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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阮的手》,牽起台灣人的命運史

11月下旬,前往欣賞院線紀錄片《牽阮的手》,片中劇情,除了田醫師與田媽媽的愛情故事之外,穿插回憶的台灣民主運動與新聞自由史,就像倒帶的底片,一幕幕讓我陷入1985年之後,採訪街頭運動的狂飆年代,不過,最讓我沉思良久的,是《公論報》社長李萬居在病榻中,寫給田朝明醫師的詩,這首詩,也讓我跌入父親壯年失志、酗酒猝死的回憶裡。

小時,鄉里有兩個傳奇人物,幾乎無人不曉,其中之一當然是前省議員及《公論報》創辦人李萬居先生;另一位是5060年代,台灣木業大王孫海先生。孫海,是南投丹大林區的主要開發者,也是鄉內大好額人,如果不是太早過世,事業版圖應該不會像現在,只侷限在目前南投縣水里車埕(集集線終點站)木業園區。鄭豐喜老師是國中之後,因為《汪洋中的破船》一書發行,才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



孫海因為是好額人,他的事蹟知道的人很多,談論的人也很多;「萬居仙」,知道的人更多,但談論的人卻很少,出社會之後才知道,當然是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氛圍所導致。因為年齡的差距,我跟「萬居仙」應該沒有接觸過,直到父親過世之後,我才從先父的遺物,發現父親跟「萬居仙」的一些連結。

 

先父畢業於日治時期烏麻園公學校(口湖公學校) 最後一屆,兩個月後日本戰敗投降。因是獨子,需負擔家計,公學校畢業後,未能繼續升學,但曾就學於宜梧《求得軒》書齋,研習漢文,《求得軒》是李萬居的堂兄李西端先生,於19144月所創設的私塾書院,延請有前清秀才背景的水林鄉大溝庄宿儒董拱坐館。

 

《求得軒》書齋初期學生,只有李西端、李萬居兩位堂兄弟,之後集鄰幼童,教以童蒙而不取束脩,清寒子弟甚至給予書籍紙筆,每年就學人數達二、三百之譜,直到1971年才收館。

 

1924年,李萬居經堂兄李西端贊助,遠赴中國上海文治大學就讀,第二年轉入上海國民大學,1928年又在堂兄的贊助及鼓勵下,進入巴黎大學就讀,畢業後,再入中國從事對日作戰工作,戰後,李萬居回台接收《台灣新生報》,「二二八事件」之後,不見容於當局,才於1949年自行創辦《公論報》。

 

堅持批判原則的《公論報》,1959年時,為應付經濟困難,李萬居商請參與《公論報》創刊的蔡水勝(總經理)、陳祺昇(首任發行人)進行增資合作,國民黨利用這個機會,運作黨籍台北市議會議長張祥傳加入經營,並將《公論報》改組為股份有限公司,緊接著張祥傳掌握過半數股權,並以債逼迫李萬居交出經營權,在196071進一步逕行宣佈改組,由張祥傳擔任社長,李萬居為董事長,因李萬居不承認這次改組,遂演變成「公論報改組糾紛事件」,張祥傳向台北地方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請求判決李萬居將《公論報》發行權交出,1961年,33,高等法院判決李萬居敗訴,5日李萬居即宣布《公論報》停刊。

 

紀錄片《牽阮的手》裡一段李萬居社長的寫給醫師的詩:

病榻纏綿三載多,哪堪豪氣盡銷磨
年來頻洒傷時淚,為哭河山喚奈何

「萬居仙」寫這首詩的時候,正值《公論報》被奪訴訟期間,身體又有病痛,加上住宅遭人縱火,心境可想而知。李萬居一生為台灣民主政治奔波,留下的詩作不多,但每當人生轉折關鍵,總以詩作遣懷、沉澱心靈,諸如〈盜飲〉《珠沉滄海》(1968150)

 

不因盜飲始知名,風趣畢公早蜚聲

醉抱酒缸君勿笑,可憐今日幾人醒

 

這首詩是任職省議員時所做,是藉用晉朝放達情懷的畢史公,來諷刺當時欺世盜名而不知覺醒的人物。晚年,面對報紙被奪,政治的不順遂,又因貧病交加,想起年輕的意氣風發,賓客盈門應接不暇,現在卻是門可羅雀,他寫下了〈寒夜聽雨〉《珠沉滄海》(1968157)

 

錯落廉前滴答聲,連霄寒雨打殘更

堪憐孤寂心靈裡,絕似空山一老僧

 

類似的心情,讓我也想起先父為出版鄉史《今日之口湖》,1955年北上台北拜會「萬居仙」,洽請協助印刷事宜,他在艋舺的旅社寫下「客中月夜偶感」

 

異鄉月夜感傷神,照盡天涯落拓人

絕好銷魂詩與酒,此情何處訴心因

 

曾經擔任《公論報》特約地方通訊員與發行的父親,大概沒想到,幾年後,「萬居仙」也寫了類似的詩作訴心境。而在《公論報》被奪前後,1959年,八七水災造成雲嘉南重大災害,旅嘉謀生的父親,生活更形困厄,水災之後,他寫下了《書懷》一詩:

 

哪堪一錯誤前程,每憶斯時淚欲傾

忍看貧窮猶苦活,轉憐富貴亦輕生

 

這是阿爸,與「萬居仙」那個年代,許多台灣人因為生活困頓與政治誨暗,所留下的心境寫照。 

 

而隨著《牽阮的手》一幕幕的牽引,如同進入近代台灣人的命運歷史,我在前半段,看到父親那一輩人的心靈苦楚,後半段,卻記錄了我曾經參與的民主運動與新聞自由史,伴隨著影片的流轉,我沒有以前的激情,反而沉靜地回憶起我生命歷程的點點滴滴。

 

《牽阮的手》是醫師與田媽媽,向命運,也向時代挑戰的紀錄片,但同時,它也牽起台灣人的手,向命運,也向未來挑戰,刻畫在田媽媽臉上的悲喜交織,就像來來去去的統治者,政權的轉換,也轉換台灣人的悲喜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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