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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再登京口北固亭後作〈永遇樂〉

朱玉昌古典新詮》京口風雲 從孫權開鏡到廉頗殺青

新頭殼newtalk 文/朱玉昌
3531-07-04T08:54:58Z
〈永遇樂〉結詞,是辛棄疾藉廉頗提出的三個質疑?     圖:朱玉昌/提供
〈永遇樂〉結詞,是辛棄疾藉廉頗提出的三個質疑?    圖:朱玉昌/提供
毫無疑問,辛棄疾的七闋「京口」詞,依合理情節排序,最後當是〈玉樓春〉,若論心境,與〈永遇樂〉、〈生查子〉和三闋〈瑞鷓鴣〉抒懷風格如出一轍,因居鎮江期間,詞人憂世傷時是帶著病體的,自然牽動思歸情緒。這一觀點,在岳飛孫子岳珂所著的《桯史》裡可找到印證,依卷三〈稼軒論詞〉記載,「辛稼軒守南徐,已多病謝客。」這十一個字具體指出,辛棄疾駐守鎮江時,已經病痛纏身,再對應〈瑞鷓鴣•京口病中起登連滄觀偶成〉,「病中」二字說明,當時辛棄疾健康確實亮起紅燈。

天幕再啟

詞人奉朝請,獲賜金帶,受命主管鎮江府,看似終得大顯身手,奈何韓侂冑對攻伐策略躁進獨斷,無顧麾下缺乏志同道合可堪揮軍北上的俊材幹將,且不予採納意見相左的理智建言。他迎詞人出馬,醉翁之意不在多一個運籌帷幄的助攻臂膀,僅是彰顯其決意北伐的銳志。所以,詞人公開募兵訓練的作為,恰好淪為此生第六度遭到彈劾的藉口。詞人難掩憤慨與悲涼,登上北固山,油然而生弔古傷今之情。

〈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廉頗身經百戰,未曾敗倒沙場,就算年事已高,寶刀未老,任憑壯心不死,卻難防意見相左之人的構陷,從此也就不能披甲再戰。撫窗仰望的詞人,頓時表情凝重,一個耳順之人究竟還能不能馳騁疆場、為國效力,決策者若單憑片面有待商榷的訊息冒然決定,失敗的結果可想而知。

窗外星空分外清亮,月光淺淺地投映在詞人臉上,夜色下,那是一張難掩憂悶的臉龐。

詞作新譯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我大宋失落的疆土就此別過了,嘆心中企盼的卓越人士已了無蹤影。我站在這片曾讓孫權奮起的土地上,只見四下充斥著歡樂場所,早把人性端良的品格如沐柔雨微風般慢慢腐化殆盡。

「千古」多喻時代久遠,此處作哀悼、永別之意。「江山」係江河與山岳,泛指國家疆土。「英雄」是對才智能力超凡出眾之人的敬稱。「無覓」指了無蹤影。「孫仲謀處」即孫權統轄的地方。「舞榭歌臺」為唱歌跳舞,尋歡作樂的地方。「風流」亦指品格,即端正的品德人格。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前方一處稻草堆在橙沉天色中閃出一抹金亮,那條極不起眼的小巷弄有戶農家,傳說是前宋武帝劉裕貧苦出生的地方。遙想他的年代,征桓玄、平盧循、滅南燕、伐關中,收回長安、光復洛陽,在戎馬裡締造出劉宋王朝,其氣魄遠大威武勇猛。

「草樹」係用稻草堆疊而成的樹狀草堆。在農耕時代,農家皆豢養耕牛,為讓牛隻在冬季有足夠糧草而想出的儲存稻草方式。「尋常巷陌」指很普通平常的小巷弄。「人道」是為人們津津樂道的傳說。「寄奴」南朝宋武帝劉裕的乳名,為劉宋王朝建立者。「金戈鐵馬」喻軍士雄壯威武,也作戰爭或戎馬生涯。「氣吞萬里如虎」形容氣魄遠大威武勇猛。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

他的三兒子劉義隆憂勞治國下成就「元嘉之治」,企圖再現大漢天威在狼居胥山上築壇祭天的盛世,可惜用人不當、錯估形勢而擔負起急戰敗仗之責,僅剩得一個顧望北方的殘夢。

「元嘉」為南朝宋武帝劉裕第三子文帝劉義隆的年號。「草草」坊間多譯魯莽草率。按秦末漢初「毛詩」開創者毛亨對「草草」所作出的解釋為「勞心也」(《詩經.小雅.巷伯》「驕人好好,勞人草草」),再依《宋書.文帝本紀》宋文帝在位期間「內清外晏,四海謐如」的記載推論,辛棄疾這一句應該帶有嘉許宋文帝的「元嘉之治」的意思,而非完全貶抑,因此,此處「草草」更宜作「憂勞」的樣子解釋才符合前後典故銜接的邏輯性。

「封狼居胥」指漢武帝元狩四年春(公元前一一九年)大將霍去病奉命北征匈奴,殲敵七萬餘,俘虜匈奴王並乘勝追擊至瀚海,登狼居胥山築壇祭天以告成功之事,典出《史記》〈匈奴列傳〉與〈衛將軍驃騎列傳〉。這一戰,匈奴西遁,自此漠南再無王庭。此後「封狼居胥」為漢族視作最高榮譽之一。

「贏」字作負擔解釋,延伸為所任之責。「倉皇」係恐懼忙亂,喻急於征戰。「北顧」即顧望北方,指敗逃部隊不停回望追兵。「贏得倉皇北顧」全句作因用人不當、錯估形勢而必須擔負起急於征戰而吞下敗仗的責任,留下只能望北興嘆的遺憾。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回想先帝孝宗即位之初,銳意抗金,立志收復山河,時隔將近四十三年,這段出師未捷的往事仍記憶猶新,自金主完顏亮攻陷揚州在瓜洲遇刺撤兵,孝宗趁勢採先發制人攻勢,從淮南東路誓師燃起的戰火勢如破竹,豈料功敗垂成於自家將領的不和,導致符離一役大潰敗而簽下隆興和議。

「四十三年」一般多解釋為作者辛棄疾從南歸到創作這闋詞的時間。「望」是將近、接近。「中」泛指某一段時期內發生的事。「猶記」依然印象深刻。「烽火」古代邊防作警報或發動戰爭時所施放的煙火信號。多指戰火、戰亂。「揚州路」即淮南東路,是宋代規劃建制下的一個地方行政區域,包括,揚、楚、真、通、泗、海、泰、滁、亳、宿十個州,南宋時亳、宿兩州被金人占領而撤銷,因首府設在揚州,所以也稱揚州路。「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基本可視為一長句,簡譯:將近四十三年前,那場從淮南東路燃起卻功敗垂成的戰火,到現在依然記憶猶新。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或許可以承受一切逝去的過往?但見擊垮劉義隆的鮮卑皇帝拓跋燾趁勝反攻,在兵臨健康的瓜步山上所興建的行宮,都能被百姓移易成香火鼎盛的廟宇,並尊奉他為神明膜拜。人們如此黑白不分,我還渴望仰仗何人來公正關切?注定像廉頗滿懷冤屈退休嗎?可嘆誰會信我是有能力繼續為國效命呢?

「可堪回首」若直譯往事不堪回首,容易混淆是指前述幾個典故和回憶,還是包括接下來感嘆拓跋燾行宮搖身變寺廟的實情?作者將這四個字置於此,當有承先啟後之意,循此「可堪」應作可以承受。「回首」則指死亡,即已然逝去的種種。「佛狸」為北魏太武皇帝拓跋燾的乳名。「佛狸祠」本是拓跋燾在南京瓜步山上興建的行宮,後被百姓改為祭祀的廟宇。「神鴉」指啄食廟裡祭品的烏鴉。「社鼓」為祭神時所敲打的鼓。「一片神鴉社鼓」意謂香火鼎盛。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典出《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趙使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解便的意思)矣。』趙王以為老,遂不召。」辛棄疾結詞三句,是遭參本指稱朽邁後,痛心而引廉頗典故,向年紀大、不宜再上戰場的讒言提出連三質疑?君上依據哪些人說詞來定論老不中用?真有老到該退休了嗎?有能力吃卻被扯腿如廁三次的實證何在?辛棄疾意在自我還能倚靠何人關切?注定將含冤而退嗎?但誰敢相挺,自己其實是還有能力的呢?「憑誰問」的「問」字係指因關切而探望。

情境解鎖

多數關於辛棄疾詞作的研究,皆把「北固雙璧」(〈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與〈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視作詞人晚年駐守鎮江的重要代表傑作,持這項推論,除兩闋詞作觸動感懷的地點相同之外,辛棄疾知鎮江府的時間,在各種可考史料裡,記載得相當明確,以及三國赤壁鏖戰後,基於戰略考量,將京城由蘇州遷往鐵瓮(鎮江)的孫權,是以一後一前姿態居中扮演了連戲角色。

乍讀兩詞,風格盡作激昂陳詞,但細究詞意,又有種心境上反差極烈的矛盾感覺,〈南鄉子〉才霸氣說當效法少年統萬兵的孫仲謀,不消多久,〈永遇樂〉孫權便遭雨打風吹退場,令人不免好奇,辛棄疾內心轉折唱的是哪齣哪調?總要好好理一理,是怎樣因素讓詞人從滿滿壯志豪情的年輕朝氣反轉成懷才不遇的沉沉暮氣。

查考《宋史》與現代歷史學家鄧廣銘著作《辛稼軒年譜》後所得,辛棄疾於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六月被重新起用擔任知紹興府(知:主理)兼浙東安撫使,隔年正月與韓侂冑北伐謀攻理念不合,三月明升暗降派守軍事第二防線鎮江,約一年後,開禧元年(1205)三月,遭舉報擅自募兵訓練官降兩級,同年六月再遠調知隆興府,尚未動身赴任旋即因「好色貪財」、「淫刑聚斂」等罪名被彈劾削職後返鄉。

事實上,朝廷高舉北伐旗幟,雖重新起用辛棄疾,卻不派他統理揚州或健康這等抗金最前線城市,而是派駐二線鎮江,對於未受層峰重用,辛棄疾當是心知肚明。這可從辛棄疾知鎮江府期間,抒寫題名冠有「京口」地名的幾闋作品窺見蛛絲馬跡。

縱覽現存清代校勘學專家顧廣圻抄補後跋記,再經藏書家黃丕烈蒐藏並作跋的元大德三年,鉛山廣信書院刊本十二卷《稼軒長短句》所輯錄的五七三闋詞作,辛棄疾破題帶「京口」為題的作品共有六類詞譜,〈永遇樂〉、〈蝶戀花〉、〈南鄉子〉、〈玉樓春〉、〈生查子〉各一闋,〈瑞鷓鴣〉三闋,總計八闋。

扣除〈蝶戀花•繼楊濟翁韻餞范南伯知縣歸京口〉是唱和知友楊炎正作〈蝶戀花•別范南伯〉,跟著倚聲填詞送別自己妻舅回鎮江的作品,屬於人住帶湖稼軒居作品外,餘七闋則明確為居鎮江期間之作。首先〈生查子•題京口郡治塵表亭〉為詞人登臨北固山郡府僚吏憩息的亭台上,無心賞景,卻在憂世傷時裡緬懷起治水安民的大禹,最後兩句「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充分顯露內心憤懣不平的愁緒。

其次,三闋〈瑞鷓鴣〉猶如延續的劇集,清晰可見詞人思退情緒逐漸高漲。〈京口有懷山中故人〉詞人心心念念收復失土,又因體衰而思歸,完全掩藏不住內心矛盾。〈京口病中起登連滄觀偶成〉題名即表露健康狀況,詞人當下處境與心態,已轉趨渴望自在忘機,歸隱之心更為真切。但又在難捨復國大業下,於同一題名作後,再增補一闋〈又〉作,以此堅定去意決心,〈又〉詞直抒壯志已難酬,何必強自留,仕宦無用,不如歸去。

再來,〈玉樓春•乙丑京口奉祠西歸將至仙人磯〉作於遭彈劾罷官返家路上,藉景寓情,舒展受政敵迫害,終至抱負不得伸張,雖滿心悱憤大宋國運已無人真意關切,自己卻得放下心底石塊自在回家,表現了豁達胸襟。

合理推敲

最後看看「北固雙璧」,〈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開場就濃筆重彩,一句「千古江山英雄無覓」,這是何等悲憤的告別儀式啊!典故一則則疊加鋪排,詞人即便受打壓而生萌退之心,終究放不下主戰者嚴重缺乏軍事伐謀通盤考量的智慧,題名裡「懷古」二字,是帶著思念感傷的,不但含有莫忘「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的警示,也抱憾著自己一生懷才不遇,以及面臨心力交瘁下,漸趨身不由己的健康狀態。

〈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真正可以分辨出這闋詞意與詞境的重要關鍵所在,即在題名中的「有懷」,「懷」字當然不光是懷古傷今或追念古人古事,而是詞人站上北固亭有感,是當下所激發的「胸懷氣概」。詞人發抒自己與多數抱著苟且偷安心態之人不同,自己是個仗義勇為、俠氣干雲,毫不遜色於具有雄才大略的年輕孫權,揮灑的盡是壯志豪情。

毫無疑問,七闋「京口」詞,依合理情節排序,最後當是〈玉樓春〉,若論心境,與〈永遇樂〉、〈生查子〉和三闋〈瑞鷓鴣〉抒懷風格如出一轍,因居鎮江期間,詞人憂世傷時是帶著病體的,自然牽動思歸情緒。這一觀點,在岳飛孫子岳珂所著的《桯史》裡可找到印證,依卷三〈稼軒論詞〉記載,「辛稼軒守南徐,已多病謝客。」這十一個字具體指出,辛棄疾駐守鎮江時,已經病痛纏身,再對應〈瑞鷓鴣•京口病中起登連滄觀偶成〉,「病中」二字說明,當時辛棄疾健康確實亮起紅燈。

細細推敲這六闋詞作,聲氣感觸與〈南鄉子〉宛如凌雲健筆之勢截然不同,難免勾起探索是否為同一時期作品之疑竇,以現存可查史料研究,無論與辛棄疾生活交疊的學者劉宰編著的《漫塘集•故公安范大夫及夫人張氏行實》或宋末官拜大理少卿的牟瓛編撰的《陵陽集•書范雷卿家譜》所載,辛棄疾自金歸宋初期,娶邢台范邦彥之女並曾寓居京口當屬實情,而其時,正值他浴血沙場的人生巔峰。由此推論,〈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所描寫的心境,是為辛棄疾前期作品就非常吻合風格不同於晚期的邏輯。

詞人簡介

辛棄疾,字坦夫,後改字幼安,別號稼軒,南宋歷城人,是中國歷史上集文學、政治和軍事於一身的愛國者。出生時,中土即為金人所占領,青少時期,曾隨祖父督察軍務,目睹淪陷區黎民疾苦,憎恨侵略者,遂起雪恥報國之心。成年後投身義軍抗金,未幾,南歸宋廷,力主抗金,惜提議均被擱置,且屢遭評擊,一生雖歷受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東安撫使等要職,但終究壯志難伸。其將濃厚愛國熱忱化作詞章,作品擅用典故,舉凡心懷國家統一、譴責時政屈辱、吟詠祖國山川,盡皆入題,可謂抒寫題材廣泛,因文風類於蘇軾,後世將其並稱「蘇辛」,是宋詞「豪放派」代表。現存詞作六百二十餘首,著有《稼軒長短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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