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對委內瑞拉發動閃電攻擊的報導傳出之後,外界就浮現了疑慮,那就是:「中國也因此而有了進攻台灣的藉口」。但是,專精於安全保障的海外專家們則是保持冷靜。海外媒體報導指出,中國並非因為顧及國際法而克制其攻擊,而是單純缺乏登陸能力的緣故。
一、美國國內也出現「給了中國藉口」的論調
美國在1月3日對委內瑞拉發動閃電的式軍事攻擊,拘捕了馬杜洛總統及其妻子,並以毒品與恐怖相關的罪名將他們移送紐約。根據美國CNBC的報導,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表示:「國際法的規則未受到尊重」,而深表憂慮,並批評這是「危險的前例」。
這項行動可能動搖美國過去所主張的正當性。國際投資顧問公司「量子策略(Global Strategist at Quantum Strategy)」的戴維‧羅奇(David Roche)對CNBC指出:「如果川普能夠進入他國推翻政權,那怎麼能說普丁在烏克蘭是錯的呢?又怎麼能說中國沒有支配台灣的權利呢?」
川普政府在國家安全戰略中提出「川普推論」(Trump Corollary),主張美國在西半球──也就是南北美洲大陸──的勢力範圍,這也被稱為川普版門羅主義。原本的門羅主義是指:《19世紀的1820年代,美國拒絕歐洲列強介入,並宣示南北美洲為美國勢力範圍》的外交方針。也就是說,這是一種試圖將兩百多年前的價值觀復活於現代的政策。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艾文‧法伊根鮑姆(Evan A. Feigenbaum)分析說:「美國一方面主張自己在西半球的勢力範圍是正當的,另一方面卻否定中國在亞洲的勢力範圍是不當的。」他指出,美國外交的矛盾與偽善已是顯而易見。
共和黨內也出現憂慮的聲音。根據台灣中央通訊社旗下的英語新聞服務《Focus Taiwan》報導,眾議員唐‧貝肯(Don Bacon)在X平台發文表示:「主要的擔憂是,俄羅斯可能利用此舉來正當化其對烏克蘭的非法且野蠻的軍事行動,或者中國可能利用此舉來正當化其對台灣的侵略。」
現正最夯:嗆習近平不要臉「抓不了賴清德」中共國師頻道沒更新、驚傳被帶走
二、「有敵意卻無法執行」──中國的軍事能力不足
那麼,中國是否會加快侵略台灣的步伐呢?專家們對於將委內瑞拉與台灣直接連結的看法仍然持謹慎態度。
美國布魯金斯研究所(Brookings Institution)的萊恩‧哈斯(Ryan Hass)對CNBC指出,中國並非因為顧及國際法而克制其攻擊,而是刻意採取不伴隨武力行使的威嚇戰略,因此即便此次事件發生,中國也沒有改變方針的理由。他並表示:「中國方面有的是時間」,缺乏急於與西方為敵的動機。
其他專家也持相同看法。美國外交政策智庫「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erman Marshall Fund of the United States)」的邦妮‧葛雷澤(Bonnie S. Glaser)對《Focus Taiwan》分析:「中國正在展開一場長期戰。」美國在台協會(事實上的美國駐台大使館)前會長理查德‧布希(Richard Bush)也指出,台灣的民進黨政權在2028年之後能否延續並沒有保證,習近平是有理由採取長期策略的。
中國學界也有人指出不利之處。中國人民大學的時殷弘教授對路透社表示:「台灣的制壓取決於中國的能力,但目前能力仍然不足。這與《川普在遙遠的大陸做了什麼呢?》是毫無關聯的。」
台灣執政黨的立委王定宇則直言:「中國對台灣的敵意從未減少,但缺乏可行的手段。如果真能做到,早就已經動手了。」
三、金門島侵攻全滅的苦澀記憶
由此可見,《中國缺乏以武力制壓台灣的能力》這種看法仍是很強烈而牢固的。美國智庫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指出,假若中國真的執行台灣侵攻,將會成為「歷史上最複雜而且最危險的軍事作戰之一」。
台灣的地形對侵略者而言簡直是惡夢。島嶼約六成面積被中央山脈覆蓋,剩下的平原則擠滿了2400萬人口的高密度城市。曾號稱為世界最強的美軍,在二戰期間也曾計劃以台灣作為進攻日本本土的前進基地,其代號是「Operation Causeway(鋪道作戰或鋪道計畫)」。其規模是空前的:九個師團、超過42萬人、4000艘以上艦艇。但是,根據海軍史家伊恩‧托爾(Ian W. Toll)的研究,愈深入分析,愈凸顯攻略的困難度,最後美國屢次從事戰爭的指揮官們認為「台灣作為攻擊目標是不適合的」,遂放棄此作戰。
更何況中國軍隊,其兩棲作戰能力是令人質疑的。1949年10月,建國初期的人民解放軍派遣9048人攻打《撤退至台灣的國民黨軍》所守衛的金門島(位於中國大陸沿岸的小島),結果全員陣亡或被俘虜。
四、寬177公里的海峽阻隔
自此以後的70餘年來,中國甚至連這座小島都未能奪取。史汀生中心並指出,目前中國軍事領導階層中,無人具備直接的戰鬥經驗。
但是,台灣也存在著弱點。中國軍隊可能鎖定登陸的海岸,這被稱為「紅色海灘」,這在台灣沿岸約有20處。其中台北近郊的林口海岸具有高度的戰略價值。據《電訊報(The Telegraph)》報導,該地鄰近台灣最大的機場與深水港,並位於淡水河口。台灣國防安全研究院蘇紫雲博士指出:「若掌控此一區域,便能孤立首都、切斷糧食供應、瓦解士氣。」
但是,跨越台灣海峽本身就是極難的挑戰。寬約177公里的海峽常受強風與巨浪的侵襲,季風與颱風時期更是危險。根據報導,水陸兩棲作戰僅在一年中的少數幾個月可行。沿岸多為淺灘,大型艦艇只能停靠港口,但在戰時,台灣方面勢必摧毀港灣設施。專家認為登陸作戰幾乎不可能成功。
現正最夯:川普:別把委內瑞拉套用到台灣 自己總統任內習近平不會行動
五、「獨生子女世代」難以成為士兵
使中國侵台更加困難的,還有國內經濟的困境。世界銀行指出,中國GDP在2021年約18.2兆美元(約2850兆日圓)之後便停滯了。美中貿易戰、新冠疫情、不動產泡沫崩潰疊加起來,就導致失業率上升、外資持續流出。
國內不滿的情緒高漲,美國人權組織「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調查顯示,2023至2024年的抗議活動較前一年增加27%,參與者以勞工(41%)、房產持有者(28%)為主,多屬於經濟困境的族群。
在貿易依存方面,中國也存在著弱點。出口額雖以每年3.41兆美元(約534兆日圓)居世界之首,但大多需經過台灣海峽與馬六甲海峽。2021年蘇伊士運河封鎖僅六天,就使中國的GDP損失730億美元(約11兆日圓)。若真發動對台灣的侵攻,打擊將呈現數倍甚至數十倍的規模。考量到中國國內經濟不安的持續燃燒,中國實難以承受台灣海峽局勢不穩所帶來的風險。
更且,過去積極推行的一胎化政策,卻在無意間造成了國民「遠離戰爭」的心態。1976年至2015年之間實施的一胎化政策,使得出生率下降到1.18。結果,現役世代的年輕士兵,往往一個人要肩負父母與四位祖父母共六個血脈的負擔。每有一名戰死者,就意味著有多個血統的斷絕。由於中國社會深植著「孝」──對父母與祖先的敬愛──的觀念,因此這樣的代價極為沉重。
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在2020至2021年的調查顯示,特別是在年輕世代中,規避戰爭的傾向十分顯著。也就是說,正值兵役期而最受國家期待的年齡層並不支持軍事行動。
六、三分之二的台灣人表示「會抵抗」
另一方面,台灣絕不是毫無防備的島嶼。根據史汀生中心的報告,台灣陸軍擁有現役軍人9萬4000人,另有150萬預備役。2022年更將義務役的軍事訓練期從4個月大幅延長至1年。
海軍方面,擁有4萬名士兵與167艘艦艇,並持續建造12艘國產輕型巡防艦。空軍則有471架飛機,其中285架為戰鬥機。地面發射的雄風與雲峰飛彈射程可達2000公里,一旦台灣遭受攻擊,這些飛彈具備深入中國本土的報復能力。
不僅軍事力量,國民的防衛意志也十分突出。2024年下半年民調顯示,三分之二的台灣人表示會抵抗中國的侵略,民間防衛訓練的熱度也很高。以台灣的象徵=黑熊加以命名的民間團體「黑熊學院」每週提供4至5次訓練課程,往往在開放報名的數分鐘內就額滿。
市民們學習辨識中國士兵的方法與戰時受傷的救治,逐步做好戰時的準備。總統賴清德表示:「不僅靠軍事力量,更要以整個社會的韌性來確保台灣的安全。」
台灣的備戰也借鑑了烏克蘭戰爭的經驗。烏克蘭雖無完整的海軍,卻以無人機擊沉俄羅斯超過20艘艦艇,奪取黑海的制海權。台灣同樣有採用非對稱戰術的可能。射程250公里的最新型雄風II飛彈,甚至能在中國艦艇停泊母港時就將其納入射程。
持續的監控體系與長程精準的打擊技術,已不再是大國的專屬。史汀生中心指出,中國的侵略部隊在跨越海峽之前,就必須做好遭受重大損失的心理準備。
七、美國投下價值110億美元的「牽制球」
即便如此,台灣與中國之間仍存在著無法彌補的兵力差距。推動台灣防衛力強化的,是美國的大規模軍事援助。
根據《福斯新聞》報導,美國在12月批准了約110億美元(約1.7兆日圓)的武器出售案,這是近年來最大規模的對台軍售。
這項軍售方案包含飛彈、無人機,以及專為《增加中國攻擊之難度》而設計的系統。重點不在於正面迎擊中國壓倒性的兵力,而是強化非對稱的防衛,讓侵略的成本最大化。中國當局雖批評這是「外國干涉」,但正是這種干涉形成了對中國的嚇阻力。
對台灣的軍事行動,不僅可能引發美國介入,還會牽動周邊盟國。中國已不再處於能單方面攻擊台灣的局面。
八、12月演習的真正意圖
正因為缺乏全面侵攻的能力,中國才採取長期性的壓迫戰略,逐步逼迫台灣。2025年12月,中國在台灣周邊舉行了史上最大規模的軍事演習。這次演習包含實彈射擊,以及從海上包圍台灣本島的作戰訓練。美國《福斯新聞》分析認為,這是從經濟上與政治上勒緊台灣的封鎖作戰之預演。
這次演習突破了以往的界線。根據國際政治專業雜誌《外交官(Diplomat)》報導,在12月底的「正義使命2025」演習當中,中國軍艦11艘與海警船8艘首次大規模進入台灣的接續水域(Contiguous Zone,領海外側12海浬的緩衝區)。共有27枚飛彈在該水域內或周邊發射。
類似的威嚇行動已多次重演。英國《電訊報》指出,台灣的海上保安機構──海巡署分析認為,中國的戰術是透過「熟悉戰場」以便擬定未來的作戰計畫,並藉由封鎖演習來「測試台灣的防衛準備態勢」。
九、中共指導層面臨的能力不足與厭戰氛圍
「中華戰略暨兵棋研究協會」(英文:Chinese Council of Strategic and Wargaming Studies)理事長黃介正(Alexander Huang)對該報表示,中國還可能採取兩種方式:一是透過網路攻擊,癱瘓通信與指揮系統;二是由海警或民間船舶執行「海上檢疫」,切斷能源供應。
所謂海上檢疫,是以海上保安機構的船隻進行封鎖,而非軍艦,因而比軍事「封鎖」更容易在國際法上找到正當的理由。台灣作為島國,能源儲備僅約40天。黃氏指出,中國的戰略就是「持續緊縮,直到台灣投降」而凸顯其冷酷的本質。
美國對委內瑞拉的閃電攻擊,確實引發了國際法上的重大疑慮。但是,是否能成為中國進攻台灣的「藉口」,如本文所述,專家普遍認為在現實上難以實現。
多位專家指出,中國所以沒有攻擊台灣,並不是因為顧及國際規範,也不是因為缺乏合適藉口的緣故,而是單純因為能力不足。金門島侵攻全滅的記憶、美軍都曾放棄的險峻地形、一胎化世代的厭戰氛圍,以及因為經濟疲弱導致無法以海峽封鎖加以追擊的事實,這些因素都限制了中共領導層的選擇。
在能力有限的情況之下,中國仍持續以威嚇與封鎖來壓迫鄰國。這樣的現實,正是中國政策方針的真實寫照。
作者:張正修,曾任考試委員、開南大學法律系系主任、淡江大學公共行政學系兼任副教授、台北教育大學文教法律研究所兼任副教授。(本文譯自青葉やまと之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