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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專欄》小說/《七日妓典》(30-27)

新頭殼newtalk 文/邱振瑞
1970-01-01T00:00:00Z
漫畫《吶喊》   圖:翻攝自 《明治滑稽新聞社》插畫
漫畫《吶喊》   圖:翻攝自 《明治滑稽新聞社》插畫
引言:在這個價值錯亂的時代,每個人都需要講述自己的故事,以獲得嶄新的身份,找回有意義與價值的位置。這部小說藉由一個徬徨的青年作家,為了解封性愛的苦悶和對生命的探求,得到一個老政治犯的思想啟迪,從此走出思想的困境,進而了解底層人物的心聲,揭示存在於臺灣社會內部的禁忌和荒誕面相。同時,這也是由壓抑的性愛通往政治思想解放的現代喜劇。

章 通體照亮的漫遊者

來自政治身體的辯解

「我……六十九歲。」嚴井天終於說出實際的年齡。

「六十九歲?」包天笑故作神秘地閉上眼睛,伸出右手指屈彎點數起來,乍看下,彷彿在自玩手指遊戲一樣,而且半晌不作聲。

嚴井天原本不以為然,現下,被包天笑這麼一搞,他開始感到焦慮不安,決定反問求取答案,「你千萬別說我今年流年不好,容易招來災厄什麼的,我可不相信……」

「嗯,你倒很有自知之明嘛,」包天笑展露出招牌笑容,皮笑肉不笑,接著說道,「人在中年以後,歲數逢九都不好,總有看不見的劫難撲來。以我的例子來說,我四十九歲那年,生活就一敗塗地。不但生病住院,還賠了一大筆呢。幸好,後來我向一位得道的高人,學了點算命和五行方術,我的事業才漸漸地進入順途。」

「所以,怎麼啦?」

「依我看,你六十九歲確實流年不利,而且比犯太歲更嚴重!」

「那又怎樣?」

「不積極處理的話,」包天笑冷笑了一下,「到時候,你的眼疾會越來越壞,搞不好失明呢。」

「我不要失明!」嚴井天反應激烈,說話特別高昂,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為了證實我的說法,我問你一個問題。最近,是不是胡亂鋸樹什麼樣的?」

嚴井天露出困惑的表情,極力要排除這種想像和聯結,可是他心裡矛盾,又想知道就算他真的鋸掉樹木,這又跟他的眼疾有什麼相關呢?片刻後,他妥協了。他開始在模糊的記憶中搜尋著,要把與樹木相關的事情爬梳出來。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大約半年前,我們大樓管委會主委栗幹之要求我砍了一棵樹。」

「砍掉哪裡的樹?」

「我們大樓中庭的一棵榕樹。」嚴井天站立起來,一面揉著眼睛,一面指著中庭的方向說,「在那些綠色植栽當中,那棵榕樹長得特別茂盛……」

包天笑終於弄懂他的意思了。時代廣場大樓的中庭植有許多綠色植物,點綴住居的環境。不過,他進出這棟住商混居的大樓,多半在晚間或者深夜時分。他習慣從另個入口進來,這樣就不經過保全崗亭。辦完事情以後,他穿越偌大的中庭,往相反方向出去。中庭原本就綠意盎然,沒仔細察看的話,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棵綠樹。退一萬步地說,那些不關注住居觀景的晝伏夜出的住戶們,應該不會計較綠樹的消長。

「那棵榕樹怎麼來的?」

「我不大清楚,」嚴井天笑著說道,「栗主委說,好像是麻雀的惡作劇。」

「哈,真會說笑,麻雀也找栗主任的麻煩?」

「依照栗主委的推論,叼了榕樹果子的麻雀,飛來我們大樓的中庭短暫休息,結果一時暈頭,將種子忘在中庭的裂縫裡。原先,大概也沒人注意到,但日子一久,它不斷吸取日夜精華,就越長越粗壯,伸出的枝葉探進他家的後陽台,占住更大的陰暗。他說,原本不以為意,但後來不知名的蟲子,卻把它的枝條當成跳板飛奔過來,幸好他家後門窗設有紗窗,暫時杜絕了蟲子的進犯,但他看到蟲子吸附在紗窗上,心裡很不舒坦,不盡快將它剪除,就無法安心睡覺。」

「所以,栗主任決定砍掉它?」

「沒錯。他說,再也不忍受這種遮蔽了。」說到這裡,嚴井天不由得笑了一聲。

由於嚴井天笑得很突兀不自然,讓始終掌握話語主導權的包天笑詫異地問道,「怎麼啦,有什麼好笑?」

「這件事請你不要外傳,好嗎?」

「我是來拯救你的,別拐彎抹角了!」

「你知道的,我們栗幹之主委是血色太陽黨的黨員,黨部有什麼活動,他一定出錢出力,還拉人參加以壯大聲勢。有一次,他給了我一千元,並動員我跟他們的支持者一起包圍行政院官署。」

「這跟砍掉榕樹有什麼相關?」包天笑有點不耐煩了。

「他說,關係可密切了。」

「為什麼?」

「栗主委說,他痛恨執政的翠玉茶黨了,所以看到長得茂盛的綠色植物,就一肚子火氣,說什麼就是要把它統統掃掉。」

「哈,這麼極端啊,」包天笑開玩笑說道,「他該不會是日本赤軍旅的成員吧?」

「日本赤軍旅?」

「哎,這個說來話長,我們就略過,」包天笑認為向嚴井笑說明日本赤軍的來歷,得花上不少時間,索性擱置不說了,揶揄地問道,「栗主委看到綠樹就莫名發火,莫非他看見紅色的東西,就精神旺盛嗎?」

「是啊,我也覺得不可思議!」

包天笑得知答案以後,繼續追問,「總之,你聽從他的指示,將那棵榕樹砍了?」

「嗯。我沒有說不的權利。」

「我倒想聽聽,你為什麼不能說不?」

「試想一下,我這把年紀了,也沒有才幹,能找到這樣的差事,就謝天謝地了,哪敢違逆栗主委的政治主張呢?坦白說,我不想因與他發生語言衝突,失去這份工作!」

「有那麼嚴重嗎?」

「有的。上次,有個保全同事叫做許鐵枝,就與栗主委政治主張不合,他們吵爭了起來,鬧得栗主委向公司告狀,隔天,許鐵枝就被革職了。」

「我知道了。」包天笑說道,「那棵大榕樹,你怎麼砍掉?」

「原先,我認為用彎刀應該就能把榕樹砍掉。為了節省買刀的花費,我向在路口處擺攤賣水果的朋友,借來了一把彎刀。那把銳利的彎刀,是他用來削鳳梨營生賺錢的工具。借來之後,我拿著它進入綠色樹影當中,找到栗主委指控的那棵榕樹,瞄準樹幹就用力砍下去。一下、兩下、三下,我很努力地砍下去。不過,我發現那棵榕樹並沒倒下,反而搞得蚊子亂飛,我因為嘴巴張得太大了,不小心吃進了幾隻蚊子。那種異物闖入的感覺很糟糕。後來,為了完成任務,我又繼續劈砍著,直到疲乏得使不出氣力才停止。事實上,我咚咚砍樹的時候,顧及到一個問題:那把彎刀是我朋友的生財工具,萬一我把刃口砍鈍了,他豈不是無刀可用嗎?我想了想,不行,我得換個有利的工具,而且必須趁彎刀還沒有鈍口之前,完好如初歸還給他。於是,我乾脆找栗主委商量,請他花錢買一把新鋸子,協助我順利砍掉那棵不合時宜的榕樹。」

「後來,他買了新鋸子給你?」

「事情沒這麼簡單。」

「就一把新鋸子,有什麼困難嗎?」

「我覺得,栗主委是一隻鐵公雞,就是不願意拿出這筆開銷。」

「怎麼解決呢?」

「他給了我一把老式的鋸子,鋸齒和刀面生鏽得很厲害,顯然已經久未使用了。不過,我仍然克盡職責地鋸著,花了好大的工夫,仍然沒能把它鋸下來。我尋思著,這不是辦法,又找上了栗主委。不過,他就是不給新鋸子,要我自己想辦法解決,最後我實在熬不住了,索性自掏腰包買了一把新鋸子。」

「花了多少錢?」

「那時候,我急著去雜貨店買新鋸子,那把鋸子多少錢沒什麼印象了。……大概350元吧。」

「好吧。」包天笑切入正題,「鋸下榕樹之後,你的身體有什麼變化?」

「真是怪事!隔天,我一覺醒來,兩隻眼睛淚油直流,好像不讓我打開似的。我用面紙擦了好多次,它照樣滴個不停,讓我害怕死了。我趕緊到眼科求診,醫生開了抗生素、眼藥水,但這情況就是沒有改善。」

「這樣推算下來,從你的眼睛無緣由地痠痛,直到今天,我跟你聊起這件事,已經整整半年後了?」

這次,換成嚴井天追想那個日期了,也就是,眼疾對他糾纏不休是否始於半年前?只是,他不像包天笑那樣屈指點數,而是默然地在心裡回顧著。

「嗯,剛好半年。」

「這就對了。」

「怎麼說?」嚴井天慌張似地說,「難道是那棵榕樹在作怪嗎?」

「嗯,這個說法講得通。顯然的,在鋸樹之前,你沒有向他擲筊吧?更簡單地說,你根本沒有跟他打聲招呼吧?」

「什麼?鋸樹之前,要先向榕樹擲筊打招呼?」嚴井天啞然失笑了,「你排個道理來聽聽。」

「從玄學的角度來說,看不見的東西,未必就是不存在,天地間,有許多生靈,他們分布在各個地方,有天眼通的人,或者有修行的高人,看得出他們的形體。打個比喻,那些生靈原本住在那個區域,住在那棵高高的榕樹上。換句話說,你要把榕樹砍下或移走,做這動作之前,應該向他們通告一聲,不能強行搶走他們的居所。」

「我搶走了他們的居所?」嚴井天難以苟同似地說。

「沒錯。他們一直在那裡生活,沒有受到干擾,而你突然用鋸子把它們趕走了,把他們的住家給拆光了。他們能不展開報復嗎?」

平凡人生的懺悔錄

老保全員陷入了沉思,在淡淡的恐懼感當中,伴隨著因果輪回觀的沖擊。如果包天笑的說法屬實,他應該怎麼辦?事情已經發生了,他還有補救的機會嗎?

「給你一個建議,按照我的方法去做,你的眼疾應該會好轉。」

「真的嗎?」

「哎,我何必騙你呢!這樣好了,我送你一份簡便的供品,你拿著它到榕樹原來的位置上,祭拜一下,真心地向他懺悔,請求他的原諒。」

「這樣做有用嗎?」嚴井天半信半疑。

「我騙你幹嘛呢?反正去試一試,也可證明我的直覺是否正確。」

果真如包天笑說的那樣,嚴井天拿著簡單的供品,選個住戶甚少出入的時間,偌無其事似來到那棵榕樹倒下的地方,進行誠心誠意的道歉,為自己的行為賠罪。根據嚴井天的說法,翌日上午,他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頓時感到神清氣爽,難纏的眼疾消失了,真是無比神奇!在那以後,有一天,包天笑帶著客人從崗亭前經過,嚴井天剛好值班,立刻衝了出來,翹起自己的大姆指,向他大大的稱許。直到現在,包天笑仍然記得嚴井天那時感激的神情。

說完這個故事以後,包天笑對塞林傑說道,「所以,咱們千萬不要小看無形的東西,尤其咱們做生意的人,不可忽略祭拜的重要性。例如,我與之往來的酒店業,他們不僅初一十五日祭拜,另外,還隆重地供奉天蓬元帥,祈求祖師爺為咱們招攬客人上門。」

「誰是天蓬元帥?」塞林傑問道。

「哈,你不知道咱們業界的祖師爺?」

「……?」

「天蓬元帥就是豬八戒。有財神的大力加持,我們的生意會更旺盛。」說著,包天笑轉身探向塞林傑,翹起小指說道,「你們家不做這個嗎?」

塞林傑愣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但是很小聲,似乎深怕傳了出去,給旁桌的客人聽見了。「可是,我家不拜天蓬元帥。一開始,我們就是單純的旅館業。後來,生意變慘淡了,不得不才改成那種形態。」

「依我看,因為你們不拜財神爺,生意因此受到影響!你們沒注意到這一點嗎?這可非常重要啊!」

「不過,即便我明天開始就祭拜天蓬元帥也沒用的。」

「為什麼?」

「因為銀行貸款下來,我就要跟隨杰德和萬桑他們到大陸內地,考察普洱茶的市場,展開我的新事業,大概挪不出精力經營我家的旅館。」

「塞桑,你沒聽過雞蛋不能全放在一個籃子的說法嗎?」

「嗯,」塞林傑說道,「我懂得這道理。問題是,我的資源有限,沒有豐富的人脈支持,僅有美好的想法又有什麼用呢?」

「當然有用。」包天笑的臉上掠過一絲冷笑,朝萬克強使了個眼色,然後對著塞林傑說,「老天安排得好,今天晚上,你就能體驗這種力道了。」

「今天晚上?」塞林傑思忖著,莫非包天笑是指現在嗎?因為他來這裡洽談事業,倏忽間,已一個多小時了。

「是啊,既然咱們的投資計畫已經談定,現在,可以放鬆一下。這是我和白雲飛的一點心意。」萬克強對著塞林傑說道。

塞林傑沒聽出話裡的深意,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包天笑立即探身過去,拍了拍塞林傑的肩膀,一副老大哥的樣子,用曉以大義的口吻說,「這是萬桑和白桑的好意,大哥對小弟的照料。你就大方接受吧,如果覺得不錯,以後你回報他們就是了。」

「嗯。」塞林傑對著萬克強和白雲飛說,「謝謝你們的好意。以後我的事業幹得出色,一定會好好報答。在這方面,我雖然不是毫無經驗的處男,但我會把它當成我的成人禮!」

「這譬喻很妙!是啊,重要的成人禮不可錯過。也許各位不相信,我的成人禮來得很早,十六歲的時候,就自行開苞了。當時,我可是標準的公狗腰身,勇猛得很,每個女人樂得吱吱叫。」包天笑認為這是他的光榮紀錄,在這件事上銘刻著成就感,以致整個語調特別輕快,往昔的光輝又復活了。

「厲害,厲害!」萬克強適時地稱許,加強即將開演的氣氛。

「真是英雄出少年。包桑,我敬你一杯!」白雲飛也加入祝賀團的行例,為包天笑斟了一杯啤酒,自己也續滿了一杯,由於倒得太快泡沫冒溢了出來。

「來,各位為我乾杯,一併祝賀塞桑的成人禮。待事情辦完後,我還要把畢生絕活傳授給這小老弟!」包天笑拿起續滿的酒杯,咕嚕咕嚕一飲而盡,嘴唇和嘴角殘留著啤酒泡味。仔細看,他那苦瓜肉丸般的臉龐泛著紅潤的油光。

「好啦,那麼咱們就此散會了。」主持人萬克強暫時劃下句點說道,「下次,咱們再碰面喝個痛快。包桑,待會兒,就由你安排了。好好招待咱們的好兄弟。」

「no problem!」包天笑猛然丟了一句英語。

萬克強遲疑了一下,立刻補上一句:「good job」。白雲飛惟恐落後似的,玩接龍遊戲似地拼上一句:it’s beautiful。在帝女花咖啡廳裡,三個酒意濃厚的男人,各自說出了簡單的片語。這表示他們對於英語世界的憧憬,期許自己哪天都能善用這門語言。直白地說,儘管在他們生存的世界裡,英語會話可能派不上用場,不過他們暗淡的心靈居所,有時候真的需要英語的微光來照亮。萬克強拉開椅子站起來,正要為包天笑和塞林傑送上一程時,朝餐廳的深處瞥去一眼,很快地就找到了杰德的身影。這時候,杰德也很有默契,算好時間似地轉頭看向萬克強。他們二人的眼神交會了一下,同時露出祕而不宣的微笑。只是,那種微笑的內涵似乎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讀懂,其他的人頂多只能猜測或者進行臆斷,但是不論結果如何,它都無損於他們緊密扣連著的默契。(未完待續)

作者:邱振瑞臉書

作家、翻譯家,日本文學評論家,著有《日晷之南:日本文化思想掠影》、《日影之舞:日本現代文學散論》、《我的書鄉神保町》1-10卷(明目文化即出);小說集《菩薩有難》、《來信》;詩集《抒情的彼方》、《憂傷似海》、《變奏的開端》《迎向時間的詠嘆》等。譯作豐富多姿,譯有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松本清張、山崎豐子、宮本輝等小說。

直到現在,包天笑仍然記得嚴井天那時感激的神情。

仔細看,他那苦瓜肉丸般的臉龐泛著紅潤的油光。

這時候,杰德也很有默契,算好時間似地轉頭看向萬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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