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耀昌
- 0
- 粉絲數
- 82
- 新聞數
- 0
- 獲得讚數
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十六章天地不仁
台南市延平郡王祠內所奉祀之陳澤牌位。 阿旗師等三人離開之後,陳澤一直悶悶不樂。他預測,台灣方面很快會有悲劇發生。 果不其然,才五、六天後,廈門就開始流傳台灣郭懷一等起事失敗,可能有三分之一漢人遭到荷蘭人和原住民屠殺的消息。消息迅速傳開,不到幾個時辰,在海澄的陳澤也聽到了。雖然郭懷一失敗的結果早在意料之中,但他沒想到還不到原先準備起事的中秋節,就已事敗。而所聽到的漢人傷亡之眾,更讓他感到驚駭。他甚至不禁流淚,「我們可憐的漳、泉鄉親啊!」 當天晚上,竟有更讓他驚駭的事,發生了。 有民眾自被圍漳州府城逃難而來,他們帶來消息。「兩天前,國姓爺築堤鎮門山,以水灌漳州城,結果淹死不少民眾不說,更慘的是,漳州城內本就糧少人多,連軍隊也吃不飽,這樣一來,更是災情慘重。以前是戶戶有餓莩,現在是戶戶有死屍。」 「漳州府內的民眾即使有餘糧,也不敢舉炊,因為一燒火,就生煙,煙一出,那些挨餓的士兵就來搶糧。現在大家連樹葉紙張都拿來充飢,紛紛把家裡的金銀珠寶掏出來,只求換一頓飯!」 陳澤聽了,辛酸不已。他想不通為何國姓會引水來灌城,這樣傷害比較大的反而是漳州府民,不是敵軍。陳澤自己是漳州人,自然心痛不已。 而更糟的是,這一狠招並未奏效,漳州府依然拒降。這時,清廷援軍八旗猛將金礪已至,鄭成功只好撤退。 陳澤在海澄城外迎接鄭成功。鄭成功的大軍,雖見疲憊,但依然井然有序,隊伍整齊。 國姓見到了陳澤,不禁叫出「濯源(註一),想不到,圍城半年,竟然一場空,白白犧牲了上萬弟兄與幾十萬百姓,我對不起他們。」說完,聲音已帶哽咽。 嚴格來說,鄭成功並沒有打敗仗,只是沒有打勝而已。可是他的表情,像是打了一個大敗仗。「我水淹漳州府,心裡也很痛苦。我但求速戰,希望在金礪的部隊到達以前拿下漳州。誰知事與願違!」鄭成功閉著眼睛說,似乎強忍眼淚。 陳澤沒見過國姓如此哀痛,他原本就木訥寡言,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 當夜,陳澤也把台灣傳來,郭懷一等四、五千漢人被殺的消息稟告了國姓。鄭成功掩面嘆息,默默無語。 幾天之後,又有消息傳來。漳州之圍,總共軍民死者六、七十萬,其中三成是餓死者。戰後挖三大穴,穴前各立一碑,曰「同歸所」、「萬安所」、「萬公所」,來容納遺骸。 「真悽慘!」陳澤在心裡想,初聞國姓水淹漳州府的消息時,一時之間,無法了解為何用此殘忍手段傷害自己的鄉人,後來他想到一個可能:國姓是想速戰速決,取下漳州府,然後分兵台灣,援助郭懷一。但是,現在回看,兩頭落空了。而且漳州和台灣的漳泉鄉親死傷都極慘重。 他想,國姓爺為了反清復明,寧可與父親決裂,讓父親及兄弟一家多人身陷滿清手中,本身的犧牲也夠大了。為了打勝仗,必須犧牲到無辜民眾,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但是,戰爭,殘酷的戰爭。戰爭殺人,是人殺人?還是上天殺人?他想到當初當儒生時所讀到的老子的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夜已深,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已經二更了,陳澤依然了無睡意,而三更四更之交,就要再起來練兵了。 是天地不仁嗎?陳澤心中,悲痛泣血。 可以避免戰爭嗎?戰爭,哪一天才結束呢?六年來,他隨著國姓東征西討,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今天第一遭。除非國姓投降,否則國姓不打清廷,清廷就要消滅國姓。而國姓如果投降了,清廷一定專心去對付永曆帝。永曆帝若被執,大明王朝就完了,漢人就要完全置於滿州韃靼人的統治之下了。想當年大明太祖朱元璋好不容易驅逐了蒙古人,如今不到三百年,眼看又要亡於滿州人,對不起祖先,也對不起後代。 想到後代,陳澤想,三十六歲了,我依然無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又是另一件對不起祖宗的事。 陳澤一夜無眠。 註一:陳澤,字濯源。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十五章衝擊
福爾摩沙婦女育嬰圖。(原像位在日月潭九族文化村) 九月八日當天,荷蘭人召集麻豆社長老開會,同時表示,第二天禮拜一起,學校繼續停課三天。學校停課,是前所未有的事。烏瑪一直在探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都不得要領。烏瑪聽說,荷蘭士兵頻頻到烏嘴鬚老宋哥等漢人的住所去巡察,就想到此事大約和漢人有些關係。她與阿興以及阿興的幾個姊妹本來就常有來往,所以找了幾個姊妹淘到烏嘴鬚家去。 老宋哥的女兒們,雖然媽媽是福爾摩沙人,但因為爸爸是漢人,所以都著漢裝,做漢人打扮,也就沒有到麻豆社荷蘭人所辦的福爾摩沙人學校來就學。烏嘴鬚本人識得漢字,但他只教家裡的男孩識字,沒有教導女孩。女孩不論織布、作田、抓魚蝦、家事則樣樣都要學,就是不必也不准識字、唸書。老宋哥說,這是他們在唐山的規矩。 而且,聽老宋哥的福爾摩沙人妻子說,烏嘴鬚本來還要把女兒送到大員,用藥物使皮膚收斂,以及用力把腳骨扭折,再包紮起來,叫做纏足。老宋哥說,女孩子要這樣,走路才會好看。但媽媽說,她什麼都可以聽老宋哥的,就是這一點絕對不行,否則她就要離家出走,把孩子再抱回麻豆社部落去,烏嘴鬚才讓步。 烏嘴鬚讓步,其實是自己有個心虛之處。因為家中只有阿興一個男丁,其餘六個都是女生,如果都纏足了,那就不夠人手做事了。何況他本身娶了個麻豆社天足女子,所以也就不計較了。 烏瑪到了烏嘴鬚家,只見兩位荷蘭士兵持著槍,在屋外巡視著。烏嘴鬚家的園子裡不見有人,大門則虛掩著。烏瑪輕敲幾下,叫了老宋哥福爾摩沙人妻子的名字。阿興出來應門,見是烏瑪,忙示意要她趕快入內。 一進門,阿興就說:「剛剛荷蘭士兵來過了,探看了一下沒有什麼,也就離開了。阿爹說,最近可能會有事,叫我們全呆在家裡,不要出去。」 烏瑪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阿興說:「我也不知道。我爹叫我不要亂說。」 老宋哥也出來了,說:「嬰仔人有耳無嘴,少說兩句,不要禍從口出。」又說:「我烏嘴鬚來此地快三十年了,只望圖得平安溫飽,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其他有的沒有的,我是不會亂去湊熱鬧的。」他反問烏瑪:「烏瑪,部落裡情形如何?」 烏瑪說:「明天起學校停課三天。荷蘭人要部落挑出一些勇士,好像要作戰的樣子,但不知對象是誰。阿僯和直家弄都被選上了,我又有些擔心呢。」 烏嘴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皺皺眉,又嘆了一口氣,卻什麼話都不說。 烏瑪剛離開烏嘴鬚家裡,身後卻傳來他彈著月琴,以稍帶沙啞的嗓音,唱出似乎是他漳州家鄉的歌(註一): 「嘿 嘿 一隻鳥仔(嘿嘿嘿是)哮啾啾呀, 三更半暝(嘿嘿嘿是)找無巢啊, 誰人捅破(嘿嘿嘿是)鳥仔巢啊, 三代和他(嘿嘿嘿是)結冤仇啊。」 老宋哥烏嘴鬚此時的心情又鬱悶,又惆悵。他好不容易自戰亂貧窮的唐山,來到這個有若世外桃源的福爾摩沙,幾十年下來,生活富足,兒女成群,實在不願被捲入這新的族群矛盾與衝突。他希望能居中調解,但自知無此能力,又擔心覆巢之下無完卵,將來可能有一天不能不挺身保衛家園。這份蒼涼無奈有誰知。 烏瑪過去雖然聽過老宋哥彈月琴,但都是帶著歡樂,從未有如此有點悲悽,又有些憤怒的曲調,不禁駐足下來聽完。雖然她聽不懂烏嘴鬚唱的是什麼,但她可以聽得出來烏嘴鬚的不平與無奈,感覺上是一種自己無法體會的心境。 ※※※※※※※※※※※※※※※※※※※※※※※※※※※※※※※ 到了下午,有一半荷蘭士兵駐留在麻豆社,卡森率領著另外一半和三百麻豆社戰士,列隊往南而行,顯然是開往大員。 幾天之後,直家弄和阿僯都回來了。麻豆社的戰士只有少數幾個人受了傷。阿僯說,荷蘭人安排福爾摩沙人從漢人的後方進攻,而且發了上百枝槍給福爾摩沙人,列為第一排。絕大部分福爾摩沙人第一次摸到槍,但很快就上手了。漢人不防,被射殺了不少,陣營大亂。荷蘭人還准許福爾摩沙人砍下漢人的頭或耳朵,作為領賞依據。福爾摩沙人的野性被引了出來,有些福爾摩沙人說,好久沒有享受到砍人頭之樂了,而且還有獎金可以拿。但阿僯有些不一樣。阿僯在心中質問,為什麼牧師說我們不可以砍人頭,他們卻可以。他當然知道這是作戰,不是私仇。但是西拉雅部落之間若定了勝負就會適可而止。他看到漢人的死屍堆積如山,簡直比他們麻豆社人所有的人加起來還多。他從來沒有那麼多死人,看得他心驚肉跳,好幾個晚上睡不著。西拉雅部落之間的爭鬥,絕不會像荷蘭人這樣,對漢人趕盡殺絕。阿僯反而同情起那些被殺害的漢人。一時之間,阿僯懷疑這些荷蘭人並沒有比自己的部族高尚或文明。 事件過了半個月之後,烏瑪又到烏嘴鬚家走了一趟。阿興告訴她,荷蘭兵又來了好幾趟,搜查看看有什麼窩藏什麼人犯。阿興說,這些他都可以接受,不過荷蘭兵士把抓到的漢人頭子五馬裂屍,還強迫他們去看,他們都覺得受不了,太殘忍了。烏嘴鬚先是默然在側,然後才開口:「我們唐山的官員,是會索賄,有時也會處死人,但是…..」,就不再說下去了。 烏瑪覺得,過去,三族之間互相信任的時代,在這一次事件中被撕裂了。她想起幾個月前,她和小卡隆、小揆一來時,老宋哥所說的一番話。她不知道,應該怪起事的漢人,還是應該怪殘暴的荷蘭人。她覺得自己的族群不應捲入,但是顯然又身不由己。 ※※※※※※※※※※※※※※※※※※※※※※※※※※※※※※※ 瑪利婭的心情則是矛盾的。一開始她聽到郭懷一號召要殺荷蘭人,而漢人農民竟然有數千人一齊響應時,她覺得她對漢人以及漢人文化的好感,在瞬間幾乎完全破滅。她覺得人與人之間應該是和好相處的。她覺得,像她自己的一家人,捨棄了在台夫特的安定及享受,來到福爾摩沙,就是希望把教育、教義與文明帶來給福爾摩沙人。在瑪利婭眼中,教義幾乎就是文明的同義字。而荷蘭人則供給漢人工作機會。漢人是自動來福爾摩沙的,而非像班達奴工一樣,是被強迫抓來的。瑪利婭認為,漢人如果覺得薪資太少或賦稅太重,應該向漢人頭家爭取更多薪資,或由頭人向荷蘭人反應要求減稅,而不是殺荷蘭人。那是以大暴力去對付小暴力,更不合理。 然而後來當她獲知漢人抓到普羅民遮省長而竟未殺害,只用來當成談判的籌碼時,她又覺得也許漢人沒有那麼壞。等到維堡長官的大員屠殺與殘忍處刑方式一出來,她反而覺得長官做得太過份了。漢人、荷蘭人都讓她傷心;而福爾摩沙人為了獎金去殺人,也讓她覺得無奈。當然她也知道,福爾摩沙人不能不聽荷蘭長官的話。 於是她更虔誠於宗教,她覺得只有宗教才能提升人的道德,才讓她覺得心安理得,覺得心靈平靜。於是,她決心更努力教導福爾摩沙人認字及信教。她想,只要大部分福爾摩沙人能像烏瑪那樣,那麼荷蘭人就安全了,福爾摩沙人也有前途了。 ※※※※※※※※※※※※※※※※※※※※※※※※※※※※※※※ 至於大員的公司頭頭們,在事件後的會議,則下了三個結論: 一、漢人總是心懷不軌,而且國姓爺更可能有鼓動之嫌。因為事後的偵訊,幾個曾參與郭懷一會議的漢人中,有三名提到說,他們以為鄭成功會派軍隊來作裡應外合之舉,於是大家對漢人的戒心更高了。不過也有不少荷蘭官員認為這些小頭目把國姓爺拉進來是胡扯,因為他們知道國姓爺現在在福建漳州打仗,自顧都不暇。但是,大家都同意,國姓爺有可能對福爾摩沙有企圖,此後對國姓爺的動向,要有所警覺,對已經在福爾摩沙的漢人,也必須要有戒心。 二、必須更加籠絡福爾摩沙人。一則他們是本島主人,二則荷蘭既不能沒有漢人勞工,就必須保證福爾摩沙人站在荷蘭人這一邊,荷蘭人才會安全。 三、必須重建一個強固的普羅民遮城,因此,必須再加稅。而加稅,只能從漢人身上去加。 四、與漢人的裂痕也應該彌補。然而荷蘭人都想不出好方法。 至於巴達維亞方面,則開始懷疑,在維堡與揆一的政策之爭,揆一才是正確的一方,揆一才是真正了解福爾摩沙。但因為在維堡的任內,福爾摩沙確實為VOC賺了不少錢。他們認為維堡是一個幹才,因為沒有福爾摩沙經驗,不太了解島內民眾的想法。於是他們在選任維堡的繼承人時,看上了前後有將近二十年服務經驗,而且會說講漢人語言(註二)的凱撒。 註一: 蔡振南: [一隻鳥仔哮啾啾] Live版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UJYvEpyHXM [一隻鳥仔哮啾啾]豎琴版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32TwL2jHWc&feature=player_embedded#at=46 (以上連結謝謝許維城伉儷幫忙提供) (一六五二年很可能這首歌還沒有問世,但因此歌之歌詞富含深刻的族群意涵,故在此引用,敬請讀者以讀小說之心態視之。) 註二:其實是閩南話。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十四章屠殺
想像中,阿僯出征時的造型。(原像位在日月潭九族文化村) 亨布魯克把自己關在禮拜堂中自己的房間裡。相對於麻豆社其他荷蘭人和福爾摩沙人的興高采烈,亨布魯克則是滿心懊惱。 當卡森告訴他,長官收到密報,有漢人要造反時,他馬上想到去年與Fayet郭懷一見面的場景,也馬上想到,與Fayet大概脫離不了關係。 事情已經過了將近三週了,卡森向他轉述經過。 「長官維堡是在九月七日下午接到密告,就派人騎馬到阿姆斯特丹區去探查,果然發現情況有異。有許多漢人集結,不少人還帶了武器。」 「Fayet在九月七日夜知道陰謀敗露,倉促舉事。他們只有鐮刀與斧頭。但普羅民遮城只是木造,建築工事太脆弱了,漢人又太多了,普羅民遮城差一點被攻破。還好,後來我們還是保住了城堡,但是省長卻不幸落入他們手中。」 卡森說得興高采烈:「漢人的好運就到此為止了。然後,我們就開始反擊了。」 「漢人農民的斧頭與鐮刀,當然不是我們鎗枝的對手。我們自熱蘭遮城渡過台江內海。佩得爾率領士兵,在未上岸之前,就開始向岸上面對大海列陣的漢人射擊。站在陣前的漢人馬上一一中彈倒下,其餘的漢人大駭,往南部逃竄,而我們也救回了省長。後來叛軍再度集結,佔據高地,以為我們荷軍攻不下。不料我們組織福爾摩沙人部隊,從後面進攻」,卡森說得口沫橫飛,「漢人大駭,只好兩面作戰,當然就一敗塗地,被我們殺得全軍覆沒!」 「帶頭的Fayet,在第一天就受重傷,拖到第四天就死了。有人說,他中了流彈;也有人說,是被福爾摩沙人殺死的。漢人被我們和福爾摩沙人包圍,全被殺光。福爾摩沙人為了領賞,把他們一一斬頭。」 亨布魯克在心裡呻吟,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註一) 亨布魯克聽說,在戰場上,單是由維堡長官親自頒發給福爾摩沙人的人頭獎,就有二千六百個,表示至少死了二千六百個漢人。 亨布魯克又聽說,兵敗之後,荷蘭人繼續挨家挨戶的搜索,直到第十九天才停止。他相信這樣的作法,其中必有無辜被殺,甚至有被公報私仇者。於是又有不少漢人被殺,據說,其中有不少婦孺。 於是,一說是全部死了四、五千名漢人;另一說是婦孺不計,就死了四、五千名漢人勞工。 亨布魯克對維堡的這種作法很不以為然。他認為這是一種對異族的藉機屠殺,不是歐洲國家懲罰國內反抗者的作法。他遺憾,荷蘭人以自由主義及包容自居,可是,在國外,竟也如此殘暴! 「公司畢竟沒有把漢人員工看成自己的國人,而看成次等的外族。」他嘆息著。 連告密者都被殺了!荷蘭人把多名告密者也縊死。這是維堡本人的決定。而據說,維堡做此決定時,狂笑不已。 有一些反抗者,甚至被維堡下令,以五馬分屍的殘忍方式處死,而且強迫漢人婦孺及福爾摩沙人去觀看。這讓亨布魯克大為反感。他認為維堡雖意在殺雞儆猴,但這種殘暴的作法,會使牧師們對福爾摩沙人的教化功能前功盡棄。 教堂窗外,陽光亮麗,綠地藍天,溪水潺潺,麻豆社的景色依然明艷動人。然而,亨布魯克對這塊土地的未來,荷蘭人的未來,都擔心起來。 亨布魯克的擔心,果然真確。 例如阿僯。 阿僯一個人站在麻豆溪的溪畔上,用石片砍著河水。可是他的心裡,卻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荷蘭人來了以後,他和烏瑪等一票年輕人,都被荷蘭牧師與教師的風采迷住了。他承認,他們帶來的宗教與理論都有崇高的道德性,這是以前凡事隨興的麻豆社人或西拉雅人所沒有想到的。因此,他敬佩荷蘭人,接受了荷蘭人的管理,也接受荷蘭人的宗教觀和道德觀。他和一批年輕友人都認為,這樣可以提升自己,提升麻豆社,提升西拉雅。 可是這一次,他看到了荷蘭人的醜陋一面。 阿僯這次也自動出征,幫助荷蘭人對付漢人。雖說是得了一些獎賞,但他的出發點本來不是為了獎賞,而是他相信荷蘭人應該是屬於正確的一方。正好因為最近維堡為福爾摩沙人增加了福利措施,也讓他覺得荷蘭人比那些會使詐的漢人好。 但荷蘭人對漢人俘虜的殘忍處死方式,連過去有獵頭習俗的麻豆社人都覺得過份。阿僯想,如果獵頭不對,為何五馬分屍的方式就對了。以前他們以為荷蘭人是言行一致的。現在他覺得,荷蘭人是牧師扮白臉,掩飾商人及行政人員的黑臉。荷蘭人的道德,似乎並沒有比較高尚。 像阿僯這樣想法的福爾摩沙人不在少數。於是福爾摩沙人對荷蘭人的信心與尊敬開始動搖。 註一:殺人地點在今大崗山一帶。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十三章悲劇上演(2)漳州府
鄭軍所用兵器之模型(攝自台南市陳德聚堂) 幾乎在同一時間,九月八日清晨,海澄副守將,信武營陳澤的營門,衛兵領了三位農民裝扮的壯漢,來見陳澤。為首的自稱「阿旗師」,是武術師父與治跌倒損傷的好手。他說他們是九月五日一早由大員搭船到浯嶼,再輾轉到此。 兩年前,鄭成功取得廈門、金門,唐山在沿海的兩個重要島嶼之後,下一步是冀望攻下一個像漳州、泉州這樣的大城,做為前進大陸的橋頭堡。於是多次出兵福建沿海與清兵交戰,互有勝負。原任右先鋒營副將的陳澤,在幾次戰爭之中身先士卒,屢屢建功。國姓爺在一六五一年六月乃擢升他為信武營營將。 陳澤終於能夠獨當一面,非常興奮。 永曆六年,一六五二年一月,鄭成功攻下海澄。海澄舊名月港,本就是陳澤家鄉。攻下海澄之後,鄭成功把鎮守海澄的重任委於北鎮陳六御,以陳澤副之。陳澤沒有想到一別五年多,竟然有機會回到家鄉,卻見海澄屢經戰火,田園荒蕪,民房殘破,不勝唏噓。 鄭成功本人則領軍,二月續攻下長泰,四月再圍漳州府城,希望能一舉攻下這個閩南大城。卻不料自開始圍城,兩軍對峙,始終是僵持狀態。 陳澤沒有參加漳州圍城。他的任務是固守海澄,否則海澄一失,鄭成功的主力軍隊將腹背受敵,不堪設想。他也負責維持海澄對金、廈聯絡水道的安全。這就是鄭成功大軍的補給路線。在鄭成功攻城掠地之際,鄭氏家族的商船仍然奔駛於廈門與日本、台灣及南洋各港口之間,也照舊向經過的各國商船課過路稅。惟有維持海權,才能保障鄭成功軍隊的財務命脈。 鄭成功兵圍漳州之初,清軍方面由閩浙總督陳錦率大兵來救。陳錦卻因鞭笞屬下庫成棟,庫成棟懷怨,當夜反刺殺了陳錦。庫成棟來向鄭成功邀功,不料國姓爺認為庫成棟的叛逆行為不足法,反而殺了庫成棟。 陳錦軍既潰散,鄭成功本以為拿下漳州指日可待,卻不料清軍圍魏救趙,出兵攻打鄭成功大本營的廈門,鄭成功只得撥派甘煇分兵來救。於是漳州又成兩軍對峙之局。 一晃已是陰曆八月,陽曆九月,圍城已經快五個月。漳州城內人多糧少,居民苦不堪言,多有餓死者。 圍城期間,虛歲才二十九歲的鄭成功顯得暴躁,因細故與親信部將施郎決裂。鄭成功殺了施郎之父與弟。施郎逃亡三天之後降清,改名施琅(註一)。 在圍城關鍵時刻,這三人來到陳澤帳前,求見國姓爺。 陳澤問出,這三人是由大員台江內海對岸一個叫油車行(Smeerdorp)的地方來的。這幾年因為戰亂,閩南漢人多有遷徙到台灣者,也就是歐洲人所稱之福爾摩沙。這阿旗師等三人說,他們代表大員附近的萬名漢人來請命。他們的首領,是紅毛稱之為頭人的郭懷一。他們說,郭懷一交待,必得見到國姓爺本人,否則絕不透露來意。 阿旗師提起郭懷一在三十年前曾短期在鄭太師爺的船隊上做事,也到過平戶,二十八年前才定居台灣,所以說起來和國姓爺也有些淵源。陳澤記不起在鄭太師爺的船隊上聽過這名字,可能是年代久了。在台灣的漢人,他知道有何斌,還有廈門池家一族,還有以前在台灣及巴達維亞都赫赫有名的蘇鳴崗,但未聽過郭懷一其人。 於是陳澤稟報了陳六御。陳六御接見了阿旗師。 「漳州圍城已經進入第五個月,即將分出勝負,正是吃緊時刻。國姓爺不太可能在此時見你們。」陳六御說。 阿旗師跪地懇求,並說此事關係台灣萬名漢人的生死成敗。若事能成,對國姓軍隊的未來也大有裨益。陳澤心想,如果郭懷一真是鄭太師爺舊部,不可馬虎。沉思了一陣,向陳六御進言,「若此事為真,茲事體大,是否讓我離開一天,帶阿旗師啟禀國姓」。 於是陳澤只帶了阿旗師及親兵,飛馬奔馳,趕到漳州城外的鄭軍大營。 鄭成功聽到陳澤的報告,笑說:「喔,原來是Fayet,我父親太師爺在平戶時的夥伴。我小時後有聽過太師爺說過他這個人,聽說我娘也見過他。他原名已經沒有人記得。因他信了天主教,教名叫Fayet,就好像太師爺也叫Nicolas一樣。後來他嫌原來的名字粗俗,不再叫,而把Fayet轉成漢名『懷一』。」鄭成功唸著,「懷一,懷一,這倒是個好名字。」 鄭成功似在回憶往事,「我出生那年,太師爺到澎湖擔任紅毛司令雷爾生手下的通事(註二)。不久,紅毛人到了大員,建熱蘭遮城。第二年,也就是一六二五,太師爺也到了台灣。顏思齊則在更早一年就去了台灣,在魍港及笨港那一帶發展,頗有一些規模。」 「郭懷一說他是一六二四年到台灣的?那他應該是與顏思齊一起去台灣的。」鄭成功自言自語著。 「太師爺看準了如果荷蘭在大員長久立足,台灣未來會有一番局面,於是希望也在台灣建立自己的橋頭堡與勢力範圍。所以太師爺來到台灣,就與先到一步的顏思齊合作,兩人有若結拜兄弟。那年九月,顏思齊酒後暴病去世,就由太師爺來統領所有部眾,郭懷一也就由顏思齊的部眾變成太師爺派遣長駐笨港的代理人。起初太師爺在安海、平戶、笨港之間來來往往。一六二八年以後,太師爺成為朝廷大員,就不再到台灣來了,而由郭懷一負責收取及管理太師爺在笨港的稅租。後來郭懷一被紅毛遷到大員,就此斷了線。想不到今日又有訊息。」 「顏思齊也是天主教徒,有個教名叫Pedro China(註三)。顏思齊、太師爺等人會離開日本,向外發展,也都和日本當局禁教及追殺教徒有關。」鄭成功像是有感而發:「太師爺信教信得虔誠。但不知郭懷一到了台灣,是否仍然繼續信教?」(註四) 九月八日黃昏時分,阿旗師終於見到了國姓爺。鄭成功支開左右,只留甘煇、萬禮及陳澤在側。 鄭成功很客氣,先對阿旗師表示,郭懷一曾是父親舊屬,但久未聞問,不知他在台灣是否遇上了什麼困難? 阿旗師禀告,他為以郭懷一為首的台灣萬名漢人來向國姓爺請命。他敘述,台灣漢人如何不堪紅毛人的欺壓,因此決定豁出去,大家要武裝起義,希望一舉殲滅紅毛,由漢人在台灣當家作主。 「九月四日晚間,大家在郭懷一大哥宅邸開會研商,希望把所有荷蘭人一舉成擒。我們有信心必能成事。」 「會議之後,我奉命立即渡海前來向國姓爺禀告此舉,並祈望國姓爺發兵相助,期能一舉功成。」 「依照計畫,在中秋節或西曆九月十七日那天,也就是今起十天,由郭大哥出面,邀請紅毛頭子蒞臨在油車行舉辦的中秋晚會。郭大哥是頭人,紅毛頭子包括福爾摩沙長官維堡和赤崁省長一定會賣面子參加。通常紅毛衛士會有三十六人,再加上其他紅毛高官,約有五十名。另外會有大員富商與會,大部分是漢人,但也有少數紅毛。」 阿旗師繼續興奮地訴說郭懷一等的計畫。 「晚會將先演一小段布袋戲,一小段歌仔戲。我們先盡量把紅毛灌醉。」 「然後是主戲宋江鎮,會有七十二人出場,而戲服就是戰袍,演戲的兵器也就是武器,雙斧、長叉、齊眉棍、藤牌,都可以派上用場。」 「我們會約定一個暗號。等一聲令下,在場的一百五十名兄弟,包括接待、戲班、總舖、陪客等,大家一起動手。」 「擒賊先擒王」,阿旗師愈說愈興奮,「就像當年日本人濱田弥兵衛在熱蘭遮城中抓住努易茲一樣,我們一定可以一舉擒住維堡和歐霍夫等。」 鄭成功問道:「然後呢?你們如何以刀斧去對抗其他一千名紅毛人的槍枝火器?」 阿旗師答道:「我們知道笨港還藏有令尊大人鄭太師爺藏著的大炮、材料及火藥,希望能在幾天中製成大炮。」 「紅毛兵雖有一千多名,但赤崁的普羅民遮城只是木造,我們殺他個措手不及,應可拿下。至於台灣城(註五)也只有六百守軍,只要我們自製的大炮能打垮城牆一角,就可迅速攻下來,讓駐防其他鄉下地方的紅毛狗來不及回防。我們拿下城堡之後,火力大增,外圍的紅毛就攻我們不下。他們群龍無首,說不定就作鳥獸散了。」阿旗師比手畫腳,說得口沫橫飛。 「而且,我們得手的消息一傳開,說不定各部落的土番會起而響應,殺光地方上的紅毛。」阿旗師愈說愈得意。 本來郭懷一有一封信要阿旗師面呈國姓爺,向國姓爺要求以三百艘船艦和三萬兵士、武器,弛援義軍,但阿旗師這幾天的所見所聞知道這太脫離現實,絕不可能。若將信呈上鄭成功,說不定反讓他動氣拒絕,於是決定改口。 阿旗師跪拜下去,「不過,我們確實沒有把握拿下紅毛的台灣城。為避免功虧一簣,希望國姓爺儘可能派遣大隊兵船及精兵,自海面上攻打台灣城。今天是陰曆八月六日,如果國姓爺可以在幾日內發兵,中秋節之夜可以抵達大員,那時國姓爺從海上,我們自陸地,兩面突襲,就可以一舉攻破台灣城,把紅毛狗趕下海。」 鄭成功又問:「如果紅毛真的被你們趕走了,你們打算下一步如何走?」 阿旗師說:「若真有此日,那麼漢人就擁有大員,郭懷一就是『大員王』。郭大哥願與國姓爺歃血為盟,國姓爺對抗韃子之時,大員定將誓為國姓爺後盾。願大明重光。」 鄭成功把手一揮,說:「煩外稍候。」 待阿旗師退出帳外,鄭成功問眾人:「汝等意下如何?」萬禮先說:「郭懷一等的計畫,太一廂情願了,恐非荷人之敵。我等若不救,必敗;我等若在此時分兵救之,一則倉促,二則人馬不可能太多,也一定難以成事。萬一得罪了紅毛,將來紅毛聯合滿賊由海上向我進攻,反為不妙。」 甘煇曰:「上次清虜以圍魏救趙之計,廈門差點失守。目前聽說滿州八旗都統金固山已銜命來救漳州,我軍若撥水師赴台灣,則後防的海澄與金廈將變虛空,一旦其中之一失守,則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局。大不利我軍,不宜冒險。」 鄭成功望著陳澤。陳澤心中有話,卻不知如何說起。陳澤過去當海員時,聽說了西班牙人屠殺呂宋唐人之慘。他知道如果鄭成功不馳援,郭懷一必敗。以洋人的行徑,大員必有對漢人的大屠殺。他幾年前去過大員,對大員市鎮的繁榮印象深刻。如果鄭成功能取下大員,那確是海闊天空,今後是完全不同境界了。但他也同意萬禮和甘煇,不贊成撤軍或分兵,否則將致國姓本身於險境,有可能反被清兵殲滅。他也看過紅毛的台灣城。除非鄭成功率師全力進攻,否則不太可能攻下。再說,郭懷一的目的是自立為大員王。如果郭懷一甘為屬下,迎鄭成功到大員,倒是可以請國姓爺鄭重考慮,揮師全力進攻,或許尚可一搏,但時間上實在太匆促,勝算真的不多。 正猶豫間,鄭成功已經開口:「我尚有一疑慮。彼之目的在於自立為大員王,並非歸屬我軍,亦無歸入大明之意,此與王師反清復明之宗旨有違。」 於是鄭成功再召阿旗師入帳:「此事需從長計議,無法倉促間做此重大決定,汝等且先歸。」又命屬下取出白銀一千兩,「請轉告郭英雄,謹以此薄禮,用為加添軍火糧草。祝大事必成。」 阿旗師知道這是婉拒之意,悵然回到海澄。三人隨即表示將轉赴浯嶼,準備儘速回台回報郭懷一。 但是此後,也未有人再見到阿旗師等三人。 眾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早在前一天,郭懷一與漢人的計畫已經被荷蘭人得知。即使鄭成功願意馳援,也來不及了。更可悲的是,竟是禍起蕭牆,一同參加秘密計畫的兄弟與同夥去向荷蘭人告密。 註一:這個事情,在當時是小風波,其嚴重性在三十一年後才爆發出來。這件事,暴露了鄭成功一生中最明顯的性格缺陷-火爆及殘暴。而鄭成功何以有此性格缺陷?這樣的性個缺陷是否反而是塑造英雄的條件?這是一件很耐人尋味的事。 註二:通事:翻譯官之謂。 註三:另外李旦也有教名,叫Andrea。我們可以說,早期開台的領導者,不論是漢人或荷蘭人,幾乎都是基督教徒,有天主教,有新教。(中研院翁佳音教授提供) 註四:在荷蘭的歷史文獻上,都以洋名「Fayet」稱郭懷一,與一般稱呼漢人的方式不同。郭懷一在福爾摩沙應也被認為是基督教徒。在當時的台灣,以荷蘭的喀爾文改革教派為主流,天主教徒不多;在當時的明朝或清朝則相反,以天主教徒為主流。順治及康熙所重用的湯若望、南懷仁都是天主教,永曆皇帝的生母也是天主教徒,而且曾經寫信向羅馬教皇求援。 註五:那時的漢人稱熱蘭遮成為「台灣城」或「紅毛城」。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十三章悲劇上演(1)福爾摩沙
《西拉雅詞彙初探》-倪但理牧師(Daniel Gravius)當年翻譯的「新港語馬太福音」,成為現代反推回去研究西拉雅語言的利器,希望能藉此讓西拉雅語復活。倪但理真是功在西拉雅,也功在台灣。一六五二年九月八日,天未破曉。溽暑方過,二天前的颱風帶來豪雨。拂曉的麻豆社,涼風徐徐,晨星猶存,大地一片幽暗靜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十二章烏瑪小產記
想像中烏瑪和直加弄所建的茅草小竹屋 一六五一年對烏瑪來講,也是不順遂的一年。 自從五年前和直加弄成為牽手後,本來烏瑪仍然依照麻豆社的習慣,和姊妹們住在一起。晚上直加弄則前來過夜。因房子未有隔間,自從烏瑪慢慢熟習了基督教的信念後,晚上直加弄要求親熱時,烏瑪總覺得羞愧,要求直加弄等眾姊妹都熟睡之後,才准許直加弄碰她。後來雖然做了簡單的隔間,但事實上大夥兒依然聲息相聞,所以並沒有改善多少。這樣幾個月下來,搞得兩人都疲累不堪,而仍然無法盡興親熱。 烏瑪受洗之後,覺得應該如基督教義上所說的,和直加弄組織一個家庭。於是建了一所小竹屋,鋪上茅草,屋子的底下則墊高,一方面防蛇,一方面防止潮濕或積水。兩人則各自從原來大雜院似的住處搬了出來,住進新房子。此間,里加雖然反對,兩人並不理會。此後兩人其樂融融,烏瑪的神色之間,甚是幸福。 不到半年,烏瑪懷孕了。 本來她也沒有警覺到怎麼一回事。是有一次直加弄的父母提大羅和佟雁來探望小倆口子,卻發現烏瑪一直噁心嘔吐,又嗜食酸物,一番查詢,終於確定烏瑪是懷孕了。可笑的是,烏瑪和直加弄兩人竟然都還懵然不知! 烏瑪想到要當媽媽了,興奮大叫。卻見到佟雁臉色一沉,露出嫌惡的眼神,嚇得趕緊噤聲。 烏瑪驀然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一六四一年,荷蘭人曾經集中了原住民各社一共大約二百五十個Inibs(漢人稱之尫姨),把她們放逐到北方很遠的諸羅山。因為荷蘭人認為尫姨是原住民改信基督教的最大障礙,煽動迷信又鼓勵與執行墮胎。荷蘭教士們認為,唯有讓原住民脫離這些女祭司或尫姨無以名之的巨大影響力,才能可能變成虔誠遵守教義的基督徒。 那時,直加弄的伊那(媽媽)佟雁原來也是麻豆社的女祭司之一,但因為直加弄的父親提大羅是熱蘭遮城荷蘭長官所認可的頭人,事先得到消息,包庇了佟雁,因此佟雁才免於被驅逐。這十年來,各社的墮胎數目因此大為減少。 當天近黃昏的時候,烏瑪喝了一杯佟雁拿給她的小米酒後不久,突然下腹接連絞痛不已,接著佟雁又在她下腹用力按了好幾下,腹中的小生命竟然就不保了。烏瑪哭得死去活來,佟雁則冷冷地燒了熱水替她清洗了身體。烏瑪也無法確定她的流產是否與佟雁有關,或者只是巧合,因為那杯強酒並沒有什麼特殊異味。直加弄倒是不置可否,只是敷衍似的安慰了她。烏瑪知道,部落裡的男人通常對小孩沒有什麼濃郁感情。 烏瑪後來在屋裡躺了幾天,她身體早已不痛,但心靈的痛苦卻一時無法減輕。瑪利婭姊妹因為烏瑪請假未到學校工作,因此來探望她。 烏瑪不敢說得太詳細,只說是自己不小心摔跤,把腹中胎兒給摔壞了。瑪利婭用那天郭懷一送的麻油,燉了一隻雞給烏瑪吃,香味四溢,烏瑪不停地表示感謝。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十一章烏嘴鬚
象徵荷蘭的鬱金香。本圖為十八世紀之水彩畫。不知在十七世紀時,荷蘭人有沒有在福爾摩沙試種鬱金香。 瑪利婭這幾天心情好極了,整天哼著楊恩為她作曲及作詞的那首「遙遠的福爾摩沙」。瑪利婭來到福爾摩沙後,不到一個月,就開始收到楊恩的來信。除了寄來所譜的曲子外,楊恩還把歌詞「那遙遠的福爾摩沙」改為「我的戀人在福爾摩沙」。 因為自台夫特寫信到福爾摩沙常須十二個月以上,所以瑪利婭讀的信,其實都是在一年前寫的,楊恩每個月都會寄一封信給瑪利婭。郵資不便宜,瑪利婭只能每二個月寄回給楊恩一封,有時甚至前信比後信慢到,雖然很不方便,然而,在海外的荷蘭人都已經習慣這樣的通信方式。 楊恩在上一封一六五○年十月寫的信裡告訴瑪利婭,最近積蓄大有增加,他打算一六五二年可以自荷蘭出發,希望一六五三年夏天可以抵達福爾摩沙。他目前在考慮是否應該轉行,不想再從事音樂的工作了。他想留在福爾摩沙,希望能找到一個下級商務員的工作,所以他必需先學一些數學和記帳。 瑪利婭覺得楊恩放棄他的音樂才華似乎有些可惜,但音樂來到福爾摩沙不能當飯吃,如果他能來福爾摩沙另闢天地,而且兩個人可以在一起的話,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瑪利婭的姊妹們,也分享著她的喜悅。 高興的人還不只是瑪利婭,上次在熱蘭遮城城內教會的聚會中,姊姊海倫也認識了前任長官卡隆的兒子小卡隆。小卡隆在大員當助理牧師(註一)。小卡隆顯然對海倫有好感,所以小卡隆常常到麻豆社來看海倫。 老卡隆是出生在布魯塞爾的法國人,連名字都是濃濃的法國味François。老卡隆十七歲就加入東印度公司來東方闖天下,其實這時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雇員有不少來自德國(特別是外科醫生)、北歐(水手),也有英國、法國等。法國人擅於料理,老卡隆更是其中翹楚。 他自船上的廚師做起,一六一九年到了日本長崎的荷蘭商館擔任廚師。卡隆又有語言天賦,在日本八年,還娶了日本太太,生了四個兒女。除了小卡隆外,還有一位小弟弟,兩位小妹妹。因為卡隆的日語太好了,後來荷蘭長崎商館長官就要他離開廚房工作,擔任翻譯。 一六二七年,努易茲來福爾摩沙就任長官,為了東印度公司在大員向日商課稅事宜,需要一位日本語人才。卡隆在長崎館除了日文說得好,也長於經營人際關係,於是被努易茲看上,請公司把卡隆調到大員。於是卡隆開始與福爾摩沙結緣。 後來努易茲被濱田弥兵衛挾持到日本,卡隆在中間折衝,努易茲得以釋放,卡隆居功厥偉,於是卡隆升任長崎館長。(註二)一個異國廚師,靠著才華與能力成為一方之雄。這是當時歐洲人的夢,也表示VOC用人唯才。 一六三九年,日本幕府決定執行鎖國政策,禁止葡萄牙、西班牙和其他國家船隻赴日,只容許大明與荷蘭船隻仍可通商往來。卡隆也扮演著關鍵性的角色,為荷蘭完全取代了葡萄牙,獨占歐洲對日貿易。卡隆為荷蘭立了大功。 卡隆深切了解日本人,送禮更是有一套。一六四○年,他送了二樣禮物給時任幕府將軍的德川家光,一樣是望遠鏡,家光非常喜愛,以後隨身攜帶;另一樣是燈籠,後來家光將之供奉在日光東照宮。 一六四一年,他因為日本的新規定「館長任期不得超過一年」,乃離開他第二家鄉的日本,衣錦榮歸歐陸。一六四三年,卡隆復出到巴達維亞出任議會議員。一般認為他的資歷與功績足以擔任巴城總督,但也許是他的法國血統,讓他抱憾,但後來總算請他擔任大員長官,補償一下。 荷蘭為了鼓勵人才繼留海外,規定異國人士混血所生的子女不得長居荷蘭,但可以回國受教育。於是在卡隆回到荷蘭的那幾年,小卡隆兄弟也回到荷蘭受教育。一六四四年卡隆擔任福爾摩沙長官,小卡隆也來到了大員擔任助理牧師。一六四六年卡隆因病離開福爾摩沙,小卡隆依然留了下來。 一六四四年卡隆與康斯坦汀˙博登結婚。第二年六月,康斯坦汀之妹蘇珊娜又和議長揆一結婚,因此小卡隆與揆一的關係很密切。揆一一向很敬重倪但理與亨布魯克等,因此,也鼓勵小卡隆和亨布魯克家的小姐交往。 這天小卡隆帶著揆一與前妻所生的十一歲兒子馬克西米連來到麻豆社找海倫,偕同瑪利婭以及烏瑪等,沿著小溪漫步。 雖然已經十二月底,聖誕節快到了,過了年就是一六五二年,但麻豆社依然一片碧綠。這裡位在亞熱帶,即使是冬季,植物還是一片青翠,只有一些草本植物要等來春才發芽,比起荷蘭冬天的蕭瑟,真是大大不同。不過雖然冬天不下雪,但因濕度高,有時也寒冷徹骨。 一行人來到那位烏嘴鬚宋哥所墾殖出來的田地。 宋哥在此已經住了二十多年,娶了一位麻豆社的原住民女子,生了六個兒女,一家子都已經漢人化。 烏瑪聽族裡人說,約三十年前,烏嘴鬚每逢寒冬時,就由唐山來到魍港捕烏魚,賣烏魚子。大約個把個月烏魚漁汛過了之後,再回去唐山。在等待漁汛的期間,他就找塊地種些花生、蕃薯等耐冬的作物,竟種出心得來,覺得這島上農作成果優於唐山。後來有一年,宋哥決定不回唐山了,自魍港往南到了麻豆社,找了塊土地專心開墾,定居下來。冬天農閒之時,仍然去加入捕烏魚的行列。宋哥多年來往福爾摩沙,竟然荷蘭話學了不少,也學會了原住民話。麻豆社人也很信任他。 烏瑪想起一六三五年荷蘭人征服麻豆社時,烏嘴鬚擔任翻譯,一晃已經十六年,心中好是感慨。過去麻豆社百年如一日,荷蘭人來了以後,產生了快速的變化。 烏嘴鬚宋哥的幾個兒女還有他的老婆都在自家園裡耕作。老宋哥家的兒女們,和麻豆社的年青人也都混得很熟,看到烏瑪等人很高興,就跑了過來和大家打招呼。 大家互相介紹之後,阿興知道了小卡隆和小揆一的身份,一臉驚喜,說道:「哇,我們好感謝卡隆長官呢!他當年為福爾摩沙引進好多植物,我爹可都有栽種呢。」阿興就像個導遊一般,帶領小卡隆一群人參觀宋哥一家人所栽種的莊園。 「諸位大人請看,這是長官引進來的豆子,我們稱為荷蘭豆,我們一家都很喜歡吃。麻豆社的人也很喜歡,我們漢人每年都用荷蘭豆去和你們換了不少物品。」說著,瞄了烏瑪一眼。 烏瑪心想,「你可只是半個漢人而已,有一半是麻豆社人。」但是沒有出聲。 接著,他指著旁邊一片田地,爬著一堆闊葉。「這個植物才棒呢,不但葉子可以吃,根更是又大又美味,長得又快。老爹說,不但在福爾摩沙有種,連對岸的唐山福建那邊也有不少人開始種了。」阿興突然笑了起來,「失禮,失禮,聽說唐山那邊的漢人稱這個叫『番薯』。烏瑪,這個『番』字不是指你們,是指這些歐洲人。」 小卡隆和烏瑪等,知道漢人都自恃是文化大國,所以只要不是漢人或漢人產品,都冠上一個「番」字。對於歐洲人,則是眼前敬畏三分,私下譏荷蘭人為「紅毛」,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為「黑狗」。小卡隆早已習慣,倒也不以為忤,何況自己也有二分之一的日本人血統。 倒是瑪利婭姊妹等,心裡仍會有些不太舒服,但她們在大員見過長官家的漢人藝術品收藏,也了解漢人的文化深度,也就忍了下來,還好福爾摩沙人不會稱他們為「紅毛」。 小卡隆這時又指著幾棵小草本植物說:「哇,你們也種辣椒啊。這也是我爸爸引進來的,他喜歡烹飪,這可是他的最愛。」阿興說:「失禮了。這個東西,漢人也加上個『番仔』字,叫『番仔椒』。」又引來一陣笑聲。 老宋哥由他的福爾摩沙老婆陪著自屋內慢慢走出,一手撐著拐杖,手上還捧出一些菱角:「諸位大人們,請用請用。」菱角是麻豆社的名產。 大家吃了菱角,正要告辭,老宋哥突然似有所感,執起烏瑪的手,「諸位大人,請聽我一些心裡的話。」一字一字緩慢而清晰說道:「我老宋一個羅漢腳,當年兩隻腳夾一個卵葩,深無分文,自唐山來到福爾摩沙,一晃近三十年。」 「今天老妻在側,兒女成群,莊園茂盛,衣食無缺,實在心滿意足。要感謝烏瑪你們麻豆社人,讓我在此有容身之地耕作捕魚,而且還讓我娶了你們族裡的女人,謹受老漢一拜。」說完深深彎腰鞠躬。烏瑪也趕忙答禮。 「老漢雖然身在麻豆,但和大員的漢人圈子往來仍密切。最近唐山方面,因為韃靼人南下,我們大明漢人的土地幾已全部淪陷。這幾年唐山那邊的父老兄弟,有不少離開家鄉,拋妻別子逃來大員,希望在福爾摩沙能安身立命。他們可不像我那麼幸運,已有今天的規模。他們都是羅漢腳,像我三十年前一樣,一無所有。」 「我很感謝荷蘭長官們,把法律和秩序帶到這個島,而且荷蘭人犯法,也依法處理。在這個島上,每一任荷蘭長官我都經歷過,每個人作風不太一樣,有的像卡隆長官,對福爾摩沙人和漢人都很不錯;揆一議長也很替我們設想,本島漢人都給了很高的評價。小卡隆先生和小揆一先生,也請受老漢一拜。」 烏嘴鬚又分別向兩人深深作揖,起身又說:「可是,請恕罪讓我直說。漢人的圈子中,大家對現任的維堡長官都頗有怨言。最近糖價波動很厲害,所以漢人的生活愈來愈不容易,但是維堡長官卻立了許多名目課稅,而且為了抓逃漏稅而讓漢人大受叨擾。漢人移民所求的,溫飽安定而已。這個島有今天的局面,三個族群的人都有功勞。目前三個族群的人也都相處得很好,這要歸功於荷蘭人的管理方式很溫和,也算公平。我很珍惜這樣三個族群的長期和平,希望可以一直這樣下去。老漢老了,這些話語重心長,不吐不快,請諸位大人包涵。」說完,又起身拜了三拜。 出了烏嘴鬚宋哥家,小卡隆低頭若有所思,沉默了一陣,然後問瑪利婭姊妹:「其實漢人並非都像烏嘴鬚說得那麼可憐,有些漢人比荷蘭人要闊氣多多。妳們知道斌官這個漢人頭家嗎?」瑪利婭回答說,她去年在大員時見過。 小卡隆說:「最近特使回巴達維亞最盛大的歡送會,就是由何斌率領四位漢人頭家茂哥等人所出面邀請的。半個月前,他們在大員熱蘭遮城一位叫浴泰的大房子開了一個非常聖大的宴會,幾乎所有的荷蘭參政及漢人頭家全到了。自中午開始,美食美酒供應不絕,還有漢人歌劇以及布袋戲,節目一個接一個,大家一直狂歡到深夜。」 小卡隆頓了一下,又說:「何斌這些漢人頭家,都好有錢。例如這位浴泰,屬於廈門池家。他們在一官被韃靼人帶到北京之後,就掌握著廈門和大員之間的通商事宜。安海和廈門現在仍然是一官的兒子國姓爺所據有,國姓爺忙著對韃靼人作戰,商務上的事,在廈門方面,就交給了池家。池家的池浴德、池浴雲在廈門,池浴泰在大員,各有所司。漢人真是會做生意,他們沒有政府作後盾,卻靈活精明,我們歐洲人都不一定比得上。可是那些漢人苦力卻又窮得不得了。」 說到這裡,又停下來,指著一顆小樹說:「咦,這一顆好像是蓮霧吧?但是要等道長大開花結果,我才能確定。這也是我父親自巴達維亞引進來的。」 海倫說:「丹尼爾,你怎麼認得這麼多植物?」 小卡隆說:「爸爸自小就教了我許多食用植物,而我們在荷蘭除了接受神學教育,也受了一些生物學訓練及繪畫學訓練,以便對東方的新種生物可以辨識,或者可以畫下來。」 忽又轉頭向烏瑪「漢人既懂得做生意,又懂得種植,又勤勞,為什麼漢人種得那麼好,福爾摩沙人怎麼不學學?」 烏瑪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幸虧瑪利婭出來解圍:「漢人真是不愧是具有幾千年農耕經驗的民族,種什麼,活什麼。你看他們種的甘蔗、稻米,何止只有農業,他們種桑、養蠶,織出來的絲絹,整個歐洲又有哪裡能比得上!」 海倫說:「瑪利婭就是崇拜漢人,可是他們穿得邋遢,還有些髒兮兮的。」小卡隆倒是先回應了:「不然,那些有錢漢人頭家的住宅可真豪華,我剛才也說的,像斌官、茂哥、池家等。他們家的擺設裝飾,歐洲人沒有幾個比得上的。」 一行人走著走著,發現漢人的屋子還真不少。烏瑪說:「麻豆社本來漢人就不少,而他們幾乎都娶了麻豆社女子為妻。而麻豆社是母系社會,所以有些漢人還繼承了麻豆社人的土地與財產。」 小卡隆轉頭問烏瑪:「如果漢人要娶妳,妳要不要?」烏瑪說:「亂來,我都有牽手了。」 小卡隆說:「烏瑪,我說真的,如果漢人到麻豆社耕種的人到了你們麻豆社人的十分之一,他們生孩子又多又快,開發土地又勤勞。不到三十年,麻豆社的女人和土地大概就大半歸漢人所有了,你們福爾摩沙人可要小心。對不起,我可以不可以好奇問一句,為什麼福爾摩沙人小孩子生得那麼少,人口增加那麼慢。譬如妳,妳和直加弄不是在一起好幾年了嗎?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小孩?」 這句話其實正問到烏瑪的痛處。烏瑪閃過一個苦笑,默默無語。 瑪利婭知道她的心事,趕忙轉移話題。她和海倫都覺得今天小揆一特別沉默,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小揆一被當面問話,終於低下頭來說:「爸爸說再一個月要離開福爾摩沙,到長崎去了,我今天就是來告別的。」 瑪利婭和海倫都一愕。 小卡隆問道:「到長崎出島擔任館長?」 小揆一點點頭:「但是我喜歡這裡,在日本,我們等於被關在出島,而且荷蘭家庭也少,哪像在福爾摩沙海闊天空,朋友又多。」 小卡隆就是出生是日本的混血兒,深刻了解這個限制。日本的荷蘭人只能在出島上蹲點,又不能傳教。不像福爾摩沙,地方大,自由,島上的人又和善。只是福爾摩沙的衛生情況不好,常有熱病死亡的。 這種癘病,在熱帶地區其實都有。不論是巴達維亞、班達群島、蘇門答臘、錫蘭,都屬於亞熱帶或熱帶氣候,所以差不多,福爾摩沙並不是特別糟,但日本確實好多了。 小揆一說,揆一決定離開福爾摩沙,不再等巴達維亞的判決了。既然和長官維堡相處不好,終究無法久留。小卡隆默然,這一整年來,在福爾摩沙的荷蘭人幾乎都處於長官維堡與議長揆一的衝突風暴之中,現在雖已接近尾聲,但傷害終已造成。 因為事情鬧得太大,連阿姆斯特丹公司總部的十七人董事會都注意到了,於是派了一個特使來台調解。特使在大員停留了近二個月,苦口婆心,多方溝通。不料維堡認為特使是揆一任長崎長官的前任,兩人素有淵源,於是認為特使偏袒揆一。 十月下旬,維堡夫人有弄璋之喜。維堡喜獲長子,心情大好。第二天小嬰兒受洗之禮,特使偕同揆一和倪但理等也都出面祝福嬰兒,本已稍見和解氣氛。卻不料一週之後,小孩突然腹痛大哭,二小時後,臉色發紺,竟然一命嗚呼。夫人哭得像淚人似的,維堡情緒也近乎崩潰,認為有人詛咒他家人,於是兩方氣氛又告惡化。 既然揆一決定要到日本長崎重作馮婦,小卡隆想,他也不想久留在福爾摩沙了。父親老卡隆的法國人身份,小卡隆本身的半法國半日本血統,使得他們在荷蘭東印度公司的發展都覺得有些被壓抑。 老卡隆其實今年也出事,和揆一近乎同命。他在巴達維亞也被控私自貿易而受審,因此,今年年中也被召回荷蘭,現在正在航程上。 小卡隆因為揆一和老卡隆是連襟而留在福爾摩沙,但現在瑞典血統而非純荷蘭人的揆一要走了,小卡隆也心萌離意。他有東方血統,不能回荷蘭就業。而法國是舊教,小卡隆的新教牧師背景及日本血統,也使得他不太想回到法國。何去何從呢?而離開福爾摩沙後,與海倫的感情,當然也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我們這些歐洲男人與亞洲婦女的混血後裔,簡直是背負著原罪。」小卡隆嘆了一口氣,心想,一六五一年,真是不順遂的一年。 註一:依據中研院翁佳音教授提供有關小卡隆的資料:他名叫Daniel,是臺灣長官F. Caron的長男。Daniel自1643年於Leiden 讀神學。他希望到父親舊任地的台灣傳道,1647年6月,他向巴達維亞的教會申請,但在未獲許可之前,他就與Daniel Gravius夫妻齊赴台灣,重新再向教會申請。1648 年4月20日得到許可,在台灣停留一年多。1649年3月回巴達維亞,再修神學,準備宣教師資格的考試。翌年9月6日合格。1658年再到巴達維亞,以Proponent(候補牧師)申請渡台,在Frederick Coyet下,當蕭壠神學校的副校長。 所以在本文的一六五一年,小卡隆其實並不在台灣。Daniel Gravius就是倪但理。 註二:以下是中研院翁佳音教授提供之資料: 督工興建永康大橋的臺灣長官卡隆(François Caron,1602 ?-1673),生於比利時布魯塞爾(Brussel),父母為法國新教徒(Huguenot),逃到比利時布魯塞爾(Brussel),所以,用狹義的中國史觀來說,他可是法國人。荷蘭時代的統治階級,不一定全是紅毛番,這點是我們在讀臺灣史時要稍微注意的。卡隆擔任臺灣長官,與歷任一樣通常將近三年,三年官兩年滿,時間雖然不長(1644-8~1646-12),不過,他的生涯卻「顯赫彪炳」,與臺灣關係也密切。 卡隆大約十七歲時應徵荷蘭東印度公司,在航往亞洲的船上當廚師助手(koksmaat, cook’s mate)。1619年,東印度公司船要離開日本時,卡隆卻違反公司規定,「跳船」躲在長崎。他運氣不錯,沒被公司判刑,還被雇用,後來精通日語,擔任平戶商館的通譯。1628年,臺灣商館發生濱田彌兵衛夾持諾一知(P. Nuits)長官事件,卡隆也在場。此後折衝荷日之間。諾一知後來在日本軟禁被釋放,還是透過他的奔波才放行。後來一路升。他與其他人,如Neinroode、Speck等歐洲白人一樣,他也與日本婆,即江口十左衛門的姊姊「同居」。兩人生下六個子女,存活三男二女。他在日本住了將近二十一年,最後升到最高職位的平戶商館館長。期間,卡隆與其他人一樣,跟日本婆同居,生育三男兩女。由於幕府禁教政策,卡隆1641年2月攜家帶眷回公司巴達維亞總部。後來擔任公司臺灣長官、巴城總經理(Directeur-generaal)要職,或許是法國人的因素,他未能再晉升一級:巴城總督。1651年,卡隆涉嫌走私,被調回荷蘭。此案雖得平反,但卡隆與荷蘭東印度公司關係算是恩斷義絕。1664年,卡隆不甘老驥伏櫪,回歸祖國,效力新成立的法國東印度公司,經理亞洲貿易。1672年年末乘船歸國,翌年4月在葡萄牙里斯本沿海船難喪命,結束多采多姿一生。 本文寫的就是一六五一年,卡隆被調回荷蘭之時。一六六四年,成立法國東印度公司的,乃路易十四是也。荷、法關係不佳,有如敵讎。 一六七一年,法國入侵荷蘭,荷蘭自此元氣大傷。一六七四年,揆一被自班達群島之囚禁處釋放時,荷蘭還立下一條件,就是揆一不得為他國服務,可能是荷蘭官方有卡隆之前車之鑑之故,此是後話。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十章惡鬥
吹著鼻笛的直加弄。(原像位在日月潭九族文化村)這一趟熱蘭遮城之旅回來,亨布魯克家每人有不同的感受。牧師本人憂心忡忡,他擔心倪但理和長官維堡的衝突會擴大成行政系統人士與教會人士的壁壘分明對抗。他很佩服倪但理的正直,也佩服倪但理對福爾摩沙人那種無私的貢獻精神。其實教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九章爭論
「哈,牧師、夫人、女孩們,你們來了」。維堡(Nicolas Verburg)張開雙手,給亨布魯克家人每人一個擁抱。 長官家的庭院中,已有三、四十個賓客到了,亨布魯克家的女孩們,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女士們聚在一堆,互相品評妝扮,聊家常。有些年輕人聚成一堆,也有男士們來向亨布魯克家的女孩們搭訕。可是瑪利婭沒有興趣去搭理他們,她寧可跟在父親身旁,聽大人們講一些與時勢有關係的討論。 維堡身邊圍著一些公司的高階人員。四位福爾摩沙的牧師也都到齊了,包括負責蕭壠、新港、目加溜灣、大目降的倪但理(Daniel Gravius),負責虎尾壠和二林的哈巴特(G. Happartius),負責麻豆、大武壠、哆囉嘓及諸羅山的亨布魯克,以及在熱蘭遮城主持聖禮的柯來福。十多人圍著一個大圓桌。瑪利婭則拿了一大盤她最喜歡的「檨仔」,靠在父親身邊,聽「大人」們講話。這種水果歐洲人叫Mango,但原住民稱之為檨仔,漢人也跟著這樣稱呼。爸爸說,福爾摩沙人的檨仔,是荷蘭人自麻六甲區域引進的,而來到了福爾摩沙,竟然比原產地的更好吃,甜而不膩,果汁尤其美味。大家說,福爾摩沙真是寶地。 「長官先生,這一年來由大明國來的漢人增加的可真多」亨布魯克說。「現在福爾摩沙上有多少漢人了?」 「牧師,你的觀察力可真不錯啊」維堡大大地飲了一口烈酒(sterk wine)「依最新的報告,去年一六四九向我們納稅的漢人共有11339人,漢人總數約15000人。福爾摩沙人共有315個村社歸順,包括男女老幼共68675人。因為一六四六年大清國的韃靼人進入福爾摩沙對岸的福建地區之後,有些大明國漢人不願接受韃靼人的統治,寧可渡海來這裡做工。」 倪但理接著說:「漢人大量來到這裡,對福爾摩沙人的生活會有些不利的影響。前幾年因為漢人獵鹿的技術比福爾摩沙人好太多,原住民用繩索、用標槍,一次獵一隻;他們用陷阱、用捕獸機,一獵至少幾十隻。前幾年,因為濫獵的結果,鹿群數目大減,讓福爾摩沙人非常不滿。好不容易前長官普特曼出來限制,鹿群的數目才又慢慢恢復。但最近因為贌社的制度,漢人商人大量進入福爾摩沙人區域。雖然對原住民的生活有些改善,但他們做生意常常不老實;又常常誘拐原住民的年輕女性,福爾摩沙人抱怨村社裡有不少少女被漢人拐走了。而且有些漢人繼承了福爾摩沙人的土地。這對原住民不好」。 「是啊」評議會議長揆一(Frederick Coyett)在旁幫腔「也許我們對漢人移民的數目應該有個限制。」 「哪裡的話」,維堡不以為然說:「漢人對原住民生活改善的貢獻要遠大於困擾。我們的公司田園,漢人稱為「王田」的(註一),都是靠漢人的耕種才有收成的。有了漢人,蔗糖已經成了福爾摩沙島的名產了。稻米的增產更不用說了,還有像玉蜀黍,漢人稱為「番麥」的,還有「蕃薯」,都是先由荷蘭人引進,再由漢人去大量栽種。我為了讓蔗糖有所增產,除了漢人頭家,也允許原住民長老雇用漢人來開墾,結果蔗糖產量比他們原住民自己種植時多了不只一倍。而漢人耕種後,將收穫物繳出三分之一到一半給原住民,原住民不必耕作,就有收穫了,他們才樂得坐享其成」。 「再說,漢人來福爾摩沙,男女的比例是十比一左右。他們要自求多福找老婆,當然找福爾摩沙人的女性啦。我們荷蘭人不是也會有這種現象嗎?不是也有一些歐洲人也去找了福爾摩沙女人,而且還生了小孩?何苦苛責漢人。」 維堡意猶未盡,「再說,是福爾摩沙人自己不爭氣。其實我們對福爾摩沙人比對移民來的漢人好多了。我們尊重福爾摩沙人是這塊土地的主人,沒有徵什稅,但對漢人勞工,我們可是課徵了好幾種稅。個人有人頭稅,買賣東西有贌稅,抓魚有稅,貿易進出口也有稅,可是漢人就能過得好好的,許多人生活比福爾摩沙人還富裕。也因為如此,福爾摩沙人婦女才有些願意嫁給漢人。這是市場機制」。 維堡還自命幽默地補了一句:「漢人是福爾摩沙島上唯一提供蜂蜜的蜜蜂。各位先生女士,沒有他們,尊貴的公司是無法在此生存的」。 哈伯特牧師不服氣地說:「可是漢人是異教徒,有他們自己的習俗。福爾摩沙人比較單純,而且福爾摩沙人肯信基督」。 維堡說:「牧師,公司派我來到福爾摩沙,我就得把整個福爾摩沙治理好,而不是只有讓福爾摩沙人好而已。不錯,他們是這個島的主人,但是漢人移民來福爾摩沙開墾,也是很辛苦的。他們文化高,樣樣超越過福爾摩沙人,我為了拉平這個距離,對漢人的課稅已經夠多了,如果要限制漢人的移民人數,對公司的發展會有嚴重的影響」。 曾在日本長崎出島當過荷蘭商館服務,現在來到大員的上席商務員兼檢察官史諾克(D. Snoeck)緊接著插嘴了:「漢人與福爾摩沙人的糾紛,大部分是福爾摩沙人在立約的時候太疏忽、太草率,不求甚解所致。因此,漢人勝訴的比率要高出許多。久而久之,福爾摩沙人產生被漢人欺壓的感覺,其實這不能怪漢人」。 亨布魯克想到剛剛郭懷一的一席話,但他不是行政官員,也不喜歡管行政業務,於是含蓄發言:「福爾摩沙人抱怨漢人侵占他們的土地與女人,漢人抱怨荷蘭人萬萬稅,又抓逃稅,又廉價剝削勞力。而漢人愈來愈多,荷蘭人卻又愛又怕」。說完,有些人反而笑了起來。 維堡有些不高興,正色說:「我已經很偏向福爾摩沙人了,福爾摩沙人只要繳納一些田野物品就可以權充稅收,而漢人要用金錢繳稅。最近,絲、瓷等轉口貿易因大明國的戰事而大幅減少,公司的經營已經捉襟見肘了,難道你們還要我把漢人的稅也給減少嗎?」 揆一再度出聲:「請長官先生允許自稻米的十一稅、出租村社的贌社稅等收入,每年抽出百分之二十來資助福爾摩沙人從事農業種植吧!」 此話一出,倪但理、亨布魯克都點了點頭。維堡還來不及答話,史諾克卻出言反對:「我們現在自稅收的收入已經超過轉口貿易的收入多多了,這樣做的話,我們每年可以回報公司的純利會受到影響。不要說百分之二十,連百分之二都嫌太多。」 史諾克此言一出,倪但理的眉頭馬上一皺。倪但理早就風聞史諾克在判決時手腳不太乾淨,而漢人懂得逢迎拍馬,福爾摩沙人則不懂這一套,只會直來直往,大聲力爭。再說漢人的荷蘭文造詣通常也比福爾摩沙人好一些,也知道如何去賄賂,結果常出現送錢就能勝訴;不送錢,就敗訴。而依照規定,敗訴之後之罰金或財物,檢察官依法可以分到一些。史諾克的判決,在外早有很不好的風評,有時候連一些荷蘭同僚都看不過去。倪但理早就有些不齒此人,此時更是火冒三丈,於是冷冷的說:「聽說閣下是有錢判贏,無錢判輸吧!」 史諾克聞言大怒,拍了桌子站起來:「牧師先生,我也聽說你在你們轄區中擅發執照給漢人,這應該是行政官的業務吧!」史諾克此話一出,連亨布魯克都忍不住了:「這本來就是公司派給教會的職權之一,其實我們才不想干涉到這些俗務,純粹是公司人手不足,我們才勉為其難接受!」 瑪利婭看到有一位中年漢人,長得甚為端正,衣著竟然也是做荷蘭式裝扮,整體而言,非常體面。悄悄走了過來,顯著很關心這些談話。 維堡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不談這些了,我了解這是公司的矛盾!我承諾,我會撥出一些稅收給福爾摩沙人,讓我們折衷一下吧,每年百分之十的人頭稅及贌稅來為福爾摩沙人發展農業」。他望著倪但理:「你這次預支一大筆錢為福爾摩沙人進口水牛及農具,提升他們農耕,用心良苦,我也知道,但是…」 維堡也許是酒喝多了,臉愈來愈紅,聲音也愈來愈大。「但是,教會廢除原有淺顯的地方語言教材,改以荷文傳授高深的教義,讓福爾摩沙人有如鸚鵡說話,牙牙學語,這樣只知道一些字面意義,並不能深入了解真正意義,也不能和他們的生活結合。斌官,你說是不是?」他突然轉向何斌,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何斌顯得尷尬地苦笑。倪但理的臉紅了。哈巴特把手上的杯子放了下來,欲言又止。亨布魯克也覺得很不是味道。 這個語言改革確實難在短期就看出成績的。雖然新港社有些原住民已經取荷蘭名,穿荷蘭服,但是其他像麻豆社、大目降社等原住民則都有些排斥。而倪但理其實也不是那麼沒有彈性。他是尊崇正統教義,改寫了尤羅伯過度簡化的教義問答,但他並未堅持以荷文授課。他本就以語言天才著稱,最近還以虎尾壠的土語寫了基督教的教義問答書。虎尾壠在西拉雅四社之北,那裡的原住民以高大勇猛著稱,已不屬於西拉雅族,語言也不一樣。亨布魯克也正在試著以羅馬拼音化新港語完整譯出「馬太福音」和「約翰福音」,做為教材。 但牧師們的想法是,這個島做為商業貿易轉運而言,已經愈來愈沒有價值了。以前公司的收入主要靠如生絲及瓷器鹿皮等轉口貿易,現在的收入有很大部份靠各種稅收。 牧師們認為,未來如果荷蘭要好好經營這塊土地,就得殖民地化,所以島上的人民和母國荷蘭不應語言不通,也不應只有傳教而已。長官們四、五年就調走了,注重的是短期商業利益;教士們一來就是五年十年,他們考量的是長年教化。他們認為尤羅伯以拉丁化地方語言,以及使用簡化的教義譯本的過渡階段已經過去了,長久而言,必須用荷蘭文。牧師們認為,對原住民的長期教化,當然比短期商業利益重要。而且牧師們自認是奉獻,而認為行政人員是謀利,高度不同,所以和行政官員談這些有如雞同鴨講。 空氣愈來愈凝重。倪但理不再說話,滿臉怒氣地站了起來,走出房間。哈伯特也跟著出去。議長揆一也臭著臉。他是比較傾向牧師這一邊的,因此和維堡常有口角。長官與議長之間並不融洽,這是眾所皆知的事。 比較溫和的亨布魯克則欲言又止,但是有漢人在,說話就不方便了。瑪利婭第一次了解原來荷蘭人在福爾摩沙會有這麼多不同的觀點,不同的政策。她一時也不知道是誰對誰錯,她只能說她接觸到的都是福爾摩沙人,自然比較喜歡福爾摩沙人,也同情福爾摩沙人。然而長官雖然每年三月召開地方會議,授權杖給各部族的頭人,但福爾摩沙人太封閉了,在其他的日子裡,長官和漢人頭家們的相處與互動卻要密切得多了。加上漢人大多能言善道,所以長官不知不覺之中受漢人的影響就變得比較大了。像何斌能參加這樣的晚宴,就表示長官重視漢人甚於福爾摩沙人。 一場原本歡樂的聚會竟然搞到大家有些不愉快了。在評議會前夕的歡迎宴會上有這樣的衝突,是眾人始料未及的。 ※※※※※※※※※※※※※※※※※※※※※※※※※※※※※※※ 回到臥房,瑪利婭把她的想法告訴父親,牧師以嘉許的眼神看了看女兒,又補充說,「其實,長官的政策也不是對所有的漢人都有利,應該說只是對漢人的有錢階級有好處。像何斌那些漢人頭家,或者是有能力去包贌稅的有錢漢人就從中間賺了許多錢。漢人的頭頭和福爾摩沙人的頭頭不同,福爾摩沙人的頭人會把所有利益與族人平均分配。漢人的商人頭家則和公司站同一陣線,他們的財富,大多來自對同種漢人移民的壓榨,他們不會和其他漢人平分的。於是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我們荷蘭的重商主義以及自由貿易想法確實會造成這樣的缺憾。」 「妳看我們今天來的渡船上,那些漢人船伕看起來就很可憐。還有郭懷一家裡那些躲躲閃閃的偷渡客及苦力。漢人有很強的家族觀念,但沒有什麼整體觀念,至少這些有錢的漢人商人是如此。所以這些有錢的漢人商人和公司頭頭站在同一陣線。他們都是把錢擺第一,看短不看長,自然就結合在一起了。」 「像何斌,他很有錢,但是他不會把錢分給郭懷一和那些農民。所以說起來,漢人商人為了利益和公司站在一起,傳教士們為了傳教和福爾摩沙人站在一起。最可憐的是那些漢人農民吧,沒有人和他們站在一起。今天我也許應該建議長官為漢人農民減稅。而另一方面,應考慮增加對漢人商人的稅收。但我相信維堡不會接受,因為他得依靠那些漢人大商人為公司穿針引線。做轉口貿易」 牧師有感而發說:「唉,漢人農民固然窮,但可不是無知。例如郭懷一,他們只是時運不濟,他們有文化,有想法,有邏輯,有自尊。這樣下去,會出亂子的。」 媽媽安娜也在旁聽著。她插進來說:「聽說不久前,漢人的大明皇帝,就是被一群因飢餓而造反的農民攻入京城而被逼自殺,所以韃靼人才能乘虛而入侵大明。」 亨布魯克長嘆一聲:「公司過去並不熱衷於在海外佔領非從事貿易所必需的土地。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把貿易力量當作軍力來施展,透過貿易佔領土地。荷蘭人應該是不一樣,我們荷蘭人一向只想以自由商人的身份四處遊走,這是荷蘭的立國精神與宗教觀。否則我們與過去幾十年來我們所反抗的西班牙人有什麼不一樣?」 「我們荷蘭人奮鬥多年,好不容易達成獨立目標。不能己所不欲而施於人。我們來這裡傳教,是希望福爾摩沙人接受我們的教義,提升他們的文化,所以尤羅伯與甘治士他們用拉丁文字來拼音出他們的語言,將來讓他們能有能力自治。這也是我來此的初衷。」 「可是,這幾年來,情勢似乎慢慢有所改變,因為漢人與韃靼人的戰爭,轉口貿易顯然愈來愈不順利。瓷器可以由日本來代替供應,生絲就有些困難了。為了維持財務盈餘,人頭稅、贌稅及由公司田園的蔗糖及鹿皮成了大宗。老實說,在原住民學校用荷蘭語教學,我也擔心長久以往原住民的語言會有慢慢消失的可能。但種種趨勢看來,似乎不得不愈來愈殖民地化了。我也不願意看到這樣,但形勢比人強,傷腦筋!」 牧師夫人打了一個呵欠。「晚了,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呢。晚安,瑪利婭。」 這個客房的窗戶,面對著海岸。明月當空,浪花拍岸,一陣陣的波濤聲有節奏地傳來,瑪利婭又想起楊恩。此時,台夫特應是下午,楊恩在做些什麼呢? 瑪利婭想,福爾摩沙的世界,又簡單又複雜,真是身在荷蘭的楊恩所無法想像的。 註一:所謂荷蘭人在台灣施行「王田制」,是後來漢人不懂荷蘭公司的制度而稱呼之詞,荷蘭人自己鐵定不會這樣講。他們當時在革命,反對西班牙國王,自己國內也無王,採聯省議會制度—美國聯邦制的來源,應稱為「公司田園」。(中研院台史所翁佳音教授) 為了提升原住民的農業,以個人身份向VOC貸款,把水牛引入福爾摩沙的荷蘭傳教士倪但理(Daniel Gravius)。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八章郭懷一
瑪利婭的心情很好,因為爸爸要帶一家人,包括才滿六個月的小弟弟到熱蘭遮城的長官官邸作客,順便參加評議會。長官維堡是台夫特人。維堡很早就離開台夫特到海外發展,後來當了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在波斯的商館館長,表現很出色,受到公司巴達維亞大總督的賞識,就調派他來福爾摩沙。在幾千里外的異鄉遇到與台夫特淵源深厚的亨布魯克,自然特別高興。上任不久,就宴請了亨家,而且還盛情地邀請亨家在長官官邸過夜。更巧的是,回去後一個月,媽媽安娜就發現有孕了。 亨家還沒有男孩,因此,今年年初小弟弟彼得出生時,亨家四姊妹高興得大叫。亨布魯克則感動得落淚,因為在這種偏遠地區生小孩,真是搏命。來福爾摩沙的荷蘭人,常有人突然發燒幾天就過世了,也有人得了慢性腹瀉,然後漸漸消瘦而死。 托天之幸,亨家的六個人,來到福爾摩沙以後,全家人一直都很健康,甚至還喜獲麟兒,變成七口之家,幾乎是公司人員在福爾摩沙最大的家庭。而小孩現在六個多月了,長得又胖又可愛,全家都視為寶貝。 過去這一年,瑪利婭幫忙媽媽也照顧弟弟,生活過得很充實。烏瑪更是常常送「刺仔雞」來給媽媽吃,說這是化淤血,補筋骨的良藥,媽媽也一直誇獎「刺仔雞」好吃。 烏瑪說其實「刺仔」就是荷蘭人所引進福爾摩沙的。大約五年前,才開始種植在麻豆社內,卻長得出奇的好。以前這裡的居民喜歡麻油雞,有了「刺仔雞」以後,多了一種風味與選擇。 牧師說,刺仔其實就是金合歡,枝幹多刺。荷蘭人本來是引進來當建材的。這裡的海邊以木麻黃居多,木麻黃可以防風,但不適合作建材。西拉雅平原上原生種的大樹種不少,有莿桐、茄冬、榕樹、相思木等,但都不算是好建材,所以想引進金合歡來做為建材,因為許多荷蘭人都表示住竹子屋住怕了,可是後來覺得金合歡也不夠好。 福爾摩沙人則別出心裁,他們採取小枝,先用日光曝曬數週,再加水以及一些其他藥材,用慢火熬燉三、四個小時,再加入烏骨雞。過程耗時,但雞肉鮮美,雞湯香味撲鼻,令人心曠神怡。 牧師夫人喜歡,麻豆社頭人聽了好高興,就叫烏瑪每天都燉好一隻刺仔雞送過來,瑪利婭姊妹們也跟著享了口福。麻豆社的漢人烏嘴鬚也聽到牧師與夫人喜獲麟兒,也送了一隻雞來,香噴噴的湯,還微帶酒味。烏嘴鬚說,這道「麻油雞」是漢人婦女產後必備補品,香味來自苧麻榨出來的麻油。牧師夫人笑說,福爾摩沙婦女好福氣! 亨布魯克一家人坐著牛板車自麻豆要到熱蘭遮城來。牛板車的輪子很大,所以算蠻平穩快速的。自麻豆社到赤崁大約要六、七個小時。這台車是水牛,福爾摩沙本來沒有水牛,只有黃牛。黃牛做為交通工具還算不錯,但這幾年來,荷蘭人決定教導福爾摩沙人種植水稻,黃牛力氣小,又有些怕水,倪但理牧師在巴達維亞住過,覺得那裡的水牛力大,又喜歡在水中打滾,如果要教福爾摩沙人種水稻,水牛要比黃牛的效率好多了。於是向公司無息貸款了一大筆錢,引進了一百隻水牛,送到他管轄的蕭壠社去養殖,也送了在麻豆社的亨布魯克一隻,當做交通工具。從麻豆社到赤崁可以比坐黃牛板車快半個鐘頭到一個鐘頭,特別是在下雨天後,路途比較泥濘的時候。到了赤崁,必須再換乘舢舨船橫渡台江內海,才能到大員與熱蘭遮城。 不過今天天氣倒是好得很。瑪利婭心情好還有一個原因,她前幾天又收到楊恩一封信。楊恩在信中告訴她,妹妹阿格莎結婚了,嫁給了一個畫家叫Carel Fabritius,是倫布蘭的弟子,在畫壇已經闖出名氣,瑪利婭看了信很是高興。楊恩也說,他的積蓄最近也大有增加,希望到一六五二年,他就可以存有足夠的錢,搭船到福爾摩沙來迎娶瑪利婭。 瑪利婭這封信已經不知道唸了多少次了。福爾摩沙的未婚歐洲男子很多,白人女子很少,而漂亮的年青女子更少。除了小妹妹還太小,亨布魯克家的三位年輕女士,在福爾摩沙的荷蘭人圈內,豈只大大有名而已。只是亨家在偏遠的麻豆社,而且家教嚴格,亨布魯克又長得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所以一些年輕男子也不敢造次。 牛車往南,先經過一條大河(註一),瑪利婭知道這就是一六二九年麻豆社事件發生之處。過了河以後,是一片沼澤及草地。瑪利婭曾經聽烏瑪說,這一大片地本來都是屬於烏瑪母親梅雍和父親桑布刀所有,西拉雅習俗是母系社會,傳女不傳子,所以就歸烏瑪所有。烏瑪決定和直加弄組織家庭,搬出青年會所後,就要直加弄僱用了一些大明國渡海前來福爾摩沙的漢人,耕作這塊土地。因此,現在大家都把這塊土地兼其附近的公司放租的田地統稱為「直加弄區」了。 瑪利婭觀賞著沿途的風景和遠方鹿群。慢慢她覺得,過了「直加弄區」以後,大明來的漢人就愈來愈多了起來。後來,幾乎都是漢人而看不到福爾摩沙人。這條路,一年半以前也走過的,那時的大明人遠不及現在之多。也因為如此,道路兩旁的景象也就與以前大不相同了。大明國來的漢人顯然是很善於農耕的民族,許多地方,瑪利婭記得過去還是草原與鹿場,現在都變成甘蔗園或水稻田了。不論是甘蔗或水稻,都井然有序排列著,也都長得很好。她看到漢人牽著水牛犁田的樣子,那樣的耕種法,在麻豆社看不到,漢人的耕作法比起福爾摩沙人似乎要進步多了。漢人的身材要比福爾摩沙人瘦小一些,衣著也不太一樣,但他們認真工作的樣子可真感人。豆大的汗粒自臉頰上流了下來,但他們似乎不太在乎,沒有去擦拭。 麻豆社人也種稻,去年亨布魯克有一次到熱蘭遮城,帶了五十斤稻米來分送給荷蘭友人,很受歡迎。可是麻豆社的男人對耕作比較沒有興趣,大部分是婦女在作,方法也很落伍,不懂得用鋤犁,頂多使用鏟子。有一次,瑪利婭看到他們在收成時,稻米是一穗一穗採下來的。男人只有在狩獵時才興致高昂,對農作的興趣顯然不高。 漢人大不同。她看到漢人的田種得更密些,排列更整齊,稻穗更密更金黃,而甘蔗更是長得又高又粗。而且那張臉看起來,很以工作為滿足。瑪利婭忍不住問父親,大明國來的漢人在福爾摩沙是不是快速增加中? 亨布魯克揚了揚眉毛,笑了起來:「瑪利婭,妳的觀察力真不錯。因為大明國現在在戰亂中,北方的韃靼人打敗了大明的皇帝,自稱為「大清國」。大明國的人,稱自己為「漢族」,稱他們來的地方叫「唐山」。東南沿海,主要是福建,漢人為了避亂,就接受公司的招募,來福爾摩沙當勞工。福建漢人不只到福爾摩沙,也到呂宋、巴達維亞、安南以及渤泥等地。有錢的做商人,沒錢的當農人或勞工。到處都有他們的足跡。漢人的歷史與文明,和希臘、羅馬一樣久,是文化很高的民族。」 瑪利婭接著說:「我知道,我們家鄉的台夫特藍就是仿照大明人的青花瓷做的」。 妹妹漢妮卡離開台夫特只有十歲,也湊過來問:「漢人信基督教嗎?」 亨布魯克苦笑著:「漢人沒有基督徒。他們所崇拜的孔子,像柏拉圖那麼早。他們自有他們的文化和宗教系統,他們的宗教,叫做儒教,也叫道教,更正確一些,是儒教與道教的混合。大約六十年前,利瑪竇把天主教傳到中國。但中國的天主教徒,要比日本人少得多,影響力也小,所以不致於像日本一樣,讓政府下了禁止天主教或基督教的命令。至於我們的改革教派,還沒有進入大明國。」 「大明國的土地很大,比一百個荷蘭還大。大明國和福爾摩沙隔著一個海峽,自大員這裡往西,再只要幾十海浬,一天左右的航程,就可以到漁人群島。然後再往西,也是幾十海浬,一天的航程,就是大明國的國際大港的泉州與漳州。我們在荷蘭看到的瓷器、絲綢,都是由那裡運送過去的。公司一直希望能在那裡建立一個商館,但大明國一直不願意。也因為這樣,1624年公司才到福爾摩沙來,不過這幾年因為戰亂的關係,進出口大減,荷蘭和大明國或大清國的貿易有相當程度被荷蘭和日本的貿易取代了」。 瑪利婭又問:「大明國離福爾摩沙那麼近,那為什麼反而是我們荷蘭人先來這裡呢?」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海流吧。其實大明國的漁人或海盜,比我們荷蘭人早到福爾摩沙。大員北方有些港口,像笨港和魍港,南方也有打狗與堯港等,聽說也常常有漢人漁民或商人的蹤跡,但他們只是季節性停留。一些漢人天主教徒,像Pedro(註二)和大家所熟悉的一官,過去在這個島上也曾發展出一些勢力,但後來回大明國當大官了。後來一官投降了韃靼,但是他的兒子國姓爺Koxinga不肯投降,仍然和大清國的韃靼人在打仗。 「其實,荷蘭人來到福爾摩沙西南的大員以後,西班牙人也不甘示弱,在一六二七年來到福爾摩沙北部的雞籠和淡水,建了聖多明哥城Santo Domingo,也派了軍隊駐守;也有天主教教士來傳教。但在幾年前,杜拉第紐司(Paulus Traudenius)長官派公司的軍隊把西班牙人趕走了,所以現在公司在淡水、雞籠也有商務員,但沒有宣教士。」 「還有北方的日本人,也常常到福爾摩沙來。一六二四年,我們荷蘭人來到大員時,大員已有一百多位日本人在此居住與經商。公司在大員的第二任長官納茲˙紐因特,還曾經被綁架到日本好幾年呢!」 「福爾摩沙的狀況不像巴達維亞那麼單純,不過福爾摩沙人是聰明善良的民族。我們改革教派來了將近二十年,現在已經有上千個福爾摩沙人受洗了,他們是整個亞洲的第一批改革教派教徒呢!」 瑪利婭知道爸爸很以自己的傳教成績自豪,就問:「對了,最近還有巴達維亞還會派新的牧師要來嗎?」金黃色的稻穗,照在陽光下,煞是好看,一陣風吹來,稻子隨風擺盪,有如波浪起伏,還帶著波漾的聲音,甚是好看,瑪利婭看得出神。 突然間,一隻狗追著一隻貓,自路邊的一個曬穀場闖了出來,拉車的牛隻受了驚嚇,往路的另一邊奔馳,結果卻偏離了正路,撞向路的對面。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曬穀場的三、四名漢人農夫也看到了這一幕,紛紛飛奔過來。 還好亨布魯克家只是受了一點驚嚇,並沒有受傷。牛車陷在泥淖裡,漢人農夫要幫忙拉出來也不難,只是得耽擱一些時間。一位年約五十多歲漢人,穿著甚為整潔好看,還叼著一支煙斗,自屋內走出來迎向亨布魯克。 「對不起,對不起,牧師大人,請到寒舍坐坐,喝喝茶,小歇一下再上路吧!」又補充說:「這裡已經很接近阿姆斯特丹區,離普羅民遮城,已經不太遠了。」漢人顯然自亨布魯克的打扮得知這一行人的身份,而他出口竟是荷語,讓亨布魯克全家大吃一驚。 這漢人滿臉風霜,面相黝黑,體格甚為魁偉,卻又一派風雅,顯然大有來歷。再看,宅院頗大,是ㄇ字型三合院,正面是個曬穀廣場。 一踏入三合院前的廣場,瑪利婭覺得一陣麻油香味撲鼻而來,再一看,旁邊一大片苧麻田。而廣場上,除了曬穀,有幾位漢人童工在絞製麻繩,也有一些漢人婦女坐在台階下編織麻袋,這裡儼然是個苧麻小加工工廠。瑪利婭心想,原來媽媽生小弟弟時,麻油雞所用的麻油就是這裡生產的。進了客廳,客廳內卻早有六、七位漢人,顯然他們在此聚會聊天,看到牧師進來,紛紛起立行禮,有些人還以荷語打招呼。 客廳頗大,等大家在客廳中坐定,僕役奉茶上來,瑪利婭頓覺一陣香味撲鼻而來,再看,熱水中只淡淡飄著幾片青綠的茶葉。亨布魯克家以前在台夫特,偶爾品嚐紅茶,但來到福爾摩沙三年,少有機會品嚐茶葉,不想在這個下午,卻意外地在和人家中喝到如此清香的綠茶。香味自喉嚨直下,整個脾胃都透開來了。 牧師問漢人如何稱呼,並讚美他的荷蘭話說得真好。 漢人豪邁地笑出聲來:「我來到福爾摩沙的時間,可和貴國來這裡一樣長,已有二十七年了。小弟的名字是…」他頓了頓,改用漢人的語言:「郭懷一」。 郭懷一說,他一六二四年二十二歲時自福建泉州的南安來到福爾摩沙,本來是住在北部的笨港,在那裡住了十七年。一六四一年,荷蘭第六任長官杜拉第紐司率荷軍攻打原住民,打到笨港,遇到了郭懷一,發現他居然會說荷蘭語,就邀請他移居大員,並且好意指定鄰近赤崁的阿姆斯特丹區的一大片土地請他開墾。 郭懷一解釋說,他搬到這兒之後,就帶領著一些漢人弟兄在此種苧麻,製造麻繩、麻袋、搾麻油,所以漢人稱這一帶為「油車行」。油車行往西,就是台江內海沿岸,也有漢人在那兒曬鹽,所以叫「鹽行」。這一帶,有荷蘭公司的田園贌放給漢人種甘蔗,荷蘭人稱為「阿姆斯特丹區」,也有一部分屬於「普特曼區」,因以前的普特曼長官而得名。漢人則稱此地區為洲子尾,包括油車行、鹽行等。這一帶聚集了許多漢人,而郭懷一就是此地漢人的首領,也可以說是漢人村莊的村長。 「失敬,失敬。」亨布魯克更驚奇了:「所以村長來福爾摩沙以前就已經會荷蘭話了!」 郭懷一面露謙虛之色,不好意思地揮揮手,「其實那時我的荷蘭話比現在差太多了,因為我之前曾經在『一官』的船隊當過水手,到過長崎,也到過巴達維亞和馬尼拉。如同一些一官手下的水手,日本話、荷蘭話、西班牙話都會說上幾句。」 又說:「牧師大人,其實我曾是天主教徒,有個教名叫Fayet。」 「杜拉第紐司長官要我移居大員,還有一個原因,因為我在日本時,和東印度公司駐長崎館長史必克(Jacques Specx)有些交情。」這麼一說,亨布魯克恍然大悟了。 亨布魯克知道「一官」鄭芝龍,也知道一些荷蘭與「一官」之間的往事。杜拉第紐司和鄭芝龍不但認識,而且交鋒過。杜拉第紐司在一六二八年即來到大員,學會了漢人的語言。後來他派駐廈門時,領教了鄭芝龍手腕的厲害。荷人本來要和大明國直接貿易的期待,被鄭芝龍給破滅了。 也因為如此,一六三三年,荷蘭長官樸特曼(Hans Putmans)率領艦隊在料羅灣,荷蘭人稱為Erasmus灣(註三),和鄭芝龍的艦隊打了一仗,結果荷軍大敗,從此,荷蘭軍隊聽到「一官」的名號,就先心寒。VOC的艦隊對葡萄牙、西班牙,甚至英國,都無所懼,但就是怕一官。 作為牧師,亨布魯克是可以參與政務會議的,他深深了解荷蘭長官們對鄭芝龍的忌憚。他想,難怪杜拉第紐司名為邀請郭懷一遷來大員,實則強迫。否則,郭懷一留在笨港,哪一天鄭芝龍艦隊突然集結到笨港,自陸路進攻過來,荷蘭人根本無法保得住福爾摩沙。再加上史必克在當完荷蘭長崎館長後,轉任巴達維亞總督,舉足輕重,杜拉第紐司當然更要掌握郭懷一這條人脈,不能讓他跑了。 亨布魯克也大略知道,雖然鄭芝龍在一六四六年投降了韃靼人,但鄭家艦隊並沒有散掉,鄭家的海商生意也繼續進行。鄭芝龍的兒子鄭成功,人稱國姓爺的,仍然率領著鄭芝龍的舊部,對抗韃靼出身的大清皇帝。鄭成功也繼續壟斷著各國與大明國之間對外貿易。韃靼人是內陸民族,碰到海洋根本完全沒輒,因此,鄭成功的艦隊既是商船又是戰艦。鄭成功靠此,以商養軍,他的部下,則是又商又軍,縱橫海上。各國的商船,莫不唯命是從,向鄭家繳稅。 瑪利婭姐妹算是第一次走進漢人的房舍,對三合院式的架構及屋內的擺設充滿好奇新。這屋子的寬敞讓姐妹們羨慕不已,而屋內的桌椅、擺設、主人所捧出來的茶具,也讓她們大為讚賞,甚至羨慕起來。茶很香,點心也很可口。郭懷一說,這叫月餅,也就是月亮的節日時拜拜用的。中秋節是漢人的大節日,才過去二、三天。姐妹們更好奇的是,招待她們的客廳,同時也擺著神明的雕像。郭懷一說,那叫做「關帝爺」,而另一邊,則是祖先的牌位。瑪利婭想,漢人就在家中祈禱,不必上禮拜堂,真是方便。 亨布魯克牧師和郭懷一似乎很有話談。原來郭懷一說,他知道來到福爾摩沙的荷蘭教士,都心懷慈悲,奉獻他鄉,不論對福爾摩沙人或對漢人都很好,很公平,他非常佩服,非常尊敬教士們。「如果是那些軍官或商務員,我才不讓他們進來喝茶呢!」談到教士,原來郭懷一認得的教士還不少,包括甘治士及尤羅伯。當杜拉第紐司遇到郭懷一之時,尤羅伯也正好隨行。甘治士和尤羅伯在福爾摩沙十多年,郭懷一對他們充滿敬意。他也知道倪但理,因為倪但理的轄區新港社離這裡甚近。郭懷一等於是福爾摩沙的漢人農民頭頭,耳聽八方。他對倪但理似乎也相當有好感。 說到尤羅伯,讓兩人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這時五、六名漢人從客廳門口走過,先探了探頭,突然一付吃驚,趕緊避開的樣子。瑪利婭也注意到這幾個漢人前額的頭髮很短,腦後的頭髮則幾乎都一樣長,一看就知道是不久之前才剪了辮子,想是才自大明國來的偷渡客。這些人如果沒有繳人頭稅,依荷蘭人的法律,一定重罰,而且捉到偷渡客的荷蘭人可以得到百分之三十稅額做為獎勵。 郭懷一突然正色說:「牧師大人,那我就向您發發牢騷吧。您們荷蘭牧師對我們是沒話說,但是,公司的其他人員對我們漢人真是太苛刻了!」 「我們都說荷蘭公司課稅名堂真多!人要人頭稅,要耕作要贌稅,收成要十一稅。徵稅也就罷了,還要加稅!」 「過去漢人婦女來台,不用人頭稅。這兩年,因戰亂逃難來此的漢人大增,卻要婦女也繳人頭稅。那些逃難的漢人都已經一窮二白了,哪有能力繳稅?於是公司就要抓逃稅。」 「荷蘭士兵編成六人一組,追查無照新移民,還挨家挨戶進入民宅,粗暴搜索,有時揩油帶走貴重物品,有時騷擾良家婦女。而抓到無照漢人婦女就送到大員的『查某間』,供你們荷蘭人淫樂,這樣叫我們漢人怎麼活的下去!」 「漢人逃到這裡,可是冒著生命危險的。所謂『十去,六死,三留,一回頭』。橫越黑水溝的,十個死六個,來到福爾摩沙的只有四個;四個之中,有一個後悔回頭了,只有三個留下來,但老實說,這三個,也快活不下去了!」 「比起我剛到赤崁的日子,那時荷蘭對漢人,還算不錯。當年我還說過荷蘭萬歲的,現在可變成萬萬稅了!」郭懷一顯然氣頭來了,一開口就滔滔不絕。 一席話說得全屋氣氛丕變。亨布魯克嘆了一口氣,郭懷一反而不好意思起來,作揖道:「對不起,老漢無禮,唐突了客人了。又不是您們牧師大人的錯。」 牧師回禮:「很抱歉大家日子過得艱難,可能公司也有公司的難處吧,我這去了解一下。」 亨布魯克一家重新上了牛車。離開郭懷一的村子之後,不久,有一條小溪(註四)。過了這條溪之後,就看到不少漂亮莊園,聽說是屬於高階荷蘭人及富裕漢人所有。有一所「瑯嶠別莊」,特別寬敞秀麗,則是長官的別墅(註五)。過了別墅區後約一小時出頭,就進入赤崁。 赤崁以普羅民遮城為中心,市集都集中在城門口的赤崁街,民宅則集中在兩條十字大街。牛車沿著大街,很快到了渡口「大井頭」一帶(註六)。 他們在此下車。全家搭上一條舢舨,橫渡台江內海。幾個船伕都是漢人打扮,但衣服卻已老舊而且打了許多補釘。船伕划得賣力,約一小時,就到了大員。春天的夕陽照著平靜海面,鱗光閃閃。岸邊一片綠油油,不像荷蘭海邊是水泥堤防。微風清拂,瑪利婭覺得無比愜意。 卻聽到亨布魯克長嘆一聲,以滿懷感慨的口氣告訴兒女們,台江內海讓荷蘭人很頭痛,說深不深,說淺不淺,大船容易擱淺,小船遇風容易翻覆。第一任荷蘭在福爾摩沙的長官宋克,來島上不到一年,就因舢舨在台江內海中翻覆而命喪異鄉。荷蘭人為他在熱蘭遮城城邊立了一個紀念碑。顯然亨布魯克正在緬懷宋克的壯志未酬。 從船上望過去,紀念碑正仳鄰著熱蘭遮城腳下。上岸到了大員,大員的市街比去年更熱鬧了,房子也擴充多了將近一倍。「大明人來得可真多呢!」牧師喃喃自語。 註一:現在則稱為將軍溪。這裡的「將軍」是指施琅。 註二:就是顏思齊的教名。 註三:Erasmus伊拉斯謨(1466~1536),荷蘭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者與神學家。 註四:就是今永康、台南市交界的柴頭港溪。 註五:當時的長官別墅,後來鄭經的「北園別館」,現在的開元寺。 註六:今民權路近西門路一帶。 想像中正在寫信給楊恩的瑪利婭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七章荷蘭宣教士在西拉雅
瑪利婭覺得,她慢慢沒有那麼討厭福爾摩沙了,甚至還有些喜歡。 去年秋天,瑪利婭一家四姊妹隨著父親來到了麻豆社。其實亨布魯克負責的地方還包括大武壟、哆囉嘓,甚至北到諸羅山,再過去就是洪雅族而不是西拉雅的小世界了。 除了亨布魯克一家外,荷蘭人派在麻豆社的還有一位專駐商務員行政官,一位行政助理,二位宣教士,五位教師及助理教師,還有十六名軍士,以及十名班達島來的黑奴。麻豆社事件及火燒麻豆社是荷蘭統治福爾摩沙二十四年來的大事,亨布魯克自忖身負重任,更是倍加努力,戰戰兢兢。熱蘭遮城方面自然很重視麻豆,還在這裡安駐了兩個小炮。瑪利婭四姊妹與媽媽安娜,在熱蘭遮城住了幾個月,等亨布魯克在麻豆社建好禮拜堂以及石屋完成後,一家人就搬到麻豆社來。有趣的是,在禮拜日,用這兩個小炮來召集村民上禮拜堂,而不是用鐘。 瑪利婭四姊妹每天的生活都非常規律。在福爾摩沙,天很早就亮了,瑪利婭每天早上六點左右就起床,父親會帶領全家人先讀一小時的聖經後再吃早餐。 三餐是福爾摩沙女管家所準備的。亨布魯克一家早已適應了福爾摩沙式的食物,早餐吃小米飯,中餐常有魚、蝦、螃蟹可吃,晚餐則常常是麻豆社人稱為稱為「米買」的特殊風味菜餚,把米、鹿肉、芋頭,一起混合,包在一張大葉子內,蒸熟。很獨特,也很好吃。這裡水產動植物都很豐富,婦女在閒暇時,就乘坐舢舨去抓魚、蝦或採菱角、蓮藕。水果則三餐都有,是瑪利婭的最愛。這裡的水果太豐富了,許多都是荷蘭人沒有見過的,鳳梨、芒果、荔枝、文旦、香蕉、木瓜。 水中有撈不完的魚蝦,陸上有成群結隊的野鹿,水果一年四季都有。瑪利婭開玩笑說,福爾摩沙人真是得天獨厚,他們才是上帝的選民。 早餐吃完後,瑪利婭和大姐海倫則到禮拜堂附設的主日學校去當助理老師。她們幫忙教學生荷語,自字母寫起,而她們也因此慢慢學會了麻豆社人的語言。 禮拜堂學校分成大人班及小孩班。大人班又分成男子班及女子班。麻豆社依循尤羅伯在新港社的作法,清早為成年男性,下午為成年女性,互相輪流,每週一次二小時。(註一)孩童上學時間則全島一致化,上午九點到十二點,下午二點到四點,來校上學,也與荷蘭本國相差不大。(註二) 在甘治士牧師與尤羅伯牧師的時代,為了使本地居民易於接受,乃以地方語言加上拉丁字母的新港文編寫祈禱文、教義書等。大約自二年前,大員教會開始抨擊尤羅伯,認為如此有太多尤羅伯個人解讀成份。他們認為,如果福爾摩沙人只用自己的語言記住基督教的基本原理,如果稍加詢問這些原理的意義,就不懂了,這是虛有其表的基督徒。於是像范步廉牧師(註三)認為不應該用福爾摩沙人的語言(也就是新港文)來教學,他們認為應該用荷語教學,並全面改編祈禱文及教義書。 比亨布魯克早到達福爾摩沙一年的倪但理,則認為應土語及荷語並用。倪但理是個很正直,也很認真的人,這裡的荷蘭人和福爾摩沙人都很敬重他。福爾摩沙有水牛,就是他向東印度公司借錢買來。目的是為了提升福爾摩沙人種稻。倪但理同時還買了農具、運貨馬車,以教導福爾摩沙人用犁耕技術來種稻,,而不是只用鏟子。倪但理負責的區域包括蕭壠、新港、目加溜、大目降,他和亨布魯克的教區加起來已經大約有南荷蘭省那麼大。 麻豆社現在已有一百四十五位男孩學校,算是福爾摩沙上最大的學校。他們拼字、讀、寫都相當好。但以荷蘭文授課後,顯然福爾摩沙人不太喜歡,雖然仍按時來上課,但學習效率變差。教師們制定了一些罰則,嚴重的甚至要罰交鹿肉甚至鹿皮,好不容易才收到一些效果。但似乎不同地方的原住民反應不同。聽說新港社有些年輕福爾摩沙人很滿意學荷文,甚至要求改荷蘭名字,穿荷蘭衣飾。 福爾摩沙的夏天很炎熱,而這裡的西拉雅人都有午後小憩的習慣。睡醒後,媽媽安娜會和小妹妹們上一些課,也教海倫和瑪利婭學一些女紅和家事。 不過,海倫和瑪利婭最喜歡的還是和烏瑪及一些年輕女孩到附近的草原上去看鹿群。 亨布魯克和政務員范史丹是荷蘭人在麻豆階位最高的,他們兩位共住著一棟石屋-麻豆社唯一的石屋,石頭和熱蘭遮城的城牆一樣是由漁翁島(註四)上一六二三年荷蘭人所蓋的城堡拆下後運來的。其他荷蘭人只能像福爾摩沙人一樣住竹屋。范史丹仍是單身,亨家則人口眾多,而范史丹則在亨家搭伙,彼此都方便不少。 亨布魯克四姊妹更是把烏瑪當做好友,常常玩在一起,烏瑪也喜歡往亨布魯克家跑,簡直就快成了五姊妹了。 瑪利婭在荷蘭時,就讀過甘治士牧師對福爾摩沙人有這樣的描寫:男人很高、極粗壯,事實上幾乎是巨人。其膚色介於黑與棕之間,…相反地,婦女很矮小、胖壯,其膚色棕黃,…大抵而言,福爾摩沙人民友善、有自信,脾氣好,對陌生人好,會很友善地給陌生人食物…他們不會偷,而會把不是自己的東西歸回原主。福爾摩沙人的家庭或夫妻觀念薄弱,婚前婚後男女性關係都不是很嚴謹,家庭觀念、善惡觀念都很薄弱。但好處是人人溫和善良,對朋友、同伴都很忠心。 但瑪利婭認為,福爾摩沙男人與女人體型沒有那麼懸殊,膚色也不算棕黑,那可能是曬了太陽過多的關係。倒是福爾摩沙人真的是像甘治士所說的友善而好客。 亨布魯克姊妹來到福爾摩沙以後,都以為福爾摩沙人凶悍,特別是麻豆社人在傳聞中很可怕,但其實不然。亨布魯克姊妹們特別喜歡福爾摩沙人戴花的習慣。福爾摩沙人是戴花的族群,不論男女,都喜歡用花來當頭飾,或是在胸前掛一串花。福爾摩沙不但水果多,花也多。瑪利婭姊妹們也學著在頭髮上別著一朵花。 亨布魯克家的大女孩們早上要循規蹈矩唸書、教書,下午除了教小孩子學荷蘭文外,他們常約好烏瑪,請烏瑪帶她們去看溪邊鹿群。福爾摩沙的鹿群,身上有圖形的斑點,鹿角不是很長,非常溫馴,膽子很小,通常一、二十隻聚集在水邊吃草,看到人就受驚走掉。 烏瑪懂得怎樣找到最好的觀賞地點,這地點必須稍高,又必須是通風。亨布魯克家的姊妹們,隔著大約五十公尺屏息看著小梅花鹿群,看累了,就躺下來仰頭或看天上的白雲,或看樹上的各種鳥類及樹叢裡的蝴蝶、蜻蜓。這裡的蝴蝶又大又漂亮,還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 有時候,瑪利婭會把楊恩寄來的信也拿到草原來讀。楊恩信守他的諾言,把他所作的曲子寄來了,瑪利婭就在草原上,有時吹,有時唱。自荷蘭來福爾摩沙的船班常常會帶來楊恩的信。瑪利婭總是一讀再讀,讀到海倫一直取笑她,所以瑪利婭不喜歡在屋內看信。石屋雖然不算小,但亨布魯克一家人口不少,就變得有些擁擠,這也是瑪利婭喜歡到原野的原因。福爾摩沙的田野景觀太豐富了,麻豆社面臨內海,外海處有些沙洲,內海沿岸則盡是沼澤地,長滿了水筆仔,這是一種特殊的植物,開花結果後,在母樹長成幼芽,掉到水中,隨之漂流,有若胎生,可引來多種水生動物。沼澤地內有一大堆寄生蟹,以及她也叫不出名字的動物。到了秋天,會有一種黑面長嘴的大鳥自北方飛來過冬,停留二、三週以後再飛走。瑪利婭也很喜歡到這裡來觀賞這些美麗的大鳥。 瑪利婭和姊姊看鹿群正看得高興,突然鹿群起了騷動,一大一小兩隻鹿突然兩足立起,呦呦驚叫。瑪利婭看到小鹿腹部插了一支箭,大鹿背上則掛著一些長約二公尺的標槍。平靜的草原突然響起年青男子的吆喝聲,還有狗的吠吠聲。將近二十位福爾摩沙人包括直加弄和阿僯突然現身,烏瑪認出來他們就是與阿僯住在同一聚會所的人。這批人本來是圍著圓圈向鹿群趨近的,但鹿群很快衝破包圍圈,福爾摩沙人雖然跑得很快,但鹿群更快。沒想到,福爾摩沙的黑狗,雖然貌不驚人,但很精幹,奔跑起來比鹿群快,而且續航力十足。 追了兩公里左右,終於追上了受傷的小鹿。三隻狗合攻一隻鹿,幾個回合下來,小鹿不支倒地,大鹿卻仍然負痛奔跑,大鹿背上的標槍,竟然還綁了個鈴鐺,所以大鹿奔跑時鈴聲不斷,福爾摩沙人就聞聲而辨知鹿群的奔跑方向。然而,鈴聲愈來愈遠,幾隻狗仍然鍥而不捨地追著。狗的吠叫聲愈來愈遠。卻突然,傳來狗的淒厲叫聲,而後狗群反而跑了回來,瑪利婭看到有一隻狗腹部中箭,血跡斑駁。 直加弄數來數去,狗還少了一隻,想是凶多吉少。阿僯把箭頭拔出,受傷的狗痛得狂吠,阿僯為狗止血,一面恨恨的說:「新港社的傢伙又來攪局」。直加弄和幾個族人繼續前去搜索失了蹤跡的狗。 再過去不遠,就是新港社人的地盤。麻豆社人和新港社人本來就是世仇,而為了鹿群和獵犬的事,更是常起衝突。兩邊的長老卻儘量克制族人不侵越對方地盤,以免被視為挑釁。但狗群無知,難免逾界,每每遭到對方的毒手,兩社的人,就不免起衝突。更糟的是,衝突到最後就是兩社的男人對殺,過去每年總有十來位壯士,為此丟了項上人頭。福爾摩沙人有割頭的習慣,而且視此為壯士,甚至成人禮就是去割個對方的頭顱回來,掛在自己的屋頂上。荷蘭傳教士來了之後,兩個社都答應儘量互不殺伐,但兩社之間的糾爭還是時有所聞。 雖然沒有能夠獵到大鹿,但至少獵到那隻稍小的鹿,阿僯青年聚會所的麻豆社原住民依然很高興。他們把鹿綁在竹竿上,四人扛著走回部落,一面高聲唱起「獵鹿之歌」。 瑪利婭覺得,福爾摩沙人的歌聲真是不賴。 註一:大部分的荷蘭士兵都不識字,而原住民只要信基督教就可以學習讀寫。可以猜想,原住民識字率可能超過或很快就會超過荷蘭士兵的識字率。(《荷據下的福爾摩沙》,英譯 甘為霖,漢譯 李雄揮)近代國家未實施義務教育前,通常由教會負起教育責任,臺灣與荷蘭本國一樣,教育都屬教會教育系統。 註二:西歐普及教育未發展之時,荷蘭人在台灣所做的,幾乎等於普及教育。(《荷據下的福爾摩沙》,英譯 甘為霖,漢譯 李雄揮) 註三:S. van Breen 1643~1649來福爾摩沙擔任牧師,其妻在1644年因熱病過世。 註四:Pescadores,就是澎湖。 《西拉雅語與德語對譯》一書一八○六年刊行於柏林,此書第一冊為基督教主禱文(附德文譯文)。圖中第一幅No.95出自(新港語基督教信仰要項),是由第二任荷蘭傳教士尤羅伯以新港語寫成,刊行於一六四五年;第二幅No.96則出自(虎尾語基督徒指導信條書),由荷蘭傳教士倪但理以虎尾語寫成,刊行於一六六二年。 (錄自「風中之葉-福爾摩沙見聞錄」,第40頁。Lambert van der Aalsvoort著,林金源譯,經典雜誌出版。)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六章陳澤從軍歷程
漳州威惠廟,供奉「開漳聖王」陳元光。 陳澤回到霞寮,所幸家中一切平安。他冷靜審度情勢。他告訴家中諸弟妹,如果連鄭芝龍大本營的安海都不保,國姓爺的母親都為清兵所辱而自縊身死,那麼,同處在大陸上的月港也一定遲早不保。清兵由北而來,缺乏水師,而水師正是明軍及鄭氏家族之長,因此只有避居海島方是上策。 漳泉海域中,廈門、金門是兩個大島,而且各有良好港口,萬一有事,要撤離也方便。而兩島之中,又以廈門為佳,因為這是陳澤很熟很熟的一個港口,鄭家船隊在這裡也是最多。 於是陳澤將家鄉房地及收藏,能脫手的就脫手。雖說是局勢混亂,但多得一分是一分。然後就將全家遷到廈門,先粗略安頓下來。 鄭芝龍降清後,廈門的鄭家勢力由鄭成功族兄鄭彩與鄭聯所接收。鄭成功起兵之後,固然有多人投靠,統五萬兵,但只能在粵東沿海的東山島及潮州、揭陽一帶與清兵周旋,未能一舉拿下一個較大較安全的根據地。 陳澤此時已不敢到海外跑船,以防一旦清兵前來無法帶家人逃亡。他在碼頭上找了個領航人員的頭路,有時也兼做搬運或信差,打算伺機而動。 這一天,陳澤正好有機會到了漳州府城。正事辦完後,還有一些閒暇,就四處遊逛。陳澤信步觀看,不知不覺中竟走到了威惠廟。 威惠廟是南宋時期所建的古廟,供奉的是開漳聖王陳元光及其旗下的四大將軍:輔順將軍馬仁、輔顯將軍李伯苗、輔信將軍沈毅、輔義將軍倪聖分。 這幾十年來,閩南「生理人」活躍於南洋海域,因此大家都漳泉並稱。其實兩地雖然相鄰卻相異。而漳州人和泉州人,每每有輸人不輸陣的瑜亮情結。 宋朝時,泉州是通商大港,外國人很多,特別是回回。明朝時,漳州月港大盛,這回來的變成金髮碧眼的歐洲人。 漳州的開發,其實要比泉州晚了好幾百年。漳州人老幼皆知,首先開發漳州地區的,是唐朝武則天時代,來自河南固始的左郎將陳元光。陳元光隨著父親陳政,自中原來到泉州及潮州平亂,開疆闢土,將泉州的雲霄地區改為「漳州」。陳元光後來戰死在漳州,唐睿宗下詔立廟,敕封為「威惠王」,後世的漳州人則尊稱他為「開漳聖王」。 相傳這所「威惠廟」就是陳元光的故居所改建。 南宋之後,民間對「威惠廟」和「威惠王」陳元光的信仰綿延不絕,陳元光及四大部將在漳州人的心目中成了保護神的形象,從此屹立不移。 漳州陳氏,自然都是「開漳聖王陳元光」的後人。陳澤的父祖便一直以「漳州陳氏」的出身為榮;而「輔義將軍」倪聖分,更是道道地地海澄人(註一)。陳澤家的海澄霞寮,離漳州府城本有一段距離,雖然小時候父親陳有績曾帶他來此廟祭拜「開漳聖王」及四大將軍,但是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竟然無意中舊地重遊,陳澤相信這是祖靈的召喚。 於是陳澤進了廟內,向老祖宗「開漳聖王」舉香膜拜,祈求闔家平安。 回到廈門,陳澤自家人得知,原來國姓爺鄭成功的部隊來到了廈門,也取得了廈門。 陳澤大喜過望,心想果然是祖宗有靈。三年來一心想投靠國姓爺的心願,今日突然得以實現了。 原來,鄭成功苦於沒有長久可靠的根據地,乃仿效三國時劉備向宗親劉表「借荊州」之計,殺了鄭聯。鄭彩只好交出廈門。於是鄭成功終於佔有廈門,不必四處奔波。 陳澤再不遲疑,急急趕到國姓營部。國姓爺見父親舊部來歸,非常高興,於是任陳澤為「右先鋒營副將」。 註一:今台北內湖碧山巖有開漳聖王騎馬塑像。台南市中正路131巷內,則有奉祀輔義將軍倪聖分「倪聖公」的「總趕宮」。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五章烏瑪的心路歷程
爸爸桑布刀遇害那年,烏瑪七歲,弟弟阿僯三歲,還好爸爸的弟弟黎卡以及部落族人共同撫育長大。烏瑪在十一、二歲時就和同齡及十多歲女性住在一起,學習一些烹飪及耕織等日常生活技能。阿僯也在十二、三歲時,去和同齡的男子同住聚會所,成為各個不同年齡層的小集團,學習漁獵、生活技能,並接受體能方面的訓練。他們除了在自己家裡吃飯之外,一切起居活動都以集會所為其日常生活中心。 西拉雅人的成長,是部落同齡人之間的互相學習,而不是靠家庭或父母的教育。這些青少年的主要工作是像聚會所的建設,修理或築路等工作,在與其他部族鬥爭時,要站在前面。各個小集團都要服從該階級的領導,而這些幹部最後都聽命於族內的老人(長老)。西拉雅人沒有階級觀念或統治階層,只有選出來的十二個長老或頭人,任期兩年,沒有酋長,人人自由平等。 荷蘭人到了福爾摩沙,原來住在這裡的中國人稱之為「大員」或大灣。他們在海口建了熱蘭遮堡,經過幾年的經營,旁邊商人聚居的大員街道,日漸繁華。後來又在台江內海對岸原來新港社人所居的赤崁(註一)建了普羅民遮城。荷蘭東印度公司來到大員,原來只是希望單純做為巴達維亞對中國及對日本的貿易轉運站及倉儲,完全是商業利益考量。教士們則看上了這裡原住民的純真、聰明,理智力和記憶力都不錯,希望能有出色的傳教成績。 一六三五年,荷蘭人向北收服麻豆社,向南驅散了達卡里揚社Takarayan(註二),代表一個政策上的轉變。他們開始看上了徵收中國人勞工移民的人頭稅及包租農地、漁獵的贌稅的甜頭,於是開始策劃所謂的「公司田園」,也就是公司的土地,漸漸開始有些殖民地的味道。雖然在福爾摩沙並沒有像一六二四年荷蘭人開始在新阿姆斯特丹或一六五二年在好望角移民一樣,真正有荷蘭家庭的移民。荷蘭當局計畫讓中國人來移民、開墾、生產、繳稅。而因人手不足,教士也開始被要求兼任一些世俗的行政工作。而在一六三五年的荷蘭軍隊的行動事件中,教士更扮演「宣撫」的重大角色,甘治士及尤羅伯在這方面,心中其實倍感困擾。身為傳教士,他們希望專心傳教,不願涉入世俗行政業務。 一六三六年二月二十日,在新港社舉行南北二十八個部落的歸順典禮後,隨著政治勢力的擴充而來的,是原住民的宗教歸信。在尤羅伯牧師的宣教工作中,建立本土教會是他努力的方向。 尤羅伯在巡視各部落解釋合約內容時,同時也勸誡他們丟棄原來的信仰而歸信基督教,但只有新港社願意丟棄神偶。他發現宗教對原住民的影響是非常深刻的,原住民是否接受宗教不是基於理念或善意,反而是非常功利取向的,例如漁獵稻作是否豐收等。尤羅伯深刻體會,基督教不能建立在如此淺薄的基礎上,於是決意建立學校,讓原住民的人自孩童起接受基督教的宗教教育,如此建立起來的教會才會有永久穩固的基礎。 一六三六年五月二十六日,第一所學校在新港社建立,尤羅伯教導原住民用羅馬拼音來拼寫新港社人自己的語言,這就是「新港文」,中國人則稱之「番仔字」。繼新港社之後,附近的蕭壠社、麻豆社、目加溜灣社及大目降社等地也陸續建立學校,學生男女兼收,十至十三歲,使用的教材則為朝夕祈禱文、主禱文、摩西十誡,以及若干詩篇。學校教師初期全由軍中士兵選任,後期則加入已學得不錯的原住民。 烏瑪十一歲的時候,也上了學校,這時麻豆社已有一百四十個孩童入學。在麻豆社任教先後有教師麥金尼N. Merkinius,另有西蒙斯Jan Sijmons助理牧師則同時擔任宣教師及語言教師。烏瑪很快就喜歡上學校。她年紀雖小,卻瘋狂愛上文字,喜愛尤羅伯牧師所教的「拉丁拼音法」。她覺得文字是一種魔術,她像是掌握了一把開向另一境界的窗口,她可以紀錄日常的談話,以及自己的思考,讓不具體的語言變成具體的意象,也讓她掌握了她的長輩族人所感覺不到的優勢。由於喜愛文字,烏瑪進步飛快,很快得到Sijimons的賞識。學校給她的鼓勵與榮譽,則使她逐漸接受了尤羅伯所撰寫的種種上帝論及其他基督教義。很快的,那些祈禱文、十誡等琅琅上口。她成了荷蘭人眼中的原住民楷模。 黎卡有些不以為然,暗示荷蘭人有殺父之仇。但烏瑪認為那是新港社人殺的,何況爸爸也殺了不少荷蘭人,所以不能怪罪荷蘭人。她認同尤羅伯教義中的宗教觀及善惡觀。 她也認為荷蘭人說的法律與秩序是有道理的。西蒙斯也和她談到一些荷蘭人犯法也依法處罰判刑的例子,更讓她由衷信服。 亨布魯克一家人來到麻豆社前不久,Sijmons不幸病故,接任他的,是一位一六三八年就來到福爾摩沙的Hendricksz.韓德利克茲。Hendricksz.本是船上侍者,來到福爾摩沙,先升為助理教師,工作努力,學習認真,很受到尤羅伯的肯定。又因人緣很好,得到公司高層的賞識,於是評議會又提升他為教師。 這一次,亨布魯克擔任第一位專駐麻豆的牧師,於是公司派了老經驗的韓德利克茲來襄助他,韓德利克茲也繼續讓烏瑪當助理教師。這時,除了新港文外,學校也開始對學生教荷蘭語。烏瑪很有語言天份,不久就能以荷語做一些不複雜的日常對話了,讓荷蘭人大為欣賞。 亨布魯克的禮拜堂成立之後,十九歲的烏瑪迫不及待的要求受洗。麻豆社本來已有五、六十人受洗,但她是第一個接受亨布魯克受洗的,於是夫人安娜對她也特別親切,而亨布魯克家的姑娘們也都和她建立起如姊妹般的感情。烏瑪後來也接受了荷蘭人的家庭觀,並且說服了直加弄,兩人分別自集會所搬出來,在一所新建的小屋內合住,成立「家庭」。在麻豆社,這可是個眾人側目的事。 註一:雖然不少人認為「赤崁」是當年此地原住民部落的名稱,但仍有疑義。此語Chhiah-kham,荷蘭文獻做Sakkam,不只臺南才有此稱,我們南投也有(全台至少三地以上);中國與東南亞都有。通常是指赭紅色土坡之地,為一易於辨識的自然地形。當時此地的原住民應屬新港社。(中研院台史所翁佳音教授) 註二:後來達卡里揚社南遷,就是現在屏東阿猴大社。 尤羅伯(Robert Junius)像,或翻譯為「尤紐思」。 這張像很特別,因為是畫在台夫特出品的瓷器上,以紀念他在福爾摩沙的傳教功勞。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四章一六四七亨布魯克家的旅程
對十六世紀或十七世紀初的歐洲航海家而言,要航越廣大的海域,來到東方,是一件非常艱鉅的事。 十六世紀時,歐洲人到東方,西班牙和葡萄牙人有不同的路線。西班牙船隻往西橫渡大西洋之後,如麥哲倫當年是繞過南美洲的合恩角,然後橫渡太平洋,一路到達呂宋。這要繞行很遠。十七世紀時,大部分的商船則會由歐洲先到墨西哥東岸的新西班牙,再跨越墨西哥到西岸的阿卡普爾科(Acapulco),再由此上船,一路到達呂宋馬尼拉。總之要渡過茫茫太平洋,非常辛苦。 葡萄牙人則往南沿著非洲西岸,一直到好望角,再往北經過馬達加斯加,一路順著東非沿岸航行,然後到印度的果阿,這裡葡萄牙人早在1510年就建立了基地,再一路到澳門。這條航線的優點是航行中可以頻頻看到陸地,不易迷失於汪洋大海之中;缺點是航行方向逆風、逆洋流,而且這條航線握在葡萄牙人手裡,對荷蘭人而言,並不方便。 一六一○年,有位荷蘭航海家發現另一條路線,這條路線在抵達好望角後還要往下到南緯四十度處,然後借西風和西風洋流之力,船隻可以迅速橫越印度洋南緣,然後船隻得在往東航行過頭,撞上澳洲西側的岩岸之前,乘著東南信風轉北航向爪哇,抵達巴達維亞,完全避開印度沿海。從阿姆斯特丹到巴達維亞的舊航線要花幾乎整整一年,但新航線把航程縮短了二、三個月,通常九個月可以到。 亨布魯克一家人,在一六四七年一月中,過完聖誕節與新年的假期後出發。一六四七年的十月底,到達了巴達維亞。 這航程的近三百天,讓瑪利婭從少不更事的少女成長為大人。 亨布魯克在船上,依然做著牧師的工作,為船員作禮拜祈禱、講道。船上的伙食很差,船員的健康狀況常出問題,特別是因為缺乏新鮮蔬果,壞血病特別多。船上有位退役士兵,也要到巴達維亞去工作,被公司指派為船上的「慰訪傳道」。他先在荷蘭接受一些神學教育,學習宗教儀式。當時的歐洲人生並不但肉體要醫治,靈魂更需要照護,才能撐出求生意志或安詳過世。船上有外科醫,但更重要的,對疾病本質的認知極為原始,醫藥設備也極簡陋。以現代眼光來說,以一些外傷的消毒、清創、切除為主。往往有一些水手或旅客,捱不到旅程目的地,就不幸往生。亨布魯克就帶著慰病傳道使在病人彌留之際為他們禱告。 亨布魯克家人算是公司的高級雇員,可以享受和高等職員一樣的待遇。他們有獨立的客房,常常有新鮮的肉類可吃,蔬果的供應也較多;其他基層船員就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他們只能吃難以下嚥的醃肉,又缺少蔬果,睡的是低矮的甲板下夾層大通舖,衛生不佳,容易生病。 亨布魯克家的小姐們,都像一般閨秀一樣,大部分時間在房艙裡跟著媽媽刺繡、談天、看書等。但瑪利婭不一樣,她喜歡跟著爸爸跑,或找船員們問東問西,有時也跟著擔任「慰訪傳道」或外科醫去做一些慰問及照護病人的工作。船上有位瑞典人大副,以前曾長期在英格蘭的船上服務,有次竟然向亨布魯克:「牧師,您這位女兒,長得有些像年輕時候的伊莉莎白女王,而且個性也像,很能幹!」瑪利婭回應道:「才不呢,我還想嫁人。」大家聞言大笑,對瑪利婭的開朗活潑與熱心親切都充滿好感。 這些船上所見所聞,讓瑪利婭心中產生巨大震撼,原來人生不是都像她在台夫特看到的,安樂平謐。原來人生是必須這樣受苦,這樣辛勞,這樣無助,這樣前程充滿挑戰。而且船上不只是荷蘭人,有不少來自歐陸其他國家如丹麥人、巴伐利亞人、瑞典人、瑞士人,也都投入荷蘭東印度公司旗下,到海外去闖天下。 就在他們出發時,傳來一件船難的消息。新哈倫號(New Haarlem)在其第四趟往返巴達維亞的返程中,在好望角附近沉船,但沒有嚇倒這些要到東方探訪新天地的歐洲年輕人。一位老水手告訴瑪利婭,過去三十多年,至少有十萬人,最近更是增加到每年近五千人,從這條海路從荷蘭到東印度去闖天下。雖然前程未卜,他們情願到東方冒險,也不想在家鄉平平凡凡終老一生。瑪利婭問老水手,有多少人將來可以衣錦還鄉?老水手愴然一笑,「大約埋骨異鄉,或者反覺他鄉是故鄉的比較多吧。」 瑪利婭第一次領悟到,或許她自己,或是她某個家人,將來不一定可以回到台夫特。她靜靜靠著船舷,望著風平浪靜的印度洋,一個人呆立了整個下午,直到夕陽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消失。 就這樣,十八歲的瑪利婭在幾個月內繞了大半個地球,體會了人間的痛苦與無奈,努力與希望,精神上的壓迫與肉體上的折磨,以及生離死別。 船在一個充滿陽光的清晨,終於駛入了巴達維亞港。雖然是十一月,但竟然仍然暑氣逼人,瑪利婭第一次看到熱帶風情,植物與荷蘭境內的完全不同。亨布魯克一家在巴達維亞停留了三個月。亨布魯克家人在此學了一些福爾摩沙方言,也聽了一些有關福爾摩沙的介紹。 一年以後,他們才知道,他們離開巴達維亞的那天,一六四八年一月三十日,正好是荷蘭正式獨立的日子。那一天,各國簽署了巴伐利亞合約,荷蘭各省和西班牙數十年的戰爭終於結束,現在起,荷蘭的正式名稱是「尼德蘭」。而同日獨立的,還有瑞士與日耳曼諸邦等。 啟程前往福爾摩沙。一六四八年四月二十日,他們終於抵達大員,來到福爾摩沙。一個月後的一個深夜,瑪利婭經歷了生命史上的第一次地震。受了驚嚇的瑪利婭把楊恩送她的笛子抱在胸前,眼淚沾濕了兩條手絹。她想念台夫特,也想念楊恩。 說明:1648年Caspar Schmalkalden《東西印度驚喜旅行記》書中刊出的熱蘭遮城(右)與大員市街(左)。就在這一年的四月二十日,亨布魯克一家人抵達大員。從這個圖來看,那時的大員市街,令人想起現在忠孝東路與信義路之間的信義計劃區。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三章一六四六(3)鄭芝龍
陳澤另外擔心的,是大明朝廷。大明的崇禎皇帝,兩年前的春天在煤山自盡了。那時攻入北京的是闖王李自成,沒想到李自成在金鑾殿上坐了不到一個月,就被入關的滿州兵打敗了。去年夏天,鄭芝龍擁立了唐王,在福州即位,稱隆武帝。鄭芝龍受封為太子太師,現在大家都尊稱他為「太師爺」。但聽說隆武帝比較喜歡黃道周等文臣,不喜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三章一六四六(2)陳澤
一六一七年,大明王朝萬曆四十五年,陳澤在月港附近一個叫霞寮的村莊出生。陳澤是家中長子,陳澤的父親陳有績,也算是霞寮的讀書人家。陳有績自然希望身為長子的陳澤也能應考得個功名。陳澤雖然聰明,書也唸得不差,卻偏偏因為年幼時就和洋人接觸,自小希望能到外面世界看看。兼又長得高大壯碩,自小喜歡舞棒弄棍,也常在九龍江游泳,有了「浪裡白條小李逵」的封號。幾次鄉試不第之後,陳澤更是一心想出外闖天下,陳有績管他不住,也只能准了。唯一的條件是必須先成婚,才可以出海。於是陳澤依照父命和鄰里一位郭氏人家的小姐成親。 鄭芝龍的船隊,幾乎一直在擴充,不時在招兵買馬。陳澤進入鄭芝龍船隊之後,因為水上功夫好,工作又努力,把吃苦當吃補,很容易就出人頭地了。他所跑的船愈來愈大,擔任的職位也愈來愈高,所到的城市也愈來愈遠。 陳澤第一次上船工作,是崇禎十一年或西元一六三八年。那年,陳澤已經二十二歲。陳澤在國外港口跑久了,也漸漸習慣大明的年號和農曆和西元基督年號與陽曆並用。陳澤的第一趟,就是自鄭芝龍海上跨國企業總部的安海出發,航向大員。這艘戎克船為大員的荷蘭人帶來大量荷蘭人最喜歡的生絲,讓荷蘭人喜出望外。這筆貨物荷蘭人幾乎百分之百會轉口回歐洲,然後大賺數倍。 後來荷蘭人在一六三八年的「熱蘭遮城日誌」留下這樣的記載: 「三月二十五日:從安海有1艘運絲戎克船抵達,為公司運來240擔白生絲、140擔黃絲、4、5擔絲紗、7,000匹縐綢、5,000匹京綾、15,000匹紗綾、1 1/2擔絞捻的絲、8、9匹黑色有圖樣的絲、200錠黃金、總值350,000荷盾。」「三月三十日:那艘最近前來的運絲戎克船航回安海,運回去600擔辣椒,以及從運來的貨物獲得的現款,搭有110個人,包括中國商人和船員。」 此後三年,陳澤來到大員超過十次。陳澤的船載來生絲、瓷器等,然後載回荷蘭人自南洋帶來的香料,以及福爾摩沙出產的蔗糖、樟腦等。還有最重要的,載人往返福建與福爾摩沙。 自從天啟年間鄭芝龍崛起後,因為他是泉州人,所以他的船大都以停泊泉州的安海及廈門為出入口。所以安海、廈門大見繁榮,屬於漳州的海澄月港就不如以前那麼熱鬧了。這次陳澤的船回國,可以回到家鄉和新婚不到兩年的妻子過年。郭氏溫柔賢淑,兩小口子感情不錯,想到這個,陳澤更是心花怒放。陳澤算是晚婚的,又因為海員生活而聚少離多,兩人竟然迄今尚無所出。五年前父親過世時,就以尚未抱孫為撼。陳澤自忖,已經跑船八年,三十歲了,子曰:「三十而立」,他心中暗中盤算,少則三年,多則五年,積蓄夠了,就自海上生活退下來,也學習自己開行做個「生理人」,並且專心生兒育女。 陳澤自從當了鄭芝龍的屬下,到了許多想都沒想過的外國城市,增長了許多見聞,也學了不少外國語言,這些都是福建父老們所無法想像的。更重要的,鄭芝龍對屬下的海員恩威並施,管理嚴格,但薪俸則很不錯。這幾年鄭芝龍的運氣很好,船隻很少出事,真的是飛黃騰達,財源廣進。連陳澤都短短幾年就甚有積蓄,為幾個弟弟們一一娶親成家,讓鄉里人稱羨不已。有些少年人,也就學他投入鄭芝龍的船隊。 本來漳州人和泉州人之間是有些相互看不順眼的,因為漳州地區的開發比泉州晚了數百年,泉州人一向有些看不起漳州人。但是風水本輪流轉,想三、四百年前的南宋及元朝時代,泉州港內各國船隻雲集,市內則來自世界各地,大食、猶太、錫蘭的商賈雜處一地,泉州可說是世界最繁榮的商港,泉州人好風光。不料,明初太祖下令海禁,泉州一蹶不振,等張居正重開海運,卻被漳州月港搶了頭采,因此讓泉州人心中好不平。卻又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先是月港慢慢淤淺,大船進出不易,於是廈門取代了月港。再加上鄭芝龍的個人因素,現在運勢又倒向泉州人這邊了。 但是陳澤心裡覺得這些漳、泉之分完全沒有意義。他雖然年紀輕輕,卻已閱歷多國,見多識廣,看過多樣人種,嘗試過多種文化,更見過各地之土著人民被殖民統治者壓欺的慘狀,他看到西班牙以呂宋土著為奴,荷蘭人把班達人運送到爪哇為奴。 一六四一年起,鄭芝龍減少到大員的船班,於是陳澤的船隻改為跑呂宋和巴達維亞的機會變多了。西班牙人在呂宋建立一個大城叫馬尼拉,馬尼拉一直是福建移民最喜歡的地方,有漳州人也有泉州人。連西班牙總督都承認,馬尼拉的西班牙人能有舒服的生活,靠的都是此地的閩南移民在努力做各種市集的工作。 陳澤有次在馬尼拉時,曾聽到當地的華人說起一段往事:三十多年前,馬尼拉西班牙人不到千人,但已有二、三萬閩南移民,漳州人多於泉州人,偶而兩族人馬還會爭鬥。一六○三年,萬曆皇帝還派太監及三位京官帶著海澄縣丞、兵丁、隨從,架勢十足,大搖大擺到馬尼拉巡視,把西班牙人嚇得提心吊膽。中國官員離境後,西班牙人開始防範中國人,也引起中國人的不滿,後來演變成閩南移民幾乎完全被屠殺的大悲劇,近三萬閩南移民竟然只剩八百人。 而事件過後才一年多,閩南人又大批移民馬尼拉,沒有幾年,馬尼拉的華人數目又回到萬人以上。一六三九年,悲劇再起,西班牙人再度對華人大開殺戒,殺了好幾千人。在西班牙人的眼中,華人就是華人,哪有什麼漳、泉之分! 說明:陳澤應該跑過這些航線。(本圖改自《開啟台灣第一人鄭芝龍》,果實出版社,湯錦台著)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三章一六四六(1)漳州月港
陸地已經在望,陳澤愉快地斜倚著船舷。海風輕拂,冬陽溫煦,就快回到月港(註一)的家了。陳澤覺得八個月來的辛勞與倦意全消,沒有這麼真正歡喜過。 他早已決定,登岸之後,他就要儘速回海澄月港的霞寮故鄉。他真高興來得及回家和新婚妻子過年,好好休息幾個月。雖然他已結婚一年半,但實際和妻子相處的時間還不到三個月。 今年三月,他的船載了近百位要移民呂宋的漳州人以及滿船的生絲和瓷器,自廈門啟程。在馬尼拉賣了三分之二給西班牙,然後又到渤泥(註二)把剩下的三分之一賣給了當地蘇丹,然後載了滿滿的銀子到巴達維亞,向荷蘭人換成了這兒的香料、玳瑁、珍珠、花布等土產。停了幾天之後,又到澳門,把這些土產賣了一些給葡萄牙人,又換了一些包括葡萄牙、日本及本國乘客,現在正要回到廈門。這個航程,經過西班牙、荷蘭、葡萄牙的三個領地,全程一萬六千海浬,整整航行了近八個月。 想著想著,陳澤真是好生佩服大老闆鄭芝龍。這三個洋人國家在南洋的海域中互不相讓,爭來鬥去,鄭芝龍卻在這些洋人領地之間穿梭自如,左右逢源,大賺洋人的錢,真是和氣生財的「生理人」。說是和氣生財,也不盡然,陳澤還記得,荷蘭人在十幾年前想要來硬的,鄭芝龍就絕不低頭也毫不含糊。荷蘭人既然敢放馬過來,鄭芝龍就在金門的料羅灣正面迎敵,把由荷蘭福爾摩沙普特曼親自領軍的艦隊打得抱頭鼠竄。此後,就把荷蘭人吃得死死的。 荷、葡、西均有政府做後盾,鄭芝龍只憑著一己之力擁有一千五百艘以上的艦隊,在日本、福爾摩沙到整個南洋之間耀武揚威,也為閩南子弟帶來工作與財富。何況鄭芝龍還不只做生意賺錢,而且還拜官進爵,是真正的像算命仙所說的「財官兼美」。陳澤一直崇拜鄭芝龍,雖然鄭芝龍是泉州人,而泉州人和漳州人過去一直是格格不入的。 鄭芝龍不但會做生意,會做官,有勇氣,而且語言天才更讓他佩服。鄭芝龍的傳奇,泉州、漳州人無不耳熟能詳。鄭芝龍十八歲時就到澳門去打拼,又到呂宋,在呂宋差點為西班牙人所殺,他竟然能逃出。然後到三佛齋(蘇門答臘的巨港),到萬丹(爪哇西),到日本長崎,還娶了日本姑娘,鄭芝龍的長公子就是這位日本太太生的。然後又到福爾摩沙,作起轉口貿易;後來又擔任闖入澎湖的荷蘭艦隊司令雷爾生的顧問兼通譯。對葡萄牙、西班牙、荷蘭人,他都可以直接交談,甚至還有洋名Nicholas。日本話之流利就更不用說,聽說幾十年前還見過日本現在幕府將軍的世祖德川家康呢,真正太厲害了。陳澤也學他,到了巴達維亞就練幾句荷語,到了渤泥就講穆斯林的阿拉伯語,到了澳門就學幾句葡萄牙語,至於馬尼拉的西班牙語,陳澤從小就懂一些,現在更在行了。 船開始駛入一些海島之中,鼓浪嶼、大嶝已在望,廈門也就快到了。陳澤這條船不是普通商船(註三),是大桅帆船,寬三丈五尺,長十三丈,載重之高,相當突出,所以能一路遠赴南洋爪哇的萬丹、巴達維亞,或蘇門答臘的舊港。 如果船不往廈門而左轉往九龍江駛去,就是他的家鄉月港。陳澤孩童之時,月港才是大港,廈門尚未發展。只可惜,近十多年,月港已經開始走下坡了。 想當初隆慶、萬曆年間,海禁初解,政府允許本國國民出海貿易,但嚴查外國商船的進出貿易,所有出洋的商船,必須從月港出發(註四),並在往月港到廈門的九龍江水道上,接受政府層層關卡的盤查。政府為了方便管理月港,在月港設立了海澄縣,取「海疆澄清」之義。 隆慶、萬曆年間,正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東來的時期,蓬勃興旺的國際貿易充實了國庫,也帶來福建東南的繁榮,特別是月港,連西班牙銀幣都廣泛流傳。陳澤自小就喜歡在九龍江內游泳,在港口玩時,常接觸到西班牙水手與商人,所以很早就學會簡單的西班牙話,西班牙銀幣更是月港人的最愛。漳州海澄月港成為中國最繁榮的港口與城市。 由於和海外的貿易盛行,福建東南沿海子弟由小農民或小漁民變成大船員或是生理人,生活型態大為改變,陳澤就是一例,有不少人甚至移民到南洋。 註一:官方在一九五○年代已改稱海澄,但民間仍習慣稱呼為月港。 註二:今之汶萊。 註三:就是荷蘭人所稱的戎克船。戎克Junk,原語應該是Chun船,日本人於1920年代音譯成「戎克」,中國傳統文獻無此詞。十九世紀的英中字典,把Junk譯成「商船」。當時的「帆」,不是布,是蓆、竹所編的「篷」,所以文獻做「篷船(Phang-chun);用布帆,人稱「軟帆」,大約是十九世紀末以後的事」。(中研院台史所翁佳音教授) 註四:當時福建月港人民船隻可出洋,外國船不能進來;廣東廣州外國船可以進來,人民船隻不能出洋。(中研院台史所翁佳音教授) 說明:十七世紀閩南港口位置圖。(本圖改自《開啟台灣第一人鄭芝龍》,果實出版社,湯錦台著)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二章一六四六(2)烏瑪
烏瑪記得有一位穿著黑袍的荷蘭人以荷語及新港語宣讀條款,烏嘴鬚則以漢語宣讀,而且做了詳明的解釋。烏瑪那時好訝異,因為所有荷蘭人都穿軍服,只有這位穿黑袍。烏瑪驚異這位穿黑袍的荷蘭人竟然新港話說得這麼流利。後來烏瑪才知道,他是尤羅伯牧師。「請大家特別注意,第二條將你們的主權讓渡給荷蘭王及派駐在大員的福爾摩沙長官。不了解的,等下子我再說明。大家都了解了嗎?」麻豆社的人稀稀落落的說是。尤羅伯說:「別村落的人聽到麻豆人所說的了,他們已將他們自己歸屬於我們的主人(註五)。現在我們把他們視為朋友,將以前的衝突忘記。」麻豆社話和新港話大同小異,所以大家都還聽得懂。 儀式中間,一位叫「提大羅」的麻豆社長老站上了公廨前的廣場。提大羅自荷蘭人的安東尼少校手上領到一件紫袍,一支橙旗。荷蘭人說,旗是做為指揮者的象徵,而橙色是荷蘭的代表色,長袍象徵高位,紫色則象徵高貴。尤羅伯說,以後提大羅就是麻豆社的「頭人」,大家都要聽「頭人」的話,而頭人也代表各個社到大員去出席長官所召開的一年一度評議會(Raad van Formosa)。 烏瑪的牽手直加弄,正是提大羅的大兒子。 直加弄大約已經二十四歲了(註六)。從去年秋天一次夜祭之中,看到烏瑪跳舞之後,直加弄送了一枝檳榔花給烏瑪。以後就幾乎每個黃昏都到烏瑪屋子的窗邊唱歌。直加弄的鼻笛和口簧琴都吹得很好聽。麻豆社的習俗沒有家庭制度,而是同性別的大約同齡者聚住一起,所以烏瑪和妹妹們同住一個大房子;烏瑪的弟弟阿僯、直加弄和其他村裡部份年輕男性,共十多人一起住在另一個大竹屋,社裡的人稱之為「聚會所」。西拉雅人都是這樣的習俗。直加弄長得高大黝黑,可以獨自一個人殺死一條山豬,烏瑪早就對他印象很好,但是黎卡因為荷蘭人的關係,不喜歡提大羅,因此連帶不喜歡直加弄。不過,烏瑪的媽媽梅雍以及和烏瑪住一起的同齡姊妹們都喜歡直加弄,而烏瑪的弟弟阿僯與直加弄更是好友。兩人情投意合,因此大約在上次月圓的晚上,直加弄曾經偷偷地潛入烏瑪的住處過夜。而今天,就是正式提聘了。 直加弄的父親是荷蘭人任命的頭人,母親擁有祭司的身份,兩人在部落裡的地位都很高。兩人為了表示敬重烏瑪的雙親,除了請託了一位媒人之外,也親自到烏瑪的家去提聘,而且準備非常豐盛的聘禮。最重要的檳榔自不用說,還有一條大豬。禮物更包括五件裙子,其中有三件是鹿皮做的,五件衣服,一百個竹製的臂環和手鐲,十個戒指,這些戒指五個用金屬做成,五個用鹿角做成,都做得很精緻好看。其他還包括五條粗麻做的腰帶,十件狗毛衣。讓黎卡笑不攏嘴的是五件康甘布(註七)、二套漢人衣服和一個稻草和狗毛編製的精製頭冠。讓烏瑪和梅雍最高興的則是五雙粗鹿皮製,還可以用靴帶綁住腳的長筒靴。部落裡的人都說,這大概是數十年來,她們看到的最豐盛的聘禮。 直加弄的雙親給足了面子,梅雍和黎卡也高興地收下聘禮,一切功德圓滿,意味著從今天開始,烏瑪和直加弄就是眾人眼中的「牽手」了。直加弄晚上可以公然留在烏瑪姊妹們的房子過夜,和烏瑪同眠共枕,可是第二天早上還是必須離去,去住他原來住的聚會所。要等兩人年紀更大,有了小孩之後,才搬出來,在田野中另蓋茅屋,住在一起。 註五:原文是Our Lords。 註六:那時的福爾摩沙人對年歲似乎沒有算得很精準。 註七:cangan布,就是荷蘭來的棉布。荷蘭人一六二四年由澎湖轉佔福爾摩沙;一六二五年以Cangan布十五匹,向新港社交換了赤崁附近的沿著溪流的土地。此後,新港社族群與荷蘭東印度公司,就建立相當友好的關係,「康甘布」因而在台灣歷史上佔有「一蓆之地」。 說明:想像中盛裝的烏瑪(原圖為藍蔭鼎「山地少女-臺中州巴蘭社」) 說明:一六四八年司馬爾卡頓(Caspar Schmalkalden,原籍德國,也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在福爾摩沙的員工)《東西印度驚奇旅行記》書中之圖。左起為「漢商」、「漢婦」與「福爾摩沙人」。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二章一六四六(1)麻豆社
今天是烏瑪大喜的日子,從今天起,她和直加弄就可以互稱「牽手」了。 烏瑪穿起她最漂亮的衣服,頭戴著檳榔花和雞冠花編成的花圈,嘴角含笑,卻又嬌羞不勝似的低著頭,右手則緊緊牽著直加弄的左手。梅雍,烏瑪的伊那(母親的西拉雅語)則高興得合不攏嘴,和直加弄的母親一直有說有笑。烏瑪的生父桑布刀已經過世,現在梅雍和桑布刀的弟弟黎卡在一起。黎卡雖然掩不住心中的喜悅,但卻仍然保持一貫的威嚴,直挺挺地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直加弄的父親提大羅邊嚼檳榔邊交談。 身為麻豆社最孚眾望的前長老桑布刀的獨生女,又是部落公認的第一美女,烏瑪自然是全社男子的夢中情人;但也因為他是桑布刀的女兒,所以社裡的男子不免雖愛在心裡,卻又躑躅不前。 桑布刀在麻豆社裡是個傳奇,但也是半個禁忌。他在十七年前率領麻豆社,一口氣殺掉六十三個荷蘭兵士,那是荷蘭人來到福爾摩沙的第五年。荷蘭人和麻豆社人結怨甚早,早在一六二三年荷蘭人正式到來之前Ripon司令帶著荷蘭士兵及奴隸來勘查時,就有衝突,雙方均有死傷。而自從荷蘭人來此,本地人變得要繳稅,麻豆人更是不爽。再加上當年的荷蘭長官努易滋(Pieter Nuyts)年少高傲,被日本武士綁架過(註一),好不容易被釋放後竟還不知悔改,對本地人不但頤氣指使,而且愛好女色,有時要本地人女性去陪睡,本地人更是氣他在心。而他竟然在他離職前九天率領了六十三人的隊伍來麻豆社。荷蘭人此行的目的,號稱是搜捕「漢人海盜」,順便也要求麻豆社人允許荷蘭人以及中國人進來墾殖、種甘蔗、種稻、捕鹿、捕魚等。 那時已擔任長老多年的桑布刀認為,荷蘭人也不是第一次來了,但這麼大陣仗前所未見,根本是武力示威。這個看法,得到了其他十一個長老的支持。於是表面上虛與委蛇,假意協助搜捕逃犯,還拿了二、三罐酒出來,大家和荷蘭人盡情飲酒。荷蘭軍隊準備離開時,麻豆社人假意禮貌的護送他們離開村莊。當一行人離開部落往南約一哩遠,來到一處需渡河的地方,麻豆社人依照規定及慣例幫忙扛武器,然後揹荷蘭士兵過河(註二)。結果麻豆社人到了河中,一聲暗號,所有麻豆人側身把荷蘭人翻落水中,沿著河岸藏匿在樹叢後的麻豆社人紛紛現身,荷蘭士兵不是被麻豆社人強壓淹死,就是給一刀斬了,除了一名小孩和一名奴隸外,沒有活口,還好長官在飯局之前先行回城,逃過一劫。震驚了大員的所有荷蘭人。 九天之後來到大員上任的荷蘭長官普特曼斯在情況不明下,遲遲不敢採取報復行動。麻豆社人好生高興,一時在西拉雅族中聲威大盛,桑布刀也因此成了英雄。 可是,六年後的冬天的一個晚上,可惡的新港社人,竟然甘心為荷蘭人的馬前卒,突襲麻豆社。 那一年,烏瑪九歲。烏瑪還記得那恐怖的一夜,有些荷蘭軍士騎著馬突然闖入村落。荷蘭人的槍聲劃破了寧靜的夜空,狗群則在馬後狂吠,荷蘭步兵擊鼓跟進,新港人則吆喝著放火燒麻豆人的房屋,麻豆社的房屋幾乎都給燒光了。本來十一月的晚上已有寒意,但火焰反而讓大家覺得炙熱。火花四處飄飛,甚是恐怖。烏瑪和族人躲在河邊的叢林中,流著眼淚,又不敢出聲,瑟縮在媽媽的身邊,媽媽則抱著弟弟阿僯。每次槍聲一響,大夥兒就趕緊把眼睛閉起來。那是烏瑪第一次聽到槍聲,第一次聽到鼓聲,也是第一次看到馬。那些荷蘭人並不高大,但在馬上卻顯得好猙獰,來去如風,加上那些槍可以殺人於遠距離外,烏瑪覺得他們不是人,是魔鬼。 麻豆社裡反應最快出去抵抗的勇士,在還沒有接近到敵人的時候,就應聲倒地,讓全村大駭。桑布刀與長老們因此下令不要抵抗,去做無謂的犧牲。還好敵人並沒有進一步屠殺全村,他們進來以後只是放火燒屋,雖然有幾位勇士和可惡的新港人力拼,不幸被新港人割了人頭。處在隊伍最後掩護族人的桑布刀,也不幸被新港社人所擒。當麻豆社人集結成小隊逃離村落時,荷蘭人卻也制止了新港人對麻豆人的追殺,因此麻豆人才能保存大部分的族人,逃到海邊。(註三) 火燒部落後第三天,荷蘭人先回到赤崁。麻豆社長老們出面向新港社人表示希望贖回桑布刀。沒想到新港社人反而把桑布刀砍頭,把頭高掛在竹竿上。梅雍哭得昏了過去,烏瑪也大哭,黎卡和麻豆族人咬緊牙關,誓言要取新港社至少三個人頭來復仇。 長老們清點了一下,發現有一共有二十六個勇士被殺害。黎卡反而鬆了一口氣,他說,六年前,我們殺了六十三個荷蘭人,聽說那是大員荷蘭軍隊的十分之一,現在他們來了近五百名荷蘭人加上一千二百名新港社人,只殺了我們二十六人。麻豆社人突然覺得荷蘭人沒有這麼壞了。麻豆社有好幾千人,如果荷蘭人也放任新港社人殺個十分之一,那麼麻豆社就將鬼哭神嚎了。長老們於是先拜託宋哥,綽號叫「烏嘴鬚」的一位住在麻豆社很久的中國人,請他出面代為乞和。烏嘴鬚長年向荷蘭人付租金承包麻豆社的獵鹿執照及進行鹿皮生意,西拉雅話和荷蘭語都懂,和荷蘭人關係也不錯。 烏瑪記得,接到荷蘭人的議和條件後,麻豆社的頭目們有如釋重負的感覺。荷蘭人沒有要求再處決任何人,要求的財物也不算多,就是歸還當年自荷蘭人身上取得的東西,以及奉獻一些豬、牛,還有檳榔。他們要麻豆人發誓不再殺害荷蘭人,不可以干擾漢人;如果其他社的人到大員去開會,麻豆社人也要派代表去;如果將來荷蘭人要求,麻豆社人必須協助他們作戰;如果荷蘭代表來訪問,麻豆社人應該接待。然而對荷蘭人提出的第一個條件,麻豆社的長老們則起了爭吵。荷蘭人要麻豆社人「讓渡所有權」給荷蘭,用檳榔和重在土上的可可樹送到他們在大員的城堡為誌。 麻豆人對「所有權」的字眼的起了爭執。六年前,桑布刀會設計殺荷蘭人,就是因為荷蘭人常常讓中國人未經他的允准而經過麻豆社獵鹿或去魍港從事捕烏魚。雖然麻豆人並不吃烏魚,但是桑布刀認為那些中國人必須經過麻豆社人的允准,而不是經過荷蘭人的允許。同樣的,中國人來捕鹿,必須經過麻豆社人的允許,必須付錢給麻豆社人,可是這些漢人認為只要向荷蘭人包租就可以了。烏魚還好,鹿群可是麻豆社人的命脈,而且可惡的是,這些中國人常常在不應該捕鹿的季節去捕鹿,而且陷阱又設得特別厲害,因此連小鹿也被殺死了。 如果依照荷蘭人的條件,後來繼任長老的黎卡說,把「所有權」讓渡給荷蘭人,是單指這些捕魚和捕鹿的權力吧?還是將來這些種出來的糧食,種出來的檳榔,養出來的豬,都要繳給荷蘭人來做分配嗎?烏嘴鬚說,荷蘭人的意思是,荷蘭人要求的只是「捕魚權」、「捕鹿權」的讓渡,至於住民生產出來的東西,荷蘭人只會要求麻豆社每年繳納一定數目的鹿皮、豬、檳榔、椰子等當做「稅收」。烏嘴鬚向黎卡說,荷蘭人對他們中國漢人,不但有各種包租稅、贌稅,還有「人頭稅」;而麻豆社人因為荷蘭人認為他們原先擁有這塊土地,所以不必繳人頭稅。這是麻豆社人第一次聽到這些「主權」和「稅」的觀念,覺得非常新奇。 烏嘴鬚又說,新港社、蕭壠社、大目降社等也都已經答應了荷蘭人的條件,如果麻豆社人也答應了,將來麻豆社人到新港,哆囉國社也都會受到友善的招待。這在麻豆社人聽來,是不可思議的事。而不同的族群,不同的部落,聽命於一個「政府」的「法律」,彼此和睦相處,就叫做「秩序」? 烏嘴鬚說:「我們從中國那邊過來,中國那邊也是這樣的。」黎卡問烏嘴鬚:「那麼你們中國那邊的政府好不好?為什麼你要過來麻豆社生活,不住在故鄉中國?為什麼你們要離開你的故鄉和你的族人?」 烏嘴鬚嘆了一口氣說:「這事情說來話長。首先,這幾年,中國國內有戰爭,實在不怎麼安定。再說我們在中國的土地,沒有你們土地這麼肥沃,種起甘蔗來,長這麼快,這麼甜,這麼茂盛。我們那邊海裡的魚群雖然也多,但你們這裡有烏魚,比那邊多得多,我們很喜歡吃烏魚的卵,我們叫做烏魚子,是下酒的好菜。我每年冬天在這裡抓一個月的烏魚,運到國內去賣,可以讓我們發一筆小財,讓故鄉的父母妻子兒女有錢可以過個好新年。」至於官員嘛,烏嘴鬚說,中國和荷蘭的制度各有其好壞。不過他認為荷蘭的官員算是公平的,而荷蘭傳教士的精神更是讓他很感動。 「荷蘭人來這個島有兩個目的,一是佔據這裡的港口來做貿易的轉運站,收集他們國內喜歡的東西運回去,只要能大賺一筆就好。還好荷蘭人不會把我們當奴隸販賣,雖然我們在這裡辛苦到有些像奴工,不過是志願的」。 烏嘴鬚苦笑了一下:「我聽說,在南洋有些地方,島民會被抓到別的地方當奴隸,我自己在大員就看到一些他們自南洋一個叫班達的島嶼抓來的黑奴。其實除了荷蘭以外,還有其他的國家,也會這樣,包括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聽說西班牙人很兇暴,在呂宋動不動就殺死上千華人。」 「荷蘭人除了來作轉口生意外,另外有一些熱心的牧師,來這裡的目的是傳播他們的宗教。西班牙和葡萄牙人也傳教,但這兩個國家傳的是天主教,荷蘭人的宗教聽說是叫做『改革教派』。」烏嘴鬚說:「不久以後,這些牧師也會來要求你們信他們的上帝」。 黎卡則表示不願意接受荷蘭人的「主權讓渡」的條件的,但其他長老大多贊成。黎卡知道不答應也不行,因為麻豆社人打不過荷蘭人。他也不願意去信仰荷蘭人的上帝,他信的是麻豆社祖先們傳下來的阿立祖。於是黎卡決定辭去長老,以利和議進行。麻豆人先交付了九隻活豬及六隻他們最大的鏢槍給新港人,請求和平相處。 註一:就是有名的「濱田弥兵衛事件」。 註二:就是現在的將軍溪。 註三:那時的麻豆社面臨台江內海。 福爾摩沙地圖 說明:1636年荷蘭製圖師所繪製之地圖。(麻豆社事件的第二年)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一章一六四六瑪利婭(二)
媽媽本來很有些意見的。媽媽說,人家尤羅伯是一個人去的,而你卻要帶著一家人,何況最小的妹妹凱瑟琳娜還未滿四歲,你應該讓年輕一點的牧師去。瑪利婭也很難過,因為她正開始喜歡上楊恩˙范布魯森(Yan van Pruyssen)。范布魯森家本來和亨布魯克家住得很近,兩家也有些來往。范布魯森家的老二阿格莎與柯內
留言0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