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簽訂兩岸和平協議嗎?很好很好。你想擴大兩岸交流嗎?很好很好。但可別忘了這裡是有代際交替問題的。即使國民黨為首的在野聯盟上了台,違反主流民意的行動,也必然會受到廣泛民眾的檢視和挑戰。

虎姑婆》是早期流傳在臺灣的民間故事,
敘述山上的老虎精化身為老太婆,
在夜裡拐騙小孩並吞食裹腹。

「咦,姑婆,你在吃什麽啊?」
「沒有啦,快睡吧。我在編新的《一國兩制》。」

且讓我們回顧上個世紀中國 1978 年改革開放之初,中國的「解凍」情狀(引自《解凍》(The Thaw)一詞是來自 1954 年蘇聯作家愛倫伯格 Ilya Ehrenburg 的小說):

一個小青年在民主牆上貼出了一張批評毛主席的大字報,然後手捧憲法,坐等逮捕。當時《人民日報》對此的回應是:

人民有權公開批評共產黨和國家領導人 。

如果人民不能表達自己對國家大事的意見, 不能批評黨和國家的工作人員,包括黨和國家的領導人在內,社會主義民主豈不是成為一句空話!……

在有些人看來,似乎在我們黨和國家的政治生活中, 只要是高級領導機關做出的決定, 即使實踐證明是錯誤的,或有缺點的,人民也不能表示異議。

只要是身居要位的領導幹部 ,不論其言行是否正確,人民就只能歌功頌德,無權提出批評,否則,就被視為違法犯罪,要受到追究,甚至逮捕判刑。

──《人民日報》1979/2/21

中國街頭販售可變換習近平與毛澤東頭像的卡片/圖:蕭雨/美國之音

大數據與AI監控系統 習近平是開放社會最大敵人

王國師,今日的情況比起四十五年前,是進步了還是倒退了呢?

習近平在你的獻策下, 不但壓制言論網論,在國安部門的監視下,大學教師在課堂裡也無法暢所欲言。

由大數據建構起來的監控系統,加上人工智能帶來的新科技優勢,使得監控技術突飛猛進,現代「全知全能」政府實質上已構建了一個大囚籠

開放社會完全沒有生存的空間

這是為什麼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幾年前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在《華爾街日報》(2021/8/14)的投書中,直指習近平是開放社會最危險的敵人,全體中國人都受其害

習近平還有不能以改革後的三十年來否定改革前的三十年的妙論。用意當然是要維護共產黨在中國的一貫「偉光正」(偉大、光明、正確)

但前三十年,土改和農業集體化就有很多問題。習的老太爺習仲勛當年不就是認為土改政策必須因地制宜,不能一刀切而受到批鬥?

中國的金盾計畫旨在利用最新的監控技術追蹤異議人士、維權人士和少數族裔的一舉一動/圖:報呱製圖。

不能說真話的偉光正 議論就是歷史虛無主義

有位史丹佛大學的凖博士 Stephen Mosher 到廣東順德蹲點,做田野研究。有個老大娘告訴他,集體化政策一來,本來種桑養蠶、抽絲剝繭的重要經濟「副業」,全都難以為繼,一直貧困至今(1980)。

準博士如實在外發表的田野報告,卻被北京當局以違反學術交流規定,壓迫校方開除了他的學籍

他後來出版的田野考察專著《破碎的大地:農村中國人》,獲得美國人類學學會傑出著作獎。

五十年代按照蘇聯模式推行的農業集體化是問題重重的。如何能夠説成「偉光正」,不許人議論,只要議論,就被貼上歷史虛無主義的標籤?這又是王國師為習出的主意嗎?

2021 年 7 月 21 日至 23 日,習近平在西藏自治區黨委書記吳英傑、自治區政府主席齊扎拉陪同下,先後來到林芝、拉薩等地,深入農村、城市公園、鐵路樞紐、宗教場所、文化街區等地視察/圖:新浪網。

中國大躍進後的大饑荒 3000 多萬人非正常死亡

馬列、馬列,不免令人想起早年哲學家羅素同他眼中的「知識貴族」列寧的一段談話。這位「獰笑、專斷、鎮靜」的俄共領導人,談到專政問題時,率直得驚人:

加於農人的專政或者要持續很久,因為農人們都求自由交易。
──「遊俄感想」,《新青年》8 卷 2 期

若說大躍進運動後的大饑荒,造成 3000 多萬人的「非正常死亡」,這是出生宜蘭的祖國發燒友林毅夫在他的英文論文中也承認的。

李怡回憶錄曾提到中國作家楊顯惠在《夾邊溝紀事》所記錄的甘肅夾邊溝勞改農場的一個悲慘故事。自美回國的右派份子董建義,哈佛大學醫學博士大饑荒時期 1960 年 11 月在勞改農場餓死,時年三十五歲。

楊顯惠回憶:

「記得當時他圍著被子坐在地鋪上和我說話, 說他女人快到了,看來用不著我為他料理後事了。他正說著話, 頭往膝蓋上一垂就死了。其妻顧曉穎(也為留美生)來後,見遺體已被割食 ,僅剩頭顱掛在骨架上……。」

──《夾邊溝紀事》

大躍進期間人民公社中的公共食堂/圖:人民網。

關閉了習仲勛提辭嘉勉的《炎黃春秋》

《炎黃春秋》的編輯,曾是新華社記者的楊繼繩,花了許多年時間走訪各地,寫出了《墓碑》──大飢荒時期一個個悲慘故事。

習仲勛曾為《炎黃春秋》提辭嘉勉,習近平上台後,《炎黃春秋》的辦公室大門卻被人上了大鎖。是兒子要跟老子對著幹嗎?這又是王滬寧出的主意?

還有一位反右時期就開始就在勞改農場改造的農業技術史專家葉篤莊,歷經大躍進與文革,十七八年無法同家人見面。

期間,美麗的妻子病死了,他無從知曉。文革結束前,兩個女兒終於獲准跋山涉水,前往勞改農場探望他。小女兒葉娃記下了這段辛酸旅程。

葉篤莊揹負的罪名是「國民黨團級歷史反革命」。台灣的國民黨人不妨把這篇《又見父親》找來看看。是的,不要否定改革前三十年。毛皇爺 1976 年去世時,中國已處於經濟崩潰的邊緣。

Netflix 科幻劇《三體》開場的文革劇/圖:擷取自 Netflix。

紅色基因不夠 黑色基因才能唱好經濟光明面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習近平主政的中國特色新時代,小說家莫言一不留神,說出了心理話。他覺得:

「文學藝術永遠不是唱讚歌的工具,文學藝術就是應該暴露黑暗,揭示社會的黑暗,揭示社會的不公正,也包括揭示人類心靈深處的陰暗面。」

結果迎來了作協黨委和一批文學教授大張旗鼓的批判,指控他的血液裏缺乏「紅色基因」。

那麼,誰的血液裡有紅色基因呢?

是肩挑兩百斤,永遠懷念梁家河的習主席?還是換了三個老婆,一個比一個年輕的王國師?(威而剛效應?)

杜絕歷史虛無主義,唱好經濟光明面,需要的恐怕不是紅色基因而是黑色基因吧。

2021 年 10 月 13 日至 14 日,中國中央人大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習近平出席發表演說批判西方民主制度/圖:新華社。

香港失敗的一國兩制 還能引台入甕?

説起香港的一國兩制,從九七回歸開始,一直抗爭不斷,直到最後的鎮壓,可説是一頁因誤解而結合,因了解而覺醒的辛酸史。

中英達成協議,發表《聯合聲明》後,由京官和香港工商界精英歷時三年制定的《基本法》,規定回歸十年後開始實行普選,結果十年過後又十年,行政首長和立法會議員直選的目標始終沒有實現,總是在「視實際情況而定」的托詞中拖下去

習近平上台後,現況更加惡化。原先承諾的「高度自治」,變成了「全面管制」。

香港民眾忍無可忍,走上街頭舉著「共產黨騙人」的紙牌抗議,最後也終歸無用。當初送交聯合國登錄的《中英聯合聲明》,英方認為「具有法律約束力」,後來卻被中共官媒指稱為一份「過時無效的歷史文件」

最後,面對一兩百萬人的大示威,暴力鎮壓過後,香港金融管理局總裁和律政司司長等專業人士仍然強調,香港作爲國際金融中心,在普通法體制保障的基礎上,仍然具有獨特的法律樞紐地位

然而,過去三十年一直看好中港經濟的摩根史坦利首席經濟學家史蒂芬·羅奇,在港版國安法公佈後,卻悲觀的宣布香港經濟已經玩完。 在港人眼裡,這是一個令人震驚的論斷。

香港變局對台灣無疑有警示作用

前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陸慷,於 2017 年 6 月 30 日的例行記者會上聲稱,1984 年發表的「中英聯合聲明」已是歷史文件,不再具任何現實意義,英國對香港已無主權、治權和監督權。 圖:翻攝自環球網(資料照)

中國飛機船艦日日繞台威脅 一國兩制等於是天方夜譚

這幾年來,香港明顯走向與民主、自由與法治逆反的方向。普通法體制不斷受到港版國安法的侵蝕,言論自由受限,公民社會瓦解

特區政府不斷靠獵巫的手段來貫徹習近平顢頇的全面管制方針。所謂準確的實行「一國兩制」,實際上就是將它送了終

當年所謂的「垂範」台灣,早已成了笑話。中國餘下來的除了多年灌輸民衆的病態民族主義歪風邪念之外,還有什麽呢?如今,習近平又希望王滬寧能創造一個一國兩制的替代方案,來解決台灣問題。

然而,王滬寧當年不就是那個硬梆梆的主權至上論者嗎?

他有可能換一副面孔 ,像江澤民時期的外交部長錢其琛那樣,說中國只有一個,大陸是中國的一部分,台灣也是中國的一部分?

看來不可能。因為這樣就沒有主從關係了。沒有中央地方關係了。這樣一來,就等於是在一個虛擬的主權框架之下,兩個治權地區地位平等,互不管轄,各自為政了。

這有點像過去台灣那個聰明才子沈君山所說的什麼一中大屋頂,一屋兩室,各執門匙,或者一個中國兩個制度的和平競爭之類的美好願望。

在當前中國飛機船艦日日繞台威脅的情況下,這樣的一廂情願等於是天方夜譚

國民黨的綏靖論者喜歡說憲法一中,指的是中華民國。兩蔣時代的中華民國號稱管轄台灣和大陸地區,共產黨是叛亂集團。

李登輝時代宣布中華民國管轄範圍僅及台澎金馬,已沒有光復大陸的雄心。或稱中華民國是主權獨立的國家,這也合乎事實。

國民黨不能因為叛亂集團坐大了,綁架了全中國大陸,就要去巴結討好

國民黨副主席夏立言(左)與中國國台辦主任宋濤(右)會面。(資料照) 圖:取自國台辦旗下中國台灣網

《島嶼天光》很好聽 《願榮光歸香港》也很好聽

國民黨的老一輩因為有歷史包袱,總以為統一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這可為中共王滬寧之類的國師所乘。

他們只要耐心等待下一個大選,由國民黨擔綱的在野聯盟上台執政,王國師的一國兩制的替代方案自然就有揮灑的空間。

你想簽訂兩岸和平協議嗎?很好很好。你想擴大兩岸交流嗎?很好很好。但可別忘了以前國民黨和共產黨也簽訂過一種《雙十協定》的東西,後來又怎樣了呢?

也別忘了這裡是有代際交替問題的。即使國民黨為首的在野聯盟上了台,違反主流民意的行動,也必然會受到廣泛民眾的檢視和挑戰

目前在全台各地爆發的罷免行動就是一個例子。前任國民黨主席江啟臣曾經公佈過一個統計數字,四十歲以下的國民黨員佔比很小,在選舉中勝出要靠中間獨立選民。

我的親屬中有夫妻都是外省第二代,他們的小孩在反服貿協議的太陽花運動中,衝進了立法院。

李怡回憶錄提到,有一次他同曾鈺成餐敘,曾鈺成是民建聯(民主建港聯盟)的創黨元老,民建聯是當年香港新華社副秘書長黃文放為對抗民主黨派而提携他創立的黨,走親共保守路線。那次餐敘,曾鈺成帶了一個很想認識李怡的徒弟,一個十六歲的名校中學女生:

在我們幾個老男人交談中,那十六歲的女孩一聲不響。 於是我忍不住問她:我們談香港前景, 但我們都老了,香港未來是屬於你的。你希望香港有一個怎樣的未來呢 ?

女孩沉吟片刻,看了師父幾眼,然後抬頭鼓起勇氣說 : 我希望香港的未來是港獨。(下冊,頁 755)

太陽花的歌《島嶼天光》很好聽。香港抗暴的歌《願榮光歸香港》也很好聽。

我們這一代就要過去了。

虎姑婆還想幹什麼呢?別自欺欺人了。

作者:殷惠敏,美國柏克萊加州大學亞洲研究博士,專長為現代化理論與國家發展策略。前香港《九十年代》專欄作家,著有《最後一個租界:香港變局紀事》、《誰怕吳國楨?:世襲專制在台緣起緣滅》、《錫雍的囚徒》。
(本文轉載自報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