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無疑借助了波蘭裔英國小說家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同名著作所涉及的無政府主義,將其核心移植到伯南布哥州的潮濕街頭,重新彙編成一則既是政治控訴、又是文學拼接的作品,把個人創傷與集體失憶交織混合,透過三部曲結構,質疑歷史幽靈如何纏繞生者,且拒絕線性慰藉,具體呈現循環折磨,挖掘出無數漸被遺忘的傷痛。全片提供觀眾直視歷史,且避免再度感染。看它,等同讓自己重新省視自身土地的故事,在這個急於遺忘的世界,提醒我們,記憶,才是最終的抵抗。
巴西導演克雷伯.曼東沙.費侯(Kleber Mendonca Filho)執導的《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The Secret Agent),明顯地,是為了一個傷口尚未癒合的國家所寫的深度輓歌。這部電影,由華格納.莫拉(Wagner Moura)用極其靜默近於毀滅般的演技挑梁演出,全片精細分作三個章節,每一章節,都是從七〇年代巴西恐怖威權統治下的破碎記憶拼湊而來。
故事基調,無疑借助了波蘭裔英國小說家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同名著作所涉及的無政府主義,將其核心移植到伯南布哥州的潮濕街頭,重新彙編成一則既是政治控訴、又是文學拼接的作品,把個人創傷與集體失憶交織混合,透過三部曲結構,質疑歷史幽靈如何纏繞生者,且拒絕線性慰藉,具體呈現循環折磨,挖掘出無數漸被遺忘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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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男孩的噩夢」(The Boy’s Nightmare),將我們猛然投入男主返回勒西菲的過程,這場充滿超現實恐懼的「回家」,好似孩童的熱病夢魘。在這裡,男主意圖在嘉年華的混亂狂歡中與年幼兒子重逢,卻面對一座街頭屍體無人理會的城市,劇中人們的匿名,成為社會麻木的隱喻。這個章節代表跨代創傷的開端,男主「兒子」不僅指孩子,也是那個被國家暴力擊碎的純真自我。
時間上,直指1977年巴西軍事獨裁下的日常暴力正常化,嘉年華的狂歡與死亡並存,路人繼續跳舞、喝酒、狂歡,無視倒臥路旁的屍體,這些都是軍政府「骯髒戰爭」時期最駭人的特徵,民眾在集體麻痺裡成為體制的沉默共犯。影片表現上,像極魔幻寫實,借了拉美文學傳統,如馬奎斯;用超現實元素,如自主移動的斷腿都市傳說、嘉年華面具下隱藏的血跡等來表達荒謔現實,將平凡家庭團聚與國家恐怖並置,創造出一種既親切又令人不安的噩夢氛圍,讓這一章變成文學序曲,質疑現實的邊界。
接著,無縫過渡到第二章「身分識別研究所」(Identification Institute),劇情深入男主在官僚巨獸腹中,尋求偽造證件的絕望追尋,這座卡夫卡式的建築象徵政權對真相的絕對掌控。這一章,有濃烈的自我認同危機,是電影最核心的「記憶與檔案」探討。男主在失蹤者檔案裡遊走,自己身分卻在繁文縟節跟背叛中瓦解。導演透過「身分研究所」,隱喻獨裁政權如何操控「誰被記錄、誰被抹除」,富人能輕易買到新身分,窮人與反對者則被系統性地否認存在,這正是巴西軍政府時期大量失蹤者檔案被銷毀或隱瞞的寫照,同時延伸到當代巴西轉型正義失敗,以及數位時代監控與歷史漂白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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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的情節,恰似復刻偵探小說與檔案小說的傳統,類似智利作家羅貝托.波拉尼奧對拉美暴行的碎片編年史,也像致敬阿根廷文豪路易斯.波赫士式的無限迷宮,把公文、印章、等待的隊伍變成缺席與遺忘的詩歌,剪輯技術上的非線性閃回與時間跳躍在此明顯展開,現代大學生透過訪談與檔案,研究主角故事,讓觀眾自行拼貼那些被刻意留白的空白,正如後現代文學以斷裂披露隱藏的真相。
第三章「輸血」(Blood Transfusion),用爆發性對抗作結。男主的逃亡在陰影覆蓋下的電影院和血跡斑斑的巷弄裡達到高潮。「輸血」既是字面也是寓意,將政權的傷疤傳遞給下一代,這個結局代表傳承的無情循環,暴力如血液從父母流向子女,男主的犧牲換來不是英雄主義,而是成年兒子對父親檔案的冷漠。這是導演對巴西未完成的歷史清算發出的嚴厲控訴。七〇年代的失蹤與酷刑並未真正結束,而是以世代創傷的形式延續,片尾現代大學生翻閱褪色記錄卻渾然不覺的鏡頭,直接連結的是,當今巴西政治極化、威權回潮與數位監控社會的危險,呼籲遺忘即是重複暴力的開始。
節奏處理上,頗有古典悲劇經典的架式,男主一步步走向無法逃避的悲慘結局,觀眾目睹過程,感受層層同情跟恐懼,此時,康拉德小說風格的冷靜諷刺,用一種疏離、嘲弄的眼光看待一切,讓故事的荒謔與無奈變得格外清晰,再合併莎士比亞劇作中常見的戲劇性大反轉,使結局出乎意料卻又合情合理。此外,延續著前面魔幻寫實的氛圍,取「血的循環」這個意象,寓意歷史暴力與創傷像血液一樣代代相傳,循環不止。影片透過男主個人命運,將一個家庭故事,昇華成整個國家寓言,拉高巴西的歷史傷痕不會是單一事件,而像血液般在世界的許多社會裡流動。
導演的掌控力超越結構,延伸到影片的技術,讓每格畫面都脈動著意圖。攝影的變形鏡頭捕捉著勒西菲金黃汗濕的色調,寬廣遊走的鏡頭喚起暴政的壓迫熱浪,手持攝影如逃亡者的目光,種種運鏡手法,頗有致敬大導演約翰.卡薩維蒂(John Cassavetes)的混亂與泰瑞.吉連(Terry Gilliam)作品《巴西》式的反烏托邦奇想。剪輯採取突兀剪接與時間錯位,完全呼應電影理論家愛森斯坦(Sergey Eyzenshteyn)的蒙太奇,拒絕輕鬆的時間順序,轉向追求情感的迷失。
然而,將這視覺詩歌提升為幽靈交響的,還是配樂。湯馬茲.阿爾維斯.索薩(Tomaz Alves Souza)與馬特烏斯.阿爾維斯(Mateus Alves)攜手的原創配樂,將森巴節奏與不和諧號角融合,營造出影片的反諷心跳。片尾曲是列為巴西文化遺產的卡魯阿魯笛子樂團(Banda de Pífanos de Caruaru)演奏的〈狗與豹的打鬥〉(A Briga Do Cachorro Com a Onça),這是一首巴西傳統民俗器樂曲,使用竹笛、鼓與三角鐵,節奏狂野、原始,伴隨結局反轉與世代創傷傳承,反映主角與獨裁體制的殊死搏鬥,選擇這首曲子,明顯想強化電影的本土根源與對文化記憶的呼籲。
全片提供觀眾直視歷史,且避免再度感染。看它,等同讓自己重新省視自身土地的故事,在這個急於遺忘的世界,提醒我們,記憶,才是最終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