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吉川觀點》學問之境界:台灣學術研究的反思(上)

新頭殼newtalk 文/黃吉川
1970-01-01T00:00:00Z
成大畢業生在校園前合照。   圖:翻攝自成大臉書(資料照片)
成大畢業生在校園前合照。   圖:翻攝自成大臉書(資料照片)

本文獲《六都春秋》同意轉載

一丶前言

近代社會和古代社會最大的不同,在於學校教育,由小到大,再再改變每個人在社會中的角色。傳統社會中借助於家族關係的傳承,只剩財產權的繼承在沿續。尢其西方社會,由科學革命接續產業革命,促使西方文化從軍事丶政治到經濟等領域遠遠領先各傳統文化圈。而想要於現代社會中立足,學校教育幾乎是唯一的路徑。每一個人在進入社會的起始角色,都由學校文憑所認定。深入來看每一社會的發展,學校教育的成敗優劣,就在決定一個社會的進步或落伍。西方社會的先進性,正來自其學校教育的成功。這也是為什麼,各地的菁英都想到西方留學的原因,即留在自己的母國,無法進一步獲得更高等的教育成果。但任何社會都會面臨一個最根本的挑戰,一昧留學,如何將學術知識紮根於本土。這在東亞的日本,早已是克服的難題,卻仍在華人社會中徘徊不去。

東京大學綜合圖書館。 圖:取自維基百科(資料照片)
東京大學綜合圖書館。 圖:取自維基百科(資料照片)

究其根源,就在華人社會在近代學校教育中,充滿短視的功利目標,而忽視長遠的文化理想所致。所以學習西方文化,僅得皮毛,而未究其根源。以台灣現狀而言,在大學教育以前,我們幾乎花了全社會及各家庭的所有精力,全面督促年輕人走向填鴨式學習的路徑。以致,考試領導教學,而分數勝於知識。但進入大學後,學生就後續無力,學習動機喪失,學習興趣及視野被各科系繁重的課程所壓垮。就教授端,雖然個個都是博士資格,但校園風氣及體制出問題,致使整個高等教育無法和西方競爭,甚至連日本也比不上。表面上,台灣已有一百多所的大學,但所表現的學術成就卻愈來愈弱,尢其博士敎育已崩盤,且後段班的大學,也因生源不足而面臨關門的危機。但很少人願面對這大問題。社會問題,當然複雜多元,更有很多歷史包袱無法短期解決,但是若認知出錯,就無法找出解決之道。

本文的目標,就是試圖對學生提出,高等教育的教育目標,而對教授提出學術生涯規劃,來解決高等教育中的學生與敎授雙方所面臨的困擾。以期能為中文世界的學術發展,盡一份棉薄之力。另本文所舉高教範例,都以台灣為主,那是筆者生活的經驗所致,所述之理想,應可放諸全球來檢視。

二丶高等教育的教育目標

(一)   大學生的教育目標:獨立研讀

現有的大學分科繁多,尤其社會需求不斷變動,致使學生進入某一科系後,就迷迷糊糊以其課程內容為其學習的總內容,殊不知任何科系都是整個知識體系的某一環節段落而已,雖然人們無法窮盡各知識領域。但也可深知,粗分成人文丶社會丶及自然科學是其源頭。以人文學而言,其源頭即是哲學丶文學與藝術。其科系較單純,且有龐大的歷史文本可參考。而社會科學,則利用自然科學的方法,來研究社會現象,如經濟丶政治丶法律丶管理等,其有大量的社會現象及資料需要銓釋。而自然科學則以數學丶物理丶化學丶生物學為根源,來研究物質與生命現象。但就學習的困難而言,無非數學丶物理丶哲學與藝術,這四門學問。簡單説,數學及物理不懂,就無法理解科技原理。而哲學及藝術不研究,就無法深刻理解宇宙人生的深層意義。所以不論任何科系,其最困難最難克服,也就是在這四大學問知識的內涵。如工程科系之應用知識,正源於數學及物理。而經濟學源於數學及哲學(個體行為及群體行為之探討)。所以不論多少應用科目之學習,最終離不開基礎學術提升之目的。很多大學生,之所以無法繼績深造,就是基礎學問不夠深厚所致。

國立政治大學校園。 圖:翻攝自Google地圖(資料照片)
國立政治大學校園。 圖:翻攝自Google地圖(資料照片)

一般大學分科設目教學,循循善誘,其教育目標,就在訓練學生,獨立研讀的能力。也就是在大學畢業後,其能在沒有老師授課情境下,自己能找到好的書本來提昇自身各領域的專業知識。而這種學習能力的培養,是一輩子的事業。而大學教育,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在養成這種能力,這對任何科系的學生都一樣。

(二) 碩士生的教育目標:解決問題

到了研究所階段,以台灣而言,分為碩士及博士教育。那麼相對於大學教育,研究所教育的目標何在?眾所周知,台灣的碩士生都要完成碩士論文,一般而言,此論文題目,是由指導教授給定,而其日夜研究,無非要解決此學術問題。所以碩士生的教育目標,就是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不論用實驗或理論分析或統計解析,此問題一定具有學術性,也就是,這課題前已有一些學術前輩做過先導研究,但仍有未克服的難題未解決,而由指導老師給定此問題。但一般碰到的問題,都是綜合性的。單要認清此問題涵意,都須跨很多領域的知識內容,這對碩士生而言,大部分沒在大學部及研究所修過這些課。所以其大學教育目標若仍未養成,則單單要跨領域去研讀,並弄懂問題的內涵就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任何研究論文,都涉及向前溯源幾十甚幾百篇論文的內容要參考比較,此時獨立研讀的先決條件,就更形重要。但做為碩士訓練,其為解決問題,所花的時間精力丶採用的方法論丶面臨困難時的心理煎熬丶完成結果後的撰寫論文,以及最後的口試,再再都是在培養,日後於生涯中,在面對一學術或專業問題時,能獨立解決之能力,這遠非多修幾門課所能達得到。某方面,這也是台灣研究所碩士教育成功之處。但博士敎育就問題重重,這當然就是台灣高等教育須大大努力改進之處。

(三)   博士生的教育目標:發掘問題

博士敎育原就是高等教育的最終階段,各國的教育水準,就端看其所訓練博士,在日後於社會或學術研究單位的表現而定。一個國家的教育是否達到國際水準,就看其國內各領域研發人才,是否以本國博士為主,即可知一二。當然,現美國歐洲及日本已達這水準。而台灣離此還有一大段距離。其原因何在?以美國為例,博士教育才是其研究型大學的核心內涵。基本上,碩士只是過渡階段修修課而已。且博士班學生,不但要通過資格考試(一般都是本科好幾門重課),在修業期間,還須修真正各門的高等課程。如工科博士,一般會被要求到數學系或物理系修重要課程。爾後,獨立尋找重要的研究課題,和指導教授商定後,甚至還要通過,學術委員考核此課題的先進性及求解後的學術意義。寫完學位論文,最後經過嚴格的論文答辯考核。美國之所以執高教天下之牛耳,正在上述這些過程,從不馬虎應付,且步步為營。  

對比於台灣的博士教育,基本上在基礎高等課程之研修,就輸美國一大截。因台灣的各大學,無法將課程深度提升到博士階段。致使大多的博士生,其基礎重課水準只到碩士水平。因博士階段只重研究論文發表在國際期刊,故如果指導教授不嚴格把關,博士生反倒去修一些輕鬆課程。另一方面,台灣的博士班,已幾乎癈掉博士班的資格考試。所以博士生的品質無法提升,幾乎可説只是延伸碩士訓練的年限而已。

台灣大學校園。 圖:翻攝自台大臉書(資料照片)
台灣大學校園。 圖:翻攝自台大臉書(資料照片)

理想上,博士教育就是要為社會訓練領導高等學術研究的人才,不論於學術界或產業界,都須要有開創新領域的能耐。而此能耐,正來自於對已經存在之知識領域提出挑戰之膽識。也就是能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提出有意義的新問題,且因經碩士階段完整訓練後,其能獨立甚至和他人合作來解決此問題。這種發掘出的問題,不能是難到幾百年的天才也解決不了,也不能是簡單到一般大學生的習題水準。而是要能讓訓練有素的專家,在有限的時間內能解決的專業問題。不能小看這種能力,因一個有意義的問題,是在眾人皆還未發現前,其能獨到看出現有知識範疇內的問題,那才高明。只有此洞識問題能耐的培養成功,此博士到社會上,才有機會帶領圑隊發掘新問題,開創新的學術或研究事業。

以上所述,台灣高等教育的問題,在很多開發中國家,一樣會面臨同樣的困擾。但在談到學生面的問題後,我們也須面對教授的問題。因每一教授均辛苦拿到博士學位後,才到大學教書,基本上,其已廣受各方所尊重。所以除了要升等發表論文之壓力外,幾乎沒有人能指導這些社會菁英的價值取向。但台灣高等教育之所以發展停滯,無法追上歐美的水準,他們當然要負最大的責任。但和所有社會事務一樣,問題的發生,一定有相當的比例,源自於體制及同儕風氣,最後才是個人所須負的責任。以下,我們先來介紹西方學術體制的建構,並以此來看台灣高教體制,即對應於西方甚或日本,台灣的高教體系有何特色,才會造成今日的局面。

三丶近代世界高等學術機構的三次變革

西方文化的興起,來自於科學的發展逐漸脫離宗敎的過程。最早於義大利各城邦國家,因接收來自君士坦丁堡的文化難民的啟迪,進而引發了文藝復興的運動,但礙於城邦多且規模小,而羅馬教庭又處處阻礙教士的異端思想。此風潮,即逐漸轉到歐陸國家。到了十七世紀,由法國路易十四帶頭,成立了皇家科學院,一舉將科學研究,直接將權威委由國家所控制,而脫離教會管轄。日後隨著法國大革命及拿破崙稱帝,科學院的菁英即主導科學革命的典範轉移,當中英國的王室亦隨之呼應,成立了皇家學會,共同推動科學事業的發展。而這也使歐洲因受科學思想的引領,而觸發社會文化的啟蒙運動。俄國的彼得大帝,在學習歐洲文化時,亦於18世紀成立了俄羅斯皇家科學院。在那時的歐洲,科學院的菁英為要躲避教會對出版書籍的審查,就以通信的形式來交換相互間有關科學的研究成果,而這通信的格式,日漸成熟後,即成為期刊論文的源頭。此文本形式的創見,不但躲過教會的審查,而且成為科學研究成果發表的權威平台,一舉超過書本知識承戴的範疇,成為引領新科技發展的先鋒角色。這種由科學院主導的學術研究,由十七世紀一直沿續到十九世紀,算是第一波近代科學研究體制的變革。   

從十七世紀到十九世紀,法國在歐陸一直是科學及文化的主導者(當時的俄國貴族都是以講法語為榮),英國雖是當時全球帝國,但重心在海外殖民地,在科學文化上,很難和歐陸匹敵。到1870年,普法戰爭後德國才取得科學文化的主導權,德意志帝國於此時推動公立大學的體制,也就是學術菁英,透過國家的資源,能將其研究成果在大學中開班授課,招收一流學生,以期學術的傳承與創新能體制化深根於德國。那時大學的教授,全由內閣首相直接任命,其員額固定,待遇甚至比帝國部長還要高,且有終身制保障。由此德國的柏林大學丶哥廷根大學丶慕尼黑大學,即在數學丶物理丶工程等科技研究上,領先全球。愛因斯坦的狹義相對論及廣義相對論,在當時都是以德文發表的著作。而英國的劍橋及牛津大學亦隨此體制變革,才慢慢跟上腳步。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的明治維新,其政府幾乎是照抄襲俾斯麥所創建的近代德國君主立憲體制。1886年,日本政府發佈了帝國大學令,共創建了九所帝國大學,其中較有名的有東京大學(1886年)丶京都大學(1897年)丶首爾大學(1924年,時稱京城大學)丶及台北帝國大學(1928年)等。這些大學其學術體制完全承襲德國公立大學。這是第二波學術體制的大變革,此時科學院的角色,即漸漸退到幕後,僅成頒發榮譽的單位,而非研究的主力。

在二次大戰前,美國的高等教育,仍遠遠落後於歐洲各國,所以美國本土的學生,想要攻讀博士學位,往往要遠渡重洋到歐洲去留學。但二戰後,因大量的歐洲學術難民(尢其是猶太人,以及東歐知識份子)移民美國,加上美國必須給歸國的士兵一個求學的管道,以及戰後嬰兒潮對高等教育需求。所以美國各地的公私立大學即大量興起,尢其私立大學獲得私人的大量捐款,大大邁出腳步,其辦學績效遠遠將公立大學拋在後頭。如著名的哈佛大學,雖然處處模仿英國的劍橋大學,但其董事會之管理就遠比英國高明,其年度預算年年為全球之冠。現美國幾乎有上百所的著名世界大學,且幾乎全部是私立大學。其體制和歐洲式公立大學最大的不同點,仍在於其教授資格,是各憑本事由助理教授一路升等上來,而不像歐洲那樣論資排輩,通常是等候老師退休後,學生輩才依表現遞補其教授缺。美國大學的競爭非常激烈,一般名校中,其助理教授想要升等到教授非常不易,且在固定年限升等不過,就須離職自謀生路。

哈佛大學圖書館。 圖:翻攝自Harvard University instagram(資料照片)
哈佛大學圖書館。 圖:翻攝自Harvard University instagram(資料照片)

另一方面,各校都在互相挖角著名的教授。尢其校方的管理是首長責任制,若辨學不力及研究成果不佳,學校主管就會被董事會撤換掉。校方主管主打教授考績,決定其薪水的多寡。此私人捐款的興盛,及辨學自由化的競爭,算是第三波高等學術研究機構的變革。但以大學體制而言,此變革也只有在美國能完全展現,其他如歐洲及日本,只能在大學教授升等上,向美國學習。其餘因社會募捐習慣不佳,及傳統公立大學封建保守勢力龐大,故每個國家都只剩幾間公立大學,能和美國那上百所私立大學相兢爭。當中較著名的如英國的劍橋大學及牛津大學,日本的東京大學及京都大學等等。也就是説,第三波的高等學術機構的變革,事實上無法普及於世界各國,這是美國之外從事學術教育工作的人,所必須面對的事實。

文/黃吉川(超級電腦專家、成大講座教授)
成大教務長、研發長、現任為成功大學工程科學系講座教授,研發超級電腦「漢星一號」,曾多次獲得研究傑出獎,並投入時政與文學創作,為前民進黨秘書長張俊宏主編的《到執政之路:「地方包圍中央」的理論與實際》共同作者,筆名「江夏」,創作詩集著有《啟程》、《我們》。

近代社會和古代社會最大的不同,在於學校教育,由小到大,再再改變每個人在社會中的角色。傳統社會中借助於家族關係的傳承,只剩財產權的繼承在沿續。

尢其西方社會,由科學革命接續產業革命,促使西方文化從軍事丶政治到經濟等領域遠遠領先各傳統文化圈。而想要於現代社會中立足,學校教育幾乎是唯一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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