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兩岸互信基礎薄弱、國際戰略壓力升高的背景下，語言本身就是戰略的一環。稱謂的變化，顯示的是節奏調整，而不是立場鬆動。海基會今年舉辦的大陸臺商春節聯誼活動中，賴清德總統對對岸的稱呼出現了微妙且具指標性的位移：他選擇以「大陸」稱之，而非近年在國家論述中較常使用的「中國」。在兩岸政治語言高度敏感的當下，這種語詞的選用從來不是隨興之舉，而是一場精密的訊號管理，反映出執政團隊在對中關係處理上正嘗試走向更具彈性的場域治理。
語境移轉：從制度對抗到現實互動的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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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去年的論述背景，賴總統發言多置於主權與安全的剛性框架中，論調緊扣「四個堅持」，帶有強烈的制度定位與防禦色彩。然而，今年的論述重點則發生了顯著偏移，在強調AI新十大建設、雙引擎經濟與產業全面升級的同時，明顯降低了兩岸議題的對抗強度。主權立場雖然並未鬆動，但語義場域的調整卻透露出，政府正試圖將兩岸關係從純粹的政治對抗，拉回到務實互動的現實場域。
這種從「中國」轉換到「大陸」的表述，並不單純是稱謂的復古，而是一種精確的場域區隔。「中國」一詞屬於國際政治與主權層級的嚴謹表述，強調的是國與國之間的定位與體制競爭；而「大陸」則更契合兩岸經貿、產業鏈整合及社會互動的現實語境。當溝通對象是身處第一線的大陸臺商時，選用「大陸」能使語言回歸到經濟分工的層次，這不僅是法理上的適當性，更是一種理性的風險控管，目的在針對特定的經貿場域進行必要的政治降溫。
心理防禦：為全球供應鏈中的企業提供穩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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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商群體在兩岸關係中並非抽象的政治符號，而是實際運作於全球供應鏈之中的關鍵行動者。在當前地緣政治升溫、全球供應鏈加速重組的背景下，企業界最在意的往往不是激昂的政治聲量，而是制度的連續性與預期的穩定感。
如果在針對產業與經貿的場域中持續疊加高強度的對抗語彙，極容易在心理層面放大企業對政治風險的感知，進而影響投資意願與戰略佈局。語氣的降階，本質上是為了替當前的經貿環境爭取更多餘裕。透過這種語氣上的微調，政府傳遞穩定訊號，在推動經濟升級與產業轉型的過程中，政府具備管理兩岸關係的能力與意願，讓企業在判斷長遠發展時能有一份清晰的預期安全感。
高度精算的政治藝術：剛性立場與柔性表述的並行
值得注意的是，賴總統語言的調節並未伴隨政策底線鬆動。在談話中，維持現狀的基調依然穩固，五大信賴產業的推進步伐與國防科技的研發亦未放慢，經濟佈局仍維持「立足臺灣、布局全球」的戰略慣性。這證明了安全與經濟在當前的治理邏輯中並非互斥的二選一，而是雙軌並行的並行線。
這種語氣分層的做法，顯示出賴總統在兩岸語境管理上的趨於成熟。過去外界常認為「強硬」與「溫和」是路線的對立，但在實務治理中，政策方向可以維持剛性，語氣表現卻能根據場域進行分層處理。界線清晰，但聲調可以調節，這是一份帶著法理邊界的善意釋放，也是一種高度精算的政治藝術。
從修辭試探邁向制度性互信
當前兩岸關係確實藉著春節期間的節慶氛圍，隱約透出一股「春暖」般的試探點。隨著溝通語氣的降溫，雙方正處於一個相對緩和的氛圍之中，但這種環境的轉暖並不代表深層問題的徹底解決。氣候可以隨季節轉向溫和，但兩岸關係的土壤仍需實質的耕耘與灌溉。要讓目前的緩和態勢走向真正長期穩定，關鍵在於能否從語言層次的修辭，下沉到制度性的互動與互信的實質累積。
這次稱謂的位移，既是一次安定的訊號，也是一次深度的戰略試探。能否讓這份試探轉化為更長期的穩定，不僅是考驗政府的語言技巧，更是雙方是否願意在分歧中共同管理風險，並在彼此界線之內尋找共存空間的智慧。春天或許已至，花能否盛開，仍有賴於雙方能否在不確定的年代中，持續投入對穩定與互信的灌溉。但善意若無對等回應，將迅速回到安全語境，這非兩岸之福。
（作者為前東海大學中國大陸暨區域發展研究中心副執行長、政治學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