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價值錯亂的時代,每個人都需要講述自己的故事,以獲得嶄新的身份,找回有意義與價值的位置。這部小說藉由一個徬徨的青年作家,為了解封性愛的苦悶和對生命的探求,得到一個老政治犯的思想啟迪,從此走出思想的困境,進而了解底層人物的心聲,揭示存在於臺灣社會內部的禁忌和荒誕面相。同時,這也是由壓抑的性愛通往政治思想解放的現代喜劇。

第二章 娼妓的房間

暗黑的通道願意作證

哥達拉斯慢慢地打開自家兩道鐵門,一面招呼著賀蒙特和伊謨尼斯基進來,一面扯開嗓門說道:

「哎呀,你們怎麼遲到啦?我熱開水都燒好了呢。」

「哥達老師,這個說來話長,我們到裡面再說吧。」說著,賀蒙特回頭往下看,確認那個大肚腩的男子,是否還守在那裡?這是他出於本能的動作,哪怕他一時眼花,誤以為樓下轉角那片雨水造就出來的壁癌,在關鍵的時刻,會自行化為扭曲的人形,用來嚇唬闖入者或異見人士。

老詩人哥達拉斯說話的口氣,有點急不可待的意味,因為他們進入他的書房之後,他就要展開以他為主的詩話對談。接下來,就是漫長的談話。而要讓談話結束,存在著一個前提。首先,必須讓他感到稱心如意,要不就是他實在餓壞了,他才會在賀蒙特的催促下,跟著他們走下樓,到附近的餐館吃飯。簡單的飯局一結束,他就要到常去的富有情調的咖啡館喝咖啡,然後掏出黃色包裝的長壽香菸,像參加接力賽的跑者那樣,一支一支地抽著,堅持把自己安置在吞雲吐霧的世界裡。

他們二人在玄關處,換上哥達拉斯遞上來的室內拖鞋,這種草蓆內襯的拖鞋很好穿,腳底立刻感覺舒服。不過,或許不經常換洗的緣故,在暗淡的光線下,依然可以看見內襯底面的污垢,星星點點的樣子,像是嵌在黃色蓆面上的黑芝麻。伊謨尼斯基知道,哥達拉斯應該不會注意到這個細節,因為廉價拖鞋的髒污,與他致力於建構現代詩的論述無關。所以,從結果來說,他們家的室內拖鞋自然呈現出這樣的樣態,似乎也不好批評。但是,比起這個平凡的日常細節,伊謨尼斯基更在意的是,他們在二、三樓階梯轉角處,意外遇見了可疑人物。哥達拉斯是否知道,其父親支持的車輪黨派出的情報眼線,就埋伏在他住家的門下?如果,哪天哥達拉斯突然心血來潮,不從小窺孔探視門外的動靜,而是改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打開他們家兩道鐵門,直接與那個眼線來個四目交會,那又是怎樣的場面呢?依照賀蒙特曾經告訴伊謨尼斯基,哥達拉斯的性格很天真,沒什麼膽量,做事有時不按牌理,是個任性又脾氣古怪的人。設若不是他父親在黨政軍方面關係雄厚的話,在他從英國返回臺灣的時候,早就被當成反動派詩人送進牢獄寫詩了,哪能讓他待在家裡還邀請朋友喝咖啡?與兇殘的共產黨人一樣,車輪黨在對付異己人士,從來不會心慈手軟。在他們看來,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比星火更恐怖的是,看似死滅的灰燼,因為它們哪天總會甦醒過來。

一如往常,哥達拉斯走在前頭,領著賀蒙特和伊謨尼斯基前往他的書房。哥達拉斯家的飯廳在進門處右側,餐桌上有一盞燈,從天花板垂吊而下,他的母親經常坐那裡看書,或者翻看雜誌。這次,她老人家沒有翻書,而是因為疲累正在打盹,餐桌上擱著一盤水果切片,可能是甜度太高,正引來一隻蒼蠅斂翅沾染,吃得興味盎然。伊謨尼斯基認為,這時候,不加以驅趕的話,蒼蠅就會更大膽地佔領下去,直到將水果的甜度全部吸乾。在走道的左側,就是哥達拉斯家的客廳,他的父親倚坐在沙發上,眼睛看向窗外,彷彿在追憶某個歷史事件的片斷,或者正在思考反共大陸的偉大事業,他的位置剛好背對著賀蒙特和伊謨尼斯基,而因免除問候的程序;哥達拉斯家的獨生子威廉,比一般同齡的孩子乖巧懂事,他總是安靜地坐在地上,神情極為專注地堆著積木,猶如在建構自己的新世界。只有,當賀蒙特主動向威廉打招呼的時候,他才會抬起頭來,輕聲地說,「叔叔,好」。話畢,他又恢復原來的動作,回到自己的世界裡,與沉默進行最深刻的交流。

伊謨尼斯基是個戀書成癖的人。哥達拉斯和賀蒙特已經走進書房裡,他仍舊站在走道上,注視著書牆上的套書和中國古典文學全集。看到入迷的時候,他忍不住取出書來,仔細翻看著,像餐桌上那隻蒼蠅一樣,一副要把書籍內的菁華甜汁,全部吸盡似的。這個立著翻書動作,持續了三分鐘左右,哥達拉斯按捺不住走了出來,對著伊謨尼斯基說:

「伊謨尼斯基,別在站在那裡看書了,到書房來裡吧。我跟賀蒙特都吸掉兩支香菸了,你怎麼還不進來?」

自由需要跨越多少距離?

哥達拉斯這麼一催促,伊謨尼基斯自然不好意思,沒有理性的基礎支撐,繼續杵在那裡,不論是翻書求進步,或者探索這間老公寓的格局。最終,他只能進入書房,加入聊談的新天地裡。

「伊謨尼斯基,我給你沖一杯烏龍茶喔,你先跟賀蒙特聊聊天,我去廚房沖茶,馬上就來。」

說著,哥達拉斯就消失在書房的門後,向左側拐彎,朝廚房走去。哥達拉斯的書房與通道上的書牆,共用著一道牆壁。換句話說,牆壁的兩側,都倚立著眾多的書籍,兩邊的空間不大,卻給人坐擁書城的自豪感。也許,哥達拉斯原本就有這種想法,而伊謨尼斯基更是這樣解讀的。

沒多久,哥達拉斯回來了。他手上端著兩個馬克杯,杯內正冒著淡淡的青煙,他把熱茶擱在固定的位置上。伊謨尼斯基習慣坐在哥達拉斯的書桌旁邊,賀蒙特則坐在書房內單人床舖上,由於那個位置不便飲茶,哥達拉斯在他面前擺了一個小茶几,那杯快速沖泡的熱茶擺在上面。

「哥達老師,我們剛上來的時候,與一個可疑的人物撞個正著。對方有點狼狽,我們也嚇了一跳。你知道嗎?」賀蒙特說道。

「嗯,我知道。這種怪事已經好多次了。」

「你怎麼知道的?該不會是我們在電話中要找你,他們截獲這個訊息,覺得我們可能在搞奇怪的事,立刻派人來盯梢了?」

「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哥達拉斯坐在書桌的旋轉椅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菸,深深地吐了出來。在當下,這股輕煙像一團獲得了新生命的晨霧,朝向伊謨尼斯基的面前直奔而來。伊謨尼斯基稍為閉上眼睛,以免因刺激而掉下眼淚。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熱茶,杯內的烏龍茶葉片,已經逐漸舒展開來,青翠欲滴的樣子,從原來淡淡的水色,變成溫潤的淡青色,這正是最好喝的時候。再浸泡下去,茶湯就會變得濃密和苦澀。

「你有什麼情報管道嗎?」

「是皮浪告訴我的。」

「皮浪是誰?」(未完待續)

作者:邱振瑞臉書

作家、翻譯家,日本文學評論家,著有《日晷之南:日本文化思想掠影》、《日影之舞:日本現代文學散論》、《我的書鄉神保町》1-10卷(明目文化即出);小說集《菩薩有難》、《來信》;詩集《抒情的彼方》、《憂傷似海》、《變奏的開端》《迎向時間的詠嘆》等。譯作豐富多姿,譯有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松本清張、山崎豐子、宮本輝等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