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光遠(儘量)回憶錄》連載第三篇,要來回答一些朋友的好奇:「這姓馮的,不是外省第二代嗎?到底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成為台獨分子的?」

人生進行到現在,關於我政治傾向這件事,我想,應該有一些朋友會覺得好奇,這姓馮的,不是外省第二代嗎?到底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成為台獨分子的?

其實,1979 年 8 月,當我離開當時還是「中正國際機場」的桃園國際機場前往美國時,自己應該怎麼也想不到,在短短幾年之內,我會從一個不太思考政治之事的外省年輕人,搖身一變成為堅定支持台灣獨立的台灣人。

桃園國際機場舊照,2006 年以前稱「中正國際機場」/圖:擷取自交通部 Facebook 粉絲專頁。

負笈美國認識張德良夫婦

從臨近紐約市的康涅狄克州,我開始了留學生涯,很快,就摸清楚一些資訊管道。紐約的華埠是一個重要的資訊基地,不只書報攤林立,幾家中文書店,更是讓我這個在台灣就習慣買「禁書」的人,如獲至寶,我甚至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搞懂了簡體字。

有了前所未有的新、舊資訊來源,剩下的,就是個人判斷力了。

1979 年底的美麗島事件,隔年的林宅血案,以及 1981 年的陳文成事件,則是觸動我開始深切思考台灣前途的幾件大事。

不過,這些事,如果說是促成了我的台獨思考,那也太言過其實,因為對國民黨本來就沒有多少好感,多知道一些他們的醜事,跟期望台灣獨立,其實是不太相關的。

我覺得影響到我對台獨之事的思考,比較重要的因素,是因為認識了張德良先生、夫人。

台獨派對的震撼

張先生、張太太,是我在康州唸書時候的接待家庭(host family),他們家離學校約 15 分鐘車程,住家所在的社區有一個網球場,所以,有時我還會開車去跟張先生打網球,然後接受晚餐招待。

張家夫婦都是台獨聯盟的成員,所以,他們家請客吃飯,就是不折不扣的台獨派對,賓客都是當年留美的台獨人士,醫文工商職業多樣、年齡層兼具、性別也挺平均,似乎說明了,台獨,乃台灣人共同之志業也。這,於我而言,就是前所未有的經驗。

「前所未有的經驗」其實分兩種,上面講的是社交面,可是,與張家互動的家庭生活面,帶來的影響,才真正地撼動了我。

在沒有認識張家之前,我的生活圈,就是一般所謂的外省人圈子。先不論家族,就算朋友之間,也幾乎聽不到有人用台語交談,可是在張家,就只有兩種語言:英語跟台語。

張家三個女兒,從小的教養,皆以英文或台語進行,所以,在三重埔長大,能聽、可是不太能說台語的我,要跟她們聊天,就只能用英文了。

其實,這個經驗於我而言,才真的叫做震撼,因為直到那一刻,我才猛然發現,雖然身為台灣人,可是在之前的二十多年,我過的日子竟然與「另一個台灣」,其間的牽連是如此地疏離無感。

自 1970 年創會以來,全美台灣同鄉會作為台美人串聯網絡,對深化台灣認同不遺餘力。圖為全美台灣同鄉會 2021 年於華府聲援台灣參與 WHO/圖:擷取自全美台灣同鄉會 Facebook 粉絲專頁。

其實,我不認識台灣

這個發現,尤其在自覺「某種程度上,自己根本是受到特別眷顧的一種台灣人」之後,老實說,更是尷尬。因為對大多數台灣人而言,他們熟悉的日常語言、生活樣貌、人際互動、思索內涵,於我,竟然是在我離開台灣於美國生活之後,才猛然發現,怎麼與我以前在台灣的生活經驗,其間的差距是這麼地大?

出國之前二十多年的台灣日子,基本上就是在台北縣市各鄉鎮之間打轉,聽的、看的、聊的、關心的、習慣的、有感的,這些,與張家派對上認識的台灣鄉親,他們言談中透露出來的「台灣經驗」,怎麼有著這麼寬的鴻溝?

同樣來自台灣的他們,用台語熱切地交換著故鄉的資訊、詢問著發生於偏鄉小鎮的瑣事、討論著北部都會區的政治變動、同時也不忘關切發生於美國各地台灣同鄉會、同學會的最新發展。

不過,後來想想,這種「我其實不認識台灣」造成的打擊,反而是件好事,因為這讓我開始深刻自省。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於美國的東北角,我開始對台灣的許多事,如,自主性、歷史、台灣的民主發展,「被動地」展開了為時挺長的思索。所謂被動,因為總是在一次次與台灣有關的新聞(尤其是悲劇)發生之後,或者,看了一些發生於美國的事件,狀似繁瑣,實則在消化之後,才赫然發現,其實這些案例,都可以跟緩慢前行中的台灣民主掛鉤,甚至,作為台灣民主發展過程中的啟發甚或表率。

我對「台灣認同」的思索,本來挺心虛的,且缺乏某種驅力。然而,在我學業即將完成之前的一次與張家的聚會、以及隨之而來的旅行之後,豁然開朗。

遇到回不了台灣的黑名單長輩

研究院畢業那年暑假,有天張先生與張太太問我,要不要跟他們一起去麻州大學 Amherst 校區參加台灣人夏令營活動,我正好也想去那裡找資料,就答應了他們的邀請。

雖然沒有正式參與他們的活動,可是人生第一次見到「張家們」齊聚美國大學校園,那種震撼,一輩子忘不了。

那些台灣家庭的長輩,多是關心台灣前途的早期台灣留學生,他們散居全美各地,參與各式與台灣有關的民主活動,其中有些人甚至被列入黑名單無法回台灣省親、奔喪。

至於這些家庭他們的小輩,也許社交活動對他們的吸引力大於台灣議題的討論,可是耳濡目染久了,他們對台灣這塊土地的認同,有些人用情之深往往超越我們的想像。

美國老友兒子參加太陽花運動

多年之後,在 318 太陽花學運結束後不久,我曾經有一篇文章投稿《自由時報》,講的是我在立院裡頭,竟然遇見美國老友的兒子,他也從紐約回台北參加學運:

「前兩個月,我在立法院的議事廳見到老友宗顯的兒子『襄』,一個從小生長在紐約市的小孩,他也積極參與了這次學運,他的工作是負責將各式宣言、新聞翻譯成英文。」

「看到『襄』,我突然想起當年在 Amherst 校園見到的那些年輕台灣人,他們從小到大,也許只是寒暑假回台灣探視阿公阿嬤外公外婆,可是當台灣需要他們的時候,我相信他們也會跟『襄』一樣,義不容辭地回來投入台灣的各式民主工程。」

「理由無他,只因為他們從小到大,在一個自由的國度裡,聽聞他們的長輩,講述發生於台灣這個還屬民主襁褓國家的諸多不公不義的惡行;只因為他們身體裡,流的是台灣人的血。」

早期台灣留學生,他們散居全美各地,參與各式與台灣有關的民主活動,其中有些人甚至被列入黑名單無法回台灣省親、奔喪。圖為 1988 年 8 月 21 日,民進黨製作「聲援海外台灣人返鄉」大遊行傳單/圖:邱萬興設計。

國家不來自他人善意給予 而是奮鬥才擁有

在我整個台獨認同過程當中,不可否認,美國生活的十三個年頭,才是最重要的一環;經由這十多年的觀察與體驗,我理解到,一個獨立、自由、民主的國家,她應有的面貌是什麼,她特殊的內涵是什麼,她需要的條件是什麼,這些,對於一個像我這樣來自戒嚴國家的人來講,無一不是啟發。

那段美國歲月,也讓我體會到,美國這些屬於民主國家的特質,在多年以前,也是藉由自己的奮鬥而獲致的,是經由犧牲而擁有的,不是與生俱來的,更不是其他國家,如英國,出於善意贈與給她的。

這些屬於民主國家的特質,在歷經兩百多年的沉澱、蛻變中,她讓我看到的,是包容,是耐心,是精進,她的制度,直到現在,還一直在慢慢地藉著自我審視,經由全民的檢討辯論,不斷地往更好的一個美國邁進。

打從我年輕時,經常造訪位於台北南海路上的美國新聞處開始,一直到赴美讀書,在這個成長的過程當中,我對美國這個國家的認知是,她是個移民國家,是個民族的大熔爐,這個認知,多年之後,在我認同台灣是個獨立的國家之後,赫然發現,台灣,其實原來也是個移民的國家,如果跟美國的面積比起來,台灣,是個民族的小熔爐。

在太平洋兩岸都生活過的我,有了大熔爐、小熔爐的經驗,這讓我在思考台獨問題時,有了更多可以相互佐證的資訊。

台灣─在福爾摩莎的新民族熔爐

在人類文明歷史裡,國家的種類多樣,可是從來也沒有一個國家,能夠永恆存在,國家樣貌的遞嬗轉換,政權的更迭替代,讓我理解到,我們如果因為過去幾十年的努力,已經讓自己得以生活在一個理想的政治制度裡,那我們就要更加盡力捍衛這個體制,因為我們想維持的,不僅是自身、更是未來子孫的幸福。

只有制度可以長存,個別國家,總有盡時,無論妳已經歷了數十載,抑或生日蠟燭已達三位數。

「台灣獨立」這個議題,如今早就因為台灣已成世界科技重鎮、經濟要角,而有了新的意義,今天,放眼全球,哪裏可能容忍一個民主、獨立的台灣,遭共產中國染指;台灣已是全球科技巨擘的這個事實,讓我們在獨立的路上,更加能夠得道多助,更加能夠水到渠成。

台灣的卓然而立,台灣的穩健向前,其實正是一個機會,讓我們不再陷於長久以來始終在統獨泥淖裡打轉的窘境,而是能夠在「新民族熔爐」的概念下,以修憲甚至立憲的方式,成立一個名稱與我們這個島「福爾摩沙」一樣美麗的國家。

年輕時,馮光遠經常造訪位於台北南海路上的美國新聞處。圖為原美國在台新聞處,現為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圖:擷取自二二八國家紀念館 Facebook 粉絲專頁。

如果你問起...

我的生活裡,充滿著主張台灣是一個獨立國家的朋友,且每個人,其實都有著各自主張台獨的理由、甚或論述。回到自己身上,當與人聊到台灣做為一個全新的小而美的國家時,我總是喜歡講我奶奶的例子。

我奶奶生於清朝,成長於中國南方,後來在南京這個城市,養育我的父親長大。她年少時,某日清晨醒來,清朝已成民國,我奶奶便以中華民國人的身分生活下去。1949 年,共產中國成立,我奶奶的身分轉變成中華人民共和國人。

數年之後,奶奶逃至香港,然後,早在 1947 年便已至台灣工作的我的父親,前往香港接奶奶回到台灣,奶奶又成中華民國人。

奶奶一生以三種身分活在世上,幸運的是,能夠善終,因為其中雖然經歷過共產中國的短暫統治,以及一小段流亡的日子,可是因為還是選擇生活在一個相對自由、穩定的體制裡,她的一生還算順遂。

我的意思是,制度永遠優先於恆常變化的外在名稱,與其執著於名稱,還不如捍衛一個完備、理性的制度。民主生活,遵照多數人的選擇、重視各方協調的結果、主張理性的討論,至於制度外表套用的國家名稱,次要也。然而,為求其完美,這名稱,終究也還是要解決。

我奶奶的身分在她的一生轉換多次,她並沒有要求如此,可是每次轉換,她並沒有哭天搶地,「日出而做,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的境界,大概就是這樣吧。所以,我很難想像的是,中華民國四字,之於某些人,宛如神主牌,至高無上,可是究其內涵,早已被囓食得殘破不堪。

或者,用我慣用的戲謔方式來終結統獨的話題吧。

我在美國生活十多年,其間,老實講,還從來沒有聽過一位美國朋友,處心積慮地想跟他們的「母國」英國統一。雖然,英國也是一個民主國家,歷史輝煌,英美兩國,「同文同種」到不行。

馮光遠認為,制度永遠優先於恆常變化的外在名稱。然而,為求其完美,這名稱,終究也還是要解決。圖為外交部訂 2021 年 1 月 11 日起正式發行的新版護照/圖:外交部領事事務局。

關於【馮光遠(儘量)回憶錄】

「馮哥(我們都這麼叫馮光遠),你有講不完的故事,寫個回憶錄吧?!」
他半開玩笑又不失真實地說道:「寫回憶錄的人,多少有些自戀耶」

看來他拒絕。

「回憶應該是紀實,寫得開心,不小心就虛構起來了。」他繼續說道。
「沒關係,寫多少是多少,太…真實,大家壓力也大。」我們小心地應著。

「好,那我就儘量囉!」馮哥啜飲著泥煤威士忌,邊回答。

《馮光遠(儘量)回憶錄》企劃於焉形成。

這是兩年前的事。
不過,認識馮哥都知道,他已經很「儘量」了。

作者:馮光遠,曾任記者、作家、編劇、攝影、劇場工作者及政治人物,《中國時報》主筆、副總編輯。馮也是《給我報報》、憲政公民團創辦人,也曾受聘金石堂書店擔任行銷創意總監,主持電視評論節目及發表幽默與政治諷刺文章。作品《囍宴》獲金馬獎最佳編劇。

(本文轉載自報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