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連情感都能標價的時代,家,是否也能成為櫥窗裡待價而沽的商品?
由奧斯卡影帝布蘭登·費雪主演的電影《日租家庭》,如同一道冷冽而溫柔的極光,照進了東京霓虹森林中最陰暗的角落。這部作品不僅僅是布蘭登·費雪的演藝巔峰,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當代社會中「家庭定義」的崩解與重組。
而鏡子的另一端,是在台灣爭執了二十餘載的《人工生殖法》修正草案。當我們看著電影中菲利浦透過「租借」扮演父親時,我們或許該反思,在法律的框架下,那些渴望透過「代理孕母」延續生命希望的家庭,是否也正處於一種「虛構與真實」的掙扎邊緣?
《日租家庭》將鏡頭對準了日本的「出租家人」產業。布蘭登·費雪飾演的菲利浦,是一名在東京漂流、落魄失意的美國演員。為了餬口,他收起行囊進入代理機構,開始在陌生人的生命舞台上,扮演缺席的父親、體面的丈夫,甚至是深情的新郎。
菲利浦那高大卻略顯遲鈍的身影,在侷促的日式空間裡顯得既突兀又寂寞。布蘭登·費雪再次展現了他那種「碎裂過後依然選擇溫柔」的眼神,他演活了一個靈魂如何透過「成為別人」,來修補自己殘破不堪的自我認同。對於菲利浦而言,這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場在虛構中尋找真實存在的自我療癒。
然而,這種「代僱」的溫情,本質上是一種契約。這不禁讓人聯想到台灣在討論代理孕母時,最常遇到的批判——將子宮商品化、將母職工具化。在電影中,菲利浦受僱扮演混血小女孩的生父,幫助她抵擋社會的偏見。當女孩相信眼前的擁抱是真的,這份「交易」便產生了劇烈的道德震盪。這正是台灣社會最深層的憂慮——當生命或角色可以被購買時,人的自主權是否會被金錢所侵蝕。
《日租家庭》中,菲利浦與雇主之間始終隔著一層金錢的薄紗。但在現實的台灣,若我們能將目光轉向英澳成熟經驗的「血親代孕」,這層薄紗或許能轉化為最堅韌的親情護欄。
面對倫理的紛雜,我們或許可以從最溫暖的地方開始。當代孕發生在家族互助的體系中,商品化的疑慮會大幅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最純粹的愛與利他精神。這將是一條折衷的路徑,既能兼顧傳統的家庭倫理,又能即刻為那些生理弱勢者提供一道護欄。
在家族血脈的連結下,代孕不再只是「租借一個子宮」,而是一種深刻的、為了生命的共同守護。這種「利他性」的代孕,能有效回應社會對「剝削女性」的擔憂。
在電影的後半部,菲利浦面臨了身分被拆穿的劇烈崩潰感。那種恐懼並非來自謊言被揭發,而是源於一種深沉的虛無——他意識到,那些曾擁有的溫情因為建立在「租借」的契約上,所以如海市蜃樓般隨時會崩塌。當戲服褪去,他與那個孩子之間便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這種「虛假關係」的脆弱,正是所有代孕爭議中最令人不安的隱憂——我們是否在創造一段註定要斷裂的情感?
然而,當我們將目光轉向「血親代孕」,這道情感的深淵卻有了消弭的可能。不同於電影中菲利浦那種如履薄冰的偽裝,血親代孕在生命之初就植入了「真實」的根基。在家族互助的羽翼下,孩子不再是被迫與代理孕母生生分離的客體,而是在充滿愛的親緣網絡中成長。血親孕母——可能是姊妹,亦或是至親——她們所投入的不再是「代僱」的職分,而是與生俱來的、高度純粹的愛。在這種制度下,懷胎十月的連結不會因為生產而斷裂,反而轉化為另一種守護的身分,讓孩子的生命起源於誠實,而非契約。
對於委託父母而言,代理孕母不是合約上的陌生人,而是生命中熟悉的親人。在漫長的十月懷胎中,那種對於孕母生活習慣、性格與健康的信任,是任何昂貴的代孕契約都無法提供的。這種情感的深度,能大幅緩解委託夫妻在代孕過程中的焦慮與不安。更重要的是,對於未來出生的孩子而言,血親代孕提供了一個溫潤的成長土壤。孩子無須面對生母身分完全空白的斷裂感,他可以以親屬的身分與這位「曾賦予他宮內溫暖」的長輩持續相處。
「血親代孕」在龐雜的法律與倫理辯論中,或許看似只是微小的折衷,但對於那些因型態各異的子宮病變、在生理絕境中掙扎的女性而言,卻是跨越黑暗斷崖的一大步。它讓「代孕」從一場戰戰兢兢的租借,昇華為一場家族共同守護的生命慶典。這份由血緣與利他精神編織而成的護欄,不僅修補了電影中菲利浦所恐懼的「情感崩塌」,更在現實的荒原裡,為那些乾涸的生命種下了永不凋零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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