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越是擺脫或改變權力的命運,其背後的陰影就越濃重。

4.

「不行啦,校長,」羅主任毫不思索地說,「你知道,我每天忙得不可開交,下課回家以後,還得照料病弱的母親,根本沒有餘力參與校長的事了。」

「不要推辭啦,羅主任。」金校長坦承地說,「老實說,你來之前,我找來蘭主任商量,希望為這次校慶效力。可是,她的說法跟你一樣,都說沒有餘力襄助。好吧,你告訴我,現在,誰最有餘力來幫我呢?」

校慶這個話題,使他們二人陷入了沉默。在金絲雀校長看來,蘭梅拒絕籌辦校慶的事宜,很有才幹的羅主任就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

正如蘭梅老師一樣,除了教學業務方面,不得不與金校長打交道之外,羅主任不想與金校長有任何瓜葛。其中,有兩個很大的原因。首先,自然是金校長的人緣很差,但擅長攻於心計,橫暴地收割別人的成果,濫用自己的職權。其次,她藉由大哥金泉滿的權勢,抓住別人的把柄進行威脅為她跑腿做事。

兩年前,某個冬日傍晚時分。羅主任開車返家途中,行經光明大道的時候,正巧遇上了紅燈。過了大約九十秒鐘,號誌燈快要變成綠燈之際,他因想著其他的事情,忘了踩上油門前進。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汽車,從他左斜後方的路旁衝了過來,其氣勢的猛烈,像拍攝終極追殺令的電影一樣,而且還朝他連續按下七次喇叭。那無情而嚴厲的喇叭聲,一次比一次尖銳。不用說,他驚嚇得腦袋一片空白,反射動作地踩緊油門衝了出去。由於暴衝速度太快,差點撞上前面的車輛,於是,他倉皇地把方向盤打偏,往右邊的路旁衝去。與此同時,路旁有好幾輛摩托車如保齡球般應聲倒地。他知道,事情閙大了,必須下車檢查摩托車受損的程度,以便給車主做出賠償。詭異的是,有兩個滿臉殺氣的男子,從黑色車子裡走了下來。

其中,一個臉龐瘦削的男子對他說:喂,兄弟,剛才,你闖了紅燈,還撞倒了五輛摩托車。這兩條加起來,賠個幾十萬元是跑不掉的。心神稍定之後,他告訴對方,自己是青石板國中的老師,最近因為太過疲累精神不濟,才造成撞到摩托車的意外。不過,他願意賠償修理的費用。然而,對方一聽到他是青石板國中的老師,原先惡煞般的表情,立刻換成了笑臉說:你們金絲雀校長是我大哥的妹妹,她平時就交待我們,凡是青石板國中的老師,在這路口發生車輛碰撞和糾紛,我們兄弟就要來協助處理。他詫異地問,要如何處理?瘦削男子回答,你先把車子開走,不要折返回來,接下來,我們會以最快的速度恢復現場。總而言之,他一塊錢也不用付。約莫十分鐘後,他幾經心理糾結,才忐忑不安地離開了。翌日上午,他到了學校,金絲雀立刻把他找來校長室說,昨天的意外事故,他們已經完美地處理了。不過,這件由假車禍同伙製造的交通事故,卻成了金絲雀三不五時向他索取無償勞動力的把柄。

正如金絲雀前面提及的,從今以後,她很想在教育界更上層樓,登上更高的位子,因此,無論如何就是要擁有教育學博士的頭銜。問題是,她平時熱衷於社交活動,念書的時間少之又少,又不會搜查相關的文獻資料,弄到自己神經兮兮。不過,她知道羅主任是電腦高手,擅長蒐集和運用各種資料。如果有他的積極協助,博士論文的基礎資料即妥當備存,接下來,就交由她的捉刀者精密加工,指導教授和口考委員那邊就不成問題了。不管從哪個因素來說,他都儘量避免與這隻可怕的金絲雀接觸為好,如果這次他又遭受脅迫,心慈手軟地投入籌辦50周年校慶的話,他不是勞累暈倒就是被送進加護病房。

幾乎像是算準時間似的,羅漢主任的手機響了起來。

然而,只見羅主任說,喂,您好,我是羅主任。接著,他半捂著嘴巴,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似乎不想讓金絲雀校長知道一丁點內容。過了一會兒,他們的通話結束了,他對著她說道:

「校長,我實在幫不上忙,請見諒!不過,我得走了,許多牛鬼蛇神的鳥事,正等著我去處理呢。」

話畢,羅主任果真頭也不回地走人了。那時候,金絲雀校長的確有點不知所措,因為她在看來,無論是蘭主任或羅主任,他們都是青石板國中這個大鳥籠裡的小鳥罷了。而她卻與眾不同,她可是獨領風騷的紅金絲雀,有著鮮紅的羽色,光彩奪人的魅力。然而,這兩隻受到教育體制局限的小鳥,竟然一腳將這個大鳥籠踢開了。這叫她情何以堪呢?

一種如蒲公英似的失落感,就這樣掉進了金絲雀流連戲水的淺塘裡。

 

不知不覺間,下課的鐘聲響了。學校四處不時傳來學生放學回家的歡笑聲,仔細一聽,他們的腳步聲似乎都帶著歡快的節奏。

從校長室看去,偌大的運動場上有好幾個像田徑隊選手的學生在練習跑步。他們時而奮力衝刺,時而彎下身來喘息,有的重新繫了繫鬆開的鞋帶,有的可能跑得太累了,背著斜陽的照射仰望著屬於青少年的天空。

事實上,接連兩次希望落空的金絲雀校長看到這番情景,在某種意義上,很羡慕學生們的青春活力,雖然他們仍然背著升學和課業的壓力,國中畢業之後,順利地進入名門高中,然後從國立大學畢業迎接美好的人生……。不過,與此相比,大人還是比孩子們辛苦百倍。

她這樣說是有其根據的,決不是隨便說說。她記得日本作家太宰治寫過一部短篇小說,叫做〈櫻桃〉。這部小說很有意思。

小說開頭這樣寫道:我認為,與小孩相比,當父母的來得辛苦。雖然我也有像老道學家般的想法,但想來想去,當父母的還是比較弱勢,至少,我家裡的情形就是如此。儘管我從未厚顏無恥地想過,自己老了以後,依靠孩子的照料,但我這個當父親的在家依然得察看孩子們的臉色。雖然我家的小孩們,年紀還小,長女七歲,長子四歲,次女一歲,可是,他們都比我來得強勢。在他們的眼中,父母僅只是孩子的男僕女傭罷了。

在小說最後,太宰治重複提到,我認為,與小孩相比,當父母的來得辛苦。到了櫻桃結果的季節。他說,在家裡從不給孩子們吃太奢侈的東西,心想,也許孩子們還未看過櫻桃這種東西,他們吃了一定會樂不可支的。他想買點櫻桃回去,如果用絲線把櫻桃梗打結,掛在孩子的脖頸上,會像是珊瑚做成的首飾。然而,他又說,他這個當父親的,往大盤子抓了大把的櫻桃,一臉難吃似地吃了起來,難以下嚥似地把櫻桃籽吐了出來,並在心底虛張聲勢地說,與小孩相比,當父母的來得辛苦啊。

隨著暮色的降臨,運動場上的情景有點變化了。陸陸續續有人走來。依照以往的經驗,他們多半是住在附近的民眾,要不就是學生的家長。他們喜歡在這時刻來這裡走路、舒活筋骨、順便進行低限度的社交活動。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西裝打領帶的男子走了過來。他不是來跑步或運動的,因為他一直站在運動場的邊上,像忠誠的木樁似的,站在那裡。有人從面前走過,他立刻堆滿笑容,伸手過去,尋求對方與他握手。基於善良的本意,凡是被要求握手的人,是不會拒絕的,也不可悍然拒絕。他們都想以和為貴,滿臉和氣地伸出友誼之手。不到二十分鐘的功夫,那男子已經成功地握了十隻溫暖的縣民之手了。看得出來,他為此感到十分滿意。至於,那些與之交握的每一隻手,是否都發自內心地愉悅就不得不知了。

「大哥,」金絲雀宛如驚醒似地叫了起來,「那不是大哥嗎?」

金絲雀沒有看錯,站在運動場邊上的那個西裝男子,就是她的胞兄、現任土龍縣的議員金泉滿。前幾天晚上,大哥打電話告訴她,縣議員選舉即將到來。這次,有許多政治新秀加入了戰局,形勢非常之緊張。雖然他已當了三屆議員,可與他同為伊摩黨的議員,最近因涉入大宇宙建設公司土地變更弊案(寧靜海礦區舊址),遭到調查局的約談,伊摩黨的形象受到了重創。嚴格說來,他算是池魚之殃,只是同為伊摩黨人,每次選舉接受黨中央挹注的金援,這司空見慣的政治醜聞,他必須概括承受。

不過,金泉滿並非簡單的人物,為了強化自己的政治形象,他選擇最親民的方式,就是來青石板國中的校園裡,與來這裡運動的民眾握手。以他豐富的從政經驗,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個明星級的政治人物,放下高傲的身段,親和力十足地與民眾握手,就能發揮著意想不到的效果。根據詩人伊謨尼斯基的觀察:一個行為齷齪的政治人物,他們若能操作和通過這種走入民間的政治儀式,就可以將反對你的人,變成支持你的人,至少,原先反對你的人,下次見面的時候,不會給你壞臉色。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低成本的招式算是奏效了。

也許,夕陽的餘暉卸下抒情的外衣,偶爾也樂於模仿起調皮的學童。在那樣的時刻裡,它將每個跑步者的身影拉得或長或短的,以此表示在自然界的殘照之中,仍然藏有魔幻寫實的技法。黃昏未必就是以寂靜無聲為結束,只要它想改變主意,立刻就能變成狡黠的小說家。

「大哥,辛苦了。」不知什麼時候,金校長悄然走到金泉滿的身旁,話語輕柔地說,「選戰即將開打,咱們決不能掉以輕心,拉一票是一票。」

「是啊,」金泉滿接著說道,「天氣還沒有完全轉涼,我還是得西裝革履的打扮,來到這裡與選民握手拉票,你知道,握手即最有力的拉票方式。」

「沒錯,所以,大哥來運動場的時候,我儘量故作沒有看見似的,等你握過跑步者每一隻手,我才若無其事似地走來,與你打招呼。話說回來,雖然我是這所學校的校長,但在這緊要的時刻,也要提防政敵放來冷箭。」

「怎麼說?」說到這裡,金泉滿突然湊近金校長的耳畔,像情報員似的壓低聲音說道,「不瞞小妹,站在這裡與選民握手,一點也不輕鬆啊。我熱得內衣和內褲都濕了大半呢。」

金絲雀聽到大哥吐露心聲,不由得笑了出來。

「上次,有個和平黨的議員找我關說,有個準羽球選手的學生,想要進入青石板國中。不過,議員希望該學生早上訓練結束,十點半才進學校。其實,前面的部分我並不反對,可那學生十點半才來學校,萬一有家長向教育局檢舉,我的麻煩就大了。姑且不說這個關說案本身,對方是和平黨的議員,我就必須把他擋在外頭了。試想一下,他與大哥你同為土龍縣的議員,如果我應了他的要求,豈不是在助長他的氣勢嗎?這可萬萬不行啊!」金絲雀兀自冷笑著,彷彿在跟她腦海中的人物對話,以堅決的語詞否定對方,「他就是大哥的政敵!我不知道他是否打探過我們是兄妹關係,倘若知道卻上門關說,即表示他是個厚顏無恥的人,明知故犯和挑釁對方陣營的無賴政客!」

「小妹辛苦了。」金泉滿稱許自家的妹妹,眨了眨狡猾的眼睛說,「按理說,校園和警察機關禁止政治團隊宣傳活動進入,這包括現任或即將投入選戰的候選人。當然,我知道每到傍晚時分就來這裡握手拜票,是違反中選會的規定,反對派看到了也會去檢驗的,所以,我做了應變措施,既保護住自己,也決不能把小妹拖下水。如果,有人檢舉通報警察趕來,我就會跟熟識的警察說:沒事,我剛好來青石板國中運動場走走,活動一下筋骨。如果碰上好運氣,還能與作育英才聞名的金絲雀校長說上幾句。」

「這的確在體現莊敬自強處變不驚的精神。反正,這又不是殺人放火,僅只是議員親近選民的表現。我想,熟悉政治運作的人都知道,比起那些拿錢不辦事的傢伙,這種廣義的選民服務,反而更能贏得大多數人的肯定。」

「是啊,小妹的見解總是能緊緊扣住選民的意向。我經常說,我家小妹若投入政壇的話,什麼和平黨狗屁倒灶的傢伙,根本不是對手,到時候,他們都會嚇得夾著尾巴逃之夭夭。」

「謝謝大哥,」金絲雀說道,「依照我的生涯規劃,眼前,最重要的事,即風光地完成青石板國中50周年校慶這件大事,接著,就是取得教育學博士的文憑。這兩件大事實現的話,說不定,我就會投入國會議員的選舉。」

「校慶的籌辦事宜應該沒問題吧?」金泉滿自信地似的說。

「不,問題還沒得到解決呢。我們學校有兩位很能幹的老師----蘭梅和羅漢。他們有豐富的行政經驗,辦過大型的校慶活動。剛才,我放下了校長的尊嚴,好聲好氣地拜託他們,尋求他們鼎力相助,可他們都是無情的人!從頭到尾,只會編造各種理由搪塞,把籌辦校慶這件大事,像丟破鞋似的棄之不顧了。太可惡了!」(待續)

作者:邱振瑞臉書

作家、翻譯家,日本文學評論家,著有《日晷之南:日本文化思想掠影》、文化隨筆三部曲《日輪帶我去旅行》、《我的枯山水》、《燃燒的愛情樹》(明目文化即出);小說集《菩薩有難》、《來信》;詩集《抒情的彼方》、《憂傷似海》、《變奏的開端》《迎向時間的詠嘆》等。譯作豐富多姿,譯有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松本清張、山崎豐子、宮本輝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