這麼一來,我們三個傻蛋孜孜矻矻在做甚麼?有必要嗎?

不管有沒有必要,車子開得很順,遺孀陳賴玉昭媽媽的家到了。

我心一橫。不管了!

先訪問、先記錄、先寫下去……

一切,做了,再說!

一切,也留予後人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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