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的盛晏
  
 
倪國榮
 
  
        「海角七號」的成功,使社會驚覺這個尋夢人魏德聖的存在,但是執行上困難數倍的「賽德克‧巴萊」這個夢想是可以點燃的嗎?其失敗是非常可怖的,因為魏導畢竟只拍過一部現代片,沒有拍過這樣大動作的史詩片,可是十來年的準備就是這樣付諸一擲地開始。「海角七號」的成功,使魏德盛脫胎換骨地走入史詩的夢想,在萬般困難裡,竟然欲罷不能,轉過重重黑暗,遇見黎明,開啟民族的盛晏。
 
        史詩,的確是民族的盛晏。魏導本來寫的劇本是線性發展,傾向紀錄的,但這不是史詩,是史實的紀錄。有戲劇才華的魏導,也許不知道浩大的歷史哲學意義,但他鑽研過史實後,重寫劇本時,聰明地把歷史先擺一邊,縱情想像,抓住史詩的精神,影像化成本片。片中,莫那魯道忽見亡父歸來,在瀑布鮮耀的風景裡,引導他唱歌,在歌中有生命的尊嚴與方向,這場幾乎神來之筆的想像,為本片抗暴殺戮帶來精神提昇,使本片不是連續劇一樣鬥殺追撞浮面而已,「賽德克‧巴萊」的意旨真正的人湛然呈現,莫那魯道不是一介蠻夫,而是有神靈想像與人的掙扎具體的人。
 
        的確,如果沒有導演進入史詩的追尋,此片拍攝再困頓的心血都可能白流,成為連續劇常有的追、趕、殺的畫面累積而已,也就是好萊塢標準製作常有的弊病,也就沒辦法進入民族的盛晏之門,魏導夢想將崩裂功虧一簣。
 
        但是我們何其幸運,魏導不是哲學家,不是史學家,是活潑潑的影像人,如何把史實化成影像的活潑又不失史實,如何使影像的活潑不是鬧打殺,而是進入精神的力量,不是浮面的而是人的深度、人的具體,這就是魏導能夠離開表面的精彩,更進一步去尋索人的精神對映悲劇來源,這是創作者可貴的焦慮與追尋;他不必分析精確,卻必須焦慮而鮮明的去感覺,去進入史詩的韻律。
 
        這部電影我們可以有史實上的批評、意識形態或政治上的批評,或原住民之原像與現實的對比,但電影終究是電影,不是論文不是社會學,只有電影呈現的成功才能帶動各種關懷各種討論。人人進入民族的盛晏,人人討論,這部電影正為台灣社會帶來土地鄉愁與未來方向思考;在人的尊嚴的凝視下,這部電影使台灣進入沉思,轉動我們對土地與族群的態度。
 
        真正的人「賽德克‧巴萊」是成功的,本片在發現人的真正性,日人皇民化原住民與平地人其實是文化屠殺,叫大家都成為日本人,然而那樣的日本人是真正的人嗎?恐怕還是複製的日本人吧,這從裡面一個原住民日警努力學習日習學業成績最高畢業,依舊惘然失魂的遭遇可以應証。一個民族對於另一個民族最大的懲罰就是令其文化消失,昔之皇民化與今之共產黨對邊疆民族搞的漢化,如出一轍,都是銷毀人的尊嚴令其成為複製人而已。
 
        對抗文化屠殺就是跨越死亡的憤怒吧,因為與其馴服而滅族,不如以憤怒而滅,更燒灼出歷史的雕像來,如我們今天所視然,這是原住民真正的人的選擇,也是今日仍有大規模一個民族消滅另一個民族如漢化的荒謬而產生抗暴鬥爭不已的問題根源所在,令人真正沉思。
 
        這是一場民族的盛晏,魏導及其團隊對電影史形成貢獻,我們看到觀眾紛紛進入電影院參與這個夢想好像在參與一場盛晏。猶記得小時看「梁山伯與祝英台」,連不識字走路困難的祖母都擠在人群裡,那時電影戲院設備也簡單,戲院裡外真是人山人海,大家溽暑來參與一場民俗傳說的盛晏;當盛晏大門打開,導演及其團隊與千千萬萬觀眾都在光影裡凝塑一體,進入史詩韻律感覺的運載裡,共同駛航我們人類之夢的方向……
 
        這是民族的盛晏,這是夢想的精彩,這是真正的人的注視與凝思,社會未來的夢的轉動驚覺,這不是魏導個人的傳奇而已。而「賽德克‧巴萊」開啟這扇大門,勇敢地分成上下兩集,讓這場盛晏的開始與期待更為豐富地進行著;人們都想進入那彩虹傳說,脫離平凡與單調與一致化的現代生活,參與盛晏,進入夢,進入真正的人的凝視。本片的音樂吟頌特色,令人動容而寂寞,遙視霧社事件…
 
 
 
 
                         在新竹,9 月13 日非假日下午,觀眾排隊湧入的盛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