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轉故事》政治犯後代李素慧醫師「想見」父親李蒼降影像

新頭殼newtalk | 謝莉慧 綜合報導
3521-08-21T07:40:55Z
促轉會代主委楊翠(右)將相關文件交給政治犯後代李素慧醫師(左)。   圖:促轉會/提供
促轉會代主委楊翠(右)將相關文件交給政治犯後代李素慧醫師(左)。   圖:促轉會/提供

1950年在獄中出生的醫師李素慧,未曾見過那被稱為「共匪」的父親李蒼降,卻止不住思念,渴望擁有父親的照片。在促轉會與國家人權博物館9月合辦的「促進轉型正義落實與國家人權願景說明會」上,她當眾提出願望:「因為沒有見過父親,希望能複製受難者行刑前後的照片給家屬」,促轉會於是從逾7千筆檔案中找出李蒼降於杭州讀書時的旁聽證明書與畢業證書等照片,將照片處理放大,日前由代主委楊翠親送到李素慧診所,並向家屬致意。

李蒼降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籌辦人李友邦將軍的姪子,原本可以選擇一條平順的路,但他自日治時期就因讀反日書籍而被逮捕入獄,戰後赴中求學,返台與前總統李登輝等人共組左翼組織。 1949年4月,他與護士曾碧麗結婚,幾乎同時,由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主持的地下組織「基隆市工作委員會」成立,李蒼降擔任工委兼支部書記,並開始在《光明報》上發表文章批判時政。婚後不到一個月,台灣省警備司令部宣佈戒嚴,禁止非法集會,並制訂新聞雜誌圖書管理辦法,針對「匪諜」的《懲治叛亂條例》也頒布實施。《光明報》相關人等先後被捕,包含李蒼降在內。

與李蒼降一起被捕的,是預產期僅剩一個多月的妻子曾碧麗和他的姐姐。根據作家藍博洲所著的《幌馬車之歌續曲》:曾碧麗並未因即將臨盆得到優待,她長髮被綁成辮子,吊在半空中刑求,以致於胎盤早期剝離,流血不止,腹中胎兒因此早產。日後,李蒼降難友陳炳基接受記者採訪時,描述剛出生的女嬰皮膚太薄,連內臟都看得到。這個孩子就是李素慧,她陪著母親坐牢7、8個月。

李素慧表示,據說她剛出生時,久久不哭,在場人員不斷拍打嬰兒,嬰兒終於發出「小貓叫兩聲」;母親因遭到刑求逼供,在大出血的情況下早產生女,不可能有奶水,多靠獄卒同情,張羅奶粉、米糠,靠著醋瓶奶嘴讓這脆弱的小生命能活下去。「我媽說,我爸隔著鐵欄杆看過我,那時他指甲都被拔光,臉色慘白都是傷。」、「可是,我沒看過我爸,那時我才剛出生,怎麼有記憶?」

在獄中,李蒼降寫了一封信給妻子,提到這個生在獄中的女兒時,特別提到:「她生在獄中,長在獄中,在苦難中掙扎生長起來,因此,對她甚覺憐憫。我不希望她做一個嬌柔軟弱的女郎,而希望她做一個剛毅能幹的新時代的模範女性。」

1950年10月李蒼降遭槍決,得年26歲。李蒼降死後數月,曾碧麗才得以出獄,獨力扶養女兒長大。李素慧自小也因父親之故,飽受折磨歧視,人們見到這對母女就會走避,李素慧在小學時,被老師當眾罵「共匪的孩子」。雖說如此,帶著父親臨死前的期望,李素慧在母親的教養下,學著逆來順受,努力讀書,一路學業頂尖,並考上第一志願台大醫學系,但也因為是政治犯後代,只能在台大當兩年住院醫師。當時只要跟政治犯有關,就會受到歧視,甚至,政治犯之間只能彼此聯姻,否則無人敢嫁娶。

「我母親現在94歲了,還在恐懼的陰影下,總是擔心有人下毒害或抓她。」李素慧說,母親以前不說這些事,只勸她好好讀書,因此她心中不帶仇恨,想著歷史上多是主張社會革新之人,她的父親也是如此,於是,即使領到補償金,也是成立基金會回饋社會。但她仍想問:「我父親他們到底犯了什麼大罪,要受到這樣的對待?」

因此,當李素慧見到同為政治犯後代的楊翠,不免有些激動,她拉著楊翠的手,說著當年楊翠二伯楊資崩夫婦如何疼愛她,她也在大溪見過楊逵,「以前只能靠政治犯互相幫助,才能夠長大」。

李素慧的問題呼應了自台灣民主化並展開威權時期政治犯的補償工作後,社會上陸續出現的各種不同的聲音:有人反對平反「真匪諜」;有人認為,長年戒嚴只是獨裁者鞏固統治的藉口,因此,所有政治犯都應該平反;也有政治犯認為自己當年確實想推翻威權政府,不需要平反等。

不過,司法院釋字第567號解釋理由書曾謂:「非常時期,國家固得為因應非常事態之需要,而對人民權利作較嚴格之限制,惟限制內容仍不得侵犯最低限度之人權保障。」促轉會提醒,轉型正義不能被扭曲為意識形態之爭,轉型正義工作的要旨是國家反省過去的不義作為,藉此促使社會思考跟警覺:即使以維護國家安全為名,政府對於人民基本權利的保障是不是仍有不可逾越的紅線?

但不可諱言的是,促轉會認為,台灣社會過往對白色恐怖歷史的了解相當不足;就首批撤銷公告者而言,五○年代的左翼案件為其中大宗,但當時歷史脈絡與行動者的複雜性,至今仍常被簡化成敵我或統獨對立。促轉會未來不但將提出總結報告,釐清國家的過錯與責任,也會在撰寫過程中,帶動社會討論該如何記憶這段複雜的歷史。

而這次促轉會協助準備的檔案,是從檔案局現有的資料庫中找出,皆是23歲的李蒼降在民國35、36年在浙江杭州高級中學的旁聽證明書與畢業證書,並附有當時校長房宇園名字與印鑑。因為這些文件被認定為證物,所以促轉會自檔案局取得高解析度的影像檔後,複製提供給家屬。

李素慧看著父親年輕時的照片很激動;雖堅稱自己從醫,不畏觀看屍體的樣態,因而索求行刑前後照片,但親眼看到父親死亡照片時,仍微微定住,神態沉重,空氣凝結。但總是了卻心願。除了這份檔案外,楊翠也將日前撤銷判決公文交給李素慧,促轉會想藉此強調:政治事件當事人與家屬有權利取得與自己相關的檔案,為了協助政治案件當事人申請應用所涉案件審判過程與判決相關檔案,檔案局已設置服務窗口,提供「申請同一檔案免收一次複製費用」的一站式服務。為簡化申請程序並加速檔案取件,檔案當事人可持該公文辦理申請事宜。若當事人已身故或失蹤時,配偶、直系血親卑親屬、父母、兄弟姊妹或祖父母等親屬,也可適用上述服務。

白恐政治犯後代李素慧醫師翻閱父親文件。   圖:促轉會/提供
白恐政治犯後代李素慧醫師翻閱父親文件。   圖:促轉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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