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曾以「鞋子合不合腳，自己穿了才知道。」回應外界對中國體制的批評。這句話的意思是，外人無從置喙中國人選擇的道路。然而，西方年輕人，透過 TikTok 短片掀起了「Chinamaxxing」的風潮，或許才是對習近平那句話最尖銳的反諷。

什麼是 Chinamaxxing？

「Chinamaxxing」是一個誕生於英語網路社群的俚語，由「China」與「maxxing」（極致化某種生活選擇）組合而成，指的是外國人尤其是西方 Z 世代—選擇移居中國、深度擁抱中國生活方式的一種心態與嘗試。

這個詞的興起，與一種對體制的不滿與文化幻滅密切相關。根據 BBC 的報導，2024 年的調查顯示僅 36% 的美國人仍相信努力能換來成功。面對通膨、高房價與沉重的學貸壓力，「美國夢」的光環正在剝落。在這樣的背景下，TikTok 上流傳的重慶夜景、深圳的未來感天際線、幾塊美金就能飽食一頓的外賣影片，形成強烈的對比，擊中了那些對自身社會深感疲憊的年輕人。

Chinamaxxing 不只是「想去中國住」，更演變成一種文化身分的自我認同遊戲。如紐西蘭媒體 The Spinoff 所描述的，許多年輕人在網路上半開玩笑地宣稱自己「精神確診為中國人」—因為他們喝熱水、注重養身、進門換鞋、熱衷儲蓄、崇尚實用主義。這種「確診」，與其說是對中國的嚮往，不如說是對西方個人主義所帶來的孤獨、困頓與失序的一種反諷式批判。

在西方掀起什麼風潮？

Chinamaxxing 的傳播，很大程度上受到一套精密的算法法影響。CNA 的報導指出，視覺效果極佳的中國城市景觀在 TikTok 上具有驚人的觀看量，中國大城市穿梭無人機配送、嶄新的全自動酒店、霓虹閃爍的立體城市。這些影像將中國包裝成一個「去政治化」的消費天堂、先進科技與基礎建設奇觀。這股傳播既是非官方推動的宣傳機器，由數位遊民、留學生與旅遊博主自發構成的內容生態，反而因為去除了官方色彩，顯得更易於傳播，滲透力也更強。

評論家郭怡廣（Kaiser Kuo）在接受 ABC 訪問時，做出針對該現象的見解，他認為西方年輕人真正嚮往的，核心吸引力不在政治，而在於「生活的順滑度」，這一代青年傾向於「去政治化」地看待中國。他們不在乎地緣政治博弈，而在乎「為什麼我的國家做不到中國城市的高效？」。極致的便利性（Super-convenience）讓西方青年感受到一種本國無法提供的「現代體感」。當年輕人看不見自己國家的未來時，他們就會轉向那個看起來「正在走向未來」的國家。而這種嚮往的背後，是西方政府已無力為年輕世代提供清晰、充滿希望的未來藍圖，只剩下教條式的說教。Chinamaxxing 的興起，是一份關於西方治理與政治溝通出現隔閡的現象。

精心策劃的失焦

然而，在這場由演算法餵養的中國想象中，有太多東西被系統性地過濾掉了。

就如同有些中國媒體從業人員就希望官方能夠提供敏感詞彙大全給他們參考，避免自己的心血在剪輯上傳後，因觸發沒有依據的敏感詞彙而被下架甚至關台。抽象的文化宣傳與人民實際在體制下的遭遇截然不同，Chinamaxxing 所展示的中國，是一個精心策劃的展示窗，是中共體制願意讓外界看到的那一面。

那些 TikTok 影片不會拍出什麼？它們不會拍出每週工作六天、每天十二小時的「996」文化，以及在這套體制下精疲力竭的中國年輕人；不會拍出「躺平」與「擺爛」。這兩個誕生自中國年輕人絕望處境的流行語，它們所描述的，正是無力反抗體制、只能選擇放棄的生命狀態；不會拍出在防火長城之後，一個沒有 Google、Instagram、YouTube 的資訊孤島；更不會拍出那些在網路上說錯話就消失的人。

年輕人在識讀中國之間隔著透過包裝的美麗薄紗，且同時隔著令他們不悅的政府菁英，揭示了這股風潮在政治上的複雜性。部分西方年輕人的「親中」姿態與對中國有好感的情緒，實際上是一種「反建制」的表態。透過反抗主流媒體對中國的負面敘事，來宣洩對本國政治菁英的不滿。在某種程度上，川普時代所激化的文化戰爭，也意外地將部分左翼年輕人推向了「中國作為另類選擇」的想象空間。

臺灣的隱憂：我們也在 Chinamaxxing 嗎？

這個問題，對臺灣年輕人而言，並非遙遠。

臺灣的年輕世代大量使用抖音（TikTok 的中國版本）、小紅書、嗶哩嗶哩等中國平臺，甚至在threads上都有許多中國去政治化的宣傳文章與影片。這些平臺所構成的資訊生態，與餵養西方 Chinamaxxing 風潮的內容本質上相同。展示出精緻的城市生活、令人咋舌的低廉物價，以及充滿活力的中國都會景象。對於面臨薪資結構改革緩慢、高房價、社會流動性停滯的臺灣年輕人而言，這些影像提供了一種危險的心理出口。那種經由影像傳播衝擊所形成「對岸比臺灣發達」的直覺感受。

但臺灣的情況比西方更為複雜，也更為危險。西方年輕人 Chinamaxxing，充其量是一種對遠方烏托邦的浪漫投射，些許影片呈現上還有種東施效顰的荒誕感；對臺灣人而言，那個「烏托邦」同時是一個對臺灣主權存在直接威脅的政治實體，而那些平臺背後的演算法，從來就不是中立的。

中國對臺宣傳往往與政治現實脫節。你可以對上海的城市規劃由衷欣賞，卻對中國年輕人實際面對的問題一無所知。那個同樣「躺平」的中國同齡人，那個對未來同樣茫然的中國 Z 世代，那個在體制的縫隙裡掙扎卻無從發聲的普通人。他們被演算法過濾掉了，因為他們的存在，對那個光鮮的展示窗毫無價值。

當然，臺灣年輕人的社會批判意識是真實的、正當的。對高房價的憤怒、對政治人物的不信任、對體制效能的質疑，這些情緒值得被認真對待與回應，在民主體制下從地方到中央，都會受到民眾的「問責」（Accountability）。但當這些不滿，透過中國平臺的算法被引導成「對岸更好」的模糊結論，它就完成了一次精妙的政治轉化，將對自身社會的改革動能，悄悄稀釋成對一個威權體制的曖昧認同。

我們何必這麼政治化看待中國的事物?最根本原因是中國無處不在政治化，被一套精心設計的去政治化濾鏡悄悄導引，化為對另一種體制的浪漫幻想，我們就應當保持警惕。

西方和臺灣的年輕人可以自由地欣賞中國的城市建設，可以在網路上暢所欲言地表達對中國的嚮往。但在那面鏡子的另一邊，中國年輕人卻無法以同等的自由凝視外部世界，更無法公開表達對自身體制的批評。Chinamaxxing 的核心吊詭，在於它是一場不對稱的凝視。

那雙被讚美的鞋，正由無從表達自己腳痛的人穿著的。

回到習近平的那句話：「鞋子合不合腳，自己穿了才知道。」這句話卻意外地揭示了一個根本的諷刺，當中國體制系統性地阻止人民說出腳痛的感受，當翻牆是一種需要風險評估的行為，「躺平」的自嘲只能在被刪除前短暫流傳，官方還禁止你「躺平」。這雙鞋究竟合不合腳，我們又怎麼知道？

（文章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Newtalk新聞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