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牽阮的手
牽阮的手 倪國榮 紀錄片成功與否,除了導演對題材有自己的瞭解與涵養外,還要有被拍攝對象的全心合作,否則容易事倍功半。從「無米樂」成功地雕塑塑造了崑濱伯,顏蘭權與莊益增更勇敢地面對難度更高的「牽阮的手」,雕塑出田爸爸田媽媽,也帶出台灣近代民主自由的奮鬥史。由於田媽媽熱情揮灑,妙語跳躍,田爸爸深沉嚴肅裡有幽默,導演與對象的契合顯無問題,但是要怎樣帶出政治的歷史呢?會不會放入太多的政治史呢?導演說試映會是一百四十分鐘,是短版本,還有更長的長版本,但是短版本讓人看了有笑有淚,電影藝術潛移默化已達,應不必再考量長版本,畢竟這是以田爸爸田媽媽為主的紀錄片,是由他們帶出台灣近代民主史,不是以民主政治史的探討為中心。 這部紀錄片有豐富的配樂,台語歌與田媽媽的台語都很活沛,田爸爸田媽媽的日語背景外,普通話當然也有,但是導演讓語言自在地跑,台語歌台語卻活沛出來,讓人鮮明難忘。動畫的使用是本片一大特色,也產生了幽默與緩衝,對田媽媽反抗父親、對愛情的壓迫,與後來田爸田媽反抗政治壓迫,以及鄭南榕自焚、林宅血案,都有調整距離的效果。如果沒有這動畫,本片恐怕在表現距離上太擠迫,有了動畫有了特色,卻增加製作經費,當非公視三百萬製作費能完成的,公視想剪短此片,如想剪短林宅血案而導演不願,因而解約,導演歸還製作費,造成製作困難雪上加霜的情況。 本片製作暴增近千萬,顯得這兩位導演的理想精神,為生命為歷史的態度,非常可貴,值得喝彩。實在講,以三百萬拍此片並不難,讓田媽媽儘情敘述都夠了,田爸爸田媽媽的一生故事就很精彩,有熱有光,但是導演願意精益求精,更上層樓,為台灣留下一部具有偉質的紀錄片,相映於財團滾滾的金錢,動輒上億的政治獻金,藝術創作的可貴與困難,實值得反省與支持。 「牽阮的手」令人落淚、令人哈哈大笑與思考。當看到前排三個年輕人,在散場時說她們都流淚了,我想她們都沒有經過那個年代卻能感同身受,可見同理與同情的人性。回憶起田媽媽在片中敘述去景美看守所探監,以手與陳菊的手隔著冰冷玻璃傳達溫暖,政治之酷與苦難,民主與自由的須要,盡在其中,令人眼睛潤濕,這是導演的慧心;還有田媽媽每年包幾百顆種子去探監,遭監獄人員查搜,田媽媽怒斥,最後以切開一兩顆檢查了事,令人嘴裡有粽子的餘香與政治味。 田媽媽、田爸爸是誰?他們有特權去關懷政治民主嗎?民主自由是普世價值,不是大家都須要參與關懷的媽?田爸爸是醫生,走一生平順的路沒問題,為什麼兩人牽手對抗國民黨壓迫,多難多險而無悔呢?甚至苦中做樂妙語射出,有光有熱。田爸爸是個立志奮鬥的勇士,一直等待坐牢,諷刺的是卻必須病倒床上,為病折磨緩緩死去,見其不能言語老淚橫流時,這是對其一生志業多大的無奈啊,戰士不死在戰場,這是多大命運的捉弄啊? 「牽阮的手」,意思是說,牽愛情的手,也牽自由的手、民主的手,從年老者牽到年輕者,讓我們繼續牽手下去,這是我們的土地與愛情,土地上的自由與民主,都要我們不停走下去、牽下去、傳遞下去……,「雖然路途有風有雨 我也甘願受盡苦楚 希望甲你白頭偕老 牽阮的手 走咱的路」,愛情主體的歌詞,相映於政治自由與人民做主的主權主體,令人悲酸的現實處境與奮勇開闊的心,這是一部勇敢的電影,牽動我們真摯心聲、牽動我們台灣夢想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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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有三個眼睛 倪國榮 鐘有三個眼睛: 時針、分針、秒針 有一天 我學習用 三個眼睛看世界 (在我晚年的時候 我學習用 時針看世界 就夠了) 我有兩個眼睛 另一個眼睛 直到老年才 浮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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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卷 倪國榮 卷宗發出 累積的氣息 (人會活得比卷宗久嗎) 正義藏在 卷宗裡嗎 法官被告原告檢察官 四角遊戲還是要進行 天晚了 要下班了 趕緊影印 以備攻防 卷宗活得都比我們久吧 我想 與律師離開時 影印機 印疲了 打了一個淡淡的呵欠 終於下班了 狹小的閱卷室 等著再歸回的卷宗 (正義藏在裡面 會長出果實嗎 枯乾的 還是成熟的) 密密的卷宗 卻疲倦地睡著了 疊著很高的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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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的盛晏 倪國榮 「海角七號」的成功,使社會驚覺這個尋夢人魏德聖的存在,但是執行上困難數倍的「賽德克‧巴萊」這個夢想是可以點燃的嗎?其失敗是非常可怖的,因為魏導畢竟只拍過一部現代片,沒有拍過這樣大動作的史詩片,可是十來年的準備就是這樣付諸一擲地開始。「海角七號」的成功,使魏德盛脫胎換骨地走入史詩的夢想,在萬般困難裡,竟然欲罷不能,轉過重重黑暗,遇見黎明,開啟民族的盛晏。 史詩,的確是民族的盛晏。魏導本來寫的劇本是線性發展,傾向紀錄的,但這不是史詩,是史實的紀錄。有戲劇才華的魏導,也許不知道浩大的歷史哲學意義,但他鑽研過史實後,重寫劇本時,聰明地把歷史先擺一邊,縱情想像,抓住史詩的精神,影像化成本片。片中,莫那魯道忽見亡父歸來,在瀑布鮮耀的風景裡,引導他唱歌,在歌中有生命的尊嚴與方向,這場幾乎神來之筆的想像,為本片抗暴殺戮帶來精神提昇,使本片不是連續劇一樣鬥殺追撞浮面而已,「賽德克‧巴萊」的意旨真正的人湛然呈現,莫那魯道不是一介蠻夫,而是有神靈想像與人的掙扎具體的人。 的確,如果沒有導演進入史詩的追尋,此片拍攝再困頓的心血都可能白流,成為連續劇常有的追、趕、殺的畫面累積而已,也就是好萊塢標準製作常有的弊病,也就沒辦法進入民族的盛晏之門,魏導夢想將崩裂功虧一簣。 但是我們何其幸運,魏導不是哲學家,不是史學家,是活潑潑的影像人,如何把史實化成影像的活潑又不失史實,如何使影像的活潑不是鬧打殺,而是進入精神的力量,不是浮面的而是人的深度、人的具體,這就是魏導能夠離開表面的精彩,更進一步去尋索人的精神對映悲劇來源,這是創作者可貴的焦慮與追尋;他不必分析精確,卻必須焦慮而鮮明的去感覺,去進入史詩的韻律。 這部電影我們可以有史實上的批評、意識形態或政治上的批評,或原住民之原像與現實的對比,但電影終究是電影,不是論文不是社會學,只有電影呈現的成功才能帶動各種關懷各種討論。人人進入民族的盛晏,人人討論,這部電影正為台灣社會帶來土地鄉愁與未來方向思考;在人的尊嚴的凝視下,這部電影使台灣進入沉思,轉動我們對土地與族群的態度。 真正的人「賽德克‧巴萊」是成功的,本片在發現人的真正性,日人皇民化原住民與平地人其實是文化屠殺,叫大家都成為日本人,然而那樣的日本人是真正的人嗎?恐怕還是複製的日本人吧,這從裡面一個原住民日警努力學習日習學業成績最高畢業,依舊惘然失魂的遭遇可以應証。一個民族對於另一個民族最大的懲罰就是令其文化消失,昔之皇民化與今之共產黨對邊疆民族搞的漢化,如出一轍,都是銷毀人的尊嚴令其成為複製人而已。 對抗文化屠殺就是跨越死亡的憤怒吧,因為與其馴服而滅族,不如以憤怒而滅,更燒灼出歷史的雕像來,如我們今天所視然,這是原住民真正的人的選擇,也是今日仍有大規模一個民族消滅另一個民族如漢化的荒謬而產生抗暴鬥爭不已的問題根源所在,令人真正沉思。 這是一場民族的盛晏,魏導及其團隊對電影史形成貢獻,我們看到觀眾紛紛進入電影院參與這個夢想好像在參與一場盛晏。猶記得小時看「梁山伯與祝英台」,連不識字走路困難的祖母都擠在人群裡,那時電影戲院設備也簡單,戲院裡外真是人山人海,大家溽暑來參與一場民俗傳說的盛晏;當盛晏大門打開,導演及其團隊與千千萬萬觀眾都在光影裡凝塑一體,進入史詩韻律感覺的運載裡,共同駛航我們人類之夢的方向…… 這是民族的盛晏,這是夢想的精彩,這是真正的人的注視與凝思,社會未來的夢的轉動驚覺,這不是魏導個人的傳奇而已。而「賽德克‧巴萊」開啟這扇大門,勇敢地分成上下兩集,讓這場盛晏的開始與期待更為豐富地進行著;人們都想進入那彩虹傳說,脫離平凡與單調與一致化的現代生活,參與盛晏,進入夢,進入真正的人的凝視。本片的音樂吟頌特色,令人動容而寂寞,遙視霧社事件… 在新竹,9 月13 日非假日下午,觀眾排隊湧入的盛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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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與酒 倪國榮 也許我們可以 喝一點 啤酒 那苦涼 是我們 深夜 敢於 面對的 也許 純粹的黑 是我們 脊椎的 特色 夜涼吮著我們 純默的孤點 在夜的一角 獨酌 讓酒喝著 讓酒漂浮著我 漂流著我 夜深 夜涼到脖頸上來 終於沉默地淹沒 一切喉部的喧嘩 夜涼著黑色的孤獨 酒苦有味 如那年辛苦上坡 苦吟而樂 啤酒涼著陽光涼著影子 涼著脊椎骨裡月光的 驚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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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來的人 ── 黃明川與李幼鸚鵡鵪鶉 倪國榮 二十年,足夠一個小孩成為大人,足夠政黨輪替風雲,二十年前點燃獨立電影火苗的黃明川,二十年後把他的三部電影結集成DVD發表,就在這個時候魏德聖傳奇「賽德克‧巴萊」也完成了;在電影大浪裡,二十年來綻出了「西部來的人」(1991)、「不能沒有你」、「靈魂的旅程」、「海角七號」……雖非多產,但電影火炬與熱情始終燃續,令人驚奇。 所謂獨立製片應係以導演創作精神為主,從劇本到資金都是導演主動、推動的,也就是不受干預控制下,導演最大的發揮,準此來看「西部來的人」應是台灣第一部獨立精神製作的電影。 黃明川在美國受到藝術與攝影專業訓練,回國後又在公視先有「百工圖」、「台灣文學家紀事」等紀錄片歷練,這使他「西部來的人」不是理論的實踐而已,更是個人生命追尋的實踐;在美國十年的異鄉奮鬥,回來台灣後面對新異鄉(人事變遷黨國問題與社會問題等形成的陌生)的拓荒奮鬥,標舉獨立電影真如傻子。這個傻子竟然連拍三部而未聞其倒,二十年後雖未像李安,像魏德聖那樣風雲,但在斯土上,其三部片子的DVD典藏於八月出來時,即像影評人李幼鸚鵡鵪鶉在台北電影節前所未有地得到卓越貢獻獎一樣,黃明川二十年精神與拓荒者貢獻也著實開花成果,可惜尚無獨立電影貢獻獎項給他。 「西部來的人」是一個痛苦迷失的魂靈原鄉追尋,如果沒有阿明黑影徘徊的浪游搜尋,本片清新的東海岸風景將無著力點;這位在城市挫折的阿明,帶著神話傳說的血液與現實離喪的衝突,降臨了花蓮澳花村。於今觀之,西部來了更多的人湧入東部,開墾貿易買房置產,城鄉衝突更以圈地運動加劇。也就是,環境是更惡化了,如此,這部片子阿明的存在追尋,更值得彷徨的我們省思。片裡明秀的山水與興奮潔白的海浪,都是黃明川土地的鄉愁,穿過人事敘述裡恒遠地綻現。 李幼鸚鵡鵪鶉與黃明川二十年來都堅守電影崗位,一個評一個拍成了鮮明對照,在八月三十日三部曲的發表會上,主人的黃明川與來賓的李幼鸚鵡鵪鶉一起為二十年歲月講與導交織出電影開闊的意涵:他們在電影深處,從沒有離開過,電影也為他們綻出各自的風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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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倪國榮 死者注視我 那麼莊整的相片 大大的 注視不停的上香、鞠躬 死者聽著 樂隊有勁地奏著 (風呼呼吹過帳篷外) 「你們都會來的 你們都會的…」 我彷彿聽見他說 (儀式到了封棺的部份了 來賓漸散) 走在大街上 葬禮的影子跟隨著 像冬天的陰影 從此以後 我驚覺 我有兩個影子 (樂隊熱熱地演奏著 死者冰涼地注視著) 影子跟著我 一直到葬禮結束 影子把我錘下墓穴深深的黑裡並說告別 (圖片取自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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頸 倪國榮 我撫著妳的 莫迪里安尼的 瘦長頸部 我撫著妳的流動 (日子在妳身體沉熟的酒) 我輕盈倒飲 妳清亮地飲我以回聲 妳莫迪里安尼地 轉動的頸子 瘦長地撫我 注滿我夏日的醇音 妳輕輕轉動 我綻開花喜的回憶 我從世界的流轉回來 沿路上 妳懷念的頸子瘦長地 囀動我寂寞的亮 (照片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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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花 倪國榮 親愛的,我不是走過田野,並為妳帶來小白花的訊息? 當妳帶著情感的傷痕歸來,我要如何安慰妳啊以小白花…… 讓我們胸襟都插上一朵小白花的季節。 讓我們的條件與差距泯失,讓痛苦深深埋成未來收獲的糧音,小白花 啊,不是在田梗旁伸出那搖曳的手: 「憂愁者啊,妳不是還有一雙觀望的 明秀的眼睛 映著我的影子嗎? 那舒怡與清澈 流注到妳憂愁的淵深……清涼地穿透妳的煎熬 憂愁者啊,我的白在化開妳的黑凝,在從妳劇痛的裂縫欣湧而出 那一爍一爍白的訊息」 親愛的,今天的白雲像大船,白色的大船,因收獲而豐凝,一條一條 魚往下濺落,透明的喜濺啊。 我帶給妳白色的沁息,妳的笑容是一朵一朵小白花,被清風吹徐綻開。 「小白花是我美麗的夢 巨大的山影,烘托出一朵清粹的奧秘……」 澗聲在深林的幽靜裡回答著,然後我走過晨緣,聽到太陽的亮呼。 「那甦醒的寧靜啊,在寬闊的金煦裡綻曳的白的歡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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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 —— 希拉蕊‧韓 她像一朵荷花站在 管弦樂的綠沛裡 「她的聲音是潔淨的 尤其巴哈…」 一尊 雕像般專注 (小提琴也成為 雕像的一部份) 樂音與光從 弦間潺潺 淨淨地湧 她的青春是一朵荷花 淨開著 弦聲盈滴 從手掌如花瓣流下 (我們專注地吮、聽 那瓊液隨音入耳) 巴哈活甦在 四根弦上,傾身: 「吾主愛妳…」 白吟的髮盪盪飄舞 荷花鮮潔地抬起 望著洶湧的聽眾 清耀地彎下 一滴滴 粉紅 淨爍著初夏的舞臺 暴雷湧起的掌聲 荷花清雅地微笑了 巴哈從四根弦走下來 握著潔白的女兒 向萬眾鞠躬 (初夏 管弦的綠 豐沛地奏鳴 琴聲晶漾地 從潔白的寧靜 流飛太空 晶絲地滴響我們 深部的空) 巴哈謙諧地舉手 夏荷清熠地微笑 註:2007 年 6 月 5 日夜聆小提琴家希拉蕊‧韓於新竹精彩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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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花籽 ──致艾未未 倪國榮 穿過 複雜的中國 來到一 單純的人的風景 億萬葵花籽 (只要 億萬人 那精神的 葵花油 就浩不可擋 傾出) 葵花籽 都指向 向日葵裡太陽的亮注 (所以 我輕輕吻妳 心裡的向日葵) 來 丟一顆葵花籽 入口的自由 (葵花籽躍出 綻動著 跳擊入口的僵渴與噤默) 葵花籽閃爍著 億萬顆沉默 剝裂、睜開眼睛 〈照片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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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小詩 倪國榮 1. 把夏日的殼 輕輕去掉 啊把往事的殼 輕輕去掉 蟬就飛起來 飛向空闊的芒 2. 從山上帶回來的 香水百合 瀟灑的白 闊展 在清晨 碎開冷寂 獷野地白翅展響 啊白色綻響著夏晨 3. 野木瓜長出 四顆纍纍 兩隻蟬殼 在木瓜上 回憶著 飛翔而去的剎那 野木瓜長得高了 好像我的寂寞長高了 纍纍的果實 嗯 甜汁漩囀 回憶的殼 被夏風清清撥落了 4. 蟬是我的天使 每天黎明 就在窗口的藍暗裡 亮亮喚我 亮亮喚我的蟬 從我幼年快樂地飛來 (蟬是小孩的天使 小孩跟蟬一樣響) 在後院奔跑、繞飛 小孩向天空飛去 大人在窗口揮手 再見,蟬聲 (蟬聲跟小孩一起回來的時光 我們趕快去開窗) 清晨 太陽把我們的窗打開 蟬聲浸滿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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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 倪國榮 你是我醒來的霧 我是你睡去的蓮 你是我淡淡的徘徊 我是你深深的注視 在轉角 擦肩而過的 星摯 我曾抓住你的痛苦 使它不崩裂 你曾抓住我的惘然 使它不迷散 (董恒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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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塑 倪國榮 為妳輕輕寫一首 紙的詩 把昨夜星光寫在 紙上 把晨風寫在 紙上 把紙、星光、晨風 揉塑成 淡淡早晨的微笑 叫鷺鷥的白帶走 為妳輕輕 塑成 飛翔 隨陽光轉成燦然千層的遠 亮,從紙裡深寂處溢出 (以上作品皆為竹北綠洋台主人曾國輝先生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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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中央車站 倪國榮 隔絕與溝通,可是寫信人溝通了自己嗎?一張一張文盲的臉孔,文盲的意思是不是說:我要打開?可是文字果然是可以溝通的窗口嗎? 寫信的人過著枯漠麻痺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一個男孩意外地與她的生活連起來。事實上是,她差點把這剛喪母尋父的孤兒賣掉,所得用一架電視麻醉自己,但她突然醒來,她要救孩子回來。 這是中央車站發生的故事:一個孤漠的女人,有一天被痛苦喚醒,她的回憶開始流蕩起來,她要起而行,不只是寫信而已,還要替寄信人與收信人做團圓的事。 她確實感到痛苦,她退休,會撒撒謊,容易迷失,但有一天,一顆愛籽來到中央車站了,她站起來,帶著孩子,繞過錯誤,繼續孩子尋親的旅程。 根本不關她的事,但這是中央車站裡,人潮人往,眾多沸騰裡發生的一件寂絲默吟的事。 痛苦是什麼? 人不抓住機會打開自己嗎? 人可活在現實的團塊裡固定不動,不讓深心芽聲綻放,在現實的沸騰裡默默瀕死流回麻痺的繭嗎? 電影「中央車站」那位寫信人勇敢地離開這麼龐大的現實流動象徵:車站,開始憑著一封信的未知旅程。 原本可能是一封死信,忽然活了起來,載著希望。 在旅途上窮途末日的時光,男孩靈機一動,叫寫信人再以寫信謀生,這次她寫得光芒滿耀,如乾渴遇水,那些文盲不再只是文盲,而是充滿溝通顫動感的活體;她不是文豪,但寫來晶晶有聲。 「寫一封一元,代寄再加一元。」 她不會任性處理這些信,她要尊重信的希望與尊嚴。 她終於幫男孩找到已無父親蹤影,正待重建的家。把男孩交給他哥哥後,她在黎明懷念地離去,她也許再過著荒漠般的生活,但她已經找到懷念的綠洲,來自她一點一滴打開與灌溉。她可以再去過生活的苦與磨了,她滿溢著溫暖。 在生活的中央車站,我們都緊緊連在一起,被煙塵聲掩蓋,被匆忙遮蔽,但只要人性時光來臨,一切現實的理論瓦解,想像的光芒露出。我們不知道愛的固定形狀,但它移動我們,輕輕地、輕輕地,我們果然會離開生活裡影子跟影子盤疊交錯又漠然無關的中央車站,以活潑鮮血之魂,展開自己的命旅,我們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車次離開。 再見,中央車站…… (電影海報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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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的真質與多向 ── 散寫與速描、交流與深潛 倪國榮 1 現代詩解脫形式考量,誠為自由詩,但是現代詩果然自由了嗎?正如現代繪畫藝術一樣,它面臨的是詩的本質的追尋與奇妙或微妙的呈現之多向,種種探討、創作不休;不像古詩成形成律詩、絕句一樣——爾後的人只要把素材倒進去這詩模 式,即鑄成作品,好不好另外再說,但大部份是黯淡粗糙無感覺——現代詩反對既定模式,面臨的就是一張白紙,怎麼樣去誠實地對待自己人生,所以現代詩面臨很大的挑戰,也是很有意義的,即整個宇宙人生的面對。 古詩的形式大致上是: 古體詩,源於兩漢,句數不受限制,一句的字數也沒有嚴限,可不講平 仄,用韻也自由 近體詩,流行於唐代,相對於古體詩,為唐代的新詩,含兩大類型,即 絕句與律詩,每句五字或七字,四句為絕句,八句為律詩,八句以上便 是排律,更難,作者少。平仄押韻嚴整,可謂法令森嚴,模式整齊之 至。 (參見三民版《唐詩三百首》頁一與頁二二五 、《新譯千家詩》頁二十與頁二十二) 這裡可看出中詩的有趣發展,本來有古體詩的自由,可是竟然來個法度謹嚴的近體詩,好像兩家鋪子一樣任你去選。現代詩做為新詩,就啥形式都可以,只要能夠詩意淌出或飄出,要自由或不自由的方法都可以,因為無所遵循,所以精彩與失敗備出。 2 詩之為詩,既然已不必考慮文字之形式(如五句、七句)與聲音之形式(如平仄韻律),那麼詩的聲音,就必然往心跳與呼吸追尋靠近,詩的文字形式也必然往心跳與呼吸的方向集湧,如此現代詩是以靈魂的呈現為核心的藝術,其多向與放射,又復深潛於核心的孤獨與世界觀照,早已不是古詩的句句受限,而是人類存在的低吟與激情,與難以想像的美的沉思與抒情的美。 3 陽關夜涼 西出陽關 無故人 勸君更盡 一杯酒 客舍青青柳色新 渭城朝雨浥輕塵 (勸君更盡 一杯綠綠的夜涼) 註寫王維詩〈渭城曲〉 問題 夜來 風雨聲 花落 知多少 處處聞啼鳥 春眠不覺曉 註寫孟浩然〈春曉〉 月光淨傷 空山 不見人 但聞 人語響 黑影 入深林 青苔上月光的臉 被樹枝 割傷 而 溶流我滿掌、滿掌… 改寫王維詩〈鹿柴〉 李白的〈玉階怨〉是一首成功的「等待」作品。在這裡,到底是時間拘禁了空間還是空間拘禁了時間,已經統塑為等待的空明與寂寞,雖經歲月淘洗,還是很透澈地傳達出來。 玉階生白露 夜久侵羅襪 卻下水晶簾 玲瓏望秋月 等待之苦澀,竟以玲瓏形之,這是等待的美學;等待是可以內縮、痛苦萬狀的,但詩人化為美學光輝,使等待的無盡產生了高一層的意義,這就是詩飛越現實的力量。 4 現代詩毋寧在穿透我們內心的錮結 找到一透明的漣漪 現代詩在裂開現象 找到層層經驗的原質 現代詩常常以反經驗邏輯 找到經驗發生的生動 即生動的生命力穿破字錮與塵垢 而到達非分辯之清聲澈境 如果鋼琴的失敗是在音錮裡 音準與音與音之間邏輯的過於講求 那麼現代詩或古詩的失敗 就在字錮了 字準與字與字之間過於講求 現代詩飛翔在字以上 而群音與叢字都為其服務 它飛翔的自由魂揭開塵世與人生 現代詩毋寧在殘缺裡展開人生深邃的幻想與晶露的滿足 5 詩是什麼? 詩是在揭開面具 自己的面具 愛的面具 痛苦的面具 詩是勇敢地揭開,發覺他們同一來源 所有文明定義都是狹隘的 詩以巨大與微妙的想像,吹醒我們忘土上的幼苗 讓我們以生的空氣前進,而不是以各種定義前進 就是恢復我們原生的想像… 當文字在我們面前 它可以是個面具 當樂理在我們面前 它可以是個面具 文明形成的面具 但當我們有詩的溶解能力時 我們就能揭開而飛翔,回到樂理之初文字之初的大寬闊而飛翔 同樣的,我們面對文明確定的色彩,也要有揭開其面具的能力,回到大生命的想像律動裡去流蕩去飛翔,這是詩的解脫,也是詩的想像與還原 所以詩常常在一個習慣面具解開前而閃現,使我們興奮的自由衝飛出… 詩人沒有人類文化歷史的瞭解,只有徒具形式的軟弱,由於這樣就被稱做春花雪月的微弱的人,因此也帶動文明的墮落 6 身體是主奏 樂器是副奏 一群文字與一群文字之間的詩意 與一群音符與一群音符之間的詩意 是一樣的 一個字與一個字之間的詩意 與一個音與一個音之間的詩意 是一樣的 身體是主奏 文字是副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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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追尋 ──七等生的離城 倪國榮 七等生是現代小說作家裡的奇傑;他難懂,因為他艱深,他的魅力,也來自艱深。幻覺與痛苦是七等生小說裡的重要成份,造成七等生的孤獨追尋;剃除它,就像把夢從黑暗裡剃除,或黑暗從夢裡割開,都不可思議。 在〈我年輕的時候〉這樣一篇感人的自述裡,七等生自承幻覺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指父親)死時的淒涼打擊著我的心靈,我開始逃避人群,自尋安慰,學習自我處理事務的本領,另一方面幻覺的產生成為我的存活世界的一部份。」(註一),幻覺是一種解脫的方式,當痛苦堆積與凝固,唯一拒絕分裂的方式就是幻覺,或就是夢幻演出,這是使得藝術家異於精神病患,也是昇華與提醒,使現實的破碎在悸動的夢黑裡,又溶解出新的生命動力。 這就是藝術的治療與提昇的奧妙。老天給我們最爛的現實,也給我們最奧妙的藝術的眼睛。沒有藝術的想夢,人間苦煉,不值一活。 七等生早歲家貧,甚至三餐難繼,可由為其兄長寫的傳記小說《沙河悲歌》得到歷歷傷楚的映証: 當父親為第一任鎮長湯子城以裁員為理由革職公所的職務後 ,家庭陷入了空前的慘淡和貧困。父親整日沉默不語,他的 胃病逐漸轉劇,大部份輾轉在床上,他現在想起來十分為父 親抱屈。那位神氣十足排除異己的鎮長不知什麼原因在鎮長 任內死亡了,他的死對李文龍的家庭來說並不覺得喜悅。日 本人結束了五十年的統治走了,在戰爭期間刮走了所有臺灣 的物資,光復後的臺灣陷入空前的經濟恐慌。那時家裏一天 只能吃兩餐,大都是番薯,米糧很少,肉類和蔬菜常常斷缺 ,只好炒鹽巴下飯,或煮番薯渡日。就在這樣貧困的情況下 ,幼妹敏子賣給那對做焊接工的無子女的夫婦。 (頁26) 他也自承: 當我從德高望重者手中接獲這個獎時,我沒有想到我身處在 歡喜的氣氛中的華美的場所,受到仰慕者的注視,我卻想到 和再看到我十二歲父親逝世時,年輕的母親從遠親借米乘火 車回家,途經沙河上發出隆隆聲響的鐵橋,我坐在她的身旁 ,看到她臨窗望著家鄉青青的虎頭山眼睛在流淚,以及羞愧 著自己單衣赤足赴考側捲著在旅店的榻榻米房間角隅面對著 牆壁孤獨地掉淚的情景。 (《譚郎的書信》頁250) 這對幼齡者是多大難堪。尤其親眼目睹父親因社會不公而鬱鬱卒逝,在〈父親之死〉裡更以反叛、荒謬、卑曲地呈現著,病父偷錢一景,被孩子發現,卑萎可憐,父權蕩然。家境貧苦,人間寒酷很早就為他的孤獨之追尋投下濃重的黑影,求學困頓,就業坎坷,都使七等生在邊緣以幻覺呈現生之痛苦內涵。我們實在不能夠忽視一個嚴肅創作者的生長背景,因為創作是他生長背景的潛在投射。 《僵局》是七等生對世界孤獨的宣示,它的顫慄的脈搏,確實使批評家不願忽視,一方面卻找來不少著名作家,如波特萊爾、喬伊斯、莎士比亞、巴爾扎克、愛倫波、芥川龍之介等等(註二),加以旁敲黏貼,一再猜評,實讓作者厭煩其擾: 任何人都可以朝七等生罵他為背反傳統的作家,以及指 他是個多麼糟的寫作者,可是請不要把他寫的故事重述 錯誤。不要理會七等生是可以的,讓他去自生自滅,可 是千萬別去侵犯他本身賴以存在的主權。 (七等生〈維護〉) 遁世孤獨與必須在不公的社會裡謀取生活,造成小說裡最大的矛盾激盪,如〈隱遁者〉裡主角找上曾整得其父失業而沉頹的仇人,逼問與衝突,又以真與美的孤獨反省,提昇隱遁之心志,現實與夢幻交錯出張力的火花;有情節描繪,有獨白,有抒情信簡,甚至有哲學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主張的討論,使此篇難以簡單歸類,而全部加深了隱遁沉索之心靈願景,是七等生頗為複深的典型作品。 如果我們失去一個幻想世界,那麼我們怎麼在咄咄逼來的現實及其碎片裡悄然呼吸呢?如果只有幻想而無現實壓塑,那麼幻想怎麼掙脫出飛翔的美呢?所以想夢與現實是藝術裡二重奏的張力,光有幻想,會使人得精神病,光有現實,會使人敗裂無義,藝術是在塑造出人的真質之熬鑄聲。 以此,在其出以情節刻劃時,我們也感到孤獨之隱含,比如〈結婚〉,女主角在傳統壓力及男方懦怯下,只好大眾睽睽下毒碎自己生命來抗議,淒獨不堪,七等生在鏤刻那個年代的愚昧意識與個體的孤立無援,最後羅雲郎與一神主牌完成〈結婚〉,諷刺而孤沉。〈迷失的蝶〉也是生命被揉碎的過程,女主角追情如蝶,錯失良緣,不堪孤寂,在飛機上自裁,深美與緊緻的描寫,可以看做七等生孤立的個體作品的典型代表之一,以下一段,頗能表現七等生孤獨氣質與呼吸節奏之溶合生動: 宗達挺直脊背,抬頭驚異地審視她喘息的神態;她的臉 因寒凍和緊張而變成青白,縮收著面頰更使兩顆眼睛愈 發深陷而張大;她沒有說出半句話,或者她根本說不出 一句話;卻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胸部比平時更加快速地 起伏,彷彿裡面的一顆心要衝破那多層的包裹跳出來; 而她的身姿的形象再也沒有比這一刻更加令人蠱惑,脫 去了那件寬鬆的披風,彷彿裡面就是光潔而赤裸的豐碩 體軀。 (《隱遁者》頁114) 我們從這個作者的作品,是找不到娛樂的,只有沉重的痛苦及其抒淨,以孤獨的命運承載;在《沙河悲歌》音樂追求者以嘔血來解脫,而沙河的水聲,淨淨地流,環繞全篇。 在眾人議論的〈我愛黑眼珠〉裡,鬱靜憂思的李龍第走出電影院後,突然陷入幻覺,天雨滅城,平常人倫瓦解,他堅持的是最近的生命與最後的孤獨香花……那香花潤然的心志在劫後突破憂黑閃現: 黑漆中,屋頂上的人們紛紛在蠢動,遠近到處喧嚷著聲 音;原來水退走了。…… ……他想到還有一件東西,他的手指伸進胸前口袋裡面 ,把一朵香花拿出來。因為一直滋潤著水份,它依然新 鮮地盛開著,沒有半點萎謝。 (《僵局》〈我愛黑眼珠〉頁144) 七等生敢於這樣運用幻境,蛻化成寓言,這種自由聯想的佳構,確實令人想起沒有固定邏輯的現代主義各種衝擊,如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的線條釋放,如米羅(Joan Milo)的自由消遙,如莫狄利亞尼(Amedeo Modigliani)人像拉長的異常氣質,還有卡夫卡(Franz Kafak)的文字迷宮與心靈牢籠的變奏,都指向現代人自我之常與變的繁富。 群體的孤獨,也不外更反射那深刻不可解的個體孤獨罷了。孤寂是侵蝕人的,但是,孤獨卻有益人的清醒。《城之迷》錯綜複雜的追尋後,還是回到孤獨的清醒。〈大榕樹〉裡那棵叢叢魅影的大榕樹竟是年幼孤獨啟醒的禱徵,〈灰色鳥〉則是孤涼的悲寂韻律,以殘廢者被攙扶去看那隻已經死亡的小鳥達到灰色高潮。〈老婦人〉是孤獨凝重的時代形影;〈在蘭雅〉一個農夫和一個象徵異性的鷺鷥住在一起,抒情而寂寞,卻令人甘心這群體孤獨與個體孤獨交錯的現實邊緣之寄。 七等生勇敢地反傳統正如他在小說裡反抗一切現實的屈辱。〈聖‧月芬〉是這種極致性的反諷,大家把屈辱丟擲到一個可憐女孩身上,去驚覺這種惡行的絕望,月芬成為受苦而神聖的象徵。〈自喪者〉使懲罰者感受到自身的無望。從各種人性的禁錮裡,孤獨的背影一直深深齒囓,以荒謬、生存辯證、扭形,咄咄逼來,那痛苦的脈搏卻一直不放過我們。 七等生自己也寫詩(註三),使他扭曲語法的小說,得到詩的薰染。扭曲異怪,不見得是藝術,但把扭曲異怪,以詩質為導,這也使七等生的小說,不是精神分裂般怪而不返,以致破碎之途,相反地,他詩化的凝聚能力,使節奏優美,使象徵湧出,在孤獨凝視裡,凝塑出奇異的光芒,佳句可拾,比如一隻鷺鷥的奇異轉化: 在蘭雅,那個農夫無事可做,和一隻河畔撿來的鷺鷥住 在一起。他失掉了土地就像他喪失了生存的權益。那隻 鷺鷥在白晝裡展翅飛翔,她在天空中飛行就像在道路上 顛跛一般不平穩,她看起來非常的憂鬱而沉默,似乎還 帶著往日的傷痛。 (《僵局》〈在蘭雅〉頁144) 比如火的原始與神秘隱喻: 他收回視線,眼望近前些有些跳動的柴火,火燄在這灰 色冷濕的早晨,顯示著螢火的色澤,像是赤裸的士女的 神秘舞蹈。 (《隱遁者》頁3) 比如小金龜蟲的自我象徵: 盧生凝望那精小的不速之客,覺得它剛才的舉動似乎很 不自量力。但是它看起來卻是頗為潔爽,綠色的外殼能 反射燈光,它是為了表現它的美麗所以尋光而來的。 (《銀波翅膀》頁14) 比如兩性之間雕刻與繪畫般奇異而原始的形容: 他和麗明在清朗的冬日的陽光下,赤裸著浸在冰冷的清 澈的水裡;他注視她細白的雙腿蕩漾在水光裡,水流微 微地衝擊著她柔平的腹部,然後分開由腰間流去;那腹 部的平坦和廣闊有如經過最細心的工匠所特意琢磨的玉 石;她的雙乳是他所見最滿意的兩個果實,成梨形而微 微下垂,撫摸和掌握時有著柔嫩的彈性。 (《散步去黑橋》〈小林阿達〉頁61) 怪異扭曲的形象塑造後面,終究是個孤獨靈魂的追索。所有作品都要迴溯到他在九份任教時,獨居斗室,困繭自吟的蛻變過程: 夏季過去之後,冬天來了;然後冬天過去之後,春天來 了。我像平常一樣的工作、遊玩和消遣,沒有任何驚奇 的事發生。我在潮濕的斗室裡像一條蠕蟲。 但是突然我意外地發覺我能思想,那是三月,我能知道 我長期的禁錮和憂鬱,我像有另一對眼睛看到我過去的 形體,它在時間的流動裡行走,我清楚地窺見到那行走 的陰沉姿態;然後我又驚奇地發覺我能夠說出與別人不 同意思的語言,也許我一直就如此,在這之前,我沒有 知覺我能語言,但現在我十分驚喜地聽到我自己的聲音 。 (《散步去黑橋》〈我年輕的時候〉頁144) 一個駑然的動物,在累積了歲月的足夠陰沉後,一無所出,忽然,表達的陽光衝破悲層,他可以把歲月的影子劃在淨鋪的沙灘了,痛苦化為明潔的抒寫,辛酸成晶石可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與表達的韻音,這孤獨的靈魂敢於從卑曲孤寞裡飄動、刻劃出人類共同經驗的夢徵。這轉變是感人的,於死處見赤子的新生。 城市是現代文明的聳然巨大之象,人類卻要飽受自己所造物的折騰,在其間,心身衝突紛戰不己。當人喪失了自己的孤獨,離城呼聲,響自幽暗底部。退隱是保持清醒、維護孤獨的最好形式,並以作品,回射向城市社會,作為清聲的探訪,與世界的誠實關聯。這就是作家的生存方式。他不是政治者,他也承認高級政治者的耀眼貢獻,但他自知其心靈的渴然,他以這方面提出貢獻之可能,但所有城市的遭遇都告訴他,你必須離城,方才有貢獻可能,方才能看清城市、真正的命向與價值。七等生在回答一位年輕人的〈書簡〉裡,流露出他為人與寫作的基調(註四): 任何人都應學習一種自我的獨特思考,以便在繁複雜亂 的人群中辨明。任何人也應自尋一種自我特定的飲食, 以便在共認的糧食缺乏時不至於饑餓死亡。而一個個體 要有自我確認的價值,才不至於在群體的價值中感到自 卑而迷失。 (《散步去黑橋》〈書簡〉頁235) 我們多住在城市,城市化也無遠弗屆,使居鄉下者亦以城市化設備如電視機而充塞著城市思考。那清逸之孤獨之心,在城居者裡也是可以發生的,所謂大隱於城,是一種淡泊,一種對大地的尊重,對自己與人類根源的努力發掘,使孤獨的心靈,看似不積極,其實卻長期在為人類的立命作出貢獻。這就是創造者的故事,追尋孤獨、孤獨追尋,終至離城,在淡泊處發出深遠的芒光,淨潔著這世界的塵埃永未落定的迷航霧鎖,那深深渴渴的人性大眼睛。 七等生最迷惑人的分辯在此,他也願意自陳心跡;我們深入觀察、參與明辨,那麼,隱於世發清聲如詩人、哲者,顯於世發巨聲如大政治家,皆各有貢獻,人應該尋找到他的角色,秉此,又何怪乎七等生之頹廢迷世之作,以衛道的姿態,大加指責其分裂、病態、灰暗,並抹煞其對小說藝術艱深領域的開拓呢? 七等生六十之餘,創作發表銳減,顯然與環境改善、孩子成年、情感漸定都有關係,這是可以瞭解的,見其《思慕微微》裡的情眷交插著南管音流。可是反省其十餘本「彷徨一代底靈魂」(註五)之痛苦晶結的歷程,這麼一位作家不應難懂或灰暗被忽忘,雖然孤獨之高永遠像〈幢憬船〉(註六)一樣,不可能叫人全部獲至,但清明的孤獨境界,俯視眾生,事實上,在《僵局》第一本小說集裡已作了這樣縮影,從此這活沛的創作力就射出十餘本豐收的成果,也為現代的彷徨留下夢幻與現實交錯的藝術刻痕,像夢魘裡綻出的奇葩。 註 一:見《散步去黑橋》〈我年輕的時候〉頁251 二:葉氏兩文見張恒豪編《火獄的自焚》〈論七等生的小說〉與 〈論七等生的《僵局》) 葉氏是台灣文壇耆宿,可說是正式批評七等生的重要前輩,顯 然出於惜才好意,但七等生的反映也太僻強了。葉氏多用此種 著名作家黏貼法,除了顯其博學外,嚴格講,對作品本身的瞭 解幫助不大,更容易變成曲解,在此葉式的讀書雜感式批評可 為一種代表。 三:見《情與思》的詩集部份。 四:《散步去黑橋》〈書簡〉頁235 五:鍾肇政先生語。 六:〈幢憬船〉是一篇七等生別出心裁,迥異於以往複深的簡潔小說, 收於洪範版《老婦人》。 引用書目: 七等生著作:《僵局》遠行版,台北,1976 《情與思》遠行版,台北,1977 《隱遁者》遠景版,台北,1977 《城之迷》遠景版,台北,1977 《散步去黑橋》遠景版,台北,1979 《銀波翅膀》遠景版,台北,1980 《譚郎的書信》圓神版,台北,1985 《老婦人》洪範版,台北,1990 《沙河悲歌》商務版,台北,1998 張恒豪《火獄的自焚》遠行版,台北,1977 後記:就描述人性灰冷面而言,七等生是個成功的作家,甚至也值得精神病 理學的研究。在黨國體制與生活壓力下,七等生是一隻脫逸孤獨的蝶 。不過,真實生活的陳武雄與小說的七等生是精神的兩種面貌。本文 在試探七等生的藝術精神,盼能打開七等生艱深的殼。 照片為筆者所攝,於2008年台大附近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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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在雪涼裡的傷 —— 王丹詩集 倪國榮 天安門是年輕人文化透過民主剛剛萌芽的地方,那年,卻逆風而斷,血流滿地,這些斷折青春之翼猶且存活的年輕人,有的從商,有的政商不分,有的還在揹負天安門的血,默涼於異域,轉化青春成熟的色澤而歌,看似抒情與浪漫,其實備受煎熬的早熟與痛苦,隱含於深幽的脈動,正成為一早夭的文化之餘痕象徵: 你相信風能吹動我的衣衫 也能牽動你的孤獨 以所有生存過的生靈的名義 相信吧 沒有真誠 你不會感到虛偽的可怕 正如沒有溫暖 你不會曾經在黑暗中顫慄 你聽到了嗎 那幽然昇起的薩光斯管的聲音 你看到了嗎 那期盼中寫下的所有含義 〈相信我〉1993年1月9日 這麼可怕的傷痕,終於化成詩律動,是須要多少孤靜的熬鍊,使悲傷甚至咆動化成人性之仰。那個人在孤暗裡的獨喃,婉轉與深刻,悲寞與自省,竟然含藏了天安門的血聲,文化青綻與斷絕的扼痛,交錯成此詩的雙吟,而以抒情為高峰的藝術表達。 相對於〈相信我〉的深度隱含,〈祖國我是一條河〉(1990 年 12 月),激昂慷慨的意象,絞痛與失望,鮮火正疼於字裡行間: 祖國我是一條河 黃色的書頁翻動 是我呻吟的聲音 沿著佈滿炸藥的航線 是我開始流動的時刻 山腳下的動穴中 枯骨飛舞 …… 困你於黎明之前 而我是一條 自探照燈滲透而出的河 祖國我是一條河 因此沒有對河床的饑渴 時間怎樣 化為旗幟的形狀 我的喘息 就成為開堤後的收穫 你無須用胸膛為我指明方向 在落滿塵灰的舊吉他弦上 祖國 我是一條沉默的河 1989 年天安門的文化血案,1990年血的激動〈祖國我是一條河〉,1993 年的〈相信我〉深沉迷惘裡燃燒成熟的人性之仰,這是王丹詩人的提昇,從政治王丹蛻化出來的高致。 詩人的特質在於能掌握生命雙重奏的微妙,在看似矛盾裡,使各別意象忽然細膩相連,展開生命境界的提昇。這是不容易做到的,或單向推理而止,或意象各自孤立不相屬,或情緒濫流不涉情感,種種失當正是現代詩自由過度後的弊病。 〈順序〉(1998 年 8 月 23 日)是作為詩人的王丹,歷經文化屠殺與獄中滄桑後的細膩「情詩」,一種深刻的文化情詩,含藏文化情感的眷念如酒,最後四行使前面三節的平泛,忽然一起跌入深層的眷憶: 所以我才會排列酒杯 像排列一行行無色的日曆 並且期待會有輕風 吹亂每一天的前後順序 我們無法全部預知歷史以事件會有什麼轉化,但詩人王丹的誕生是我們回顧這場愚妄悲劇血案時的別種驚訝,他揹著傷痕以詩上昇,正如他所說的,以詩療養自己:「寫詩,在我就是一種精神療法,一種精神平衡,把那些難以用一般陳述表達的掙扎與嚮往,用心跳的節奏寫出來。」〈《我在寒冷中獨行》後記〉。 願異國的王丹,繼續從血裡提鍊出光,為自己的成長,為年輕中國新文化碎而不亡,在被選擇者身上,以詩藝術成長,則天安門的冤魂,都可安慰來聆聽,即使王丹在一九九九年的異域,在週末的早上躺下,也是反射熱疼的青春夢燼,亡聲可憶,人性猶存,這是在異域流浪,驚視猶傷的陰寞時光,亡魂啊你聽見藝術者的冷唱與孤吟,一樣透到血源的脈搏裡去麼? 有很多人需要陽光 但不是我 在陽光下人們來來往往 有汗水、灰塵和所謂笑臉 我不需要這些 我需要一個 曖昧得分不出季節的陰天 那發潮的桌布 如同水淋淋的目光 它們躲閃,它們迷茫, 它們刻毒而緊張 我就需要這樣一個週末的早上 這樣一個陳舊的地方 讓我可以在地板上躺下 讓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 靜靜地穿透心臟 〈週末的早上〉1999年4月14日 這確實是一個詩人王丹,雪涼與傷,以寫實呈現的真實自己的觀照,也許我們暫時可以停止事件與文化的聯想,獄中的王丹一旦在異鄉周末的自由裡,果然是真正自由嗎?鄉愁已經穿透心臟,正在刻劃與遞送詩韻,從不可回歸的遼遠裡放送回來,觸及土地的深淵般情感,當模模糊糊的想法,越來越明晰的時候;從政治到詩人,王丹確實有回到自己的能力,其穿過嚴厲逼迫,名聲嘈喧,漸回孤淨呈顯成熟的疼,令人格外注目與珍惜。 註:此稿在王丹2000年出此詩集《我在寒冷中獨行》所寫,六四又將臨,王丹 也在2011年5月30 日成為華人民主書院主席; 詩與民主,像燈塔般地射 輝,射向六四的黑暗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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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箱浮世 倪國榮 一個一個 肉之體 或歪斜 或坐而 沉思早晨的煙與靜 也有人 收音機般 打開晨醒的喉嚨 說起時事來 一個一個 肉之體 也有站著 彷彿憩息著 一種燃燒的醞釀 烤箱 可會把我們 烤成 這邊憂鬱的香 那邊喜悅的味 烤成一隻 烤鴨的姿勢 一個一個 肉之體 或肥或瘦 或之乎也者的 形狀 也有人長得 像一種隸書的安靜 烤箱的早晨 熱靜地走出來 把肉之體再在熱池泡泡吧 回頭 那些烤箱的人 像一幅浮世 或站或坐或半躺半倚 (把煩惱烤熟了 靜靜吃吧) 烤箱蒸熟著 微睏 有個胖子 有個瘦子 有個我 烤落了一層殼的固執 透明地擱在那裡 烤箱的浮世 靜靜再走進去吧 再烤掉一層殼 一層一層熱溶聲 晶耀地在早晨深處湧濺著 (照片取自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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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証信函 現在他恐怖地睜凝著眼前寫好的一封存証信函,這是一封空前的爆炸信,在他平淡無奇的生涯裡勇氣與流汗的展示,他審視又審視,決定炸穿對方的陰謀,他極可能置自己於危險中,跟監、恐嚇,透過長長電話線的勒索,但他習慣看到自己的影子而無懼於影子消失。「如果對方懂得一點禮貌的話,事情也不致這樣惡化。」他聽見存証信函回答,他莫有如此過刺激緊張,他憂疑的腦袋裡遠古黑夜復仇的血液獲勝。他決定寄出,結束這卑渺生涯的灰色面。 在將存証信函帶到郵局那存在性吞吐的窗口裡是要穿過瘟疫的大街。一種叫作冠毒性肺炎,令人顫抖發燒橫掃大街每一個微弱性,生存如此不易,在一個戰爭與瘟疫都同時爆發的年代。A小心戴好口罩,據說缺貨嚴重,曾幾何時,口罩成了電線城昂貴之物,人們像少生了口罩一樣四處追尋購買屯積,友誼親情因此疾病中斷的時有所聞。A孤獨的黑影穿過年代的傷口,顫慄地心跳搜尋著出口,救護車中邪一樣旋轉奔騰彷彿要把大街吃掉,病菌很可能充滿車上伺機釋放出來,這世紀之毒,有人昏眩皺苦地倚扶樓梯口,屍體正在新焚化爐裡公然燃起黑煙,一陣陣肅殺地吐著,大煙囪有點像最新的墓誌銘結構。 A穿過少年歲月衰老地寄上存証信函,恐懼與喘息,他睜眼看著郵局人員的恐懼戴著各式口罩,喘息聲在空氣裡傳染著,市長蒼白的在電視上出現,報告最新疫情以及本城被澈底隔離,有人試圖挖地道離開。 A流汗的眼睛凝視空氣,信件像魚一樣被收走,當一個乞丐接近他的時候他慌亂騎腳踏車離去,電線城空蕩,太陽是唯一不受瘟疫傷害的人。轟然的陽光如鞭打碎弱的心靈,A像小蟲一樣進入大樓的禁錮感並在幾十年來習於躺下的兩坪空間(從世界分到的兩坪及其牆壁),A進入黑影,燒熱渴倦從枯肺裡崩開來,無線電城整個傾蹋,他的存証信函永遠沒有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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