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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隱未曾說出口的〈夜雨寄北〉心事

朱玉昌古典新詮》那一夜 李商隱在巴山聽雨

新頭殼newtalk 文/朱玉昌
1970-01-01T00:00:00Z
李商隱〈夜雨寄北〉究竟寫給誰?   圖 : 朱玉昌 / 提供
李商隱〈夜雨寄北〉究竟寫給誰?   圖 : 朱玉昌 / 提供
〈夜雨寄北〉成詩於千年以前,論表現技法卻極其前衛,李商隱以後設思維超前部署,將預知人物的互動情境與未來場景,直接拉回當下,藉此衝撞過去已然發生而無力解決的問題,再把回憶「過去」、引出「未來」同時聚集於「現在」時空,這種將現實世界所遭遇的痛苦和虛無,全部託付至內心另一個美麗的想像世界,瞬間集結靈、魂、體三元論一次放射的創作手法,直到千年後「象徵主義」在法國出現,才正式標誌出人類文學發展史上一種全新的創作流派產生。

詩作新譯

夜裡的雨,總黏著一絲蒼涼感。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雨夜,妳壓低了音量問我何時可以回家?我輕撫著妳的臉頰,細聲回應說,妳應該了解的,我去到一個新環境重頭開始,什麼時候能夠排假,現在是很難說得準的。就如同我完全無法想像,妳我這一別居然會是永別。

來到梓州後的雨很多,但這裡人卻常說,順著江流向東南而下,渝州那裡有座巴山雨更多,絕妙的是,天天落在夜裡。此刻,我就在巴山聽夜雨,在雨夜裡想妳。

窗外秋雨滂沱,雨水已經溢滿院落池塘,湧流出來的塘水偷偷套上了窗內燭火微弱的光,隱隱約約,粼粼閃爍像淚光,似乎讀透我止不住思念妳而暗暗淌血的心房。

旅店格局,像極了我們長安的家,我刻意選擇我們居住的東廂角落,方便夢裡讓妳熟悉地走進來團聚。真的好想妳!我們什麼時候還能一起回到那段溫馨歲月,夜裡共伴,我在西窗下朗讀,妳在一旁焚香聽讀,盯著燭火,貼心修剪燭芯,深怕光源不穩而干擾我讀書的興致。

妳知道嗎?我是多麼地渴望把今夜在這巴山上聽雨、想妳的心情,一點一滴訴說給妳聽。

〈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李商隱這首詩寫得白話,無需解釋,任誰都能感受到詩裡所傳達的一種憂情。詩意不難,難在從「詩名」開始,便織起環環相扣的謎樣蛛網,千百年來讓義山迷陷入難以破解的謎局。今人口中通稱的〈夜雨寄北〉,在南宋名臣洪邁編訂的《萬首唐人絕句》裡則題作〈夜雨寄內〉,洪邁據理落筆一字之差,誰能斷定這不是李商隱諸多〈無題〉作品中本也作「無題」的其中一首?果真如此?是誰心血來潮悄悄題上了詩名?就好比支持詩作是贈予友人或寫給生活在長安妻子的「寄北之說」,和真切思念妻子的「寄內之說」,有了這些詩謎,才會衍生詩作究竟寫給誰的猜想。

長期以來,學界對於「寄北」與「寄內」的筆論,詩作完成於愛妻王氏身後的看法基本一致,但作於王氏病故的唐宣宗大中五年,還是身故兩年後的大中七年始終難以定論,這便徒增思念亡妻以及贈送朋友的議論空間。作品單純以起、承、轉、合醞釀鋪陳的心思結構分析,除非李商隱潛藏有「斷袖」性格,否則詩作當是寫給女性,詩若能找到完成於大中五年的確證,詩吐對象無疑就是愛妻王氏。

傾向詩贈友人切入的論點,關鍵落在第三句裡「西窗」一詞,學者舉出「西窗」是古人用作讀書寫字、會客及提供客宿的考證,用此強化期待「共剪西窗燭」的是好友而非妻子的推論,此外,再提列古代房宅格局佐證,說明男主與妻子夜裡談心,當在正堂臥室南窗下,豈會在西窗。這些觀點確實具有說服基礎,唯一忽略了李商隱婚後母親仍然健在,即使不同住,正堂臥房一般會保留給母親,自己則住東廂。又母親去世後,李商隱長年在外,妻子慣住東廂不移正堂也屬合理推斷。

解謎中,除了創作時間與詩予對象外,詩裡另一個過於具象,以致常遭混淆忽略的便是牽動靈魂意境的「巴山夜雨」,「巴山」,坊間譯注皆指面積近乎涵蓋川、渝、鄂、陝、甘西南五省山地交界的「大巴山」,實則不然,詩裡這座巴山,實指李商隱任河南尹柳仲郢幕,授節度判官治理梓州期間,執行公務或遊歷巴蜀走水路入渝州,途經的「縉雲山」。

據唐代學者李吉甫編纂的《元和郡縣圖志》記載,梓州是隋朝開皇晚期,以梓潼水之名所改置,梓潼水於州內射洪縣匯入涪江。涪江又在合州匯流進嘉陵江(唐人也稱巴江),縉雲山就位於合州流往渝州段的嘉陵江畔,依明代藏書家曹學佺研究撰寫的《蜀中廣記》卷十七〈圖經〉詳述,「縉雲山」相傳是黃帝調配藥物的地方,在南宋地理總志《方輿勝覽》裡即稱「巴山」。今屬重慶北碚轄區,又按北碚氣象研究所統計北碚四季晝夜降雨分配的文獻資料顯示,該區夜雨時間占全年七成以上,春夜降雨率最高,秋夜次之,但雨量大於春季。可見縉雲山一帶夜雨狀況相當吻合詩作第二句「巴山夜雨漲秋池」。

想想,〈夜雨寄北〉成詩於千年以前,論表現技法卻極其前衛,李商隱以後設思維超前部署,將預知人物的互動情境(三句)與未來場景(尾句)直接拉回當下,藉此衝撞過去已然發生而無力解決的問題(首句),再把回憶「過去」、引出「未來」同時聚集於「現在」時空(二句),這種將現實世界所遭遇的痛苦和虛無,全部託付至內心另一個美麗的想像世界,瞬間集結靈、魂、體三元論一次放射的創作手法,直到千年後「象徵主義」在法國出現,才正式標誌出人類文學發展史上一種全新的創作流派產生。

雖然有部分恪守格律詩戒忌的學究,以絕句忌直白、避重字等「七禁七避」規則來否定這首詩作的優秀性,但這首詩作若真拿掉了首句「期」字與二、四句「巴山夜雨」詞的重複,這首詩還能擁有這般魅力而成為李商隱的扛鼎力作之一嗎?多數人喜愛李商隱作品,像是朗朗上口的「相見時『難』別亦『難』」、「『昨夜』星辰『昨夜』風」等〈無題〉七律,不都是被詩句裡這些重複字詞所感染嗎!字詞是重複,讀起來卻毫無重複感,而且還更多了些觸動心弦的韻味。這不正是李商隱迷人的風格與特色所在。

李商隱重複「巴山夜雨」,無視格律理性,著重感覺,講求氛圍的神秘張力,把自我感受引向讀者的心靈世界,將「有期無期」這般濃烈帶有頹廢感傷的情調發揮到極致,這些運用主觀意境去暗示詩人心靈無奈感受的方法,只證明李商隱創作特色已將詩歌藝術提升到另一層次文學高度。再看看李商隱拋下的詩謎,不也早先步伐,具體實踐完成千年之後,法國象徵主義詩人斯特凡•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才說出的那句經典名言:「詩寫出來原是教人一點一滴地去猜想,這就是暗示,就是夢幻。」

攸關作者品格的聯想

無論正史《舊唐書》或者《新唐書》,甚至元代文史大家辛文房撰寫的野史《唐才子傳》,給予李商隱生平操守評價都極度負面,但無礙喜歡李商隱詩作的廣大群眾,尤其在多數中肯的知識分子理解上,「正史」一般帶有點「成王敗寇」為政治服務的色彩。若把關於李商隱「人品低劣」的史觀作統整,不外肇因「牛李黨爭」下他「懷才」逢源的「際遇」之罪,造就這番際遇,其實可從他遺留世人繾綣浪漫的詩句中,嗅出是他個性儒雅與懦弱所導致的結果。

詩人簡介

李商隱,字義山,號玉谿生、樊南生,祖籍隴西狄道,生於鄭州滎陽,為晚唐出色詩人。開成二年進士,政治生涯因捲入牛李黨爭遭到排擠而失意一生。駢文造詣高,更擅作詩歌,詩作多寫感慨,尤以詠史和愛情詩見長,其詩結構細膩、韻調優美,豐富想像下具有個人強烈風格。部分詩歌隱晦難解,以至有「詩家總愛西昆好,獨恨無人作鄭箋」之說。與杜牧合稱「小李杜」,和溫庭筠稱「溫李」,又詩文風格與溫庭筠、段成式相似,且同在家族排行十六,因此並稱「三十六體」。今傳世輯錄作品有《李義山詩集》及駢文《樊南文集》。

來到梓州後的雨很多,但這裡人卻常說,順著江流向東南而下,渝州那裡有座巴山雨更多,絕妙的是,天天落在夜裡。此刻,我就在巴山聽夜雨,在雨夜裡想妳。

窗外秋雨滂沱,雨水已經溢滿院落池塘,湧流出來的塘水偷偷套上了窗內燭火微弱的光,隱隱約約,粼粼閃爍像淚光,似乎讀透我止不住思念妳而暗暗淌血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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