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廢除死刑推動聯盟(以下簡稱「廢死聯盟」)今(19)日舉辦《懲罰的重量》新書發表會,經過訪談37位死刑定讞收容人與40位無期徒刑受刑人,書中揭露了他們成長過程中被疏忽的角落與入獄後的制度缺陷,也在最後章節整理了對現行政策的改善建議,期望透過訪談研究報告讓政府重新檢視政策中所遺漏的問題。
廢死聯盟執行長林欣怡指出,經過長達四年的訪談與製作,聯盟最終完成了一份多達300多頁的研究報告,解析了在監所中對77位受刑人的心底深處訪談,而後為希望推出一份「大眾版本」,才不斷精簡、淬煉出最後的92頁精華;完整的研究報告則會放入網站連結供有興趣的讀者詳閱。
全站首選:央行理監事會議》利率「連八凍」、估今年GDP成長7.28% 房市信用管制「微幅」鬆綁

台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 Ciwang Teyra 表示,在參與訪談的過程中,他們發現「悲劇」的發生並非一日之寒,極高比例在成長過程中遭遇童年家暴與照顧疏忽等創傷。許多受刑人回憶,幼年時家中充斥著肢體暴力,或家長因經濟壓力、物質濫用而功能失調。當家庭無法提供安全感,校園、社會卻也因「文憑主義」與「標籤化」將他們推開,他指出,這不是個人的失敗,而是家庭、學校、社群多重系統同時失靈的結果。
書中詳盡記錄了長期監禁的真實樣貌,受刑人縮在1.3坪、潮濕不通風的空間,每天僅有30分鐘的放風時間;長期缺乏運動與陽光,導致關節發炎、黴菌感染及視力退化。Ciwang Teyra 指出,死刑犯從定讞到受訪,平均等待執行長達13年。那種「不知道哪一天鐵門會打開、下一個槍決人會不會輪到我」的恐懼,讓受刑人陷入極大的精神折磨。他在會中分享,一位受刑人曾向他描述,在那種高度緊繃下,長達一兩年的時間吃東西完全「食之無味」,那不是形容詞,而是真實的創傷反應。「如果只停留在討論懲罰,問題不會解決,我們所擔心害怕的事情它不會解決」,因此需要更多結構上與社會大眾的關注。

前行政院政務委員、台灣冤獄平反協會理事長羅秉成則感嘆,這本書的完成需要先打開「三道門」,第一道是專家學者需「打開門」走出來,願意深耕這項議題,進行訪談;第二道是法務部的「監所門」,在行政院的壓力與當時法務部次長陳明堂的協調下,才免於百般阻撓;第三道是受訪者的「心門」,他笑稱,若是38名死刑定讞者只有10名願意受訪,這本書的意義將無法呈現。
當前熱搜:先儲水!3/20全台12縣市停水 影響範圍、時間一次看
他也提到,在他任職政務委員期間,最大的遺憾便是民進黨執政至今,九大國際人權公約中的《禁止酷刑公約》(CAT)始終未能過關,同時也成了蔡英文執政時期留下的「隱形汙點」。「難道台灣支持酷刑嗎?」他自問自答,社會與政府之所以畏懼這條公約,是因為公約明文禁止「殘忍、不人道、侮辱的處遇」,一旦對照監所內1.3坪的惡劣環境與待死煎熬,死刑的存在將顯得無比尷尬。而隨著憲法法庭判決後的局勢演變,廢死之路遙遙無期,羅秉成也憂心「保護傘正被一個個收起」,許多收容人終將面對刑場。

監察院國家人權委員會委員高涌誠在閱讀訪談報告後表示,若對比美國犯罪心理學家制定的22級「邪惡量表」,台灣這77位受訪的死刑與無期徒刑收容人,幾乎都不到量表級數的一半,「這或許是台灣社會善良的地方,我們其實沒有真正的『邪惡殺人魔』。」高涌誠指出,多數案件背後是情緒控管、精神疾病(如思覺失調)或社會連帶斷裂的悲劇,而非天生的殘虐。他舉出曾接觸過的死刑犯鍾德樹與黃富康為例,前者在死神敲門前已然放下、歸於平靜;後者則是典型的思覺失調患者,卻在體系來不及救援前因病死於監所;2010 年震驚社會的弑父案犯人陳昱安最終也在獄中纏繞橡皮筋窒息而亡。
高涌誠引述調查報告內容中心理師留下的資料,「他對死亡有美好的想像,對他來說是一個誘惑」,這點在書中部分死刑定讞的收容人自白中也有一樣的想法。調查報告中也出現一份「作息表」:固定的良好作息、「開封日」每天25分鐘放風、甚至還有「書法班、管樂隊、桌遊、卡拉OK與電影欣賞」。高涌誠表示,「這張表跟我看《陽光女子合唱團》一樣,第一幕就出戲了」,因為他知道現實中並非如此順遂、理想。
談到懲罰的意義,高涌誠引用法治教育三大正義中的「匡正正義(Correctional Justice)」,並指出「罰」的本質應該是矯正(Correction),而非純粹的報復。「我對國家權力永遠戒慎恐懼。」高涌誠嚴肅表示,許多人支持死刑是希望國家「替天行道」,但從白色恐怖的歷史教訓來看,賦予國家「合法殺人」的權力是危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