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邊境童話》這書,裡頭一張在蘭嶼紅頭漁人部落,拍地上一灘水的照片,讓我想到不久前訪問視覺設計師,他提到創作理念的一段話。他幫衛武營藝術祭設計的主視覺,顏料流動感,是來自他小時候觀察地上一些小水灘,上面混著油污,光線折射出現彩虹。彩虹流動著。他至今創作,仍時常浮現小時候觀察路邊水漬的影像畫面。

《邊境童話》是一本集體創作的攝影集。直接讓人想到2005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片——《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Born Into Brothels)。專業攝影師布里斯基給孩子們上攝影課並給他們相機,這群孩子拍的照片展現的觀察力與天份,反映出社會真實面,讓世人看見孩子眼中的加爾各答,也點燃這些孩子的潛在藝術天份,為他們的生活世界帶來一絲希望。

廣義上,這算是一個計畫,跟很多人有關,不只是一個或是幾個人的創作。發起人楊哲一是當代藝術攝影家,2009年起籌備「邊境童話——小小攝影家的異想世界」,走遍國內外50處偏遠地區學校、離島、育幼院與難民中心,向社會募捐二手相機給小朋友使用,結合各種專業領域志工投入,一起探索攝影的可能性,陪伴小朋友。這本攝影集算是一個段落的集結。

計畫的媒介,關鍵工具是相機。書本前面幾頁,放了許多小台的數位相機機身照,來自台灣各地,捐贈給小朋友使用,還有幾張捐贈者的手寫信。小朋友透過觀景窗(或電子螢幕),凝視生活世界的某一角落,楊哲一與其他志工、師長們,從照片看到小朋友的內心世界,了解彼此的視野,看見彼此的差異。讀者則從印刷書籍、照片中,看見這樣的觀點折返運動。讓讀者思考,我與兒童、我與世界,我與自己的觀看位置之迥異。

邊境,看來是講國土疆界、海陸交界。看來是講偏遠與邊緣處。更是講人的眼與心之界線。我所觀看,所思所想,都在一定的認識框架與認知模型。看見他者的看見,看見自己的看不見,是覺察眼與心的邊界線,一種最好的練習方式。楊哲一帶著大家前往偏遠與邊緣,讓我們從兒童的照片中看見不同的視域世界,也讓我們在風景中,照映自己看不見之處。

我們有共通的兒時話題與記憶,是來自共同的童話故事。童話,原本似乎是普遍同一的。《邊境童話》展現的童話,則以差異為核心。童話的創造與詮釋,來自每個人幼時成長的生活經驗,每個經驗都是獨一無二,且影響可能深遠,就像前述視覺設計師的例子。現在有不少老師也有類似計畫,募集相機,帶著學童拍照。不過「邊境童話」計畫是一個滾雪球式的影響運動,偏遠地區的學生,與來自各處的志工,用拍攝的照片做成明信片,寄給贊助相機者與計畫支持者,累積滾動,影響所及的人愈來愈多。

這是一個集體分享著個體凝視的運動,在多維度的空間,在空間中無限可能的角度,觀看的視野,心像投射的觀點,不斷越過彼此的心裡邊界。透過生命與生命的陪伴,讓每個獨一無二的經驗,可以成為共同擁有的童話(經驗)。在彼此的生命裡折返與穿梭。

計畫發起人與本書編者,楊哲一的成長經驗,因為家庭因素,大多數時間要自己一個人度過。高中以前的學業成績不好,專精的只有羽毛球。大學跌破師長眼鏡申請到北科大土木系後,除了羽球,更確定「攝影」這件事是畢生志業。自覺不擅文字和口語表達,「攝影」成了最佳媒介。住過台灣多處,以及在鄉村成長的經驗,生態環境,是他鏡頭凝視的主軸。特別是沒有人在其中的地景攝影。

台灣的學校機器,要每個人成為樣板的學業頂尖。但那只是極少數人。社會缺少多元成就的典範,可以讓幼小的心靈學習、跟隨。或許像楊哲一這樣的成長經驗,更知道要怎麼陪伴偏鄉離島的小朋友。

書中這些大小朋友的照片,影像風格不一,看完我想到梅佳代與川內倫子(兩者剛好都得過「木村伊兵衛寫真賞」)。梅佳代的照片有不少突梯滑稽的笑點,與童心之眼,滿常拍小孩。川內倫子則極簡,有禪意。兩者看似截然不同的關注,卻有共同點:都是在日常生活中,找到詩意的凝視。《邊境童話》提醒我們:小朋友大朋友都可以找到自己對於生活的凝視點。路邊一灘水漬有何意義?或許幾十年後我們才理解。

作者:謝一麟

(本文為新頭殼網站跟高雄獨立書店「三餘書店」合作所推出的書評。)

當代藝術攝影家楊哲一在2009年起發起「邊境童話——小小攝影家的異想世界」,向社會募捐二手相機給小朋友使用,探索攝影的可能性。這本《邊境童話》攝影集是一個段落的集結。   圖:三餘書店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