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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專欄》一場事先張揚的鮭魚祭(短篇小說)5-2

新頭殼newtalk | 文/邱振瑞
1970-01-01T00:00:00Z
高橋由一《鮭》   取自《日本近代美術史》
高橋由一《鮭》   取自《日本近代美術史》
引言:在媒體治國的現代社會下,一個人如果想要獲取聲名、想要大發利市、想要撈取政治利益,想要由惡人變裝成善人,甚至想要大賺國難財,他就必須精通於表演的技藝,將自己鍛鍊成最佳的演員。

塵世會向無慾之人展開自己的寶藏,母親不會在孩子面前掩飾自己的身體。----印度格言

 2.

站在群眾外圍的葛池,對所有從擴音器裡傳來的機械聲,有著生理上的反感,因為那聲音不自然,只是在強化虛假和誇大。這簡直是噪聲攻擊嘛!這時候,若加上毫不節制的吵雜和喧嚷,會讓他更為暴怒起來,將製造噪聲的兇手揪出來不可。在這股力量的支持下,他決定擠進抗議團體的前面,用自己的眼睛看個清楚。於是,他善用老人的優勢,一邊拿起拐杖往前面輕輕敲打,一邊喊著:我是生病的老人,先讓我過一下吧。這時候,站在他前面的圍觀者,就會轉過頭來,看看到底怎麼回事。果然,他們都很同情弱者,看見拄著拐杖的老人走近,主動側身讓出空隙來。就這樣,老人一步一步地向前,幾乎沒有受到什麼阻擋,終於來到了抗議活動的最前線。然而,大概是他滿頭白髮的緣故,又貿然挺進現場,記者們立刻向他投來了驚愕的目光。

「阿伯,現場很混亂,不要往前走,」一個報社女記者關注地說,「萬一場面失控的話,人踩人你會被踩傷的。」

「是啊,阿伯,你趕快後退,回家休息吧……,不要在這裡圍觀了。」另一個男記者提議道。

「沒錯,抗議的場合最容易擦槍走火了。而且,老人家本來就不應該來這種地方……」一個站在葛池對面的資深男記者加注了這個警語。

起先,因這突如其來的小插曲,現場抗議的聲浪一度減弱下來,不過,抗議者似乎不想主客易位,很快又把氣氛拉抬了上來。

「喂,為什麼我不能來這裡?」葛池反問道,「難道我是領年金的市民,就失去資格嗎?」

在一旁維持秩序的年輕警察對葛池說,這位老先生,你誤會了。人家是關心你,提醒你,這裡不安全,回家休息為好,免得家人替你擔心。再說,我們警察雖然很努力在管控抗議活動,也不敢向市民同胞打包票,所有的衝突事件都能得到有效控制。

「就是啊,阿伯,聽警察先生的勸告,早點回去吧。」圍觀群眾裡,一個善良的聲音說。

「我不管,我就是要待在這裡!」

葛池不接受善意的勸告,更妙的是,他反而握緊手中的拐杖,一副要堅守現場的態勢。在場的人群看到他這般頑強的樣子,似乎不好說話,不便再提議他趕緊回家。因為他們與老人有著共同的心理,既然來到了抗議現場,就應該從頭至尾看個徹底。畢竟,在平凡的生活中,每個人都想過得滋潤點。

「好吧,老先生,你好好待著。看到衝突發生,你盡快離開就是。」警察再次提醒道。

「嗯,」葛池點了點頭,下意識地將手中的拐杖支得更緊實了,「我會小心應對。」

「方小舟,你別躲在十二樓辦公室了,出來回應我們的訴求吧。」

一個帶頭的美麗女子咄咄逼人喊道,馬上得到了同團成員的響應。

葛池認為,面前這女子的尖銳之聲,與她的面貌太不相符了。不過,他敢斷言,那高傲威逼的聲量,的確是從她口中噴發出來的。剛才,由於發生了一陣小小的混亂,他站著角度的關係,沒能看清楚抗議陣仗的全貌,自然就沒餘裕打量抗議者的裝扮。這回總算看清楚了。那個高聲吶喊的女子,穿著白色運動衫和紅色長褲。從她抓著擴音器帶頭喊口號的動作來看,她應該就是今天的主將。在她身旁的兩名女子,同樣穿著白色運動衫,一個穿著黃色長褲,一個穿著藍色長褲。其餘,拿著木牌的抗議者,他們的服裝就不那麼一致了。

然而,令葛池驚訝的是,就數那三個抗議女子所著運動衫胸前和背後的文字了!她們的運動衫左胸前印著四個大字:同島一命!後背同樣有四個大字:我愛鮭魚!他暗忖著,這是什麼玩意?

就在葛池覺得納悶的時候,重頭戲正式登場了。紅褲女子轉過身去,對著一個男子使了眼色,他馬上從提袋裡拿出了一個白色保麗龍盒子,交給了他的命令者。

「我親愛的市民同胞,你們看清楚,我拿在手上的是,川森市售的鮭魚切片,」說著,沒等大家反應看來,她就翻過包麗龍盒背面,放手下來說,「他們家賣的鮭魚切片,竟然是白色的耶!你們說奇怪不奇怪!」

「對,而且,我們有證據強烈質疑,川森超市已經違反商業道德,傷害消費者的權益了。鮭魚的紅肉變成了白肉,那只有一種做法,就是把它做漂白處理。特別是,快腐壞的紅鮭切片,與其丟掉不如漂白售出,以減少進貨的損失。」黃褲女子對於自己的主張,似乎充滿絕對的信心,她越說語氣越是激昂,最後幾乎聲嘶力竭地說。

「各位鄉親啊,誰能忍受這種惡德的行為呢?因此,我們檳榔黨有責任為市民同胞嚴加把關。我們只有一個島嶼。當下,我們正推動『同島一命,我愛鮭魚!』的運動,希望更多的市民同胞一起參與響應。」藍褲女子展現出政治人物慣有的演說手勢。

這片排山倒海似的演說,就這樣,毫不留情地撲向了站在川森超市門口應對的經理傑克遜。

「各位女士先生,大家好!今天,我謹代表川森連鎖集團接受檳榔黨團成員的建議。剛才,費一鳳小姐拿著保麗龍盒子指控說,我們川森在賣假貨,把過期的鮭肉切片,染成了白色。在此,我必須鄭重的澄清,這與事實嚴重不符。」

「什麼與事實嚴重不符?你分明在說謊!謊言!謊言!」紅褲女人惱怒地駁斥道。

「我沒有扯謊,也沒必要以謊言掩蓋,」傑克遜原本想壓制上升的火氣,好好說話,不想與之正面衝突,但看到對方不實的指控,他理性的神經快要迸斷了。

「要不然,你能證明什麼嗎?你有辦法證明,我手中的鮭肉不是白色的嗎?」

「幹!」

不知什麼緣故,傑克遜忽然迸出了這一句。不過,在吵雜的背景聲中,除非聽力極佳的人,否則很難做出正確的判定。

「喂,你……怎麼暴粗口罵人呢?」紅褲女人覺得自己受到羞辱似的,氣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她才恢復過來,「傑克遜經理,小心,我向你提告喔。大家都看在眼裡,我可以告你公然污辱……」

聽到與訴訟相關的字眼,傑克遜猛然醒悟了過來,從憤怒的地獄中,急速返回日常的生活場景了。

「你們這些人,就愛搬弄是非,自己耳朵不好,還敢要誣賴別人公然污辱,」傑克遜停頓了一下,看著脹紅著臉龐的紅褲女子說,「剛才,我是說『看』有一隻小鳥,正要飛過我們的頭上。」

「哈、哈、哈。」

想不到,原本氣氛凝重的抗議現場,因傑克遜這番禪學般的解釋,頓時出現了鬆動。

「胡說八道!你明明是在罵人,怎麼扯說叫大家『看』小鳥在飛?簡直豈有此理!」這回,換黃褲女子幫腔助陣了。

「我認為,這是你們的錯,沒把我的話聽明白,就開始胡亂掃射了。」

「好吧,你說,」藍褲女人從側翼跳將出來,展現出她們三大金釵合作無間的默契,「那隻小鳥最終飛到哪裡了?」

「我說,你們平常只在乎政治鬥爭的輸贏,絲毫不關心都市鳥類的生態,那些小些都可愛。剛才,那隻麻雀就停在號誌燈桿上,你知道牠在幹嘛嗎?」

現場一片沉默。沉默之聲初次勝過政治口號的喧囂。

「……」三個政治女子都不作聲。

「那隻麻雀很聰明,牠在傾聽我們在議論什麼。結果,牠看見你手上的,」說到這裡,傑克遜對著紅褲女子說,「你把手上的鱈魚切片,硬說是鮭魚切刀,牠再也聽不下去了,索性飛到寶島常青公園去了。」

話畢,看見事情經過的葛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他舉起了手中的拐杖,指向寶島常青公園說,對,傑克遜經理沒欺騙我們,我確實看見那隻麻雀飛走了,最後停在那棵枝葉茂盛的榕樹。我們經常在公園散步,認得牠的樣子,我們還幫牠取了個名字,叫做克萊斯勒。

這時候,聚集著人群的川森超市前面,又響起了一陣爆笑聲。(待續)

作者:邱振瑞臉書

作家、翻譯家,日本文學評論家,著有《日晷之南:日本文化思想掠影》、文化隨筆三部曲《日輪帶我去旅行》、《我的枯山水》、《燃燒的愛情樹》(明目文化即出);小說集《菩薩有難》、《來信》;詩集《抒情的彼方》、《憂傷似海》、《變奏的開端》《迎向時間的詠嘆》等。譯作豐富多姿,譯有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松本清張、山崎豐子、宮本輝等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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