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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專欄》 白色手套(短篇小說)5-5

新頭殼newtalk 文/邱振瑞
1970-01-01T00:00:00Z
算命與卜卦   取自《明治漫畫館》
算命與卜卦   取自《明治漫畫館》
我們遇到現代世界的不確定性,必然要面對詭譎的局面,算命卜卦和勇敢面對都是其中選項之一。

心恆快樂,自在遊戲。----摘自《華嚴經》

5.

康菲信接著說,在那以後,還有幾個女工作勢要衝上來,但是都被身旁的同事拉住,一番勸阻之後,她才悻悻然地回到團體裡。他看到女工們的情緒越來越激揚,絕不可能自行解散的。問題是,他身為現場指揮官必須有積極的作為,守在工廠外面的鎮暴隊,正等著他下達指示,一面進行攻堅,一面趁隙逃出工廠的女工們,一個都不留地抓捕起來。最後,他頂不住壓力了,高舉著白色手套,向部下喊道:行動!話音剛落,幾十名年輕力壯的便衣警察,立刻掄起手中的角材,朝著來不及反應的女工們狠狠地敲下去。剎那間,痛苦的哀號、驚恐的尖叫聲此起彼落,其間,還夾雜著棍棒和角材打中肉身的悶響,有幾個女工的頭部流血了,飛濺的血漬將地面染得慘不忍睹。而在凌亂的現場中,他聽見女工的怒不可遏的罵聲:

「住手!住手!」

「不要打啦!你們憑什麼打我們?」

「沒血沒淚的死警察,你們會有報應,最終會下地獄的!」

「我們是女工無辜的,不要傷害我們!快叫高大尚出來,叫他出來面對,把積欠的工資還給我們!」

不用說,這些吶喊與訴求或者示威抗議聲,他都清楚地聽見了,可是,康菲信已經撒開逮捕行動這張大網了,這時候,他不可能網開一面。相反的,他只會把網子收得更緊,就如無情的流刺網一樣,把大小魚和海底的珊瑚礁悉數打盡。

「衝突爆發以後,有女工因此死亡嗎?」算命師把回憶著的康菲信拉回到正題問道。

「……有。」

「誰?」

「那個帶頭的女領班……」

「她怎麼死的?」

「那時候,我看見她手中拿著類似白布條的東西,趁著混亂之際,往二樓宿舍的方向逃去,一個眼尖的同仁見狀,旋即追了上去。我大聲交代同仁,儘量不要使用暴力,把她抓回來就行。而為了防止意外發生,隨後,我也趕緊地追了上去。但是,不幸依然發生了。」

「女領班被你的部下打死了?」

「不是。」

性格矛盾的康菲信又陷入了沉思。在警官學校裡,他接受制約暴力和施展暴力的理論武裝,他明白,制約暴力是權力的作用之一。馬蘭茨基教授說,它源於暴力,又通過駕馭暴力而維繫。權力自知其本身的脆弱性,包括所建立的秩序亦是相當脆弱的,因而所有社會都存在緩和緊張、調節社會關係的各種機制。然而,在職務上,他則責無旁貸要執行暴力以制約各種潛在的暴力。

「當我趕到的時候,那女領班逃到窗戶旁,與我的部下發生嚴重拉扯,我原本打算解開她的手,然後交給部下帶回警局處理。不料,我們雙方拉扯太過劇烈了,女領班竟然就這樣墜樓了!接著,樓下傳來了可怕的尖叫聲!有人墜樓啦!趕快叫救護車!」

康菲信從二樓的窗戶往下俯看,只見身穿工作服的女領班趴躺在血泊當中,鮮紅的血液像細流一樣,將斑駁的水泥地面洇濕了。霎時,他驚愕得說不出話來。情況變化得太快了,令人猝不及防。他回神之後,倉皇地跑到了樓下,做出緊急措置,不讓閒雜人等圍觀,至少可避免現場遭到破壞。不久,救護車呼嘯趕到了。兩名年輕的救護隊員抬出擔架來到女領班的身邊,其中一名隊員摸了摸她的頸動脈、打開眼皮察看瞳孔的狀況,確認尚有生命跡象,才小心翼翼地抬上救護車內。數十秒鐘之後,響著急促警報聲的救護車快速地奔馳而去。

「後來,救活了嗎?」算命師問。

康菲信沒有答話,只是搖搖頭,長長地嘆了一聲說,「女領班到院以後,不到十分鐘,就死了。這起意外事件,讓我錯愕又難過。那不是我的本意……」

「據你所知,新聞記者怎麼報導這起意外事件?」

「最後,幾家報紙都說,女領班是激進的工運分子,因不滿警方的鎮暴行動,多次抗議無效後,憤然跳樓自殺了。」

「自殺?照理說,那時你們三人相互拉扯,她的訴求尚未完成,她不會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段吧?」

「我是這麼認為,」康菲信欲言又止,「不過,當天我是白手套部隊的指揮官,我實在不宜對此事件多做解釋,即使新聞報導與事實有所出入,」

「你不澄清的話,它就成了不折不扣的事實。……一定是有警界高層給報社施壓吧?」

這次,康菲信同樣沒有答腔,而是以最深的沉默代替回答。然而,算命師畢竟是個高人,他察看康菲信表情的細微變化,即明白真正的答案了。

「在那以後,我一直無法平復懊悔的心情,於是,主動向長官請調到文職單位。」

「長官同意嗎?」

「剛開始,他不答應,還極力安慰我,這並非我的過錯,而是社會變動下的產物,每個時代都會發生這種事情,它是不可回避的。有人幸運,得以爬上高位,有人時運不濟,死於非命或者走向悲劇。更具體地說,你勇敢挺過來了,就是樂觀主義者,捱不過的只能成為虛無主義者。」

「你長官慰留成功嗎?」

「沒有。我自知過不了那一關的。所以,我一定非得請調不可。坦我不想待在原單位了。我不希望每次處理群眾抗議事件,都得分次到雜貨店購買白色棉製手套,以及準備角材和棍棒等工具。事實上,我很想過著平凡的公務員生活,不想在衝突事件中得到升官之路。再說,我升不升官都無所謂,只要內心平靜就心滿意足了。最後,我鼓足了勇氣對長官說,請您讓我走吧。我寧願當個頹廢的虛無主義者,也不想成為堅強的樂觀主義者。」

「所以,你如願了,是嗎?」

「嗯。」康菲信微微一笑,彷彿依然在為他當年力爭的結果感到欣喜。其後,他話鋒一轉,「不過,這樣還沒完全消除我的負疚感,」

「怎麼說?」

「我透過其他管道得知,女領班的身世背景,她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家裡有個祖母和念小學的弟弟。她在紡織廠領取的薪水不高,但卻是他們祖孫二人最重要的經濟來源。我告訴自己,一定傾其全力幫助他們,至少要幫助她弟弟完成高中畢業為止。」

「你採用什麼方式?」算命師越聽越感動,情不自禁地追問道。

「我自掏腰包每個月固定匯一筆錢到他們郵局的戶頭裡。不過,這件事情我沒告訴妻子,雖然我們離婚與此無關。」

「哎呀,真了不起!」算命師正面肯定這位講述者的作為,不再計較剛才無原由地對康菲信那種小小的不快之感。「所謂受人點滴之情,當湧泉以報。後來,她弟弟高中畢業以後,知道是你資助他的嗎?」

康菲信又笑了笑說,據他祖母的鄰居說,他長大以後知道每個收到固定的匯款,但是不知道匯款者是誰。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終於順利完成高中學業了。將來,他找一份安定的工作謀生,即是對死去的姐姐最大的回報。而對我來說,我得到真正的解脫了,從此不再被這個白色的夢魘糾纏,正式開啟新生活的零年。

「對了,你說你們家拉不拉多離奇死亡,到底是怎麼回事?」金太極看到康菲信的已解開心結,很為他感到高興,可他剛才對拉不拉不多的死因說得諸多隱諱,現在,他無論如何都要問個水落石出才行。

「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說著說著,就把拉不拉多的死因給跳過了。」

「……我處理完女領班『墜樓』身亡事件,先到城隍廟拜拜求取告解,喝了兩瓶酒才回家的。我打開門,以為拉不拉多會撲上來,跟我撒嬌一番,可是屋內靜悄悄的。那是一種不尋常的靜謐,一種慘白的不安猛然向我襲來。我喚了幾聲:可魯,我回來了。家裡的任何角落依然沒傳來可魯的回應。於是,我急忙地走到主臥室,發現可魯倒在牆邊,沒了呼吸,沒有心跳。我摸了摸牠的頭部,發現頭蓋骨有點凹陷的樣子,牠的眼睛布滿血絲,嘴角淌著血漬……。當下,我恍然大悟了,這與我剛剛所目睹的血泊場景多麼相似啊!」

「康先生,不要說了。我明白了。讓你勾起痛苦的回憶,真是對不住呀。」

「你別這麼說。我覺得,人應該銘記的事情,就是不能忘卻。儘管忘卻是容易做到的事,但與忘卻相比,一個人若能真心誠意地把它講出來,反而會獲得更大的舒坦。就像今天我來到你的聖壇,聆聽你的開示和指點迷津,我如同重獲自由的更生人一樣。」

「哎呀,康先生,你太誇大其詞了!我只是個普通的算命師而已,別把我說得神仙降世一樣啊……」金太極謙遜地說著,但內心喜孜孜的,其笑盈盈的神情,即是最好的證明。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聖壇的兩位女主人回來了。康菲信推測,她們應該也是兩台縫紉機的主人。剛才,她們大概外出用餐了,現在,用餐結束了,就必須返回工作崗位上,繼續未竟的差事。

「大師,我該告辭了。謝謝你!」

康菲信恭敬地向金太極呈上一枚紅包,接著,他謙和地施上一禮,心情快活似地朝大門走去。看得出來,他的步伐的確比剛進門時輕盈得多。(完)

作者:邱振瑞臉書

作家、翻譯家,日本文學評論家,著有《日晷之南:日本文化思想掠影》、文化隨筆三部曲《日輪帶我去旅行》、《我的枯山水》、《燃燒的愛情樹》(明目文化即出);小說集《菩薩有難》、《來信》;詩集《抒情的彼方》、《憂傷似海》、《變奏的開端》《迎向時間的詠嘆》等。譯作豐富多姿,譯有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松本清張、山崎豐子、宮本輝等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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