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追尋
──七等生的離城
倪國榮
七等生是現代小說作家裡的奇傑;他難懂,因為他艱深,他的魅力,也來自艱深。幻覺與痛苦是七等生小說裡的重要成份,造成七等生的孤獨追尋;剃除它,就像把夢從黑暗裡剃除,或黑暗從夢裡割開,都不可思議。
在〈我年輕的時候〉這樣一篇感人的自述裡,七等生自承幻覺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指父親)死時的淒涼打擊著我的心靈,我開始逃避人群,自尋安慰,學習自我處理事務的本領,另一方面幻覺的產生成為我的存活世界的一部份。」(註一),幻覺是一種解脫的方式,當痛苦堆積與凝固,唯一拒絕分裂的方式就是幻覺,或就是夢幻演出,這是使得藝術家異於精神病患,也是昇華與提醒,使現實的破碎在悸動的夢黑裡,又溶解出新的生命動力。
這就是藝術的治療與提昇的奧妙。老天給我們最爛的現實,也給我們最奧妙的藝術的眼睛。沒有藝術的想夢,人間苦煉,不值一活。
七等生早歲家貧,甚至三餐難繼,可由為其兄長寫的傳記小說《沙河悲歌》得到歷歷傷楚的映証:
當父親為第一任鎮長湯子城以裁員為理由革職公所的職務後
,家庭陷入了空前的慘淡和貧困。父親整日沉默不語,他的
胃病逐漸轉劇,大部份輾轉在床上,他現在想起來十分為父
親抱屈。那位神氣十足排除異己的鎮長不知什麼原因在鎮長
任內死亡了,他的死對李文龍的家庭來說並不覺得喜悅。日
本人結束了五十年的統治走了,在戰爭期間刮走了所有臺灣
的物資,光復後的臺灣陷入空前的經濟恐慌。那時家裏一天
只能吃兩餐,大都是番薯,米糧很少,肉類和蔬菜常常斷缺
,只好炒鹽巴下飯,或煮番薯渡日。就在這樣貧困的情況下
,幼妹敏子賣給那對做焊接工的無子女的夫婦。
(頁26)
他也自承:
當我從德高望重者手中接獲這個獎時,我沒有想到我身處在
歡喜的氣氛中的華美的場所,受到仰慕者的注視,我卻想到
和再看到我十二歲父親逝世時,年輕的母親從遠親借米乘火
車回家,途經沙河上發出隆隆聲響的鐵橋,我坐在她的身旁
,看到她臨窗望著家鄉青青的虎頭山眼睛在流淚,以及羞愧
著自己單衣赤足赴考側捲著在旅店的榻榻米房間角隅面對著
牆壁孤獨地掉淚的情景。
(《譚郎的書信》頁250)
這對幼齡者是多大難堪。尤其親眼目睹父親因社會不公而鬱鬱卒逝,在〈父親之死〉裡更以反叛、荒謬、卑曲地呈現著,病父偷錢一景,被孩子發現,卑萎可憐,父權蕩然。家境貧苦,人間寒酷很早就為他的孤獨之追尋投下濃重的黑影,求學困頓,就業坎坷,都使七等生在邊緣以幻覺呈現生之痛苦內涵。我們實在不能夠忽視一個嚴肅創作者的生長背景,因為創作是他生長背景的潛在投射。
《僵局》是七等生對世界孤獨的宣示,它的顫慄的脈搏,確實使批評家不願忽視,一方面卻找來不少著名作家,如波特萊爾、喬伊斯、莎士比亞、巴爾扎克、愛倫波、芥川龍之介等等(註二),加以旁敲黏貼,一再猜評,實讓作者厭煩其擾:
任何人都可以朝七等生罵他為背反傳統的作家,以及指
他是個多麼糟的寫作者,可是請不要把他寫的故事重述
錯誤。不要理會七等生是可以的,讓他去自生自滅,可
是千萬別去侵犯他本身賴以存在的主權。
(七等生〈維護〉)
遁世孤獨與必須在不公的社會裡謀取生活,造成小說裡最大的矛盾激盪,如〈隱遁者〉裡主角找上曾整得其父失業而沉頹的仇人,逼問與衝突,又以真與美的孤獨反省,提昇隱遁之心志,現實與夢幻交錯出張力的火花;有情節描繪,有獨白,有抒情信簡,甚至有哲學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主張的討論,使此篇難以簡單歸類,而全部加深了隱遁沉索之心靈願景,是七等生頗為複深的典型作品。
如果我們失去一個幻想世界,那麼我們怎麼在咄咄逼來的現實及其碎片裡悄然呼吸呢?如果只有幻想而無現實壓塑,那麼幻想怎麼掙脫出飛翔的美呢?所以想夢與現實是藝術裡二重奏的張力,光有幻想,會使人得精神病,光有現實,會使人敗裂無義,藝術是在塑造出人的真質之熬鑄聲。
以此,在其出以情節刻劃時,我們也感到孤獨之隱含,比如〈結婚〉,女主角在傳統壓力及男方懦怯下,只好大眾睽睽下毒碎自己生命來抗議,淒獨不堪,七等生在鏤刻那個年代的愚昧意識與個體的孤立無援,最後羅雲郎與一神主牌完成〈結婚〉,諷刺而孤沉。〈迷失的蝶〉也是生命被揉碎的過程,女主角追情如蝶,錯失良緣,不堪孤寂,在飛機上自裁,深美與緊緻的描寫,可以看做七等生孤立的個體作品的典型代表之一,以下一段,頗能表現七等生孤獨氣質與呼吸節奏之溶合生動:
宗達挺直脊背,抬頭驚異地審視她喘息的神態;她的臉
因寒凍和緊張而變成青白,縮收著面頰更使兩顆眼睛愈
發深陷而張大;她沒有說出半句話,或者她根本說不出
一句話;卻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胸部比平時更加快速地
起伏,彷彿裡面的一顆心要衝破那多層的包裹跳出來;
而她的身姿的形象再也沒有比這一刻更加令人蠱惑,脫
去了那件寬鬆的披風,彷彿裡面就是光潔而赤裸的豐碩
體軀。
(《隱遁者》頁114)
我們從這個作者的作品,是找不到娛樂的,只有沉重的痛苦及其抒淨,以孤獨的命運承載;在《沙河悲歌》音樂追求者以嘔血來解脫,而沙河的水聲,淨淨地流,環繞全篇。
在眾人議論的〈我愛黑眼珠〉裡,鬱靜憂思的李龍第走出電影院後,突然陷入幻覺,天雨滅城,平常人倫瓦解,他堅持的是最近的生命與最後的孤獨香花……那香花潤然的心志在劫後突破憂黑閃現:
黑漆中,屋頂上的人們紛紛在蠢動,遠近到處喧嚷著聲
音;原來水退走了。……
……他想到還有一件東西,他的手指伸進胸前口袋裡面
,把一朵香花拿出來。因為一直滋潤著水份,它依然新
鮮地盛開著,沒有半點萎謝。
(《僵局》〈我愛黑眼珠〉頁144)
七等生敢於這樣運用幻境,蛻化成寓言,這種自由聯想的佳構,確實令人想起沒有固定邏輯的現代主義各種衝擊,如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的線條釋放,如米羅(Joan Milo)的自由消遙,如莫狄利亞尼(Amedeo Modigliani)人像拉長的異常氣質,還有卡夫卡(Franz Kafak)的文字迷宮與心靈牢籠的變奏,都指向現代人自我之常與變的繁富。
群體的孤獨,也不外更反射那深刻不可解的個體孤獨罷了。孤寂是侵蝕人的,但是,孤獨卻有益人的清醒。《城之迷》錯綜複雜的追尋後,還是回到孤獨的清醒。〈大榕樹〉裡那棵叢叢魅影的大榕樹竟是年幼孤獨啟醒的禱徵,〈灰色鳥〉則是孤涼的悲寂韻律,以殘廢者被攙扶去看那隻已經死亡的小鳥達到灰色高潮。〈老婦人〉是孤獨凝重的時代形影;〈在蘭雅〉一個農夫和一個象徵異性的鷺鷥住在一起,抒情而寂寞,卻令人甘心這群體孤獨與個體孤獨交錯的現實邊緣之寄。
七等生勇敢地反傳統正如他在小說裡反抗一切現實的屈辱。〈聖‧月芬〉是這種極致性的反諷,大家把屈辱丟擲到一個可憐女孩身上,去驚覺這種惡行的絕望,月芬成為受苦而神聖的象徵。〈自喪者〉使懲罰者感受到自身的無望。從各種人性的禁錮裡,孤獨的背影一直深深齒囓,以荒謬、生存辯證、扭形,咄咄逼來,那痛苦的脈搏卻一直不放過我們。
七等生自己也寫詩(註三),使他扭曲語法的小說,得到詩的薰染。扭曲異怪,不見得是藝術,但把扭曲異怪,以詩質為導,這也使七等生的小說,不是精神分裂般怪而不返,以致破碎之途,相反地,他詩化的凝聚能力,使節奏優美,使象徵湧出,在孤獨凝視裡,凝塑出奇異的光芒,佳句可拾,比如一隻鷺鷥的奇異轉化:
在蘭雅,那個農夫無事可做,和一隻河畔撿來的鷺鷥住
在一起。他失掉了土地就像他喪失了生存的權益。那隻
鷺鷥在白晝裡展翅飛翔,她在天空中飛行就像在道路上
顛跛一般不平穩,她看起來非常的憂鬱而沉默,似乎還
帶著往日的傷痛。
(《僵局》〈在蘭雅〉頁144)
比如火的原始與神秘隱喻:
他收回視線,眼望近前些有些跳動的柴火,火燄在這灰
色冷濕的早晨,顯示著螢火的色澤,像是赤裸的士女的
神秘舞蹈。
(《隱遁者》頁3)
比如小金龜蟲的自我象徵:
盧生凝望那精小的不速之客,覺得它剛才的舉動似乎很
不自量力。但是它看起來卻是頗為潔爽,綠色的外殼能
反射燈光,它是為了表現它的美麗所以尋光而來的。
(《銀波翅膀》頁14)
比如兩性之間雕刻與繪畫般奇異而原始的形容:
他和麗明在清朗的冬日的陽光下,赤裸著浸在冰冷的清
澈的水裡;他注視她細白的雙腿蕩漾在水光裡,水流微
微地衝擊著她柔平的腹部,然後分開由腰間流去;那腹
部的平坦和廣闊有如經過最細心的工匠所特意琢磨的玉
石;她的雙乳是他所見最滿意的兩個果實,成梨形而微
微下垂,撫摸和掌握時有著柔嫩的彈性。
(《散步去黑橋》〈小林阿達〉頁61)
怪異扭曲的形象塑造後面,終究是個孤獨靈魂的追索。所有作品都要迴溯到他在九份任教時,獨居斗室,困繭自吟的蛻變過程:
夏季過去之後,冬天來了;然後冬天過去之後,春天來
了。我像平常一樣的工作、遊玩和消遣,沒有任何驚奇
的事發生。我在潮濕的斗室裡像一條蠕蟲。
但是突然我意外地發覺我能思想,那是三月,我能知道
我長期的禁錮和憂鬱,我像有另一對眼睛看到我過去的
形體,它在時間的流動裡行走,我清楚地窺見到那行走
的陰沉姿態;然後我又驚奇地發覺我能夠說出與別人不
同意思的語言,也許我一直就如此,在這之前,我沒有
知覺我能語言,但現在我十分驚喜地聽到我自己的聲音
。
(《散步去黑橋》〈我年輕的時候〉頁144)
一個駑然的動物,在累積了歲月的足夠陰沉後,一無所出,忽然,表達的陽光衝破悲層,他可以把歲月的影子劃在淨鋪的沙灘了,痛苦化為明潔的抒寫,辛酸成晶石可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與表達的韻音,這孤獨的靈魂敢於從卑曲孤寞裡飄動、刻劃出人類共同經驗的夢徵。這轉變是感人的,於死處見赤子的新生。
城市是現代文明的聳然巨大之象,人類卻要飽受自己所造物的折騰,在其間,心身衝突紛戰不己。當人喪失了自己的孤獨,離城呼聲,響自幽暗底部。退隱是保持清醒、維護孤獨的最好形式,並以作品,回射向城市社會,作為清聲的探訪,與世界的誠實關聯。這就是作家的生存方式。他不是政治者,他也承認高級政治者的耀眼貢獻,但他自知其心靈的渴然,他以這方面提出貢獻之可能,但所有城市的遭遇都告訴他,你必須離城,方才有貢獻可能,方才能看清城市、真正的命向與價值。七等生在回答一位年輕人的〈書簡〉裡,流露出他為人與寫作的基調(註四):
任何人都應學習一種自我的獨特思考,以便在繁複雜亂
的人群中辨明。任何人也應自尋一種自我特定的飲食,
以便在共認的糧食缺乏時不至於饑餓死亡。而一個個體
要有自我確認的價值,才不至於在群體的價值中感到自
卑而迷失。
(《散步去黑橋》〈書簡〉頁235)
我們多住在城市,城市化也無遠弗屆,使居鄉下者亦以城市化設備如電視機而充塞著城市思考。那清逸之孤獨之心,在城居者裡也是可以發生的,所謂大隱於城,是一種淡泊,一種對大地的尊重,對自己與人類根源的努力發掘,使孤獨的心靈,看似不積極,其實卻長期在為人類的立命作出貢獻。這就是創造者的故事,追尋孤獨、孤獨追尋,終至離城,在淡泊處發出深遠的芒光,淨潔著這世界的塵埃永未落定的迷航霧鎖,那深深渴渴的人性大眼睛。
七等生最迷惑人的分辯在此,他也願意自陳心跡;我們深入觀察、參與明辨,那麼,隱於世發清聲如詩人、哲者,顯於世發巨聲如大政治家,皆各有貢獻,人應該尋找到他的角色,秉此,又何怪乎七等生之頹廢迷世之作,以衛道的姿態,大加指責其分裂、病態、灰暗,並抹煞其對小說藝術艱深領域的開拓呢?
七等生六十之餘,創作發表銳減,顯然與環境改善、孩子成年、情感漸定都有關係,這是可以瞭解的,見其《思慕微微》裡的情眷交插著南管音流。可是反省其十餘本「彷徨一代底靈魂」(註五)之痛苦晶結的歷程,這麼一位作家不應難懂或灰暗被忽忘,雖然孤獨之高永遠像〈幢憬船〉(註六)一樣,不可能叫人全部獲至,但清明的孤獨境界,俯視眾生,事實上,在《僵局》第一本小說集裡已作了這樣縮影,從此這活沛的創作力就射出十餘本豐收的成果,也為現代的彷徨留下夢幻與現實交錯的藝術刻痕,像夢魘裡綻出的奇葩。
註
一:見《散步去黑橋》〈我年輕的時候〉頁251
二:葉氏兩文見張恒豪編《火獄的自焚》〈論七等生的小說〉與
〈論七等生的《僵局》)
葉氏是台灣文壇耆宿,可說是正式批評七等生的重要前輩,顯
然出於惜才好意,但七等生的反映也太僻強了。葉氏多用此種
著名作家黏貼法,除了顯其博學外,嚴格講,對作品本身的瞭
解幫助不大,更容易變成曲解,在此葉式的讀書雜感式批評可
為一種代表。
三:見《情與思》的詩集部份。
四:《散步去黑橋》〈書簡〉頁235
五:鍾肇政先生語。
六:〈幢憬船〉是一篇七等生別出心裁,迥異於以往複深的簡潔小說,
收於洪範版《老婦人》。
引用書目:
七等生著作:《僵局》遠行版,台北,1976
《情與思》遠行版,台北,1977
《隱遁者》遠景版,台北,1977
《城之迷》遠景版,台北,1977
《散步去黑橋》遠景版,台北,1979
《銀波翅膀》遠景版,台北,1980
《譚郎的書信》圓神版,台北,1985
《老婦人》洪範版,台北,1990
《沙河悲歌》商務版,台北,1998
張恒豪《火獄的自焚》遠行版,台北,1977
後記:就描述人性灰冷面而言,七等生是個成功的作家,甚至也值得精神病
理學的研究。在黨國體制與生活壓力下,七等生是一隻脫逸孤獨的蝶
。不過,真實生活的陳武雄與小說的七等生是精神的兩種面貌。本文
。不過,真實生活的陳武雄與小說的七等生是精神的兩種面貌。本文
在試探七等生的藝術精神,盼能打開七等生艱深的殼。
照片為筆者所攝,於2008年台大附近咖啡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