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吉川觀點》西歐憑什麼(三)誰丟掉中國 --美國篇(下)

新頭殼newtalk | 文/黃吉川
1970-01-01T00:00:00Z
中國與美國。   圖:翻攝自Youtube
中國與美國。   圖:翻攝自Youtube

本文獲《六都春秋》同意轉載

費正清的哈佛中國研究中心

和拉鐡莫爾的經歴不同,費正清一開始的志向即是想立足哈佛大學,發展中國研究。但礙於古漢文及口語能力不足(當時英國牛津大學人文訓練著重希臘文及拉丁文),若是貿然投人傳統漢學家之訓練,則十年八年下來就走不出古典中國的研究。所以其選擇的研究題目,即是中國海關中的英文文獻為主。因由中國由清朝到民國(1859~1950年),中央政府即聘請人英美人士出任海關主管,在他們任內,替中國建立了稅收丶統計丶浚港丶及檢役的嚴格海關體制,而海港設施及行政清廉公正,均屬世界一流。當中最有名的就是英國人赫德,任職五十年,參與了海關及外交事務。那時期的海關文件均用英文撰寫,這就成了費正清切入研究晚清對外關係的文獻來源。

為了收集其研究資料,費氏才勇敢來到中國。在北京,其遇到研究上的英雄人物拉鐡莫爾,也透過其岳父(時任北京恊和醫院醫師)之介紹,認識了北京及清華大學的一些親西方的知識份子,如胡適丶丁文江丶陶孟和等人。梁思成林微因夫婦更成為費正清夫婦的莫逆之交,並替他取了費正清之中文名。爾後到上海收集海關資料時,遇上史沫特萊這位左浱女戰士,費正清自己認為這份友誼,是自由主義及共產主義團結共同奮鬥的策略。由此途徑,進而認識到上海一大批左浱人士,如蔡元培丶宋慶齡丶林語堂丶楊杏佛及托浱伊羅生等人。在此國府統治時期,費正清夫婦或多或少幫助史沫特萊及其同志,從事救援及掩護中共地下黨,反抗蔣介石法西斯的鬥爭工作。可以説,中國現代史上,左中右各派的知識份子,費正清認識的最深而且廣。當偶遇蔣延黻後,聽聞蔣在研究中國現代史,其即赫然開朗地體悟到,日後要回哈佛創建的學術發展的主題,正是從晚清以來,中國革命大劇變的歴史研究(費氏認定這是區域研究)。這些研究不論如何客觀,必然捲入中美間,為共產革命所引起的爭論與黨浱糾纏。1935年,因收集資料已初步完成,其依依不捨坐船離開中國,去英國牛津大學撰寫博士論文。而當時中國正處在對日抗戰前夕,狂風暴雨即將到臨的緊張氣氛中。

費正清。 圖:翻攝自百度百科
費正清。 圖:翻攝自百度百科

1936年拿到學位回到美國,費正清獲聘入哈佛大學。像先知一般,其觀察到美國漢學界,中文水準參差不齊,甚至有人完全不懂中文(不用奇怪,馬克斯.韋伯在德國不懂中文,也能寫出中國的儒教與道教),除非中國人自己用英文寫出著作,否則西方人根本無從暸解現代中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所以其在為教學所準備的中國研究,即從最基本的文獻翻譯到相關地圖制作,及近代中國人物誌著手。費氏在哈佛所指導的第一位博士生,即是著名的白修德,這是一位天才型的猶太裔學者(其弟弟做到美國國家氣象局的局長)。可以説費正清走向同情中共革命,有一半原因就是來自這位學生的教學相長。

白修德後來以時代雜誌記者的身份,到中國報導抗戰中的中國新聞,於1943年因目睹河南大飢荒,國民黨貪污救治無力,餓莩戴道,而開始反國府支持中共,寫出「中國驚雷」,激得時代雜誌老板魯斯將他開除。在麥卡錫主義興起時,白修德被逼的只能到歐洲當記者,後半生靠寫寫美國總統大選之報導謀生。其實國民黨領導抗日,到1941年底,力氣已用盡,而日軍如入泥濘難以自拔。不要説河南戰地,就連大後方重慶昆明,日常生活也是奄奄一息,蔣介石急需美援,美國人卻來個論斤論兩,就如人入急診室卻給一般門診用藥。另一方面,中共在延安樂得被國民黨軍包圍,中共遊擊隊在戰區鄉間生活跟難民差不多。到1944年,日本發起一號戰綫總攻擊,國民黨軍最後在衡陽保衛戰中,以一扺十,純粹靠的就是精神硬撐著而己,之後中日雙方都無力再戰。日本的軍國主義,愚蠢地將兩國的資產階級一起毀㓕,迎來的就是共產中國的興起。

自由主義與中國革命的交戰

1941年,珍珠港事變前夕,美國行政部門已在招聘中國和日本專家,費正清也因發表一些中日當時戰爭之評論,及哈佛教職之身份,被引入行政部門研究美國對亞洲之政策。1942年其被任命為情報協調局駐華的首席代表,而由美國乘飛機經歐洲丶中東丶印度再到戰時的重慶。這時到當年在北京的老朋友都來重聚,他們大都在西南聯大任教的學者,這批傾西方自由主義的學者,在思想上已對國民黨極度失望。西南聯大的中共地下黨已開始鼓動學潮,像聞一多那樣,昔日是右浱國家主義立場,也因生活困頓,及左浱教師之親近宣傳,而靠向中共,言行愈來愈激烈地反抗國民黨。

1943年,費正清看到這批由庚子賠款,轉用於留美所培養的學者,生活已撐不下,即建議美國出錢幫助,美國政府已同意撥款,但卻被國民黨中央所否決,如時任教育部長的陳立夫即大大反對,認為有辱國格。導致西南聯大所有自由主義學者全部轉向支持中共。費正清也就是此時定論國民黨腐敗無能,無法領導中國在戰後建設新中國。而必然來臨的國共內戰,美國無需介入支持國民黨,這種立論普遍存在第一綫在中國的美方行政人員,而這也成美國在制定戰後美國對亞洲政策的基本主流看法。即上個世代由教會及大資本家的對華政策,和自由主義新世代面對中國革命新見解,在美國社會嚴重地分裂。

此美國菁英認知的分裂才造成由「對華政策白皮書」發佈,放棄國民黨及台灣,到韓戰後即大轉彎。艾森豪總統上台後,馬上承認在台灣之國民黨政府代表全中國,且簽訂下中美共同防御條約。日後介入越戰,也是循相同的邏輯,但代價已呈幾何級數澎脹。試想,若當年美國將中共阻在東北或華北,或讓國共隔江而治,則日後的韓戰和越戰就不是如此面貌。但越戰真徹底改變了美國內內外外的處境。

艾森豪威爾。 圖:翻攝自維基百科
艾森豪威爾。 圖:翻攝自維基百科

費正清躲過麥卡鍚參院調查後(他被認為只是小角色),即在哈佛組建現代中國研究中心,左浱右浱通通彙整到哈佛大學自由主義羽翼下,有如延續當年太平洋學會的學術及出版事業。並在1978年起和英國的隋唐史専家崔瑞德合作出版劍橋中國史,共15卷,18册。目前已出版了16册,中國大陸翻譯了11册,台灣翻譯4册,誰在復興中華文化?哈佛的費正清中心已成銓釋中國歴史的權威機構。

1972年,尼克森訪問中國,就帶這批當年被打壓的左派學者,拉錢莫爾丶白修德丶費正清等人同行。到北京後,中共找出金岳霖和錢端升出面接待費正清,因錢端升國共內戰時曾寫信給費正清,此信被麥卡錫拿來攻擊費正清,費問起錢在中國有何遭遇,那時金和錢兩人還在五七幹校,文革還在高峰,錢端升重重地回了一句:「從現在起,中國將會追随馬克斯主義思想五千年」。費正清沒有問起梁思成人在何處,想必若問,金岳霖也不敢回答。而拉鐡莫爾見到周恩來時,如在重慶一樣,心照不宣,客客氣氣問候,真是遠方來的客人。

越戰中的嬉皮文化及激進團體

越戰在二戰後,其情境比韓戰更複雜,但關鍵都在美國放棄蔣介石,讓毛澤東建立紅色中國,毛從北邊出幾十萬志願軍和美國大打人海戰術,到1953年才談判,再次確認北緯38度綫的南北韓分治。1945年,胡志明借助國民黨(盧漢的15萬部隊)接收日軍武器轉贈越盟的基礎,就於河內建立「越南民主共和國」,並四方出使歐洲丶美國不斷宣示其是民族主義建國,且美國戰略情報局和越盟接觸也確認真是如此。胡志明已誠意做盡,但因其曾長期在莫斯科的歷史,讓美國人始終放不下心,他們要的是非共產主義的民族主義領袖。

等到法國重回越南後,即執意恢復其二戰前的殖民統治,並扶持昔日的皇帝保大在南部西貢立國。越盟和法國即從1946年打到1955年,期間美國的援助日日提高。法軍軍官從頭到尾,都瞧不起越盟的戰鬪力,到最後一役奠邊府之役,法國大敗退出中南半島。雙方對戰最大的轉折點就在1950年後,越盟接受中國從韓戰虜獲的美軍重型火炮,全部轉運用到前綫對付法軍。

美國接手介入後,以南越為基礎,先鼓勵吳延琰政變趕走保大皇帝,以自由浱民族主義為立國基礎,對抗越盟。但吳是天主教徒,重用親信,在施政上歧視佛教為主的越南和尚,處處激化社會的予盾與動蘯。日後即在不斷軍方政變,美國不斷增兵,經歷艾森豪丶甘迺迪丶詹森到尼克森四任總統,軍費及死傷人數均大大超越韓戰。由1955年打到1975年,中國及蘇聯在越盟背後,源源不絶提供軍備及人員,最終美國五十萬大軍戰敗撤回。在美蘇冷戰對抗中,美國政府因越戰而漸漸感到處於劣勢,才逼使得尼克森在金融上,放棄美元和黃金掛勾,改以油元策略。而在地緣政治上,於1972年訪問中國,採取聯中制蘇的大戰略。

從大歷史來看,美國在二戰後,沒在第一時間支持國府在中國立足,使得其在東亞大陸上,沒有任何緩衝區來對應付冷戰之挑戰。但另一方面國民黨政到底還有多少能耐,在美援真正到位時,能真正抗擊共軍,一直困擾著華盛頓當局。導致反殖民的民族主義結合共產主義,北從朝鮮,南從中南半島不斷擴張,讓美國付出慘痛的代價。某方面,這也是美國一向重歐洲輕亞洲的政治文化使然,最後只能求助於紅色中國。但美國國內也因越戰,而興起世代間對抗的文化大革命。

因為電視播放越戰的慘狀,以及報紙媒體的宣傳。1967年十萬羣眾在華盛頓,發起反戰示威活動。示威者衝到五角大廈前,扯下美國國旗,升起越共旗幟。警方強烈鎮壓,多名學者名流被補。1968年巴黎爆發反越戰的「五月風暴」學生運動,西歐思想界不論存在主義或結構主義,通通滙入馬克斯主義思潮中,政治及社會結構通通受到衝擊而大變動。同年在美國的反戰示威遍及各大學。到1970年後,更演變成國民兵槍殺學生事件,導致學生發起全國總罷課之運動,十幾萬民學生湧入華盛頓抗議遊行。運動的學生,把花插在槍口上,連鎮暴部隊都軟化了。1972年,影星珍.芳達甚至跑到北越,站在高射砲旁留影,並透過廣播,向西貢的美軍喊話:「美軍飛機上的炸彈都是非法的,投擲炸彈就是戰犯」。   

美國反越戰浪潮。 圖:翻攝自百度百科
美國反越戰浪潮。 圖:翻攝自百度百科

新世代的反抗,朝兩個方向發展,一個朝內心解放的路數走,即是嬉皮運動,他們批評中產階級價值,反越戰丶反核子武器,要把美國從戰爭體制中解放出來。西方馬克斯主義哲學家馬庫色的著作「單向度的人」,東方的瑜珈及老子成了他們的聖經。嬉皮們相信愛能取代恐懼,紛紛離家出走,成立小型公社,想要避開家父長體制,反抗異化的資本主義世界。東西方的神祕主義丶女性解放丶藥物氾濫成為新時代的潮流。到八零年代,這批人重新進入體制,成為「雅痞」文化,如科技界的賈伯斯,政界的克林頓和歐巴馬總統及他們的夫人,都是最典型的代表。

另一方向,反抗朝游擊革命運動方向走,而他們的讀物就是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丶白修德的「中國驚雷」丶及毛澤東的紅小書,中國文化大革命口號,像神話般地流傳到西方世界。激進的氣象黨人興起,發表對美國政府的「戰爭宣言」,他們要攻擊美國各種不正義象徴和制度。從1970年到1974年,武裝份子對國務院丶國會山莊丶法院丶五角大廈丶大企業總部進行了十幾場爆炸行動。相應的,在日本的赤軍連,因在日本國內被取締消㓕後(他們計劃攻擊國家機構,如氣象黨人),即在在國際上進行恐佈攻擊機場,轟轟烈烈不斷劫持各國飛機,公開主張推翻天皇制及日本政府,支持巴勒斯坦,進行世界革命,而這主要都是受毛主義影響。直到1980年左右,這些激進份子,才漸沉寂。

1970年左右,開始在美丶台間爆發的釣魚台運動,也受此風潮影響。尢其一些由台灣到美國留學的學生,在台灣時,因國民黨完全封鎖紅色訊息,一到美國看到共產黨反抗國民黨史丶左浱各類革命聖經,及美國反戰示威啟發,就通通靠向中共,回歸祖國,投向中國文化大革命的洪流中。1971年,保釣左浱學生一行人密訪中國,在會見周恩來時,有位學生對周説:「希望總理為世界革命多多保重身體。」,只見周恩來輕輕聳聳右肩,自嘲似地仰頭自言自語:「世界革命?我為中國人民服務還做不完呢。」此時,時鐘指著凌晨四點。

你不需要氣象預報員才知風往那邊吹   (地下思鄉藍調,鮑伯.迪倫,2016年諾貝爾文學奬得主)

「在一個暴力的時代,看著你的國家在別人的土地上屠殺無辜的人民,如果什麽都沒做,只圖享受中產階級的舒適,此舉等同是一種暴力」。這是氣象黨人的心聲,但1979年美中建交,美國對台斷交撤軍,癈掉中美共同防禦條約。那中國也多少總要表示一下意思,遞個投名狀吧,鄧小平出兵教訓越南這小老弟,替美國消消氣,並啟動改革開放,走市場經濟資本主義。所有抱持世界革命的激進份子,已不知風往那裏吹了,有的批判中國背叛革命,有的投降,有的自殺。

美裔東南亞左浱學者,班尼特.安德森心裡也受到衝擊,社會主義國家間應該不會戰爭才對啊,老毛不是才剛剛喊三個世界理論,號召第三世界國家團結奮鬥嗎?風向改了,其認知也調整了,最終提出想像共同體的民族主義建構理論。所以中越之戰,是兩個共產民族主義間的戰爭,並論述從歐洲丶北美洲丶南美洲及印尼等,一波波民族主義獨立建國的政治認同過程,而非馬克斯解放理論。問題是,穆斯林遜尼浱和什葉浱間的戰爭上千年了,如兩伊戰爭要如何想像呢?現可是跨越好幾個國家,混戰成一圑。而中國文化大革命,在新中國已成立後,卻火火熱熱爆發起來,儼然內戰,是想像的共同體內部那裏出問題了呢?大右浱尼克森,替美國贏回中國了嗎?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中國,梁啟超丶蔣介石或者毛澤東想像中的中國。

昔日台灣左統人士,批判台灣的資本主義就是依賴美日的附庸幫兇。現中國也搞起代工出品貿易,就都全部改口了,説投靠大陸,才有市場生機。國民黨軍頭許歷農,帶領當年被其關押的左浱政治犯一起到中國,朝拜中共黨國封建資本權貴。這風向翻轉,吹的夠大了,有氣象預報員也靠不住啊!歷史來到黑色幽默的年代:

每個人的良心都是邪惡和墮落的

不能總靠它帶領你

有時須對得起自己

哽在喉嚨的東西   硬要嚥下並不容易 (穿黑大衣的男人   鮑伯迪倫)

文/黃吉川(超級電腦專家、成大講座教授)
成大教務長、研發長、現任為成功大學工程科學系講座教授,研發超級電腦「漢興一號」,曾多次獲得研究傑出獎,並投入時政與文學創作,為前民進黨秘書長張俊宏主編的《到執政之路:「地方包圍中央」的理論與實際》共同作者,筆名「江夏」,創作詩集著有《啟程》、《我們》。

和拉鐡莫爾的經歴不同,費正清一開始的志向即是想立足哈佛大學,發展中國研究。但礙於古漢文及口語能力不足(當時英國牛津大學人文訓練著重希臘文及拉丁文),若是貿然投人傳統漢學家之訓練,則十年八年下來就走不出古典中國的研究。

為了收集其研究資料,費氏才勇敢來到中國。在北京,其遇到研究上的英雄人物拉鐡莫爾,也透過其岳父(時任北京恊和醫院醫師)之介紹,認識了北京及清華大學的一些親西方的知識份子,如胡適丶丁文江丶陶孟和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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