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耀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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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陳耀昌觀點》福爾摩沙三族記
先向各位讀者拜年,新年恭喜!《三族記》真的出版了!這是我2009年7月9日或10日半夜在南韓的旅館內開始動筆時所不敢想像的。感謝讀者們的激勵,感謝出版社把這本書製作的很漂亮,更衷心感謝這麼多名家推薦: 主編笑說,這可能是有史以來推薦文最多的小說。而我最銘感於心的是,這些文章皆非應酬之作。相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致「三族記」的讀友們
謝謝各位讀友對「三族記」的長期捧場與鼓勵。「三族記」全書已經完成,並已交付出版社,希望年底(希望是新曆年,也可能是舊曆年)之前,本書可以跟大家見面。 「三族記」推出,已近一年,真快。 目前在部落格上所刊登的部份,大約是全文的49%,已完成人物佈局,即將進入故事發展的主題。而小說的結局,相信是大多數讀者所意想不到的,敬請期待! 兩年前,我也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完成這部台灣史大河小說。寫完這本書,我想我可以無愧鄉梓,無愧祖先,也無愧此生了。 謝謝上天,謝謝大家,也謝謝「blog」這個新科技發明。 陳耀昌 百拜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三十二章獻策
一六三○年左右,荷蘭積極在大明國尋求港口與土地,以進行直接貿易,因此荷蘭船隻常在金門一帶出沒。此圖描繪當時的金門城(舊金門城,今金門舊酒廠一帶)與附近海灣的地形。圖上方有De Stadt Quemuy之小字,左下方有很漂亮的所謂「戎克船」及接駁小船。一六三三年第三任大員長官樸特曼(Hans Putmans)與鄭芝龍在金門料羅灣決戰,大敗,終於死心不再尋求大陸沿岸港口,而專心建設大員。 何斌,著名的大員漢人商人,前荷蘭東印度公司大員商館通事,在四年之中第三度出現在廈門國姓爺的大營中。 但是這一次,他的身份不一樣了。前二次,他的身份是荷蘭大員長官特使。現在,他是以「捲款私逃」的罪名被大員通緝的要犯。大員的漢人商家罵他「錢到廈門,債留大員」。 何斌則滿腹委屈向老友鄭泰和吳豪訴苦:「我借來的錢都用於船隊的擴充。我的船隊,跑日本,跑廣南,跑暹羅,跑麻六甲,跑巴達維亞,自然需要巨資。」 何斌說,前幾年,他有一艘船持荷蘭通行證,先是運氣不好,在廣南遇到強盜,貨物被搶了,脫險後卻又誤駛進大清國的廣東海域,船被沒收,船員也被扣押,花了一大筆錢才贖回。這讓他損失慘重,也對清廷恨之入骨。何斌說,在那次打擊之後,他的處境大不如前,所以才借了許多錢來週轉。 何斌的身份非常複雜。他除了是貿易商人,也是荷蘭通事,向大員商館領薪水;又是福爾摩沙島上最大的贌商,向大員商館繳贌稅。他「走路」廈門之後,留下的債務與收入成了一筆爛賬。 何斌辯解:「我被敵對漢人商家陷害,說我私自加稅,及為國姓爺收稅,引發荷蘭人對我仇視,不但免職拘禁,還斷我銀根,害我一時無法週轉。其實我的資產是遠大於負債。」 然而,因為何斌倒閉,大員有不少漢人商人也被連累破產,也牽扯到鄭泰。鄭泰在大員有兩棟房產,被荷蘭人扣押。 何斌來到廈門,其實也有好幾天了。好不容易靠著鄭泰的幫忙,這一天,國姓爺終於召見了何斌。 前兩次,他是代表大員荷蘭商館來晉見國姓爺,也都帶來豐盛的禮物。他這次雖然以逃亡之身晉見國姓爺,但口氣卻依然高調。 他向國姓爺跪拜,表示他帶來無價之寶。他打開包袱,是一個城堡的精緻模型。侍立一旁的陳澤去過赤崁,知道那是普羅岷遮城。 國姓爺請何斌平身,賜坐,相當禮遇。 何斌有不錯的口才,所以他才能兩度為大員荷蘭人擔任來使。 現在,他朗朗陳述: 「台灣田園萬頃,沃野千里,餉稅數十萬。若得此地,可以雄其國;使人耕種,可以足其食。上至雞籠、淡水,硝、磺有焉。且橫絕大海,肆通外國,置船興販,桅、舵、銅、鐵,不憂乏用。移諸鎮兵士眷口其間,十年生聚、十年教養,而國可富、兵可強,進取退守,真足與清人抗衡也。」 接著自懷中掏出一張地圖,雙手奉上,獻給國姓爺。 「若天威一指,台灣唾手可得。」何斌面露微笑,但表情很認真。 鄭成功接見何斌,是以為何斌這次是因代理他徵收來往大員與唐山的貨物稅而被荷蘭人迫害,才落此田地。他本來以為,何斌是想求他寫信給大員申冤。沒想到,何斌另有所圖。 鄭成功聽著何斌的話,陷入深思。鄭成功對台灣並不陌生,甚至他覺得台灣與他的命運有微妙的相關。一六二四年,就是因為李旦派他的父親鄭芝龍到澎湖來當荷蘭人通事,因此,他出生時,父親竟不在母親與自己身邊。後來父親又到了台灣,和顏思齊既合作又競爭,仍然無暇回平戶探視自己的妻兒。 不到一年,顏思齊暴卒,也給父親一個警惕,台灣瘴癘之地,必須小心。這成為鄭芝龍又回到安海的考量因素之一。一六三○年,母親田川氏又生了弟弟七左衛門。可是此後,父親就不再出現日本,因此弟弟冠了母姓,成為田川七左衛門。後來他在七歲時被父親接回安海,弟弟則長留日本陪伴母親。在一六四五年,父親把母親迎到安海之前,他屢被父親的其他妻妾與異母弟弟們排斥。他心情不佳時,就寫日文信給平戶的弟弟和媽媽。一直到現在,他和弟弟還是偶有書信往來。 鄭成功想,如果不是為了荷蘭人,他父親和母親不會分開,他的童年不會如此不快樂。而這一切,又都是為了荷蘭人想據有台灣的野心。對台灣,鄭成功有複雜的感覺。 「田園萬頃,沃野千里,餉稅數十萬。」鄭成功反覆默念著何斌方才的三句話,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父親到台灣時,台灣仍是一片蠻荒瘴癘。真難想像,短短三十多年,在荷蘭人的經營下,如今已是「田園萬頃,沃野千里,餉說數十萬。」。 他想,這些年來,台灣在荷蘭人的治理下,人口、物產和貿易大有進步。 而家鄉福建,反而是戰亂年年,城鎮破敗,田園荒蕪,人口減少。 他心中一陣刺痛。這是多麼大的對比。家鄉何其不幸,而台灣卻又何其幸運。 何斌的建議,是有其見地,替自己和屬下的未來,另闢一番天地。然而他又不喜歡何斌的作法。何斌獻圖,顯然早有預謀。「飼老鼠,咬布袋」,他並不喜歡這種小人。鄭成功是個鐵血漢子,父親要他降清,他都寧可移孝作忠。對降將,他並不具有好感。一六五二年,清軍的庫成棟殺了長官陳錦向他報功求賞,反而被處斬。前不久他屬下黃梧降清,則讓他盡失陸地上的原有根基。他討厭因利益而隨風兩邊倒的人。 不過,何斌終究是因為自己才出事的。而且,他本人也一直視台灣漢人為自己的國人。而且何斌是由侍奉紅毛轉為侍奉自己。因此,對何斌的行為,他歡迎中又帶著一絲不屑。 他也覺得,如果鄭家軍的主力轉往台灣,則大明在東南牽制清兵的力量將大為減少,對在西南與清兵苦苦周旋的永曆帝,必是一大打擊。如果永曆帝不幸因此為清兵所執,自己將終生難逃其疚。因此,除非西南之局先破,否則鄭家軍隊自行放棄漳、泉沿海,轉往台灣,必將引人非議。他想起在金門的魯王和在舟山的張煌言。他決定,這件事要從長計議。 主意既定,他示意左右,厚備賞賜給何斌。他對何斌的建議沒有表示拒絕,也沒有表示興奮。鄭成功知道,做一個領導者,必須有決斷,也必須「天威難測」,不能讓屬下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 於是他微微一笑,握著何斌的手,表示由衷謝意,並親送何斌出門。 何斌離去之前,也不忘用眼神向侍立於鄭成功之側的陳澤打了一個招呼。陳澤在四、五年前送吳豪去大員就醫時在何斌家住過一夜。陳澤覺得何斌確實變老,也清瘦許多。 鄭成功在何斌離去之後,似乎是累了,並沒有再與屬下討論或問話,逕自走入內室。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三十一章山雨欲來(下)
十七世紀荷蘭畫家(Jacob Berekheyde)的「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庭院一景」圖 「一六五八年一月揆一正式接任時,可說是百廢待舉。不但財務不振,而且因前兩年的幾次水災,原住民村社疫病流行,情況嚴重,因此,一六五七年的地方會議史無前例停辦了。而北路的雞籠、淡水及南路的麻里麻崙一帶叛服無常,又有熱病肆虐,派去這些地區的公司員工有不少人病故。因此,整個福爾摩沙很是蕭條。」 范˙弗斯登眉毛一揚,說道:「我覺得揆一長官是個很有眼光的人,他的對策是,先讓經濟繁榮起來。而要繁榮經濟,最重要的,就是重開海峽兩岸的通商貿易,也就是設法重啟和國姓爺通商的大門。」 瑪利婭又問:「那麼,揆一是做到了。他如何讓我們與國姓爺之間的貿易又變得如此興旺?」 范˙弗斯登苦笑了一下,「這就是斌官的功勞了。但也因為如此,種下今日的禍根。」 瑪利婭說:「這話怎說?」 佩得爾兄弟和范˙弗斯登都苦笑而不語。 瑪利婭恍然大悟:「於是何斌就當了特使,而且成功完成使命了?」 威廉說:「正是。何斌帶了高達六千荷盾的厚禮(註一)到廈門。不但進貢給國姓爺,連他的部下鄭泰等近二十人,也都人人有份。」 威廉作了個不屑之狀:「何斌說,漢人做事,就要講究這樣的禮數。」「何斌一去三個月,終於帶了國姓爺的回信回大員。」 「國姓爺在信中開了三個條件,最主要是要巴達維亞保證他的船能自由開往我們荷蘭人所控制的各處港口並得到補給。這還算合理。於是第二天,揆一馬上召集評議會,決定答應國姓爺的條件。」 「於是何斌又跑了一趟廈門,表示我們公司願意每年給國姓爺銀子五千兩,箭十萬枝,硫磺一千担,做為回報。福爾摩沙北部的硫磺礦很豐富,是做火藥的上好材料。」 「何斌很懂得國姓爺的心理。國姓爺要打仗,就要保障軍火的長期穩定供應。因此國姓爺馬上下令重開兩岸的貿易。」 「於是,已經一年多不見蹤影,由唐山來航的貿易船隻,再次出現於大員港口。大員的貿易盛況復活了。入港的船隻多到要排隊,原來空空如也的倉庫也宣告爆滿。因此過去兩年,大員商館大大獲利,揆一長官和巴達維亞的長官都很高興,聽說VOC的股價也跟著水漲船高呢!(註二)」 「我們送給國姓爺的大禮,至少得到十倍以上的回饋。」 久座旁聽的亨布魯克夫人不禁好奇問道:「那何斌卻又做了什麼壞事,不但被免職,還被拘留?」 瑪利婭的妹夫商務員又接下去說:「因為何斌搞兩面手法。除了檯面上向我們報告的外,檯面下和國姓爺又有暗盤交易,沒有據實以報。這讓VOC覺得這傢伙對公司及我們荷蘭人的忠誠度有問題。」 商務員范˙弗斯登望了望大家,兩手一攤。「說起來,我們不得不佩服國姓爺和他的貿易主管鄭泰,實在是精打細算的『生理人』,而不只是會打仗而已。在過去,大員出口到唐山的貨物商品是在廈門課稅的,而聽說鄭泰私下向何斌建議,改為貨物在大員出口時就課稅,這樣既方便又可以防止走私,稅收一定增加。」 威廉˙佩得爾又插嘴道:「其實國姓爺家學淵源,他的父親尼古拉斯˙一官不但是精明的商人,也是狡猾的海盜,又有語言天份。大概廈門、泉州的漢人都有這方面的天賦吧,點子多,算計精。當年普特曼長官明裡暗地都吃了一官不少苦頭。」 商務員點頭苦笑,表示同意。「何斌第一次到廈門交涉的時候,鄭成功就已提出要何斌在福爾摩沙代他徵收關稅的要求。而鄭泰則請國姓爺把這件事包給何斌若干年,由他本人代為擔保。這樣一來,何斌也可以在中間收取佣金。」 「鄭泰曾對何斌有私恩,所以何斌就答應了。」 「回到大員以後,何斌就開始對所有航往唐山的船隻貨物如鹿肉、魚、蝦、糖、烏魚子、布類……等課徵稅餉。他把國姓爺的命令給船家看,並且說『在大員繳了稅,在廈門就不必再繳』。而且不僅在大員收稅,在其他港口像魍港也收稅。」 瑪利婭問道:「這樣做,對公司有什麼損害嗎?」 范˙弗斯登把眉毛一揚,說:「問得好。理論上來說,何斌這樣做,對公司並沒有損失。但問題是,他自己私底下暗暗進行,未向長官回報。所有大員商館的荷蘭人都不知情,被蒙在鼓裡。」 「這樣的事終究只能瞞得了一時」,范˙弗斯登的語氣帶著譏諷:「何斌為國姓爺在福爾摩沙徵稅的事,終於在今年三月被另一位漢人頭家杉叔(Samsiack)揭發了,而且杉叔還說這老狐狸擅自增加稅額,方便自己揩油。」 「長官揆一很生氣,他認為,何斌對公司忠誠度不足。而且他擅自加稅,會導致有些商船因此不來大員,對公司的利益造成傷害。」 「於是長官命令稅捐處調查,拘捕何斌,交由熱蘭遮城法院審判。結論是何斌免去所有職務,取消薪俸和頭家資格;他多年來經營赤崁到大員渡船的權利和所得,以及其他所有特權,全部註銷。」 「何斌被處大量罰鍰,又被大批債權人索債,終於宣告破產。」 「更令人生氣的是」,范˙弗斯登愈說愈激昂:「這老狐狸也不知如何買通獄卒,竟然全家逃出大員,行蹤成謎,不過他父親是國姓爺父親一官的舊部,因此最有可能去了廈門。他逃走之後,從大員到馬尼拉到巴達維亞,從安南到廈門到長崎都為之撼動,因為這些港口都有他的船在跑,也都有他的生意聯結。他平日以舉債方式擴充事業,又是漢人之中最大的貿易商和贌商。他不但欠公司錢,也欠漢人朋友錢,欠荷蘭人錢,這些私人債務竟然高達五萬里耳!有人也因此連帶破產。當局擔心,大員會因此產生金融風暴,許多地方的漢人商家也將因此而跑路!」 一直旁聽不語的牧師突然開口:「聽說國姓爺最近與韃靼人的戰爭大敗,所以有可能攻打福爾摩沙,也可能攻打呂宋。公司方面的看法如何?」 這是個大家都關心的問題。每個人都一臉肅穆,默不作聲。於是小托瑪士˙佩得爾開口了:「我先說國姓爺的近況好了。長久以來,父親和我一直在密切關注國姓爺與韃靼人的戰爭。雙方本來一直互有勝負,但是今年夏天有了重大變化。」 「以前國姓爺只在東南沿海和韃靼人作戰。今年春天,國姓爺率領了三十萬軍隊,向北突擊,竟然一舉包圍了大清國第二重要城市的金陵,聽說在北京的韃靼皇帝嚇得差點遷都。如果國姓爺拿下金陵,以後大概他就不會再留在東南沿海,我們的壓力就解除了。可惜他後來卻反而大敗而歸,人馬損失了一半以上。聽說有些他的敗兵,也逃到福爾摩沙北部的一些港口來。現在韃靼人正想乘勝追擊,對國姓爺趕盡殺絕。以國姓爺的軍力,大清國的氣勢,國姓爺能不能挺住廈門、金門兩個小島,大有疑問。」 小托瑪士繼續說:「最近出現了一些奇怪的現象,大員出現五、六十艘漢人帆船匯集,空前之多。而聽說南洋的漢人船隻也有集結的現象,返回廈門的船隻也大增。我父親判斷說,可能是國姓爺要把他在海外的船隻全部召回。」 「父親很是擔心,是否國姓爺召回商船的目的,是想將之改裝為戰船。如果是真,那麼是對抗大清國,還是要對大員進攻,就要好好監視了。」 一席話說得眾人的心情更加沈重起來。 小托瑪士回答道:「父親的判斷是,現在是冬天,吹東北季風,還不適合國姓爺由廈門向大員進攻。但如果到了明年春天三、四月,改吹西風或西南季風,那時就不無可能了。」 眾人面面相覷。 瑪利婭的姊姊海倫問:「國姓爺有多少軍隊?」 威廉說:「他全盛時期有三十萬,聽說在今年的戰役中損失了大約三分之二。算是十萬人好了。更重要的是,他部隊的裝備聽說不差,也有大砲及火鎗。雖然父親說,裝備上不如我們,但也承認人多就很不好對付了。家父認為,最重要的,是利用我們的優勢,強大的海軍和大軍艦,把他們堵在外海。他們船小,禁不起大浪,也禁不起我們大船的衝撞。總之,絕不可讓他們登陸上岸。一旦他們登陸成功,那麼多的軍隊,會造成我們很大的麻煩。所以第一道防線應該放在外海。我們需要更多的艦隊來增援,再以熱蘭遮城的大砲,讓他們的船隻進不了台江內海。目前,所有船隻航道均在熱蘭遮城的砲火射程之內,他們應該是無隙可乘的。」 瑪利婭問道:「長官有做出什麼因應措施嗎?」 威廉說:「好像過了這個耶誕假期之後,就要召集評議會,看看是否要寫信向巴達維亞總公司求援吧!」 談話則以亨布魯克牧師帶領大家祈禱,祈求上帝保佑福爾摩沙,保佑荷蘭人以及保佑公司為結束。 註一:當時公司高級人員的月薪大約五十盾前後,外科醫生約二十幾荷盾,學校老師約一、二十荷盾,一般工人在十盾前後。如果十荷盾等於現在二萬五千元,則六千荷盾等於2.5萬×600=1500萬元。 註二:荷蘭也是世界上第一個建立證券交易的國家,VOC(荷蘭東印度公司)則是世界第一間股票上市公司。VOC在當時,是歐洲強權國家裡最不集權、最不像國家的一個國家所成立的集權、國家化組織。VOC的最高權力握在管理委員會的手哩,這管理委員會叫作「十七士紳團」(Gentlemen Seventeen)。阿姆斯特丹市在委員會裡佔八席,熱蘭省(Zeeland,熱蘭遮城之名即由此而來)佔四席,其他小貿易市合佔五席。 巴達維亞(Batavia,雅加達舊稱)則等於是公司CEO總部,由總督和議會在巴達維亞城(Batavia Castle)開會,派任官員,負責指揮全公司從好望角到長崎的所有船運和各貿易站。派駐遠地的官員,定期要向巴達維亞交報告,巴達維亞也定期送出詳細的指示,監督他們採購、銷售,以及公司和地方的關係。 當時,歐洲、亞洲,許多事情全看出身和階級來決定的世紀裡,這家公司極為特殊,唯才是用,不問國籍,不問出身。原本簽的是當小兵的賣身契,有些還是被債務逼得逃出荷蘭的,到後來,卻有人可以當上總督,當上公司高層,當上大貿易站和內陸領地的司令官。因此也吸引了許多荷蘭以外歐洲國家的青年才俊。像卡隆是法國人,貧苦出身,揆一是瑞典人,但為世家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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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化慶安宮 (善化當時叫「目加溜灣」,慶安宮原址應是當時學校。) 善化老街荷蘭井 (位於慶安宮外,是荷蘭人在一六三六年為了提供飲水給學堂的學生而開鑿的。) 「斌官背叛VOC,捲款逃到國姓爺那邊去了!」 一六五九年的聖誕假期,來自大員的客人帶來了這個勁爆的消息。 客人是小托瑪士及威廉兩位佩得爾家的兄弟。他們跟著瑪利婭的姊姊海倫,姊夫商務助理范˙畢爾賀,大妹漢妮卡及大妹婿下席商務員范˙弗斯登,自大員前來麻豆社渡假。 威廉˙佩得爾自小就在何斌家穿梭不停。何斌的爸爸生前曾抱過他,還給他一個純金戒指當滿月禮物,何斌家的子姪輩也都是他的玩伴。威廉之所以會說大員漢人所用的福建話,就是這樣學起來的。他一向幾乎是把何斌看成「叔叔」或「前輩」。因此,他最是感慨。 而像亨布魯克一家人在福爾摩沙也十年以上了,他們也目睹了歷代大員荷蘭長官對何斌的信任。歷任長官也許有些彼此不是互相對味,像維堡與揆一,但他們全都非常倚重何斌,也禮遇何斌。因此,何斌的叛逃,讓VOC上下都非常心寒。 小托瑪士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 亨布魯克說:「先別這樣驟下結論,何斌這樣子走法,把家當都捨棄了,一定也有他的苦衷。何況在他走之前,也被監禁看管論罪的。狗急跳牆,何況是人。他是否遭受了什麼委屈呢?威廉,你有沒有知道什麼內情?」亨布魯克知道威廉和何斌關係較密切,就指名威廉把全部來龍去脈說清楚。 范˙弗斯登不服氣的插嘴:「斌官確是捲款逃走。苦主除了VOC外,大員市的漢商被騙的也不少。」 威廉支著下巴,有些懶洋洋的說:「這事其實說來話長,也真是有些複雜。」 他啜了一口葡萄酒,又剝了一瓣橘子塞入口裡,叫聲「好酸」,然後才像在回憶一般,慢條斯理的說:「大家可還記得,在凱撒長官任內的最後一年,我記得是一六五六年六月,國姓爺來了一封措詞嚴厲的信,表示要對大員實施貿易封鎖。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斌官在為長官翻譯這封信件時,特別拿給我,要我詳細讀一遍,還問我看懂多少。」 瑪利婭說,「真的?我怎麼不知道?」因為瑪利婭清楚記得,前幾年,她為了學漢人語言去何斌府邸,還見到國姓爺的部爺吳豪,來請大員的荷蘭醫生替他療傷。也還記得更早在威廉的姊姊瑪格麗特和柯來福牧師結婚的婚宴上,那時的凱撒長官還得意揚揚說,這樣表示國姓爺很信任荷蘭人,只要將來國姓爺和大清國達成和解,轉口貿易就可以恢復興旺了。而瑪利婭也知道,一六五七、五八年度,大員商館又因貿易的興旺而獲利大增。例如一六五八年度,支出三十九萬荷盾,收入五十九萬荷盾,總盈餘二十萬荷盾,讓巴達維亞荷蘭總督馬綏掘(Joan Maetsuycker)非常高興。 亨布魯克牧師最近已續約,再留福爾摩沙。續約後和媽媽去了一趟巴達維亞作教會交流,方才回來麻豆社。而爸爸決定續約,有一部分也是因為大員的貿易又欣欣向榮,讓爸爸覺得對福爾摩沙有信心。因此,她不清楚,在她心情最低落的一六五五及一六五六,大員與國姓爺的通商關係也同時陷入低潮,也不知原來鄭荷之間這幾年有這麼多波折。 威廉還來不及回答,她又問:「我還以為我們和國姓爺一直保持很好的關係呢。那麼,在一六五六年,為什麼國姓爺對我們的大員商館實施斷航禁運呢?」 瑪利婭的妹婿范˙弗斯登是下級商務員,插嘴說,「這些商業上的事我比較了解,就讓我來從頭說明吧!」 「這事要自更早的一六五五年說起。一六五五年七月,國姓爺寫信給凱撒長官,抱怨說馬尼拉對他的船隊很不友善,殺他的船員,奪他的船貨。國姓爺說,他屢次交涉,未獲改善。西班牙人或強奪貨物不付款,或不按約定價格,隨意丟了一些錢充數了事。國姓爺的結論是,他實在已經忍無可忍,不能讓他自己和他的善良同胞,被西班牙人這樣欺凌。因此他下令禁止並封鎖所有漢人船隻到馬尼拉,並寫信來要求大員的荷蘭人也配合。」 「凱撒長官當時回信說,荷蘭與西班牙已經恢復和平,不再敵對。因此,抱歉,不能這樣做。」 「過了兩個月,國姓爺又來了一封信。這封信是寫給何斌和大員所有漢人頭家,再由他們轉告大員長官凱撒。國姓爺說,新任的巴達維亞總督對他很不友善,他的船隊在巴達維亞備受刁難。巴達維亞想獨占利益,不准他的船去滿剌加(註一)、柔佛和彭亨。而且不只如此,國姓爺有一艘去舊港(註二)的船,被搶走四百担胡椒,讓他蒙受巨大損失。國姓爺說,他鄭重警告,如果不能有所改善,大員商館就要為一切後果負責。」 范˙弗斯登回憶著,「他說,如果他的船再受到刁難,他將不再相信他與荷蘭之間的友誼。他將發布公告,禁止所有漢人船隻前來大員或福爾摩沙的任何港口。無論什麼藉口,都不許任何船隻運貨來此,或來此取貨。」 小威廉插嘴道:「我還清楚記得國姓爺的用語」。然後他作勢一字一字地唸出:「他說『我的話就像礫石中的黃金。我所說的,必將實施。』」(註三) 范˙弗斯登繼續說:「在同一封信,國姓爺也用很嚴厲的口氣命令大員漢人,要他們遵守他發布對馬尼拉的貿易禁令。」 「斌官和大員的漢人頭家們一收到這封信,立刻翻譯,並轉呈大員長官和巴達維亞總督。」 范˙弗斯登滔滔不絕地說:「凱撒長官輕描淡寫回應說,大員的商人也不喜歡去馬尼拉,因為馬尼拉確實有欠款的行為。但是依照條約,荷蘭人和西班牙人仍是朋友。至於國姓爺寄來的命令大員的漢人商人對馬尼拉的禁運公告,大員當局決定不予公佈,因為這對公司與荷蘭人會造成主權損害。」 范˙弗斯登停了一下,眼光向眾人巡視了一遍。「而巴達維亞更是打馬虎眼,僅說『查無此事』,而不予理會,擺明不予配合。」 瑪利婭接口說:「巴達維亞這樣也太過分了,那就不能全怪國姓爺。」 范˙弗斯登把一杯啤酒一飲而盡說:「威廉,那以後的部份,由你來說吧!」 威廉瞄了瑪利婭一眼,接下去說:「後來,就是第二年,我剛剛提到的一六五六年六月底那一封對大員公司全面禁運的信了。那一封國姓爺的信,在斌官翻譯成荷文時,我也加入一些意見,使措詞用字更為精準。國姓爺的信常是長篇大論,鉅細靡遺,卻又措詞有力,語意明確。又看來有條有理,絕不模稜兩可。而他做決策,既果斷有魄力,又周全細膩,令人覺得義理人情兼顧,是個很厲害的對手。」 威廉˙佩得爾的聲音很高昂,帶著手勢:「我記得很清楚,在那封宣佈對大員禁運的信中,他對大員的所有漢人發出三點命令。」 「首先,他宣佈要對我們大員貿易制裁,又理直氣壯列舉了許多禁運理由,好像道理全在他那邊。」 「接著,他又故示寬大,訂下一百天緩衝過渡期,表示允許在他地的船隻有充裕時間在期限內歸航。等到屆限一到,就嚴格執行禁航。連可以或不可以帶回什麼貨品,都寫得清清楚楚。」 「第三點,再強硬宣示,犯禁的漢人,貨品沒收,人員一律處死,決不寬貸。」 威廉˙佩得爾愈說愈激昂:「這一封信,讓我們的荷蘭長官及評議會最受不了的是,信的對象針對著在福爾摩沙的每一位漢人,擺明了公然侵犯我們荷蘭人在福爾摩沙的管轄權,完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但問題是,他的抗議相當有理,讓我們無法反駁。但他的手法實在太厲害,不論是福爾摩沙還是其他港口的漢人船隻,都不敢違背他的命令,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商務員范˙弗斯登點點頭,接下去說:「是的,公司最無法忍受的是,國姓爺幾乎把大員、全福爾摩沙,甚至包括馬尼拉、巴達維亞的漢人,都看成是在他統治下的子民。」 商務員繼續說:「他還真的說到做到。在大員及福建間往來的船隻,自當月來四十八艘,去四十七艘。下個月即銳減為來五艘,去十九艘。再下個月時只剩來一艘,去八艘。之後,也就是一六五六年九月,迄一六五七年夏季一整年,大員及福建兩地間未見一艘往返船隻,完全斷絕。」 「那些平常聽VOC的命令,居住在福爾摩沙的漢人商人,都陷入困境。」 在旁邊聽了很久的小托瑪士˙佩得爾這時也開口了:「國姓爺的執行力確實很可怕。所以他的軍隊能以少敵多,讓韃靼的軍隊就是贏不了他。聽說他令出必行,處罰嚴格,親疏不計,這一點Christian Beyer當年就領教過了。」小托瑪士把手一攤,說:「拜爾醫生當年去廈門替他醫病,卻不時看到他動不動就殺兵士,殺將領,甚至殺自己的侍僕,嚇得他不敢久留,趕快跑回大員。」 范˙弗斯登繼續他原先的話題:「然後,就是一六五七年九月及十月的幾個大颱風,讓整個福爾摩沙好像泡在水裡,不但死了近千人,房子倒塌,糧倉浸水,糟糕的是稻米和蔗糖的收成也大受影響,大員公司遭受到前所未有的財政困境。於是這一年十二月,揆一以議長的身份,接任了VOC在福爾摩沙的長官的位置。凱撒這一任,可說運氣不佳,又是蝗災,又是水災,人際關係也不順,真是做得灰頭土臉。」 註一:今麻六甲。 註二:今蘇門答臘巨港。 註三:中文可能是「金石良言,言出必行」。(中研院翁佳音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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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人F. NOMSZ.在1775年所著,以亨布魯克牧師為主角與書名之劇本封面。 亨布魯克又是高興,又是生氣。 高興的是,他夢寐以求的福爾摩沙神學校終於可以設立了。 生氣的是,他代表大員教會向巴達維亞教會建議,「讓他與其他人有機會學習更多南路語言,以助當地教學」的建議,被拒絕了。理由竟然是「我們看不出亨布魯克能改進他的語言能力」,這簡直是個羞辱。 更令人生氣的是,巴達維亞教會的信中還寫了一句,「原來多年來我們在南路教學所使用的,一直是南路原住民不懂的語言」。 大員以南的放索人、魯凱人因為不屬於西拉雅族,所以語言不同。教會一開始在南路教學時,尤羅伯使用的是大員以北西拉雅人所用的語言,因此自然事倍功半。因此亨布魯克才要求從根本做起,去學習他們的語言,不想卻被澆了一頭冷水。對南路的傳教工作而言,這真是個壞消息。 大員教會也向VOC十七人董事會提出要印刷機印教科書,同樣被拒絕了。理由是「連巴達維亞都還沒有印刷機」。然而讓牧師們不平的是,巴達維亞的教徒,哪有福爾摩沙多!還好,亨布魯克聯合柯來福、李奧納兩位牧師提出的,建立福爾摩沙神學校的建議總算通過了。雖然不是如亨布魯克所願設在麻豆,而是設在蕭壠。這是北路地區的好消息。 大員以北,傳教一直很順利;大員以南,則一直不順利,南路的原住民一向比較桀傲不馴。這一來,南北差距更大了!亨布魯克想。 在烏瑪等一些虔誠教徒也都參加了夜祭之後,亨布魯克一個人靜靜思考了好幾天。 他的內心,自然不希望看到烏瑪等人再去參加夜祭,可是他將心比心,覺得要烏瑪他們去面對長輩那麼大的壓力,實在太困難。一方面,亨布魯克想到了歐洲的宗教戰爭。信奉改革教派的荷蘭人就是為了不滿信奉舊教的西班牙人的宗教壓迫,而起來反抗。荷蘭人本來認為福爾摩沙人沒有什麼宗教觀念。現在看起來,並不正確。 二十年前,尤羅伯等認為,尫姨不像是宗教中的神職人員,倒比較像女巫。一開始荷蘭人向福爾摩沙人傳教,在心目中,認為是在教化福爾摩沙人,給他們正確的是非觀念,破除巫術,減少墮胎等犯罪行為,而不是去強迫他們接受新宗教。然而,在烏瑪等堅持要去參加夜祭之際,亨布魯克開始領悟,尫姨不是女巫,也像祭司。 亨布魯克只好自我安慰,把西拉雅人的祭拜阿立祖,視為祭拜祖宗,而不必視為是去祭拜另一個異端的神祇。如果這樣去看的話,參加夜祭的行為,就不算是罪不可赦。 這裡的漢人常說,孔子說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荷蘭人自然也不能太強迫原住民。更重要的,亨布魯克剛來時,把原住民看成上天交付給他們所牧養的羊群,現在他已經慢慢把原住民看成他的親人或朋友。 亨布魯克因此認為,要求西拉雅人信仰基督,放棄祭祀阿立祖:第一,要慢慢來,事緩則圓。第二,要讓福爾摩沙人對基督教義有深入的了解,而不是像過去只背背教義,唸唸祈禱文而已。於是他認為從原住民的「思想改造」做起,而思想改造就必須自原住民的青少年做起。 亨布魯克苦思了兩週,擬了一個洋洋灑灑的大計畫。他很高興,這個計畫獲得其他兩位牧師柯來福及李奧納的同意,於是向大員長官與評議會提出,也呈交巴達維亞教會。 亨布魯克正式提議,在福爾摩沙建立訓練年輕原住民當教士的神學校(seminary),人數約為三十人,學生需寄宿,年齡十~十五歲。並提議建立在麻豆,因為麻豆美麗、平坦。有現成的磚屋,還有很大的閣樓,沒有太多漢人的喧擾,而且會說西拉雅語言的荷蘭人最多。此外,麻豆較蕭壠或新港更接近獵場,這裡的人也比其他地方更多從事於捕魚之業,因此毫無斷炊之虞。 亨布魯克並且也對教學方式提出具體建議: 一、學生早上學拉丁化的西拉雅語,下午學荷語,將此訂為規則。 二、學生每日作息如下: 六至八點:副校長講授基督教教理問答。剛開始時,先用西拉雅語講課,等學習有進展之後,才用荷蘭語講授。 八至九點:早餐 九至十點:寫作 十至十一點:基督教教義(校長講授) 三至五點:荷蘭語 禮拜四停課,為「遊戲、休假日」 關於學校的內部管理,亨布魯克也有一套計畫,幾乎是鉅細靡遺,可以看出他的用心良苦及行事細密。 一、副校長須監督全體學生在日出之前盥洗、著衣與梳髮,從而整潔、虔敬跪下參加晨禱。 二、上課前後得固定禱告。 三、三餐(早餐,十二點午餐,六點晚餐)開飯前後得禱告。 四、午、晚兩餐時,得聽讀一章聖經經文。 五、每位學生得輪流讀經文及感謝禱告。 六、未得校長之許可,學生不准在宿舍之外逗留。 七、學生若犯錯,副校長只能用戒尺打一下,以示懲罰。 八、校長可自行決定處罰未經允許而曠課的學生。 九、每日任命兩位糾察生,登記「在學校內不講荷蘭語,或任何行為不檢」的學生,報告給副校長。 十、副校長得努力看管學生的清潔衛生,以及學校、宿舍井然有序等事。 這個設神學校的建議,終於通過了。雖然是設在蕭壠,亨布魯克還是當了校長。這樣一來,他就辛苦了,他必須麻豆和蕭壠之間兩頭跑。而因為他大部分的時間必須在蕭壠,自麻豆到蕭壠,要花上近二小時,他有時就夜宿在蕭壠的學校,而沒有回麻豆的家。因此麻豆的家,常常只有媽媽、瑪利婭、小妹妹克莉絲汀娜及小弟弟彼得。烏瑪忙著帶小孩,也少有時間過來。麻豆家有奴隸陪著,瑪利婭捨不得父親在蕭壠太勞累,於是有時也到蕭壠,一方面幫忙處理神學校的事務,一方面也陪陪爸爸。小卡隆,前任總督卡隆的兒子,則回來當副校長。 學生們都非常認真,也很遵守校規,讓牧師們很有成就感。瑪利婭也覺得,這樣的生活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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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年開始,電音三太子風靡全台,不但上了國際盛會,還有「三太子舞步」。然而,三太子不是封神榜神話中人物嗎?為什麼三太子代表「台灣味」?有什麼社會意義? 其實,不單是現在,自十七世紀漢人移民開始進入台灣,「太子爺」會成為台灣重要民間信仰,就是個異數。 台灣居民百分之七十的河洛來自閩南地區,自有閩南文化之延伸。閩南特有的神祇與廟宇,自有其閩南之地緣關係,特別是鄭氏家族及軍隊發跡的泉、漳、廈的三角地區。例如保生大帝吳夲是宋代福建安溪人,因採草藥救瘟疫跌崖身亡,民眾感念建廟。媽祖林默娘是宋朝閩南莆田人氏,隨著宋明以閩南人為主的大航海時代而廣傳東亞。清水祖師陳昭應是北宋時禪師,在閩南安溪清水岩得道。閩南移民祖先廣泛崇拜的神祇,來自中原的,只有關公與三太子。而關公本就是全中國性神祇,是歷史人物。但三太子是「封神榜」人物,是黃河流域的漢民族神話,與閩南地區並無特殊地緣性。為什麼閩南移民祖先會虔誠祀奉來自中原的非主要神祇,這就很值得探討。 這些與閩南有地緣性的神祇廟宇,除了媽祖廟之外,並不見於客家庄,太子爺廟亦然。 二○○九年十月四日我到官田的慈聖宮去參加「紀念明鄭陳永華咨議參軍祭典暨開台346周年文化觀光季」,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慈聖宮主祀的雖是神農大帝,卻也供奉著太子爺,而且這太子爺還大有來歷。據考證,這尊太子爺是明鄭王朝時相當於宰相身份的陳永華家中所奉祀(圖一)。一六六四年,陳永華隨鄭經自廈門東渡來台定居,觀音與太子爺同時迎奉入台,祀於陳永華家中。一六七九年陳永華移居龍湖巖,觀音與太子爺也移祀龍湖巖。後因官佃(今官田)庄民之請,觀音暫祀龍湖巖,太子爺則移祀駐輦官佃庄。(當時官田為陳永華轄地)。佃民以農作維生,祈五穀豐收,乃立廟奉神農大帝為主神,就是現今官田的慈聖宮。 (圖一:陳永華家奉祀的太子爺,現存於官田慈聖宮。) 台南陳德聚堂是當年鄭成功部隊來台,入鹿耳門,在北線尾首仗大敗荷軍的武將-宣毅前鎮陳澤的故居。而可能為陳澤後代者,據我所知,也祭拜三太子。祭祀陳澤的大眾廟,主神神像之前,就是三太子神像(圖二)。因此可以推測,明鄭王朝的文武二大重臣陳永華與陳澤家中都奉祀三太子,那就很不尋常了,一定代表某種意義。 (圖二:台南四草大眾廟的三太子像) 於是我開始遍訪鄭成功廟。結果,不論是鄭氏家廟或大灣國聖宮(祭祀鄭成功)、二王廟(祭祀鄭經),或其他大大小小祭祀鄭成功的廟,在主神神像之前,一定擺著一尊相當古老的三太子神像(圖三),更讓我深信,鄭成功與三太子之間有非比尋常的關係。 (圖三:永康二王廟的三太子像) 台灣太子廟的名稱與歷史,確實可以看出與明鄭軍隊相關的一些蛛絲馬跡。 台灣最早的太子廟,是新營太子宮。每年九月九日太子爺誕辰,各地太子爺分靈陸續回新營太子廟娘家。太子宮的創建與鄭氏軍隊的屯田有密切關係,新營是鄭氏部將何替仔屯田之域。新營太子廟建於一六六三,也就是鄭成功平定台灣的第二年,鄭家軍隊立即就在屯田區「結蘆奉祀中壇元帥」。 鄭成功的軍隊最早到達的府城台南市,則有兩間「太子宮」,一是位在西門路的「沙淘宮」,台南人一般稱為「頂太子」﹔二是位在府前路的「昆沙宮」,台南人一般稱為「下太子」。一般人都視兩廟以供奉哪吒三太子為當然,然而,「頂太子廟」沙淘宮卻另有一段故事。沙淘宮建於一六八一年,雖然也是供奉中壇元帥,但又說是供奉「沙淘太子」或「大太子」,也就是說,有別於「三太子」。 這位「沙淘太子」正是一六八二年,鄭經死後三天,就被馮錫範陰謀刺殺冤死的鄭經長子鄭克。鄭克是在今日的開元寺,當年他的親祖母董夫人所居的「北園別館」被害的。傳聞他死後,遺體被拋入鄰近的柴頭港溪中,再流入台江內海,沖到現今沙淘宮處的岸上(現在台南市的西門路,正是那時台江海岸線)。他的夫人,也就是陳永華的小女兒,聞訊也自縊殉死。府城居民憐鄭克冤死,乃建廟紀念之。鄭克生前雖為鄭經立為「監國」,但遇難時尚未繼任「延平王」之位,故府民乃以「大太子」稱之。後人往往誤以為大太子是指哪吒之大哥「金吒」,其實不然。「沙淘宮」則表示「浪淘沙湧」。陳永華家中供奉「太子爺」,而他的女婿鄭克死後祭祀於「太子宮」,令人三嘆! 而府城以南最有名的太子宮,就是高雄的「三鳳宮」,建於一六七二年,明鄭來台的第十二年,當時鄭氏軍隊屯田於左營。三鳳宮的太子爺源自鼓山化龍宮,而鼓山正與左營比鄰,可見台灣南部許多太子廟與鄭氏軍隊屯田有關,他們在屯田伊始,就迫不及待建太子廟以庇佑地方。 那為什麼鄭氏軍隊那麼崇信太子廟?鄭氏部隊來自泉、漳一帶,他們崇信太子廟是基於漳、泉一帶的本土信仰,還是在起兵反清以後的心靈新歸依? 麻豆太子宮的歷史是「肇於清雍正年間,經由先民李葆自福建泉州府同安縣蓮花鄉蔗內村內庵社太保殿恭請金尊<中壇元帥>恭迎來台,安奉於台南縣麻豆堡崁仔庄…」。學甲慈濟宮的太子神像,也說是從「泉州府同安縣白礁鄉」迎來,所以可見泉州確有太子廟。有趣的是,陳澤出身漳州霞寮,而霞寮陳氏在一五○一年始建太子廟,供奉哪吒太子,祈借其神力治水患。現在的霞寮太子廟是福建最大太子廟,與台灣太子廟偶有互動關係,但地處偏遠,不是閩南人的主廟,與台灣太子廟的普及性相距甚遠。 金門除金城的祭祀玄天上帝的「北鎮廟」後殿供有太子爺神像外,似乎並無專屬太子廟。而鄭芝龍當年在安海及晉江修龍山寺,修開元寺,但未有修太子廟之記載,所以我認為鄭氏部隊奉祀三太子,始於鄭成功。 那麼,泉、漳居民是否比漢人其他地方更篤信太子爺呢?中國大陸先不說,先說台灣。台灣的客家庄,就見不到太子廟。客家人並不熱衷祭拜三太子,就好像客家人不拜清水祖師,不拜保生大帝這一類泉、漳、廈閩南河洛人的神祇。據統計,中國內陸只有一百多間太子廟,澳門有兩間太子廟,香港則只有一間太子廟,台灣則有三百多間太子廟。台灣特多太子廟,是因為太子爺的信仰在泉、漳特別熱衷?還是只是鄭氏軍隊特別熱衷?中國大陸一百多間太子廟,是分散各地,還是集中於泉、漳?如果是泉、漳特多太子廟,那又是為了什麼原因?自何時開始?如果只是鄭氏軍隊的獨特信仰,那又是為什麼? 封神榜的故事,應該是發生在黃河流域的陝西、河南那一帶,哪吒的誕生地是陳塘關。中國大陸哪吒宮祖廟在河南西峽縣丁河鎮奎文村(即陳塘關遺址)。現在奎文村南山頂的哪吒太子廟,原有的只是小廟,新的大廟也是二○○一年台灣信徒去蓋的。所以現在中國大陸,即令是太子廟的祖廟,也是台灣人去加持的。如上所言,現在泉、漳、廈雖有太子廟,但並非特別興盛。所以我的看法是,太子廟在台灣的興盛的確是鄭氏屯田軍隊特有的神祇崇拜,太子廟確實代表「台味」。但可惜只是台灣河洛人後代的台味,台灣第一代漢族移民的台味,不包括客家。 那為什麼鄭氏軍隊特別篤信太子爺?與鄭成功本人有沒有關係?我倒有個大膽的推測。 仔細想一想鄭成功的生平,和哪吒三太子倒是有幾分類似。 哪吒因為打死了東海龍王的三太子敖丙,惹來龍王到陳塘關向李靖興師問罪。於是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表示和父親斷了關係。當清兵南下,鄭芝龍決定降清之時,二十三歲的鄭成功與父親決裂,焚儒服儒巾,棄文從武,這個舉動可比「剔骨還父」。再八年後,一六五四年,被清廷封為「同安侯」的鄭芝龍被迫傳書鄭成功勸降,鄭成功作書回其父︰ 「….但吾父既不以兒為子,兒亦不敢以子自居…」,等於公開宣佈脫離父子關係。鄭成功的「移孝作忠」,相當於哪吒的「割肉剔骨」。鄭成功拒降,結果鄭芝龍被打入大牢。鄭成功與父親決裂,讓父親及族人受苦受難,即使鄭芝龍與其他人未被清廷處決,當世也必有人譏鄭成功不孝。多年來,鄭成功心中一定承受極大的壓力。他的內心也一定有嚴重矛盾與衝突,於是太子爺成了他的精神寄託。更何況太子爺另有「中壇元帥」之威武盛名,因此更讓鄭成功衷心認同,於是下令全軍祭拜。鄭氏提倡奉祀三太子,有意無意之間認同也是與父決裂,又武功高強的中壇元帥哪吒三太子。這在心理學上,是絕對說得通的。這也許可以說明泉、漳、廈之民眾並不特別奉祀哪吒,而鄭氏軍隊則特別崇尊哪吒的原因了。 如果自鄭成功因移孝作忠,而導致父親與族人被囚被殺的心理壓力,也可以解釋鄭成功何以喜怒無常,動不動就要殺屬下將領。「治軍甚嚴」只是外人的感覺,並沒有真正觸及鄭成功的內心深處。鄭成功理性時也許不是嗜殺之人,看他處理荷軍投降的條件就知道他可以很寬大;但一旦動怒,就六親不認。特別是在一六六一年底,清廷殺鄭成功之父、叔及諸弟之後。在一六六二年先殺楊朝棟,以及後來下令殺鄭經,殺董夫人,就顯得令人覺得暴戾無理。我想鄭成功在潛意識下會認為「連我自己父親、弟弟的性命都捨得了,你們的生命我當然也捨得」。 鄭成功雖然標榜忠孝不能兩全而自我合理化,但心裡上的矛盾並未能平息。當鄭芝龍一族十一人真的全被清廷所殺,他自忖「不孝」的罪惡感一定驟然上升,因為死的還有他的弟弟們。他決裂的是父親,他並未與弟弟們決裂,弟弟們之死,他不能無愧於心,所以就易遷怒部下而殺自己的部屬。歷史上確實很少有人像鄭成功內心衝突這麼大,這麼自我矛盾的。比起來,哈姆雷特比起鄭成功實在太懦弱,太小子氣,太沒有氣魄了,完全沒得比。鄭成功可說是歷史上最令人同情的悲劇英雄。 我們如果設身處地,不見得會比鄭成功更能克制自己不發怒。在這樣的巨大壓力下,以自比哪吒來尋求心靈的慰藉,是很自然的自我心理治療。我深信鄭成功家中也奉祀太子爺,但如眾所知,施琅征台之後,所有鄭氏家族人口、一切家當以及鄭氏三代的墳墓、遺物一項不留,完全搬回大陸去了,所以如果真有「鄭成功家太子爺」也不太可能出現在台灣了。 所以哪吒三太子會在台灣有廣大信眾,背後的緣由也許正是鄭成功的煎熬與鄭家的血淚。而當年第一批台灣河洛人的祖先,鄭成功的部隊及初期渡過黑水溝唐山過台灣的閩南移民,離開原鄉家人,面對台灣蠻荒新天地,內心亦必有不忍與不安。於是在屯田區安定下來之後,就立太子廟。好比美國早期移民蓋教堂,是心靈的慰藉及寄託。 鄭氏部隊在屯田區建太子廟,其角色功能有些類似「教堂」,而太子爺扮演的,既是供人膜拜的「神明」,也是撫慰心靈的「神父」。三太子廟的普及,也許不只顯示鄭成功的心靈煎熬,也代表著鄭氏部隊等來台第一代河洛人移民的集體心裡治療。鄭氏部隊在建太子廟時,想到的應是三太子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的悲壯故事,而不是現代人興致所在的風火輪、火尖槍。 現在台灣香火最盛的是媽祖廟,有五百八十多所。但在明鄭時代,香火最旺的、官方最加持的,是玄天上帝廟,因為明朝認為玄天上帝是國家守護神。媽祖廟在台灣的興旺要靠清廷,要等到施琅來台,鄭氏覆滅之後。 康熙二十二年,施琅攻台之役,最重要的是在澎湖與劉國軒的艦隊大會戰。施琅先是宣傳媽祖恩賜大軍泉水,並鼓風助戰等神話。攻克台灣後,他又改寧靖王府第為「東寧天妃宮」,是台灣第一座官建媽祖廟。那本是寧靖王與五位王妃自縊殉國之處(五妃廟是埋葬之處。)。施琅把這樣一個易勾起遺民傷心回憶的前朝遺址變為慈悲仁愛的媽祖廟,實在高明。一則不著痕跡抹去民眾對舊政權的懷念,二則相對之下可以降低「太子爺廟」的重要性。第二年,康熙更將媽祖的褒封從「天妃」升格為「天后」。太子爺是「中壇元帥」,具有叛逆性,是強調作戰的神祇;反之,媽祖婆殉己救人,一片慈祥,沒有「割肉剔骨」式的怨氣。清廷當然希望台灣人民讓媽祖來潛移默化,而不要像哪吒式的桀傲難馴,才方便統治。 以現代社會來說,儘管氣象預報早已超越順風耳與千里眼,海難事件少之又少,但「媽祖婆」依然風靡全台。而弔詭的是,儘管台灣是全世界媽祖信仰中心,台灣各地的媽祖廟為了強調自己的正統性,卻必須每年到大陸湄洲的媽祖母廟去進香。本來文革之後,湄洲媽祖廟已香火斷絕,後來靠台灣人去重新蓋廟,如今反而氣派十足,坐待台灣各廟年年爭先進獻。而中共也仿效清廷,樂得藉媽祖之名做統戰。 反觀台灣的太子廟,太子爺自莊嚴廟堂走入基層民間,融入本土,成為有如「進化版」的神奇寶貝(pokemon)。當年割肉剔骨的怨氣早已褪去,變為調皮可愛的頑童造形;「中壇元帥」的戰鬥神祇形象,更一變而為逗趣的音樂與舞步。太子爺由當年作為先民集體心靈慰藉的角色,轉型成為獨一無二的民間諧趣式台味代表。既超越了閩客分際,基本上也承繼了當年鄭氏軍隊離鄉背井、偏安東寧的餘緒。如今,三太子已成了「台味」之代表,民俗代表,出現在台灣主辦的國際盛會舞台,甚至名揚國際,到了非洲撒哈拉沙漠。這也算是台灣歷史笑淚交織的昇華吧! (本文之簡版於2010年10月發表於《財訊》「三太子與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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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南永康二王廟還珍藏有明鄭「藤牌軍」所用的藤盾牌,是博物館級的史物。 國姓爺起兵迄今,一晃十二年了。 這十二年中,儘管國姓爺奮戰不懈,但總是在東南一隅,無法突破。而滿州人則利用降將打天下,局勢愈來愈不堪,永曆王不斷西退,幾乎已經無路可走。國姓爺雖然兩度出師勤王,但卻無功而返。在數年前,甚至因國姓爺南下勤王而後防空虛,廈門竟被清軍攻破,鄭氏家產損失慘重。國姓爺怒斬叔叔鄭芝莞,以為懲處。 國姓爺領悟到,侷處福建,終無法突破。他是大開大闔之人,於是決心奮力一搏,以求打開局面。 滿蒙騎兵讓漢人部隊吃盡苦頭,國姓爺針對戰場上騎兵的特性,試圖發展新戰術。 一六五七年,國姓爺殺了清軍驍將阿格商之後,發現阿格商過去之所以在戰場上衝鋒陷陣,驍勇異常,除了他本身確實武藝高強之外,他穿了一件鐵甲衣,也是個重要原因。 國姓爺想起了他小時候在日本看到的日本武士穿的甲冑。國姓爺靈機一動,設計了一套鐵衣、鐵面,請工官馮澄世依樣製作,有些材料還自日本進口。士兵們穿了鐵衣,果然是刀槍難入,只是太重,行動不便。鄭成功以重力訓練克服了這個困難。於是「鐵人部隊」成立,由左虎衛陳魁統率,這是十七世紀的「裝甲部隊」。 接著,富有創意的國姓爺又想出一個點子。對付騎兵,就要砍馬腳;要砍馬腳,士兵裝備要輕便,並精熟翻滾動作。 鄭成功想到了利用福建特產的藤。藤做盾牌,質輕方便,又浮力大可涉水。作戰時大家以藤牌相連擋住敵人刀箭,然後滾地至敵陣,專砍馬腳。藤牌軍逼使敵軍落馬後,鐵人部隊奄至,斬人像切菜瓜。於是清人的騎兵優勢全失,屢次被國姓爺軍隊所破,「藤牌軍」聲名大噪。這是十七世紀的「體操部隊」。 陳澤也意外發揮了他當海員時學到的秘技,而立下戰功。陳澤年輕時在各港埠見到洋人繪地圖的技巧遠勝漢人,陳澤在旁觀看竟看出心得,也懂得繪製地圖,這是漢人少有的專技。事隔多年,竟然也派上用場。國姓爺既要遠征,沿線補給非常重要,計畫襲取各地之清軍屯糧,但又人生路不熟。於是陳澤自告奮勇,先秘密勘查興化、涵頭、黃石等地,然後繪製地圖,交給國姓爺。大軍依照陳澤所繪地圖去攻擊當地清守軍,劫取糧倉,果然成功。於是陳澤之繪地圖特技,傳遍全軍。 一六五八年七月,國姓爺決定在福建之外另闢新戰場。他命令將士們取足七個月的糧食,自廈門北上,進圍浙江溫州。清兵雖想重施故技乘虛進攻廈門,有了前車之鑑,此次自是有所防備,來犯的清軍,被金廈守軍殺敗,解除了後顧之憂。 鄭成功的大軍繼續北上,開往舟山群島駐紮。除演兵操練外,並於七月二日為不久前英勇殉職的戎政陳六御、前鎮英義伯阮駿等將士舉辦祭祀大典。陳澤曾經擔任過陳六御的副手,對這位老長官也很是感念。他想,國姓爺雖然帶軍嚴格,時有誅殺,但對下屬也確是真心關愛,有功時不吝獎賞或拔擢,所以才能全軍一心,以少敵多。這場祭祀,儀禮隆重,國姓爺真情流露,眾軍感泣。 九月七日(農曆八月九日),風平浪靜,鄭成功到了羊山島。九月八日中午,鄭成功在羊山召集軍事會議,各提督來到鄭成功所在的中軍船議事。此時黑雲微起,風勢也開始變大。 於是鄭成功催各鎮將領歸回原船,傳令各大、小船找港灣停泊。鄭成功本人也轉到另一艘大船上,做為新中軍船。不料,隨即風起浪湧,迅雷電閃,雨大如注,一片昏黑,對面亦不相見,只聞驚恐呼救,拆裂衝擊之聲。 國姓爺行軍,家眷一向隨行。管船都督陳德跪告,說:「原來的六艘中軍船本來近在此邊,現在盡被打散。風濤異常,本船的船桅也多有折損,請藩王上棚拜告,祈求上天停風息浪。」倔強的鄭成功責罵說,天意所在,哪裡是人所能求禱。 再一會,椗手又報,所繫的草椗又折斷一股,太監張忠等與其他官員都跪求哀勸。國姓爺無法推辭,勉強上船四拜,竟然馬上雲收雨息,波浪轉靜。自午時到申時,方才霽靜。再令人查訪,六艘中軍船,全不見蹤影,只見船槳漂浮在岸邊。國姓爺家眷包括六位妃嬪及三位兒子,及其他男女老少眷屬,及梢兵共二百三十一人,俱溺死於水中。只有一位老婦人及老船夫浮水逃生。國姓爺先是一怔,然後慘然一笑,命令收屍埋葬。 兵士死傷亦達數千人,北伐之事,只好作罷。 羊山的大挫折,沒有讓鄭成功灰心。方滿一年,他再度宣佈北伐。有了去年的慘痛教訓,他專責陳澤與忠靖伯陳輝保護眷船,隨後而行。這個任命顯示國姓爺已將陳澤當成「侍衛長」心腹。鄭成功將「宣毅鎮」擴編為「宣毅前鎮」和「宣毅後鎮」。「宣毅前鎮」由陳澤領軍;當年去台灣請荷蘭人療傷的吳豪,則被任命為「宣毅後鎮」。 不料,第二次北伐功虧一簣。本來一路勢如破竹,連下瓜州、鎮江,包圍金陵城,清廷大震,順治皇帝慌了手腳,先說要避歸滿州,又說要親征鄭成功。 一六五九年八月二十九日,鄭成功率領將士遙祭明孝陵,臨江賦詩,一展儒將本色: 「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十萬氣吞吳。 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矢志抵抗異族的鄭成功,卻偏偏用了胡人苻堅「投鞭斷流」的典故,更忘了苻堅的結局是在淝水大敗。更不巧的是,鄭成功竟也重蹈覆轍,大敗而歸,結果中原真的從此不再姓朱。 本認為金陵城指日可下,卻因志得意滿,一時輕敵,反被清軍內外夾擊,幾乎全軍覆沒。士兵折損三分之二,將領損失過半,主將甘煇、萬禮,及統率鐵人部隊的左虎衛陳魁都殉亡了。鄭成功的精銳,喪失殆盡。陳澤伴著慘遭空前挫敗的延平王,乘著海船,回到金廈。 陳澤不敢相信,那麼多年來並肩作戰的袍澤,如今突然都作了古人。這場大戰,他沒有真正參與,因為他在後方伴著國姓爺的家眷。因此,對陣亡的同袍,他有著沒有去共同作戰的遺憾。然而,他思考更多的是,在這樣慘烈的損失之後,國姓爺將何去何從。滿州人已經慢慢在中原生了根,投降的將領愈來愈多。永曆王只能不停往西逃。明朝的宗室,幾乎已經快滅絕了。而鄭成功父叔一家俱為清廷下獄,多位王妃及兒子,去年因征戰喪生海域。如此不利之形勢,鄭成功卻看不出一絲動搖。清廷再來招降,他不理,堅決不改抗清之志!他實在佩服鄭成功百折無悔的精神,但也擔心局勢愈來愈不利。他心中一直在想,有沒有第三條路?他不知道,國姓爺會不會也有這種想法? 請注意內部的手墊設計,甚為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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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壠社原住民吹奏鼻笛圖。 此為乾隆御覽之「職貢圖畫卷」中所見台灣原住民圖像十三種之一。包括台灣縣大傑巔、鳳山縣放糸索、諸羅縣簫壠、阿里山、彰化縣大肚、淡水廳德化等社原住民圖像。平埔族男子裁竹為簫,長二、三尺,以鼻吹之。 台夫特大爆炸,不但奪走了瑪利婭的最愛楊恩,也奪走了許多人對台夫特的記憶,甚至於對荷蘭的記憶與聯繫。 例如像尼古拉˙維梅爾,親友的死傷與令人驚心動魄的災後慘狀,使他的心靈大受創傷。雖然他還有個族姪在台夫特當畫家,這兩年也正拜Carel Fabritius為師學畫。但尼古拉說,他不忍再回到台夫特了,甚至不忍再回到荷蘭。他要留在福爾摩沙,至少留在東方發展。 亨布魯克一家也有一些親朋好友受傷或遇難,因此一家人的心情都很低落。 禍不單行。在福爾摩沙,也出現重大災害。 一六五六年九月、十月,連續幾個大颱風挾著巨大風雨來襲,自北到南許多地方都慘遭風吹水淹。 熱蘭遮市鎮有許多房屋倒塌。何斌的一所新蓋的房屋也倒了。漢人有不少房子被吹得七零八落,連一所漢人寺廟也千瘡百孔。有許多漢人婦孺被壓死或淹死。 整個荷蘭人統治的福爾摩沙地區,幾乎成水鄉澤國。海灘上到處漂著漢人男女的死屍,河流裡則沖來許多福爾摩沙人的死屍,慘不忍睹。大員當局估計,至少有近千名居民死於水災及風災,傷者更是無從估計,災情慘重。 北線尾沙洲本來有一些漢人漁民住家,全部被沖得無跡可尋。居民也自此不見蹤影,大概都溺死了。 荷蘭人在初來福爾摩沙時,本來在北線尾築了一個海堡,因風雨交加而完全倒塌,五個荷蘭人被壓死,其他的人也全被壓傷。(註一) 荷蘭人在北部魍港所蓋的菲立辛根(Vlissingen)碉堡的砲台,半月堡完全垮了下來,碉堡的東南角也被沖失,公司決定整修,但費用很大。 有不少船隻也受損了。福爾摩沙的海岸擱淺、損壞的荷蘭人船隻不在少數,漢人小漁船被吹散、吹爛的更多。 因為災後重建的工程很大,而公司因為國姓爺的禁運,財務狀況本已捉襟見肘,再加上此次農作、房屋都有重大損失,更是雪上加霜。 麻豆社的教堂和講台,學校和教師的住家,以及許多房屋都倒塌損壞,原住民和漢人的房屋都有許多受損。亨布魯克牧師向大員長官請託,用磚頭重建,或至少用磚坯(曬乾的泥磚)建造,以求一勞永逸。 在風災與水患之中,瑪利婭終於恢復了過來。她本來就是活潑好動,關懷他人的女子,現在,本性猶存,只是心底的傷痕,讓她有時會突然陷入一陣落寞。現在她回神過來,積極加入重建工作。 在風災和水患的摧殘中,卻傳出了烏瑪懷孕的好消息。烏瑪好高興,直加弄也好興奮,連梅雍和里加也都笑口常開。亨布魯克牧師感動的說,上帝給予人類的庇佑,就是人類的源源不絕的生命力。人類用這樣的強韌生命力來克服上天的災難,讓人類能一直繁衍下去。瑪利婭在旁聽了,想到楊恩,心裡特別感慨,傷心楊恩沒有能留下子嗣。 烏瑪在這一次懷孕過程小心翼翼,不敢喝酒,也不敢做重活。她甚至辭去了心愛的學校助理教師的工作。但她也聽到了台夫特的不幸,也知道這對亨布魯克一家人的打擊重大,因此仍三不五時到禮拜堂去幫忙牧師,也偶爾送些點心水果給安娜,順便探望一下心情低落的瑪利婭。 烏嘴鬚過世了,阿興成了一家之主。他的幾個姊妹也都大了,姊妹們嫁了漢人。雖然媽媽是麻豆社人,但是兒女們穿漢人服飾,都自認是漢人,表示不願意嫁給麻豆社人。有些麻豆社男人去向她們求親,都碰了釘子,麻豆社男子因而忿忿不平。但是,形勢比人強,於是有些麻豆社男人開始學習漢人的語言。更奇的是,有些麻豆社女子,也開始想嫁給漢人,也學起漢人的語言來。於是,雖然學校仍然在教荷蘭文,但大家只是應付應付,私下反而熱衷於學習漢人的語言,甚至文字書寫。 福爾摩沙的漢人,雖然在郭懷一事件後,由近二萬人減少了二成,但由於漢人移民源源不絕,因此很快又增加。單是大員,漢人就已近二萬。赤崁地方也愈來愈繁榮,漢人在這裡不但有商店,有市集,還蓋廟,蓋漢人病院。就連地方的名稱也都有二套稱呼,荷蘭人有荷蘭人的稱呼,漢人有漢人的稱呼。而漢人多的地方,福爾摩沙人就撤守了。久而久之,連地方名稱都漢名化了。 烏瑪在講這些話給瑪利婭聽時,口氣中帶著不平。既不平自己族裡的女子喜歡嫁給漢人,又不平麻豆社的土地也慢慢被日漸增多的漢人移民或像阿興這樣的漢人和原住民配偶所生的第二代買走。 瑪利婭口中應付著,但心中不是很認真在聽。她仍然在思念楊恩。但是她知道,沒有了楊恩,沒有了台夫特的回憶,她將來再回到荷蘭的可能性是愈來愈小了。瑪利婭望著烏瑪的大肚子,開始在心中問自己,自己未來會有自己的小孩嗎? 烏瑪的話讓她最感慨的是,連福爾摩沙人都在熱衷於學漢人的語言。她想,那麼,離赤崁最近,漢人最多的新港社應該學漢人語言的人更多吧!只有荷蘭人沒有想到應該學漢人語文。荷蘭人認為自己是統治者,所以漢人和原住民應該來學荷蘭文,而荷蘭人不必去學其他語言。但問題是荷蘭人是少數。 二、三十年以前,荷蘭傳教士曾經為了向原住民傳教,自願去學原住民的語言。 但是傳教士幾乎都未把漢人看成傳教的對象,因為漢人有他們的宗教。雖然也有少數漢人改信基督教,像何斌。但是絕大多數的漢人不信基督教也不太學荷蘭語。 而因為傳教士沒有積極想去漢人的圈子傳教,所以荷蘭教士就少有人認真去學漢人通用的廈門話。而行政人員和軍士像佩得爾那樣長久居留在此地的,則少之又少,他們流動性大,所以也沒有耐心去學漢人語言。結果荷蘭人要靠懂荷蘭話的漢人頭家才能管理漢人,去了解漢人。 瑪利婭想,這樣是不對的,對荷蘭人非常不利。因為漢人的人數已經愈來愈多,超出荷蘭人太多了。 瑪利婭想,自己大概和杜文德、佩得爾等人一樣,一輩子會留在福爾摩沙了。楊恩過世後,荷蘭的記憶愈來愈遙遠。雖然有些荷蘭男子有意無意向她表示好感,她已經不為所動了。 爸爸在福爾摩沙一直做得很起勁,應該會再留下來。再過二年,爸爸在福爾摩沙就滿十年了,就會再決定是否續訂合約。而媽媽安娜一切惟爸爸是從。小妹克莉絲汀娜和弟弟彼得還小。至於姊姊海倫及大妹漢妮卡,最近似乎都有了結婚對象。 瑪利婭想,既然自己將來會在福爾摩沙過一生,那麼,我一定要學會漢人的廈門話及看懂漢人的書,不但要會講、會聽,而且要會寫。 於是瑪利婭更認真學漢文,老宋哥過世之後,她就向阿興學,但阿興的漢文遠不如老宋哥。她想到何斌告訴過她的,住在目加溜灣的一位漢人學者。她想,這位學者既然來福爾摩沙也七、八年了,又住在目加溜灣,應該懂得西拉雅語言,所以她希望能向這位學者學漢文。 於是瑪利婭請父親的朋友,住在目加溜灣的杜文德帶亨布魯克牧師與她去見這位漢人學者。這位學者雖然頭髮花白了,但是看起來仍很硬朗,而且精神極佳。他對牧師及瑪利婭非常客氣,但是,當他聽到瑪利婭要拜他為師學漢文,卻有些慌張,一直顧左右而言他。到後來,只好向牧師承認,說是因儒家規矩,他不願意收女弟子。 瑪利婭失望而歸。在歸程中,經過烏瑪的家,想順道去探訪一下烏瑪。走到門口,卻聽得宏亮的嬰兒哭聲,原來是烏瑪三天前在梅雍的照護下,順利生了一個健康男嬰。梅雍抱著嬰兒,得意地向瑪利婭炫耀著。瑪利婭也很替烏瑪高興。 再不久,海倫和漢妮卡相繼結婚了。海倫嫁了助理范˙畢爾賀(Johannes van der Burch),漢妮卡嫁了下席商務員范˙弗斯登(Dominicus van Vorsten)。兩位新郎都住在大員。於是海倫和漢妮卡也搬到大員去了。 烏瑪讓小孩受了洗,名叫貝加禮。但也取了一個荷蘭名Antonius,表示對牧師的敬意。 以後瑪利婭的日子就是三件事:教麻豆社人荷蘭文、自己學漢文,以及陪著烏瑪的小孩玩。海倫和漢妮卡出嫁以後,瑪利婭在學校的工作加重了。漢文方面,阿興向她介紹了一位也住在麻豆社的漢人,這個人在唐山時還應試過,當過鄉生。幾年下來,現在瑪利婭的漢文很有長進了,甚至還可以欣賞一些漢詩,也開始了解一些漢人聖哲的思想,像論語、孟子、莊子之類。瑪利婭特別喜歡老莊的灑脫哲學。漢人奉為聖人的孔子、孟子,她並不特別敬佩。 至於烏瑪,則在當快樂的媽媽。有梅雍又有瑪利婭幫忙,孩子長得茁壯。於是有一就有二,第二年年底,她又生了一個女孩,西拉雅名寧娥,荷蘭名字則叫Maria。有了孩子,日子就好像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中,一六五九年到了。亨布魯克果然決定留下來,他現在幾乎是有史以來連續留在福爾摩沙最久的荷蘭教士了。小女兒克莉絲汀娜長得亭亭玉立,彼得也長得和媽媽安娜一樣高了。 瑪利婭已經很少想到荷蘭,福爾摩沙就是她的家。 白天的瑪利婭,依然充滿了活力與笑容。但是到了夜晚,當一天的忙碌過去,疲憊到來的時候,瑪利婭還是會想起楊恩。 過去楊恩在台夫特與瑪利婭兩地相思時,瑪利婭喜歡在睡前對著星空吹奏楊恩送她的笛子,因為這使她想起她與楊恩相處的那個夜晚。然而每每被媽媽安娜制止,因為媽媽說麻豆社的夜晚太謐靜了,不適合吹笛子。 楊恩死訊傳來的第二年,一個禮拜日的春日午後,瑪利婭自教堂作禮拜回來之後,默默走進房裡,把她保存著楊恩近一百封信件的木盒子捧了出來,埋在住家旁邊一棵開著火紅花朵的莿桐樹下。自此以後,瑪利婭每每在黃昏時分,或坐或站於莿桐樹下,對著夕陽吹奏笛子。 以前瑪利婭吹的來的曲子,節奏大半是輕快喜悅的;現在,同樣的曲子,她吹得較慢,竟變得有些淒楚。 註一:荷蘭人稱為Redoudt Zeeburch。此海堡興建於一六二七年,改建於一六三一年。據文獻記載:「建築一座石房,疊造一座砲台,砲臺扼守港道出入口,港道另一旁為築有熱蘭遮城的大員島。周圍以石牆圍繞,東北方建一座崗樓。改建後,為三層建築,上層樓架有六門大砲,海堡的牆壁,厚二點五公尺」。三百多年以來,台江地形滄海桑田,無法獲知「海堡」的確切位置。一九九八年台南市政府修建堤岸工程,發現疑似荷蘭時期磚石結構,遂於一九九九年開挖,發現類似之物品及磚牆結構。後台南市政府文化局邀集南市文獻委員、台灣史學者及考古學界開會,存有「證其為實」辯證。但為避免出土物在埋沒三百多年後,遽然重現於空氣中有氧化破壞之虞,及在保護遺址安全為首要考量下,以塑膠布覆蓋遺址,再以軟質細砂分次少量逐步回填,待以後再行正式考古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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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漳金廈地圖 一六五四年年底,大清順治十一年,大明永曆八年十一月,清廷試圖招降鄭成功為「海澄公」的協議,歷經一年多,終於正式破裂! 十七歲的大清皇帝愛新覺羅福臨降旨,任命他的族兄,鄭親王濟爾哈朗的世子,愛新覺羅濟度為定遠大將軍,統帥重兵,要剿平霸占漳泉,一隅用兵,已經頑抗清廷十年的逆賊鄭森。順治又一舉欽授了三位滿州重臣,多羅貝勒鑲紅旗滿州固山額真巴爾楚渾、固山貝子議政大臣鑲白旗滿州梅勒章京吳達海、兵部尚書正紅旗蒙古固山額真噶達渾為輔佐。這樣的大陣仗,前所未見! 這是順治皇帝親政之後,最重要的一次軍事任命。 他沒有用漢人降將吳三桂或尚可喜,而任命最親信的族兄濟度為主帥,顯示了他對「平定鄭逆」的高度重視。濟爾哈朗是先皇皇太極最親信的堂兄弟,順治未親政時和多爾袞齊名並列的攝政王。而濟度是鄭親王世子,自十六歲就追隨父親征戰,才二十二歲,就已英名遠播。順治皇帝同時降旨,申斥同安侯鄭芝龍未盡心力去招撫自己桀傲造反的兒子鄭森,派兵抄同安侯府。 同安侯一家,包括鄭芝龍本人,兒子鄭焱、鄭垚、鄭鑫,也就是曾由順治皇帝本人賜名世忠、世思、世蔭的鄭成功的三位弟弟等,全部下獄論處。只有幼弟鄭淼,雖然也由順治賜名世襲,但一向跟在鄭成功身旁,沒有降清。 濟度率三萬滿蒙騎兵,由北京出發,到了福州,加上一路上聚集的部隊,軍力接近二十萬人。 鄭成功嚴陣以待。他採用了新進策士,才二十三歲的參議陳永華的建議,選擇在海上迎戰,避免陸上迎敵。因為海戰才是鄭軍所長,陸戰則難敵滿蒙三萬鐵騎。為了營造海戰的條件,鄭成功壯士斷腕,棄安海,退守廈門。在過去和談的一、二年,鄭氏部隊頗有享受到故鄉的家園與天倫之樂。鄭成功為了以身作則,把父親鄭芝龍起已經經營二十六年的安海鄭氏府第一把火燒成灰燼,讓隨軍將士也心甘情願離開鄉閭家園。然後,又把依山險要之邑的惠安、漳州等城垣拆除,夷為平地,讓遠來的清兵在陸上無險可守。 年少氣盛的濟度,打造戰船百艘,招募水師數千,準備自泉州攻擊廈門的鄭成功水師。這是清廷第一次成立大規模的水師部隊。濟度重用了屢立軍功,已守住泉州府十年的韓尚亮為先鋒。清軍水師數千多為福建本地人,諳熟波濤,慣於帆桅,精於水戰。濟度和韓尚亮都信心滿滿,志在必得。 而鄭成功只剩下廈門、金門、銅山等島嶼。陸上的根據地則只有海澄。若敗,將不堪設想,幾乎是退無死守。 ※※※※※※※※※※※※※※※※※※※※※※※※※※※※※※※ 一六五六年六月十日,大明永曆十年,大清順治十三年,農曆四月十八日。 圍頭灣是自泉州灣出航到金廈海域的必經之地。 陳澤奉鄭成功命,率信武營及內司鎮左協王明等水師,共十四艘大帆船,在圍頭灣守株待兔,要伏擊清兵的船隊。 鄭成功另派了十二艘大船,在金門料羅灣隨時等候增援。 陳澤審度了地形海流,命王明率三艘大船在轉角處窺視來往船隻,其餘兵船則先隱匿在小港灣內。 鄭成功靠著鄭家遍佈各地的仁、義、禮、智、信的海五商及金、木、水、火、土的陸五商系統,情報工作一向做得很好。清兵水師聚集泉州港,本就不易隱匿,鄭成功先前埋伏的探子,一見有動靜,馬上回報,因此讓鄭成功得以及早佈局。 韓尚亮率領了五、六十艘兵船,趁夜航向金門料羅灣,自以為人不知鬼不覺。不料船隊到了圍頭,正要航向金門,突然右側砲聲隆隆,馬上有一艘兵船應聲起火沉沒,鄭軍的大砲船也隨之現身。想偷襲人反被偷襲,且見敵船高大,韓尚亮頓時心生怯意。六十艘小帆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竟在原地打轉。 鄭軍一夜等待,果然沒有落空,軍心大振。鄭軍船大,清軍船小,陳澤乘勝,命己方大船乘風勢及海流向清兵小船衝撞,並發砲轟擊。清兵陣勢大亂,有的著火,有的翻船,將士紛紛落水。 此時天已微亮,突然狂風大作,陰翳濛霧,視線模糊,巨浪洶湧。鄭軍占熟悉地勢之利,陳澤急命船艦退泊原來隱匿的港灣。而清兵船小,又無處可泊,想退回最近的深滬灣卻遙不可及。於是,有硬闖圍頭灣而被鄭軍活逮者,有被浪打而漂向青嶼、金門,登岸逃生乞降者,有被吹向外海而不知漂向何方者。 清軍幾乎全軍覆沒。兵船十艘被擒,三十餘艘焚燬,多艘被吹散漂流,逃回的不到十艘。連韓尚亮都溺斃殉職。濟度不得不承認水師終究非鄭成功敵手,黯然掩兵息鼓。 國姓爺大喜,論功行賞。陳澤獲首功之褒,授封為「護衛中鎮」。擊沉第一艘敵船的王明也獲拔擢升級。大挫敵軍,鄭軍一片喜悅。 卻不料,二個月後,一六五六年八月十一日,永曆十年,順治十三年,六月二十一日,禍起蕭牆,鎮守海澄的黃梧竟然叛變,獻城降清,清廷授以「海澄公」。而海澄城內有大量鄭軍的軍備物資,也都落入敵手,鄭成功大受打擊。 海澄本是陳澤家鄉。家鄉淪陷,讓他大為傷心。還好家人都已避居廈門。 海澄叛變是重大事件,連荷蘭人都在一個月後的九月十四日熱蘭遮城日誌上記上一筆:「因這城市的失去,很多人覺得,國姓爺將遭受韃靼人沈重的壓力,因為這個海澄一直是他的穀倉。結果如何,有待時間揭曉。」 第二年,陳澤與陳斌、甘煇合守羅星塔,又轉戰浪崎,真的是戎馬倥傯。這一年,鄭成功改「護衛中鎮」為「宣毅鎮」,於是「宣毅鎮陳澤」之名號,從此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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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畫家Egbert van der Poel所作, 「台夫特1654年大爆炸後的一景圖」 印製於1675-1678,有關台夫特的版畫。 左為舊教堂,右為新教堂。 這天,瑪利婭照常來到赤崁,上完漢文課,才要離開何斌家,卻看到小佩得爾面色凝重,在何斌家門口等她。「家父請妳到普羅岷遮城內的辦公室去一趟。」 進了佩得爾辦公室,卻見辦公室中已另有一中年人,戴著寬大禮帽,衣著甚是華麗,卻顯得疲憊而肅穆。佩得爾介紹說:「這位是尼古拉˙維梅爾(Nicholas Vermeer)先生,剛從台夫特來。」 來人脫下帽子,向瑪利婭行了個大禮,但並未開口。 佩得爾要瑪利婭先坐下來,然後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去年(1654)十月十二日,台夫特市區的一家軍火店,三十噸的火藥大爆炸,台夫特一大片地區都被夷為平地。很幸運的是,這一天剛好許多市民去海牙市場趕集。可是,不幸的是,我們得知,妳那一幅畫作的畫家Carel Fabritius,在爆炸時,他受了重傷,兩天以後過世了。他那時正在作畫。畫中的模特兒,一位叫楊恩˙范˙布來伊森(Jan van Pruyssen)的男士,也不幸死亡。」 瑪利婭突覺四週一片死寂,眼前一片灰白……。 瑪利婭甚至不知道,她是怎麼回到麻豆社的。她醒來時,已經在自己家中的床上,母親和姊姊,焦急地站在她床邊。然後,幾乎是一整個白天與夜晚,瑪利婭不哭、不說、不吃,只是眼睛直挺挺的望著天花板。一家人也不知如何去安慰她。亨布魯克默默地把那幅瑪利婭最珍貴的畫自牆上拿了下來,放在瑪利婭的身邊。「楊恩!……」,瑪利婭終於哭出聲來,媽媽隨即把她擁入懷裡,撫著她的頭髮,「哭吧,孩子」……。 台夫特的爆炸,死傷慘重,幾乎每一家都有朋友或親戚罹難。此次來告知這件事的尼古拉˙維梅爾,此後以自由市民的身份就留在福爾摩沙,駕自己的船舶,在大員、澎湖、淡水之間穿梭,成了少數踏遍福爾摩沙南北各地的荷蘭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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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蘭遮城。 陳澤接到一個他想不到的命令:要護送他的同袍戰將吳豪到福爾摩沙治病。 這兩年,國姓爺不知為了什麼原因,突然興起一陣狂熱,喜歡找福爾摩沙的紅毛醫生治病。去年(一六五四)三月,他寫信給凱撒長官,指明要Philips Heylemans醫生為他治療一個長在左手臂上的瘡。荷蘭人當然答應,於是在四月間,派了德國人拜爾醫生(Christian Beyer)到廈門。因為陳澤十多年前當海員時到過巴達維亞與大員,懂得一些荷語,因此拜爾初抵廈門時,陳澤幫忙打點了一些拜爾的生活起居。但真正與拜爾接觸最多的,則是鄭泰。鄭泰是鄭成功的族兄,也是鄭成功的戶官(註一),很有鄭芝龍的風格,通曉多國語言。除了日語講得和日本人幾乎一樣好以外,荷語、葡萄牙語、西班牙語,甚至越南話都粗略可通。 拜爾在廈門從五月住到九月初才回大員。國姓爺對他很是禮遇,但他有一次向陳澤及鄭泰透露,他是很感謝國姓爺對他不時賞賜,但是他覺得國姓爺對他沒有完全信任,因為他調配出來的藥方,國姓爺有時接受,有時置之不理。鄭泰說,國姓爺本來就是疑心病頗重的人,又說,政治上居高位者莫不如此,要拜爾體諒。拜爾又說,他看出了一個玄機,如果是外用的藥,國姓爺就會接受;內服的藥,國姓爺就不使用。 鄭泰又說,這其實表示國姓爺認為洋人醫生在外用藥的造詣要比漢人傳統醫學好;而國姓爺則可能對漢人傳統調理藥方比較有信心。因為漢人大都認為洋人醫生精於開刀、止血、消毒,而漢醫則重體內之五行順暢及陰陽調和。國姓爺既然請了醫生您來,不會不信任,只是有所選擇。拜爾想想,甚為合理,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到了七、八月,國姓爺的膿瘡果然慢慢好轉,國姓爺和拜爾都很高興。拜爾說他有些想家人,於是請鄭泰轉呈國姓爺,要求回大員。拜爾沒有向鄭泰說出口,卻寫信告訴大員長官的是,拜爾看到國姓爺常因一些輕微的事故,就以可怕的方式處死他的兵士將領。甚至他自己的親人和妻妾,也常受到重罰。拜爾因此害怕自己的生命是否也真正安全。而且拜爾感覺到唐山人心裡對基督教徒有敵意,而自己的名字Christian正是基督徒的意思。拜爾每日都生活在恐懼之中,所以希望能早早離開國姓爺,離開廈門。 國姓爺送給拜爾一個大紅包表示謝意,於是請陳澤陪伴拜爾,護送到大員。陳澤讓拜爾下船後,未多停留就回廈門。 今年夏天,陳澤的同袍吳豪,在對清兵作戰時,被飛鏢擲中大腿,傷口甚深,好不容易將血止住。幾天以後,紅腫痛熱,吳豪不斷呻吟,傷口時有黃色膿液流出,惡臭難當。於是國姓爺又想到大員的歐洲醫生,親自寫了信,拜託凱撒,說要送一個部爺過來求醫,於是會說一些荷蘭話的陳澤再度前來。這次吳豪來,住在何斌家中,陳澤也跟著在何斌家過了一夜。陳澤對何斌說,想不到十年不見,大員如此繁華,有國際港口城市的架勢了。何斌說,大員身處沙洲,腹地太小,他看好未來普羅岷遮城及赤崁那一帶的發展。何斌住的大員街,全是有名漢人頭家、日本商人和荷蘭商人所住,街道是青石鋪成,宅第俱是新蓋,而帶有洋人風味。 陳澤看得新奇,心中不免感慨,過去海澄在月港時代,雖然繁華,但終是典型唐山式城鎮,而大員則兼具西方與唐山風味。海澄在戰火之中沒落,廈門也屢遭戰火,大員則三十年來在一片昇平之下,迅速繁榮。陳澤想到,二年多前,阿旗師代郭懷一去求援之事。如今熱蘭遮城就在眼前,他望著城堡,望著大海,望著大員,望著港口中的荷蘭大船與唐山過去的小船,不覺想起一千年前陳子昂的那首詩: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雖然場景不同,但陳澤現在就有著這首詩中所描寫的感慨。 陳澤見到了古人,也見到了來者。古人是福爾摩沙原住民,來者是碧眼白膚的紅毛人。雖然早已有些漢人稀稀落落地到這塊土地上謀生,但很可惜一直未能正式占有這塊土地,竟然紅毛奪了先機。即使是鄭太師爺,也是在荷蘭人來台灣的第二年,才開始在魍港等地發展。顏思齊雖然稍早,但也未能在台灣這塊土地率先插上明確的漢人旗幟,更不巧的是,才一、二年就暴病死亡。 陳澤曾聽人說,當年顏思齊和鄭太師爺以為魍港、笨港等地與大員分屬兩個不同島嶼。後來才知道和大員一樣都是在福爾摩沙的大島,也屬於紅毛的地盤,所以只好放棄,回到安海去發展,但又心有不甘。如果當年漳泉人氏能比荷蘭人早些經營這個島嶼,那就好了。 他想到約五十年前陳第寫的「東番記」,那時如果朝廷不要以為這是「東番之地」,而由官府正式派人來經營,今日之局面當有不同。如今荷蘭人已捷足先登。陳澤的船在黑水溝上,好遠就可以見到龐然大物的「台灣城」。這是漢人對熱蘭遮城的稱呼。現在,更難得有機會得以就近觀察,台灣城真的是居高臨下,氣勢宏偉。陳澤不能不佩服紅毛人的建城設計,巧妙地配合了地形地勢。熱蘭遮城俯視了所有航道,而且本體又有下城與上城之分。下城周長二百四十丈,有三個稜堡,上城則有四個稜堡,加上荷軍火力驚人,真的是易守難攻。何況紅毛在水上還有高大船艦,可攻可守。最重要的,紅毛與大明曾有交換文書之約,而當時的擔任紅毛通事的正是國姓爺之父鄭太師爺。 陳澤望著大員市街熙來攘往的人群,大半是漢人。而街上各種日常生活相關的商店,包括裁縫店、雜貨店、理髮店、餐飲店,都是漢人開的,漢人甚至開了麵包店。在大員街上,漢人有自己的廟宇,也有自己的中藥店。大員的繁榮,至少有一半是靠說閩南話的漳、泉鄉親。大明人到南洋的,也都是漳泉的「生理人」,因此荷蘭人,還有整個南洋的洋人,都以為漳泉人氏所用的閩南話就是唐山話。想到這點,陳澤不禁得意的笑出聲來。 荷蘭人的外傷治療醫術果然了得,不到一個月,吳豪的傷就好了大半。吳豪不耐異地寂寞,早早趕回廈門。兩人再度相遇,陳澤把他在大員的感想告訴吳豪,吳豪則有不同看法。他認為如果大員不是荷蘭人經營,就不可能有如此興旺的轉口貿易與國際化氣勢。吳豪說,即使是當年的鄭太師爺的船隊,也只是限於南洋,無法遠赴錫蘭、印度,遑論到歐洲做貿易。 吳豪說,最近國姓爺似乎和清廷有些談判動作,但他不以為國姓爺會接受清廷冊封。他覺得國姓爺是以談判來拖延時間,先休養生息,以籌劃下一波的大動作。他認為國姓爺想營造出一個決定性的戰役,以打開新局面,而不是一直在閩南沿海和清廷作拉鋸戰。 「等國姓爺覺得他的準備工作完成了,和議的幌子就破裂了,戰爭就又不遠了。」吳豪望著遠方海面,卻又突然嘆了一口氣。 陳澤感覺到,兩人都沒有說出口的是,大家都有些疲憊了,但又不願投降清廷。陳澤對國姓爺百折不撓的精神,衷心佩服。國姓爺幾乎是「求戰」,而不是打仗而已。他永遠不會累,永遠充滿鬥志,像是個「戰神」。 戰爭,毫無止境的戰爭。他相信,不久之後,又要投入戰場了-而韃子的統治又似乎愈來愈穩固了。戰爭,到底何日才會停止?除了和韃子打仗,還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嗎?陳澤在心裡自問。 註一:相當於財政部長。 版主的話: 因「存貨」考量,今日起「三族記」之po文將由每週一次改為每兩週一次,敬請讀者見諒。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二十四章讀書聲(1655/05)
西拉雅族夜祭一景(參見第二十二章)。 瑪利婭非常高興因為爸爸聽到她希望能像威廉˙佩得爾一樣學漢人語言時,立刻表示同意,而且還露出嘉許的眼神。但可惜的是,接下來的蝗災與飢荒,把大家搞得疲憊不堪。好不容易稻米發下來,飢荒稍解,已是一六五五年初春了。 亨布魯克說,三月下旬的地方行政會議就快到了,所以他會帶麻豆社的三位頭人到赤崁一趟,順便也問一下何斌,若瑪利婭要學漢人語文,應該如何做。 亨布魯克事先寫了信給何斌。何斌說,不敢勞駕德高望重的亨布魯克遠赴大員去找他,他會在赤崁恭候。赤崁最近二年來,又比以前繁榮了,已經有四條大街。何斌在赤崁也有房子,還有一個很雅緻的庭園(註一)。 何斌笑著向亨布魯克作揖:「令嬡真是才女。在唐山,女孩子唸書的很少,漢人的觀念是『女子無才便是德』。」亨布魯克說:「歐洲沒有這種觀念。像我們在福爾摩沙人區域辦學校,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樣,也都來上課。歐洲還有女王呢,像英國的伊莉莎白,還有西班牙的依薩伯拉,都非常傑出。」 何斌說:「其實,在我國的歷史,女孩子也是可以唸書而很有學問的。像唐朝,有一個女皇帝叫武則天,比男人還有學問,還能幹。唐朝也有女詩人。在唐朝,人的作風是很開放的。唉,其實,聽說秦淮河的名妓也講究琴棋書畫。但是我知道令嬡想學的,是大學問,而不是雕蟲小技。」 瑪利婭說:「何大人,我只希望能夠懂得漢人書畫,至少能與漢人對談就是了。」 何斌說:「我要先解釋一下,我們漢人的幅員非常遼闊,因此各地所說的語言不太相同。例如大明國皇帝居住的北京,所用的北京話或官話,和我們大員漢人所說的閩南方言,就非常不一樣,簡直是互相不能溝通。但是,我們漢人所用的文字則完全相同。漢人能統一為一個國家,可以說是靠著這個統一的文字系統。所以令嬡將來會學到的,在文字方面,是所有漢人皆通用,但在發音方面,則屬於在大員、廈門、泉州、海澄以及在南洋的唐人所用,和內陸或北方的漢人,就又不太一樣了。」 亨布魯克和瑪利婭不約而同點點頭說,「原來如此。」 何斌又說:「在大員又懂荷蘭話,又懂漢文的,甚少。大概就是一些像我這樣的華人頭家了。但以漢人的禮節,又不好去找個男教師來為妳上課。正好賤內雖然生於廣南,卻是漢文、廣南文皆通。因為自小在家擔任掌櫃,所以讀、寫都不錯,又懂得荷蘭語,所以就請她每週來為妳教一些漢字吧!可是妳不像威廉˙佩得爾,妳住在麻豆社,這麼老遠來到赤崁,也有些為難。我知道麻豆社有位烏嘴鬚,來福爾摩沙很久了,當年也做過通譯的,不知妳平日是否方便向他學學?」 於是瑪利婭每逢禮拜一、三,天一亮就自麻豆社出發,來到赤崁何斌家,由何斌的妻子教她漢文,兩個時辰後,再啟程返回麻豆社。卡森少尉還派了一個士兵,每次專程護送瑪利婭前來。瑪利婭在麻豆社,則常常去烏嘴鬚家練習一些對話。 她被漢人文字有趣的象形意象迷住了,原來水就是,山就是,日就是,月就是。又覺得漢人對女性的歧視比歐洲人厲害多了,女生的心肝就是「奸」;結「婚」是女生昏了頭;女人在屋頂下是「安」;小豬在屋頂下反而是「家」…。想不到在文字的構成中,就透露出漢人的哲學與思考,真太有趣了。 而閩南語的發音與意境,也是多采多姿。雖然學起來不容易,但瑪利婭聽多了,也就模仿得唯妙唯肖。 困擾她的,則是漢人喜歡用典故,不懂得一些歷史典故,倒還不太容易進入狀況。何斌則笑著說,你們不是也很喜歡引用聖經的故事嗎。瑪利婭想想也是,也才恍然大悟,西方文明的基礎是宗教,而東方文明的基礎則是所謂的「聖賢」。 瑪利婭又聰明又認真,一年之後,真的讓她的中文也似模似樣了。 註一:何斌的故居舊址,就是現在台南市民權路二段30號的台南公會堂,以前叫台南社教館。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二十三章地方會議(1655/03)
荷蘭東印度公司福爾摩沙長官召開原住民地方會議圖。 阿僯和烏瑪到田園採了檳榔花,再配上野百合花、牽牛花、雞冠花。正好現在是三月春天,所以阿僯還爬上一株開滿紅花的高大莿桐樹,折了一串莿桐花下來,編了一個鮮豔奪目的大花冠。 這個花冠要送給里加,因為里加即將擔任麻豆社的頭人了。 兩人正喜孜孜地要離開,烏瑪說,且慢,又去採了一支番麥花(註一)的長穗,插在正中央。因為番麥是荷蘭人引進來的新作物,番麥花有荷蘭的象徵。 番麥耐乾旱易活,結出來的果實又好吃,而且不必去殼。摘下來,沾個油醬,火上一烤,香噴噴的,是里加的最愛。 里加一向不喜歡荷蘭人,認為荷蘭人唯一的好處就是引進了番麥和蕃薯,讓麻豆社人有新食品可以填飽肚子。還有他們引進的蔬果:蕃茄、番石榴、芒果、蓮霧、荷蘭豆等,都非常好吃。但是烏嘴鬚則說,他在唐山早已見過番薯與番麥,這些是閩南漢人的稱呼,也是閩南漢人把這兩種植物引進福爾摩沙的,而不是紅毛人。烏嘴鬚不服氣的告訴麻豆社人,有許多植物都是漢人引進的,漢人對福爾摩沙也很有貢獻。里加對漢人也不太有好感,表示懶得爭論,不同意,也不否認。 但是里加最痛恨荷蘭人的是關於梅花鹿群。福爾摩沙本來是原住民和梅花鹿的世界,有時一群梅花鹿可以有一、二千隻。在荷蘭人還沒有來之前,原住民有他們自己捕鹿的一套準則,原住民用套索獵鹿,而漢人向原住民收購鹿皮。 荷蘭人來了以後,把捕鹿權包租給漢人,原住民只能每二個月去獵一次鹿,而漢人則以陷阱去獵鹿。套索一次捕一隻鹿,陷阱則每次可以捕獲五、六百隻鹿。而且落入陷阱的鹿隻必須用棍子敲死,生產的毛皮會帶有血漬,價格不到套索取得的乾淨鹿皮的一半。荷蘭人因發放獵鹿執照而取得暴利;漢人則對鹿群大開殺戒,大量生產鹿皮,也獲得暴利。結果鹿群愈來愈少。原住民則只能在很有限的時間點去狩獵,而且被迫退出梅花鹿的交易市場,減少了許多收益。里加與一些老族人每每說起這個就憤怒不已。 此外,里加也堅信阿立祖,對荷蘭人迫害尫姨的作法非常不諒解。 這樣的人會被荷蘭人指定為頭人,連里加自己都不太相信;何況里加的哥哥桑布刀,還是過去麻豆社事件中殺了不少荷蘭人的主謀者。里加平日雖然不喜歡荷蘭人,但荷蘭人給了他這個榮譽,他倒是很乾脆地接受了。 荷蘭人通常在麻豆社任命三個頭人。這次因為直加弄的父親提大羅過世,所以要補一位頭人。麻豆社的政務員,本來想推薦直加弄,因為直加弄既虔信基督,又在蝗災、風災與飢荒之中不遺餘力去幫助其他族人,大家都很感謝他。但是亨布魯克向政務員說,直加弄是提大羅的兒子,由父親傳給兒子,有些像世襲制,這樣反而觀感不佳。而且他認為直加弄還很年輕,輩份也不足,不適合西拉雅人一向尊老,習慣以年長者為長老的傳統。他說,反正將來一定輪得到直加弄的,不必急於一時。 於是,亨布魯克推薦了里加。他說,里加剛剛在夜祭中得到了給予豬頭的榮譽,輩份又高,在麻豆社中享有聲望,這個頭銜是錦上添花。如果能把里加這樣的人物拉攏過來荷蘭這一邊,對荷蘭才是真正有利。亨布魯克的分析,政務員聽進去了。 里加戴著烏瑪和阿僯送的花冠,由政務員帶領著,到了赤崁北邊荷蘭長官的別墅。別墅中有個大庭園,就是會場。 以今年而言,三月十八日是荷蘭長官和北部各社頭人見面,三月十九日是荷蘭長官和南部各社頭人見面。 會議當天一大早,里加和各社的頭人一起列隊,緩步走入庭園觀禮。同一時間,熱蘭遮城方向也傳來三聲禮炮。荷蘭人的司儀說,這表示福爾摩沙長官和評議會議員已經啟程,乘坐公司小艇,越過台江,即將到達赤崁。接著,長官別墅庭園這邊,也響起了連串禮炮,表示祝賀大會開展。然後又有公司船艦的士兵鳴放禮槍三輪作為呼應。 幾分鐘後,又有鼓聲和號角聲響起,在音樂聲中,長官率領評議會議員,由六十名裝飾漂亮的儀隊士兵前導及六名衛士護送,徐徐步入會場。於是士兵再鳴放三輪禮槍,以回應熱蘭遮城的禮炮聲。 里加跟著其他原住民頭人,列隊在一旁觀禮。接著,各村頭人依序一一上去,在長官進入公司庭園時,向他致意,再進入白色大帳的長桌前就座。長官和議員則高坐於石頭搭建的漂亮涼亭內,俯視長桌。然後六十六名士兵在亭子週邊就位,長官開始致詞。 里加坐在長桌邊,雖然心理早有準備,但方才的這些儀式,依然讓他有震懾的感覺。里加想到當年烏嘴鬚宋哥向他說的漢人在唐山的「官府威儀」。 他感慨著,福爾摩沙人沒有統治階級,所以沒有發展出這種統治者的官威儀式。這幾年,原住民在與荷蘭人或漢人的來往上,明顯處於劣勢,在主權上受制於荷蘭人,在土地上則逐漸喪失於漢人。這也是他接受了頭人這個頭銜的主要原因。他希望能阻擋這個趨勢。 長官正在致詞,有一位荷蘭人通事把它翻譯成西拉雅語。他認得這位通事叫優士德,已經來福爾摩沙快二十年了,又娶了大目降的原住民妻子,也生了孩子,西拉雅語說得很好。 里加想,像優士德這樣的荷蘭人,或烏嘴鬚那樣的漢人,都娶了福爾摩沙女人,組成家庭,等於認同了福爾摩沙。里加覺得,心理上,他不應該再把他們當成外人。在平常的日子,他們與原住民的感情也算不錯。然而,實際上,優士德與烏嘴鬚等,在心態上雖然認同了福爾摩沙的土地,但並未認同原住民部落,並不認為自己是部落的一份子,因此部落的人也不怎麼喜歡他們。里加覺得,心裡好矛盾。 長官的致詞不長,很快就結束了。然後,上一任的頭人向長官繳回籐杖,以表示他們已卸任。 然後各社頭人依次向長官報告過去一年來的部落概況,若有重大事件,亦一併說明。 接著,是籐杖授與的儀式。新一屆的頭人,依序去向長官領取籐杖,宣誓「在上帝的見證下擊掌,宣誓他們會忠於長官,服從命令,誠實清廉,合於領袖風範。」 大部分的頭人都可以獲得連任,但也有因行為不當而不被繼任的,像哆囉嘓社的書拉‧巴家來(Soura Pakarey)就因對學校老師有不良企圖而未能繼任。大部分的頭人,接下籐杖的時候,都發出歡悅的呼聲。 當里加由長官的手中接過籐杖的時候,他也依規定做宣誓。他心中很複雜,一種又悵然,又歡喜的混合感覺。他想,時代不同了,哥哥桑布刀,應該會同意他的作法吧! 最後,荷蘭長官宣達未來一年的政令。里加覺得,有一點讓他覺得怪怪的。荷蘭長官特別叮囑,要原住民「儘量不要和漢人來往」,因為「在本島的漢人不很可靠,因此,各社的長老都要以我們的名義命令他們社民,要盡可能少跟漢人交往,以免被他們邪惡的行徑所勾引,他們用這方法,一有機會就輕易地佔有原住民的土地,拿走原住民的金錢」。 里加雖然對唐山來的漢人也沒有什麼好感,但他想,不論原住民或荷蘭人,對漢人都愈來愈依賴,但公司卻如此公開表示對漢人的厭惡,這不是很矛盾嗎?何況漢人的人數如此眾多,而且只會愈來愈多。 會議裡,長官也命令已經設立學校並學習基督教教義的那些村社的長老們,要他們必須對牧師、探訪傳道和學校教師,在他們的神職和教育工作上,予以應有的尊敬。而且不但要自己上教堂,也要鼓勵他們的孩童和少年人上教堂。為了不滿原住民教徒懶於上教堂,過去曾規定了一些罰款辦法,那些罰款,以前用於建設教堂與學校,但去年起,這些罰款已改為由牧師於適當時機分發給最勤勞用功的學生。 長官又說:「至於由原住民提供用來建造新的教堂、學校與教師房屋的那些竹子、椰子樹,將如數償付給原住民;原住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學校的設立別無用意,完全就是為了他們的益處,要使他們和他們的孩童在基督教的美德中受教育,進而得以真正認識神。」 大會圓滿結束後,荷蘭人設宴宴請各社頭人,讓大家盡興而歸。里加喝得大醉。在敬酒及歌唱聲中,他下了決定,他執意回去之後,依舊不會去作禮拜。如果明年荷蘭人要收回籐杖,就讓他們收回吧! 註一:玉蜀黍或玉米的閩南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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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祭中的牽曲。2010年10月11日,台南縣東山鄉吉貝耍(原哆囉嘓社)。 圖中男士就是目前的「尫姨」。 因為接續而來的蝗災、地震、颱風、飢荒,加上熱症(註一),麻豆社人心惶惶。部落裡的十二位長老一致表示,今年秋天農曆九月十六日阿立祖生日時的夜祭,一定要辦得非常盛大隆重。 大家嘴上不說,可是都心知肚明,自從荷蘭人來了以後,首先是奉祀阿立祖的儀式愈來愈隨便,參加的人也愈來愈少。而今年的厄運連連,許多人都認為是阿立祖發怒了,特別是老一輩的,都認為荷蘭人迫害尫姨一事,更是不可原諒。所以,一定要有一個盛大儀式,向阿立祖表示懺悔。 尫姨佟雁更是聲明,今年的夜祭,即使信了基督教的也要參加,否則部落裡的長老發誓會和缺席的人沒完沒了,會有人到禮拜堂去丟石子。 烏瑪心中有些兩難,她雖然信仰了基督上帝,但心中並未真的放棄對阿立祖的信仰。她知道漢人也都是遵奉多神的,像烏嘴鬚,拜觀音、拜關帝、拜玄天上帝,也拜祖先。他們家的神明桌上,有好幾尊神佛。烏瑪希望自己也能這樣做。 烏瑪於是想去向亨布魯克牧師求情,希望亨布魯克可以允准教徒也可以參加夜祭。誰知平日嚴肅的亨布魯克竟然一派輕鬆的撚著長鬚,再三回答:「我聽不到妳說什麼。」臉上則現出頑皮捉狹的微笑。到了牧師重複說的三次的時候,烏瑪突然恍然大悟,亨布魯克是「眼不見為淨,耳不聞為安」。烏瑪想不到平日一板一眼的牧師也有裝糊塗和稀泥,通達人情的時候,不禁噗哧笑了出來,一面跑出禮拜堂,一面回頭高興大喊:「謝謝您,牧師!」 西拉雅的部落都有個公廨,也就是供奉阿立祖的地方。公廨不止一個,而最大的公廨常位在部落的中心地帶。公廨通常分成三室,正中的一室,供奉阿立祖。 奇的是神壇上安奉的不是神像-因為阿立祖是無形無相的-而是三具製作精緻的白甕壺,外包紅布,內盛清水,水中則浮著一片香蕉葉。西拉雅人認為,祖先的靈魂會棲息水中,而香蕉葉則可作為祖靈休息處。瓶口插著甘蔗葉,代表阿立祖神威,防範祖靈外逸。壺後插著竹條,稱為「將軍柱」,柱上綁著野豬或鹿的頭殼。瓶前另鋪著香蕉葉,也供有一碗清水,作為悠遊曠野的祖靈歇足處。供品有檳榔、小米酒、圓仔花、雞冠花。每逢舊曆的初一、十五兩天,由社中長老執事恭捧壺甕到溪畔換水,然後洒掃公廨,呈上供品,接著由尫姨唸咒,長老摘除壺口的甘蔗葉,換清水,行跪拜禮。 夜祭前天,部落裡的婦女在家做糯米丸,壯丁則出外狩獵。山豬是最上品,山羊次之,山羌嫌小。梅花鹿雖然鹿皮是上品,但鹿肉不好吃,所以通常上不了供桌。 到了九月十六日當天的日落時分,公廨前的廣場上先搭上好幾排竹子做成的長方形供桌,由社內年長者擺上已宰殺,並掏去內臟,洗滌乾淨的全豬全羊。此外,尚有糯米丸、油飯、小米酒、檳榔等,作為供品。 公廨的廣場四周,種植了排列整齊的高大檳榔。村落中,除了老人、嬰兒及行動不便者之外,幾乎全員到齊。烏瑪、直加弄以及阿僯等人,均戴著檳榔花編成的花冠,站在檳榔樹下,眾人圍著供桌,繞成一圈。 天色已黑,烏瑪舉頭望天空,繁星閃爍,月朗天門。而在廣場上,長老們點燃了公廨雙邊的火把,跳躍的火焰映著作為祭品的牲畜及環繞的人群,使整個廣場籠罩著一股神秘的氣氛,彷彿祖靈就在周遭。 這時,部落內輪值的執事頭人長老站在公廨正門前,先將由麻豆社南邊大河取得之清水盛於壺中,再一手執壺,一手灑水於地,一面唸著烏瑪等人都聽不懂的祝詞。然後,第一階段奉獻禮開始,由長老、尫姨率領大家,向阿立祖行奉獻禮。年長者先,以後視年齡輩份,二緣、三緣依序跪拜、灑酒、作法禮,祈求每一壯丁皆可娶妻飽食。 大約是月上中天之時,是第二階段的謝天地。這時,大家把所有供品轉向公廨外的天空。在長老、尫姨引導下,社民向天空行三跪拜禮,感謝上蒼一年來的庇佑,使莊民五穀豐收,身家平安,也邀請悠遊在外的祖靈回來,共享盛宴。 午夜時分,「牽曲」登場。因為阿立祖愛穿白衣,不喜煙火,於是少女們頭帶圓仔花,身穿白衣,手牽手圍著壺酒,吟唱跳舞,述說先祖當初開墾時逢七年大旱的艱辛歷程,歌聲低沉緩慢哀傷。烏瑪每次都覺得,西拉雅人是快樂的族群,何以牽曲的歌聲不能快樂一些,一定要如此悲愴淒涼,常有人流淚慟哭不能自己。在牽曲階段,尫姨佟雁唸咒出入舞陣,取壺中所裝之溪水,滴在牽曲少女及社民身上,以表示不忘本源。 牽曲結束後,獻豬的壯丁剁下豬頭,交給頭人,其餘各自收回。頭家依社民一年中的功績,將豬頭賞給有功者。 因為里加今年在蝗災之時,率領大家撲滅蝗蟲,於是大家公推里加榮獲豬頭大賞。第二天,里加小心翼翼,先剔除了豬頭肉,再將豬頭殼整理乾淨,曬乾後送回公廨,綁在將軍柱上。並將圓仔花的花圈掛在將軍柱上,另在壺口新插上圓仔花、雞冠花。 在夜祭結束後,里加因為得到賞豬頭的殊榮,喜不自勝。典禮之後,就做菜大宴賓客。佟雁因為得以再度發揮尫姨的重要角色,也非常高興。烏瑪和直加弄等得以兼顧禮拜及夜祭,也振奮不已。 在夜祭中,烏瑪向阿立祖許願,希望能早日達成生兒育女的希望。 麻豆社的年輕婦女都私下傳說,尫姨們不喜歡婦女生育太多小孩,所以會施咒語或以草藥讓年輕的懷孕婦女流產。也因此,比起麻豆社的漢人家族,小孩的數目要少很多。 烏瑪想,過去沒有漢人來的時候,為了鹿群與人群的平衡,也許這樣做是必要的。惟如此一來,西拉雅人的嬰兒就少了。再加上以前西拉雅人不同部落之間有獵頭的習俗,也使得各社的壯丁數目都不太增加。壯丁數目少,人口繁殖更慢,所以西拉雅人的人口,幾百年來幾乎不太有變動。 烏瑪則發現,漢人家庭為了農耕需要勞力,因此人丁繁衍遠多於麻豆社人。 族人靠鹿群就可維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時代已變,環境大不相同,現在福爾摩沙原住民也必須靠農業生產了。烏瑪這樣想,直加弄也同意,因為他在直加弄區的土地,無法仰賴原住民耕作,必須去招募漢人,這樣收益就好了許多。但是,很明顯的,漢人的勢力已經一直往原住民部落延伸。 漢人家庭在耕作所得,遠多於麻豆社族人,因此在今年的飢荒,對漢人的影響甚少,對麻豆社人影響大。而漢人的人口優勢,不但在於農作生產,也逐漸表現在土地的取得上。烏瑪想,麻豆社人一定要增加人口,才能增加勞動力。烏瑪和直加弄開始體會到人多就是力量,所以希望自己能早日生兒育女,也希望麻豆社人能多子多孫。 烏瑪覺得,她必須去把這個環境的變遷,生活方式的變化,去分析給尫姨們聽,特別是佟雁,請她們不要再進行墮胎了。這不是基督教義的有罪或無罪的問題,而是自己族人想要壯大,要避免被漢人逐步侵占,就要人多。人多,才能勢眾。 夜祭過後一個多月,十一月初,傳來大量白米由日本運來,抵達大員的消息。當麻豆社人手中終於也分配到數量不算少的白米時,佟雁和長老們更加相信,因為這次盛大虔誠的夜祭,才讓阿立祖息怒,而使全社馬上有了福報。於是佟雁更加得意洋洋了。 註一:很可能是登革熱,或那時漢人所稱「天狗熱」。(中研院台史所翁佳音教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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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埔原住民獵鹿圖。《諸羅縣誌》 蝗蟲、地震之後,竟然還有風災。 亨布魯克簡直是心力交瘁。八月中旬一陣可怕的暴風雨,把麻豆社的教堂、學校教室和一些民宅,都吹垮了。 雖然瑪利婭、烏瑪、阿僯等已經盡力整修,但是,他望著風災過後的禮拜堂和教室,依然覺得很不理想。阿僯等住的聚會所也在漏水,還有一些道路泥濘不堪,更急待整修。 而他最害怕的還是飢荒。 風災的重建工作告一段落後,他馬上到各福爾摩沙原住民的居處去探視,看看還有多少存糧。 麻豆社人沒有貯積很多糧食的習慣。來自大明的漢人有豐富的逃亡經驗,歐洲人也戰亂過,懂得居安思危。福爾摩沙人卻完全不懂這些。他們過去太好命了,田野有鹿,水中有魚,耕作只是為了副食,幾乎未遭受飢餓之苦。烏嘴鬚年輕時決定留在麻豆社,而不回唐山的原鄉時,就曾經很羨慕地說,這些「番仔」真是「天公仔囝」。另外一位漢人的教書先生,則形容福爾摩沙人,無憂無慮的「葛天氏之民」。牧師聽說,那等於是歐洲人講「烏托邦」的意思。 然而自從漢人和荷蘭人紛紛到來,為了鹿皮外銷日本,鹿脯外銷唐山,捕鹿驟升,鹿群已經有明顯的減少。而且荷蘭人又把獵鹿的權利外包給了漢商,成了贌稅的一部分。因此福爾摩沙人反而只能每二個月獵鹿一次。 嚴重的蝗災在五月份開始。七月中,巴克拉士牧師來此。八月起,亨布魯克牧師開始要福爾摩沙人多多去採收水中植物,像菱角等,也多抓點魚。但問題是,這些食物都不能久放,而福爾摩沙人喜歡生鮮食物,不喜吃醃肉、鹹魚。 他也去向老宋哥等漢人拜託,請他們把收成的蕃薯以較便宜的價格,多賣一些給教會。可是因為今年的蕃薯價格很好,在大員那邊很搶手,老宋哥很為難,就向亨布魯克說,他可以維持原來的價格不漲價,但是無法賣太多給教會。老宋哥也幫忙說服了其他的漢人農家,以平價賣了一些食物給教會。 果然暴風雨過後不久,有些較窮苦的福爾摩沙人開始出現食物短缺了。亨布魯克先以教會餘款收購的食物給福爾摩沙人。過去教會和學校會發給福爾摩沙人棉布做的制服,以獎勵福爾摩沙人上學。今年為了收購食物,衣服就不發了,把康甘布向漢人換了食物,但也很有限。眼看食物沒有幾天就快發光了,亨布魯克趕快寫信給大員長官。 一六五四年八月二十八日的「熱蘭遮城日誌」,記載著亨布魯克描述福爾摩沙人慘狀的求援信: 「今天,我們收到敬愛的牧師Anthonius Hambroeck從麻豆寄來的一封信,所敘述的,全是關於他轄區裡原住民的疾病、死亡和飢荒的悲慘狀況。那裡有很多人,由於自己生病,又缺乏去他們田裡幫忙的人,加以遭受天降蝗蟲的災害,變成非常貧困的人,悲慘到無以形容。因此,他請求從此地立刻去救援在大困苦中的那些可憐人。又因最近那可怕的暴風,他們那一帶所有的教堂、學校和教師的房屋,都突然吹垮下來了,因此教會的聚會和學校的上課,已有一段時間都只好停頓下來。他請求從此地送一些小額的現款,如果缺乏這種現款,就請送些衣服去那裡,以便用以鼓勵當地的人來修復那些建築物。」 才過五天,九月二日,大員長官又收到了亨布魯克的第二封求助信。然後,在九月十八日,又寫了一封,乾脆直接寫出要求公司撥放糧食給福爾摩沙人: 「今天我們收到牧師Hambroeck從麻豆寄來的一封信,署期昨天,我們從而更得悉那邊飢荒的悲慘狀況。在那些原住民當中,有很多人現在因已缺乏可跟贌商交易(糧食)的東西,只好拿出他們最寶貴的財物,珊瑚和衣服等物,出來賣了,因此,他們有時候僅剩一兩個竹筒的米,其他時間,因飢荒所迫,不但已經開始吃生的而且不健康的野果,還甚至要吃香蕉樹幹之類不能吃的東西來代替米。因此該牧師Hambroeck認為,現在是尊貴的公司向這些可憐人表現慈祥的適當時機,並可因而及時避免所有不幸事故發生。」 凱撒長官對亨布魯克是很尊敬的。他在第二天馬上就寫了回信,表示大員的糧食也不足,所以無法再分配食物到麻豆社或其他福爾摩沙原住民區域。但表示,已經向日本緊急進口白米,但還不知道日本可以賣多少米給福爾摩沙。在這以前,請大家先自行設法捱過這一段日子。 於是,烏瑪和瑪利婭姊妹等幫忙去採菱角,還好這是菱角盛產的季節。直加弄和阿僯等人則去抓魚。可是仍然是僧多粥少。捱過九月,麻豆社原住民都忍不住了,他們早在八月底就向牧師提出,要求去狩獵,只要能殺幾十頭鹿,全社就可以換來一頓豐盛美食。但是亨布魯克拒絕了麻豆社原住民的提議。 蕭壠社福爾摩沙人也有同樣的請求,希望開放獵鹿的事,蕭壠的牧師則不敢作主,信到了長官凱撒桌上。 亨布魯克直接向麻豆社居民拒絕了獵鹿的請求,也向公司長官凱撒報告了這件事。於是凱撒正式發了公文,苦口婆心勸福爾摩沙人不要這樣做。公文上說,因為鹿群已經愈來愈少了,再開放狩獵,會使鹿群滅絕,其結果,必將使他們的後代貧窮困乏而已。 可是福爾摩沙人反彈了。他們說,荷蘭人嚴厲禁絕獵鹿,可是有一些不法漢人會在夜間用捕獸機抓鹿,吃新鮮鹿肉,荷蘭人卻放任他們的違規行為。而且荷蘭人不讓福爾摩沙人獵鹿,是因為已經標售獵鹿權給出價最高的漢人商人。公司真正怕的是,開放狩獵會影響到承租獵鹿權的漢人商人的利益。其實大員赴唐山的船隻依然在出口大量醃鹿肉,赴日本的船隻則出口鹿皮。福爾摩沙人則拒絕吃醃鹿肉。 公司不得已開始承認,聖經上埃及的慘狀出現在荷蘭統治下的福爾摩沙;也真正了解,受到影響最嚴重的,是這塊土地主人的福爾摩沙原住民。 於是,凱撒長官派出佩得爾,率領了十二個士兵,從大員坐船到魍港及笨港去深入巡視,果然查到了五五○個已經埋設好的捕獸「套索」(註一),也抓到了好幾十位漢人。而荷蘭人也讓步了,放鬆了對福爾摩沙人狩獵的限制,改為一個月可以捕鹿一次。為了應付漢人贌商相對而來的抗議,他們則給了漢人贌商一些降稅補償。 因為飢荒,荷蘭人和福爾摩沙人有了裂痕。尫姨和一些長輩說,一些福爾摩沙人改信了荷蘭人的神,所以祖靈生氣了,才有蝗災,有地震,有風災,有飢荒。 而荷蘭人嚴格限制福爾摩沙人打獵,但卻無法真正禁止漢人在夜間私設「套索」抓鹿,也讓福爾摩沙人生氣。福爾摩沙人開始算舊帳,說這些鹿應該是他們的,不屬於漢人,也不屬於荷蘭人,原住民應該有對鹿群的自主權。 而有些漢人,則對福爾摩沙人冷嘲熱諷,說基督並沒有為他們帶來庇護與好運。這些,都挑動著原住民的神經。而過去二五○名尫姨被荷蘭人趕到諸羅山,最後只剩下幾十個人存活了下來,顯然是荷蘭人慢性虐殺了尫姨。這更是被尫姨們廣泛宣傳為荷蘭人和信教的福爾摩沙人冒犯了祖靈的最大罪狀。 很幸運的,日本方面真的運來了許多白米。十一月五日來了6500包,接著十一月九日又運來9000包。何斌在年輕時曾經在日本住過,他說,日本肯出口這麼多白米,真是異數。要不然就是荷蘭人很會談條件,做生意。 而且長官對福爾摩沙人確實非常大方,顯示亨布魯克及巴克拉士兩位牧師的努力,確實感動了大員當局。單單一六五五年的三月二日,就發放了326520磅米,其中給蕭壠社114個窮人每人80磅米;給麻豆社155個窮人,每人80磅;哆囉嘓社50個窮人,因常用該社通過,每人給了100磅。 80磅的白米,聽說何斌在評論,日本人自己一年都沒有那麼多白米可以吃。其他漢人頭家則抱怨,漢人也有許多人吃不飽,但長官對漢人則不太關心。 長官也發了345040磅給新港社。給目加溜灣、大目降和大武壠社的饑民,也大約是這個數字。於是飢荒稍解。 飢荒是解了,但福爾摩沙原住民對荷蘭人的信任與服從,卻已大不如以前了。 漢人則是抱怨荷蘭人對福爾摩沙人好,對漢人不好,漢人是二等居民。 荷蘭人則認為,他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這是有目共睹的。福爾摩沙人是均貧,所以大員當局把救濟重點放在原住民。而有錢的漢人很多,他們應該拿出一些錢來救濟漢人窮人。 漢人頭家則說,他們已經做了。因為農曆七月十五日中元普渡的時候,也正是飢荒最嚴重時,大員的頭家們聯合起來,在赤崁的大井頭到普羅民遮城廣場之間的大路上,連擺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讓所有饑民不但吃得飽,也吃得好。而且,漢人頭家說,不要忘記當初捕殺蝗蟲,是漢人先自動自發出了許多錢,之後荷蘭公司才跟進的。 總之,全福爾摩沙大家都在怪荷蘭人。何斌則在一旁又辯解又譏諷說,荷蘭人做到流汗,卻被嫌到流涎。 註一:台語「吊仔」,現在原住民還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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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災圖。(圖片来源:國際線上-《世界新聞報》2010-10-08) 然而這塊流著蜂蜜與牛奶的土地,卻發生了一件前所未見的可怕景象。 事情是一六五四年五月開始的。 那是個禮拜上帝的日子,天氣很好。傍晚,烏瑪、直加弄、阿僯,還有阿僯的聚會所的男子,以及部落裡的一些女性,都聚集在麻豆溪旁邊,互唱著西拉雅的情歌,打情罵俏,大家興緻都很高。 突然,遠方好像出現一片烏雲,先是長長地伸展,然後寬寬地展開,天空為之昏暗,還有嘈雜的拍打翅膀的聲響。下一刻,無數的蝗蟲降落在對岸的直加弄的田園裡。剎那間,土地上原先翠綠的顏色不見了,變成一幅顫動的土黃色。然後不到半小時,數以萬計的蝗蟲又振翅而起,一陣騷動之後,又突然是一片死寂,大家望著天空中呼嘯而去的蝗蟲,嚇得說不出話來了。大家再往地面一看,原來綠油油,抽出花穗的稻子,全部像被剃了光頭似的,只剩一小截。 這個原住民呼為「直加弄」的區域,除了直加弄家的土地外,還有一大部分,屬於公司所有,承租給漢人,種了甘蔗和水稻。這一大片正待收穫的稻米,全部遭了蝗蟲的毒口,而甘蔗株也成了禿頭矮株。眾人都目瞪口呆,看著這一幕,有如恍神,直到烏瑪像大夢初醒似,撲坐倒地上,大喊「這一季的稻米,全沒了!」 第二天,蝗蟲大軍又來。這一次,遭殃的是烏嘴鬚老宋哥家的田園。整個蓮霧園,本來都已經開花結苞的,結果全部被一掃而光,整株樹變得光禿禿的,更不用說稻米了;芒果園本來成熟的芒果,也都被啃得想個大麻子似的。阿興氣得說:「只剩下埋在土裡的蕃薯吃不到!」然而就連青翠的蕃薯葉也啃得差不多了。 還好第三天下雨,蝗蟲飛不起來,總算有個令人安心的一天。 亨布魯克則收到大員長官派人專程送來的急報,於是把麻豆社的頭人集中到禮拜堂來。 從大員來的信差說,蝗蟲成災的現象,去年在北部雞籠出現過,沒想到現在擴散到南部來。而前兩天,不只是麻豆社,大員也遭受波及。長官及評議會憂慮,這麼多的蟲害必將飛遍本島,將土地上所有作物咬光光,農夫也將因而無法在他們的農地播種耕種。大員附近的甘蔗園,所有的頂端都被吃掉了;幸而附近田裡的穀物,正好在蟲害到來以前,剛好採收了。有許多蝗蟲被強烈的北風吹落下來,多到城堡裡的水井好像鋪上一層黃紅色的布。 長官召開緊急會議決定,一是禁止輸出所有的穀物,二是訂十天後為全體居民禁食禱告的日子,藉以向上帝祈求息怒,並赦免已經感受到的處罰。 大員方面的惶恐,亨布魯克當然也早就想到了。他幾乎可以背出來,聖經在「摩西:出埃及記 十:1~20」中,所敘述的每一段文字: 耶和華對摩西說: 「你去見法老,對他說 耶和華希伯來人的上帝這樣說: 『你在我面前不肯自卑要到幾時呢? 容我的百姓去,好事奉我。 你若不肯容我的百姓去, 明天我要使蝗蟲進入你的境內, 遮滿地面,甚至看不見地, 並且吃那冰雹所剩的,和田間所長的一切樹木。 你的宮殿和你眾臣僕的房屋, 並一切埃及人的房屋,都要被蝗蟲佔滿了; 自從你祖宗和你祖宗的祖宗在世以來, 直到今日,沒有見過這樣的災。』」 …… 耶和華對摩西說: 「你向埃及地上伸杖,使蝗蟲到埃及地上來, 東風一吹,蝗蟲上來,遮滿地面,甚至地都黑暗了, 又吃地上一切的菜蔬,和樹上的果子。 埃及遍地,無論是樹木,是田間的菜蔬,連一點青的也沒有留下。」 法老急召摩西-轉吹西風,把蝗蟲颳起,吹入紅海。 亨布魯克沒想到,這些聖經上描述的可怕景象,今日竟然真的出現了。而且不止在麻豆社,也在雞籠,在大員,大半的福爾摩沙都受災了。 上帝發怒了! 大員長官要全民禁食禱告的決定,正也是亨布魯克牧師心中想到的。於是他立刻請原住民的長老把這個訊息傳達給部落每一個人。 當烏瑪把這件事告訴直加弄的時候,直加弄的伊那佟雁正好在旁。也是尫姨的佟雁說,麻豆社幾百年來未發生過這樣的事,一定是得罪阿立祖了。她冷冷地說,我們麻豆社人需要做的,是祭典與牽曲,不是禁食與禱告。 烏瑪和直加弄知道,伊那一直反對他們去信奉荷蘭人的上帝,仍然認為他們應該去祭拜阿立祖。其實當年的尤羅伯和其後的亨布魯克都不禁止麻豆社的人拜阿立祖。但自從十多年前,尫姨被驅逐到諸羅山之後,等於禁止尫姨的存在。也就是說,可以有祭拜阿立祖的儀式,但不可有尫姨的角色。換句話說,由尫姨問神、卜卦、牽曲的傳統就中斷了。 直加弄的伊那佟雁,雖然沒有被驅逐到諸羅山,從此低調地在麻豆社做一些簡單的儀式,不敢張揚,但對這些事耿耿於懷。麻豆社老一輩的人,也有同樣的抱怨。他們反諷說,如果讓荷蘭人只有禮拜堂,沒有牧師,行嗎? 然而,事有湊巧,宣佈要禁食禱告之後的第二天,有微風自西方與西北方吹來,那些一直在大員與麻豆社等地飛翔的蝗蟲,隨著這微風全都飛往內陸而去。大家說,神蹟出現了,因為風力完全不強,但蝗蟲真的不見了。雖然蝗蟲並沒有像「出埃及記」說的,掉入海中而死光。大員商館的人和亨布魯克等教士們都相信,這是萬能又憐憫的上帝終於平息了祂的聖怒了。 可是,好景不常。幾天以後,卻來了幾次地震。而在地震之後,可怕的蝗蟲不但再度出現,而且更多。麻豆社還稍好,從大員來的人說,從赤崁到鹿耳門的海岸都漂流著滿滿的蟲屍,從港道中流了出去,因此船竟然幾乎無法進出。更恐怖的是,海岸堆積了厚厚一層蝗蟲屍體,多到漢人們必須穿著長靴,在高達腳踝處的死蝗蟲堆中走路! 於是,輪到漢人頭家與農民受不了了。 荷蘭人禁食求神,而漢人則決定靠自己,出錢出力。因為他們更有切身之痛,是他們必須去走過死蝗蟲堆。而被吃掉的作物,也大半是漢人栽種的。 來自大員的人說,從來未見到漢人那麼合作,那麼慷慨捐錢。漢人自掏腰包,合計捐了五百兩日本丁銀。漢人的想法是土法煉鋼。他們決定發揮「愚公移山」、「精衛填海」的精神。他們以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作法,請長官代為發出公告:一斤重的蝗蟲可以換到五分錢(一個stuyver);而且這個獎賞,全島各地都有效。 在麻豆社的亨布魯克牧師以及新港的優士德政務員,都收到了這些懸賞文。於是撲滅蝗蟲成了全民運動,所有福爾摩沙人和漢人都動員起來。結果,只有一天,五百兩日本丁銀就花掉了一大半。但蝗蟲依然肆虐,依然抓不勝抓。於是從第二天起,收購蝗蟲的價格只好馬上減半。 因為天天撲捉的蝗蟲太多了,這些漢人商人和農夫奉獻出來的錢在三天之內就花光了。於是在大員的公司評議會裡做出決定,昭告大眾,公司重申撲捉蝗蟲的承諾,獎金由公司承擔,只是收購價格又降低了。 然而,蝗蟲仍然源源不絕。五月二十四日是聖靈降臨節,但是降臨的是蝗蟲,多到天空完全覆蓋了,地面也完全覆蓋了。田裡的作物,在幾個鐘頭內全被吃光了。更可怕的是,蝗蟲飛走之後,留下於田裡的幼蟲和蟲卵,比飛走的蝗蟲數量還要超過十倍以上,大家看了都起雞母皮。 於是亨布魯克一家人全面出動,率領原住民,還有老宋哥一家人及其他漢人,大家齊用火攻,寧為玉碎,把幼蟲和作物,全部一掃而盡。火攻之後,大家想到所有農作必須重新再開始,但總算一口氣滅了無數蝗蟲,又是難過,又是高興。大家心裡有數,飢荒不可免了。 而且,又發生了幾次地震,人心更是惶惶。因為這正好是禁食禱告後第二天!而且自大員、諸羅山到淡水,處處都有蝗災,也處處感覺到了地震,接連數天,每天好幾次。 尫姨佟雁以及老一輩的,甚至年輕一輩的,要求祭拜阿立祖及尫姨的呼聲更高了。有人在夜間用石頭去丟禮拜堂。 在蝗蟲與地震之中,又有壞消息傳來。在荷蘭與英國的海戰中,荷蘭雖然不算輸,但荷蘭艦隊司令Maarten Tromp卻殉難了,荷蘭損失了一員驍勇的將領。Tromp曾經把英艦驅趕到泰晤士河的河口,差點就進入倫敦了。英國,現在是那個令人討厭的克倫威爾在潛位中。 而由於荷蘭的船隻大都用於對英國的戰爭,到亞洲的船隻就被迫減少了。祖國來船延誤,讓大員的荷蘭人很是擔心。而船隻少,當然也影響了貿易,大員商館的收入,在一六五二年以後,開始走下坡。 一連串的壞消息,整個島上,幾乎沒有一個人不是心事忡忡,沒有一個人是快樂的。 然而,受到蝗災影響最大的,是福爾摩沙原住民。為了讓原住民去撲滅蝗蟲,照顧他們的田園,原住民每天只上學兩個鐘頭。然而,到最後,這些努力失敗了,幾乎所有的田園都沒有什麼收成。 亨布魯克忙了幾個月,終於倒了下來。他全身酸痛。食物本來就少,而他卻食不下嚥,瘦了好幾公斤。瑪利婭姊妹每天晚上聽到老父的咳嗽聲,心裡真是不忍。還好上帝保佑,將近一個月之後,亨布魯克終於慢慢康復了。 亨布魯克收到一封優士德自新港社寄來的信,說在新港社,被蝗蟲咬斷的稻桿又開始發芽,而且重新長稻穗了。優士德非常興奮,在信上說「這真是萬能的上帝因憐憫而做的特別奇妙工作。為此,我們從內心讚美和感謝。」 然而,在虎尾的牧師巴克拉士(Johannes Baccerus)在往大員路過麻豆社時,向亨布魯克說,虎尾的狀況非常糟糕,眾多的蝗蟲,把稻田裡的稻子全吃光,而且剪斷了稻穗,收成前功盡棄。 巴克拉士和亨布魯克都同意,蝗蟲雖然可怕,但最可怕的正在到來,那就是「飢荒」。所以,要開始準備如何應付。 在這期間,瑪利婭姊妹也跟著忙上忙下的。瑪利婭自我解嘲說,忙得連想念楊恩的時間都沒有了,更別說寫信了。偶爾在晚上,瑪利婭望著吊掛在牆上的那幅Fabritius的畫,向畫中人做個飛吻,說:「對不起,楊恩。」有時瑪利婭會想,Fabritius應該把畫中的楊恩畫成正面,而不是側面,這樣瑪利婭才會有楊恩在注視她的感覺。 瑪利婭自父親那兒聽說,因為Tromp將軍殉難,大員的人判斷荷蘭可能會與英國達成和平協議。 如果恢復和平,到亞洲的船班增加之後,希望楊恩明年可以動身前來。而這次,船應該可以一路平安到達福爾摩沙了。她好希望明年年底可以見到楊恩。 瑪利婭在想念楊恩時,就會撫弄著楊恩送她的木笛,吹奏出那首楊恩送她的「我的愛人在福爾摩沙」。但是媽媽不准她在入夜後吹奏,說這是破壞夜晚的寧靜,會擾人睡眠。瑪利婭抗議著,因為有時在深夜萬籟俱寂時,她猶可聽到遠處傳來的老宋哥在彈著月琴,及沙啞聲音所唱出來的漢人小調。在三年前,老宋哥還沒有這種習慣,但在這一年,唱歌的次數愈來愈多,聲音愈來愈沙啞,曲調也似乎愈來愈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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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自《梅氏日記》(漢聲雜誌132期)。 這天,亨布魯克家好熱鬧,因為有兩個家庭來此作客。 一位是新港社政務員優士德(Joost van Bergen van Damswijk),另一位是大目降社學校教師杜文達(Johannes Druyvendaal)。 兩個人來到福爾摩沙都十年以上了,原住民的語言都說得很好。亨布魯克一家初到大員時,向兩人都學過西拉雅語,以及請教一些西拉雅人的習俗。 相同的是,兩個人都娶了福爾摩沙原住民的妻子。優士德夫婦生了三個女兒,杜文達夫婦則有一對男生雙胞胎。 不同的是,優士德的三個女兒,老大已經十二歲,最小的也有六歲;杜文達的雙胞胎則還未滿三歲。 兩家的兒女,都在部落出生,在部落長大。優士德的三個女兒,都長得像歐洲人,連頭髮都是紅褐色的,眼珠也帶著藍色,卻是滿口流利西拉雅語,反倒荷蘭話說得結結巴巴。杜文達的雙胞胎則長得像福爾摩沙人,目前尚在牙牙學語。 這三個家庭在一起,結果大人和大人說荷蘭話交談;小孩子們反而說起西拉雅話來,只有在對長輩說話時才用荷蘭語。 安娜摸著優士德大女兒的頭,驚訝地說:「哇,長這麼高了,還是個小美女呢!」 優士德說:「牧師和夫人,您們來到這裡,一晃也五年了。你看,現在連小彼得都會跑會跳了呢。」 亨布魯克說:「唉,真是啊,時間真快。想當年,我們一家初來到福爾摩沙,拜你們為師學西拉雅話,真謝謝你們啊!」 原來優士德一六三四年就來到福爾摩沙。他很有語言天份,來沒多久就學會了西拉雅語。於是自一六三九年開始,每年三月開的地方會議,都邀請他來當翻譯官。後來他在新港社協助甘治士傳教,但也擔任新港社及大目降社的政務員。 他和甘治士都愛上了福爾摩沙,也都愛上了福爾摩沙的女人。但是巴達維亞教會沒有批准甘治士和原住民少女的婚事,甘治士無可奈何,後來娶了巴達維亞總督史佩克斯與日本夫人生下的歐亞混血美女莎拉,但莎拉十九歲時就病死於福爾摩沙。優士德則是個自由市民,沒有這個限制,於是快快樂樂的和他喜愛的原住民女人結了婚,請尤羅伯證婚,組織家庭,在新港社定居下來,以福爾摩沙人自居。 杜文達則是在一六四四年來到福爾摩沙,在新港社及大目降社擔任教師。他的西拉雅話也說得很好,很受到原住民的敬愛。可能受了優士德的影響吧,四年前也和大目降社的原住民女性結婚,不久就生了一對可愛的雙胞胎。 杜文達則在旁稱讚亨布魯克的女兒們,「牧師,你們家的女兒才真是又漂亮又乖巧呢!」杜文達的原住民太太又接口說:「而且她們是在荷蘭出生的,西拉雅話說得這麼好,真不簡單。而彼得是在這裡出生的,荷蘭話和西拉雅話都講得那麼好,好羨慕喔。」 優士德說:「真糟糕,我那三位女兒,荷蘭話一直說不好。所以,倪但理等強調要在學校加強荷蘭語的教學是有道理的,否則我們的下一代的荷蘭語都會咬到舌頭,更不用說讀與寫了。住大員和赤崁的荷蘭家庭,平日仍然用荷蘭語交談,下一代還可以講不錯的荷蘭話,我們這些住在鄉下的可不行了。」 亨布魯克夫人說:「說的也是。所以在學校的荷蘭文教育,就很重要了。」 杜文達卻說:「可是,荷蘭政府不准我們的混血下一代回荷蘭,那他們荷蘭文說得多好又有何用,還是這裡的語言,說得好一些實際一些。」又加上一句:「我已經決定在這裡落地生根了。下一代荷蘭文能流利最好,不流利,我也不強求了。」一席話說得眾人都一陣沉默。 優士德說:「好了好了。今天來,是向牧師先生夫人報告一個好消息,就是我兩家都向公司申請發給我們土地,因為我們都已經決定在福爾摩沙定居下來了,而公司也准了,我們每人有160 morgen(註一)的土地可以來開墾耕作。我們家的土地在大目降社的南邊,杜文達家的在大目降社的西邊。」 亨布魯克夫人睜大了眼睛:「哇!160 morgen,你們成了大地主啦。這麼大的土地,你要幾天才走的完?!」 杜文達說,「是啊,我也沒想到公司會這麼慷慨。我打算請一些漢人農民來種甘蔗。這裡的土地,肥沃的很,將來把糖外銷到日本,只要不遇到荒年,大概收入不會太差。」 杜文達太太說:「可是最近常出現蝗蟲,很是恐怖,這可有些傷腦筋。」 亨布魯克說:「不用擔心。土地是永久的,蝗蟲則不可能年年都來,有土斯有財!」 亨布魯克夫人說:「政府早在幾十年前就有計畫移民整個荷蘭家庭到北美洲的新阿姆斯特丹,聽說自前年起,又准許荷蘭家庭移民好望角。但為什麼沒有到福爾摩沙來的?」 杜文達說:「不管政府怎麼決定,我自己早已經決定了,就是永遠留在這個島上,落地生根。」他指著在廚房幫忙的太太:「老實說,海倫雖然是福爾摩沙人,但是很溫柔,很善良,很肯學習,很能持家,兩個小孩也很可愛。而我的土地既廣大又肥沃,種什麼,活什麼。我對我擁有的這個家非常滿意。」 優士德也點了點頭,附和地說:「福爾摩沙的女人真的又善良,又能幹,刻苦耐勞,是好妻子,好媽媽。」 亨布魯克說,福爾摩沙人是很善良。但在這裡有一個問題是,除了要管理福爾摩沙人,還要管理漢人。如果漢人人數不多,還好處理,但如果漢人的人數比福爾摩沙人多,那可就有點複雜。 眾人高昂的談話聲突然低了下來,大家不約而同想到去年郭懷一Fayet的事。 優士德說,「唉,這是個隱憂,沒錯。但是去年Fayet聽說是受了國姓爺的煽動。因為很巧在那天下午,長官也收到一封耶穌會神父衛匡國(Martinus Martini)自唐山寄到巴達維亞再轉來的信,特別向我們提出警告說,國姓爺可能會對福爾摩沙有野心。」 亨布魯克說,「聽說國姓爺的兵力高達三十萬人,而且他對韃靼人的戰爭聽說不太順利。很怕他有一天打輸了韃靼人,在唐山那邊不能繼續下去,難保不會另找出路而竄到這裡來。」 杜文達說,「我們荷蘭人的海軍,世界第一,巴達維亞也不會坐視不管的,安啦!而且,福爾摩沙人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國姓的兵雖多,有福爾摩沙人多嗎?」杜文達說得興起:「而且我們來福爾摩沙,是合法的,是有條約約定的。就好像我的160 morgen的土地,是合法的,是公司給的,誰也不能拿走。我真愛死了我那一大片長滿青色作物的土地,還有溪流池塘中的菱角、魚、蝦,連作夢都會笑。」 「牧師,這就是聖經上說的,流著牛奶與蜂蜜的土地啊!」杜文達說完,還做了一個鬼臉。眾人也跟著都笑了起來。 註一:參見2011年2月非凡新聞週刊,「『甲』:台灣的荷蘭遺跡」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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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統治福爾摩沙的長官家族畫像。(錄自《鑽石台灣》一書,玉山社出版) 對福爾摩沙的荷蘭人來說,宴會是大家的最愛。這是一六五四年迎接春天的第一個舞會,更何況舞會的主人,又是社交圈很受歡迎的佩得爾(Thomas Pedel)上尉夫婦。他們的美麗女兒瑪格麗特要嫁給眾人也都很尊敬的柯來福牧師(Johannes Cruyff),大家都公認這兩位是非常適配的一對。 這個婚宴是大員荷蘭人的盛事,不,是整個VOC在福爾摩沙的盛事。大家一掃過去一年半Fayet事件以後的陰霾,也一掃過去維堡長官在福爾摩沙最後一年的陰沉氣氛。所有的賓客,都以非常歡欣鼓舞的心情,迎接著新長官到來的第一個春天,來參加這個結婚舞會。 佩得爾上尉年已半百,他蓄著威嚴的灰白色短鬚,向上微翹,甚是威嚴。佩得爾家在福爾摩沙是顯赫而又備受尊敬的家族,他自一六三○年代就來到大員,四○年代後期成為公司在福爾摩沙的軍隊的最高領導。他雖然官位不高,但可以說是VOC公司福爾摩沙的第三把手與定心丸。長官及議會議長來來去去,而佩得爾十多年來一直長居大員,所以佩得爾成了荷蘭人心目中的中流砥柱。 上山下海,佩得爾什麼都做。船擱淺了,他上去救難;漢人在野地不法捕鹿,也是他上山去調查,而且成績輝煌,連嫌犯都抓到了。公司要在島上尋求好木材去做船桅、蓋房子,也是他遠赴淡水,一路深入高山,結果在屈尺發現了東印度地區最美麗的樟樹林,讓公司又多了一大筆收入。 特別是郭懷一事件之後,大家都把帳算到維堡頭上,認為他政策不當而引起動亂,把功勞記在佩得爾身上,認為是他指揮得宜,才能把荷蘭人的死傷減到最少。 當時Fayet的群眾幾乎封鎖了普羅民遮城,列陣在台江海邊,準備以逸待勞,利用在荷蘭人在初登陸地而在短距離內無法發揮長槍的優點,以刀劍狙擊荷蘭人。沒想到佩得爾隨機應變,船尚未上岸,就趁著台江水淺,荷軍在水深約六、七十公分之處,就先行下水,把船翻過,倚著船背,向漢人人群開槍。漢人沒有想到這一奇招,毫無還擊之力,終潰退而向南部移動,準備重整旗鼓再奮力一擊。後來佩得爾又想出讓福爾摩沙人繞到漢人之背後進行的策略。因此,Fayet的亂事得以平定,荷蘭人的死傷甚少。佩得爾在公司的眼中,居第一功。 他做事身先士卒,又體恤部下,在荷蘭人圈子很受尊敬。佩得爾常常到各部落去出任務或陪著長官到各社去巡視。他為人豪邁,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作風,福爾摩沙原住民很吃這一套。而對原住民的頭人,他也會勾肩搭背,動作親熱,語言上又能溝通,讓福爾摩沙人受寵若驚,因此,他也很受福爾摩沙人的歡迎。 這次維堡發動福爾摩沙原住民來護衛荷蘭人,原住民紛紛響應,也有賣佩得爾的面子之意。不論荷蘭人或原住民,都欠他的情,都喜歡他。連漢人商人及頭家,如何斌,也對他十分奉承。只是漢人農民及勞工,因為郭懷一的事件,自然是恨之入骨。 佩得爾除了女兒瑪格麗特,還有二個男孩。大兒子也叫托瑪士,也在大員當軍士;小兒子威廉在大員出生,則自小就在大員街上和漢人小孩嬉戲,也常在何斌大員的家中出入,竟然學得一口好漢人閩南話。何斌就試著教他認識漢字,寫中文,竟然也學得不錯,於是就當起荷蘭和漢人中的翻譯及文書證件工作,儼然是個語言與法律專家了。 晚宴中,幾乎人手一杯國內鹿特丹來的mom啤酒。官階高的,有葡萄酒可以喝;低層士兵喜愛烈酒的則喝便宜的arrack燒酒。福爾摩沙的荷蘭人也許因為身處異鄉,有不少人酗酒,因酗酒而鬧事或酒後意外的事時有所聞。 新長官凱撒來到會場,他帶來了一個有趣的消息。廈門的國姓爺寫信來,他指明要Philips Heylemans醫生到廈門去為他看病。這位Philips Heylemans醫生好幾年前曾經為他的父親一官治病過。但可惜這位醫生已經調到巴達維亞。 新長官凱撒說:「不管怎樣看,這是個好消息,表示國姓爺對我們沒有敵意,相當信任我們。」 原來大員的公司高層,對國姓與當年Fayet事件的關聯一直存有疑慮。國姓爺這封信,讓凱撒放心不少。大家也都贊成凱撒的看法。 那麼要派什麼人去呢?公司在大員設有一家醫院,大家公認Christian Beyer是最好的醫生。Christian Beyer也在宴會上,聽到大家公推他,臉上露出猶疑的表情。 「國姓爺是怎麼樣的人呢?」 荷蘭人來福爾摩沙三十年了。最近十年,國姓爺一直是他們在大明國方面打交道的對象,但幾乎沒有人見過他。老一輩的荷蘭人比較熟悉他的父親鄭芝龍一官,因為一官會講荷蘭話,常與荷蘭人直接打交道,但國姓爺與荷蘭人較無來往。大家只知道他們父子都是大明國的大官員,韃靼人幾乎已完全佔領了大明國的土地。一官也投降了韃靼,但國姓爺不但不肯投降,還率領著一支二、三十萬人的軍隊,和韃靼人作戰,兩邊已經打了八年了。國姓爺雖忙於戰爭,但他依然保有他父親一官當年創下來的海商勢力,幾乎壟斷著大明及大清沿海與洋人的貿易,過路的船隻也都向他繳稅。 「推算起來,應該是三十出頭的年紀,他母親是平戶的日本人。」新港社政務官優士德在一官投降韃靼以前就來到福爾摩沙,這方面的見聞較多。 大家想,何斌應該最清楚。何斌說,他是與國姓爺的部下有些往來,特別是一位鄭泰(註一)。國姓爺把海商方面的事都交給族兄鄭泰,但是他只見過鄭泰,沒見過國姓爺。鄭泰的手段很靈活,是一把商業好手。 何斌說:「國姓爺因為媽媽是日本人,所以膚色比一般漢人白皙,也有日本人的暴烈脾氣與一絲不苟。聽說他治軍很嚴格,所以他的軍隊紀律一流,常以寡擊眾,得到勝利。但是缺點是殘忍、多疑。二年前為了攻下漳州府,造成漳州軍民好幾十萬人的傷亡。而且容易發脾氣,有時部下的表現讓他不滿意,就會殺人。不過拜爾醫生此行,是賓客,放心,不會對醫生有什麼不敬的。我們漢人對賓客及醫生都很大方,少不了有一番獎賞的。醫生,你走運了。」何斌笑著拍著拜爾醫生的肩膀。拜爾聽了,才放下心來。 佩得爾也過來湊興說:「醫生,你過去以後,才順便了解一下國姓爺的兵力如何,大家都把他說得像是神人一般。」 Beyer做了一個鬼臉,「上尉,你不要害我。我還要回來,做情報探子是你們軍人的事。」大家都大笑。 瑪利婭也來了。她向長官抱怨,最近由祖國來的船班變得好少,因此,她幾乎要好幾個月才能收到楊恩的信,也好久才能把信寄回歐洲。 長官早就認識亨布魯克家這位聰明又能幹的女孩,和藹一笑說,他也很無可奈何,因為英荷戰爭的關係,大船幾乎都不到東方來了,這裡只有小船。而也因為國姓和韃靼之間戰爭的關係,轉口貿易也大受影響。也因此,國姓爺這次來向荷蘭人求醫,大家才這麼高興,認為這是國姓仍然與荷蘭人維持好關係,只要等戰爭過去,或是國姓和韃靼達成和解,和大明或大清的轉口貿易就會再度興旺。 瑪利婭沒有說出口的是,楊恩在上一封信中抱怨因為他在上次的航行中,經濟上遭受重大損失,他可能要再積蓄個一、二年才能成行,而反正最近到亞洲的船班也很少。 從楊恩的信中,瑪利婭很擔心楊恩的心情低落,對前途沒有信心,而且有些失去鬥志的感覺,反而沒有他當初劫後餘生時,自覺幸運的高昂意志。在Fabritius的畫中,他雖然蒼老了一些,但表現得自信滿滿的樣子;現在,他反而陷入低潮了。 她回信說,她在福爾摩沙很好。她也說,漢人有一句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所以要楊恩放心。 她安慰楊恩,英荷戰爭總有一天會結束的,等結束了,船班自然就多了,那時再來大員。她可以等。 在福爾摩沙的台夫特人不少,而Fabritius又把豔陽下的台夫特又畫得如此燦爛奪目。畫小而美,攜帶輕便,於是瑪利婭在這些場合總是帶著畫給朋友們觀賞,只是不說出畫中人的身份,說那是畫家的樂器商人親戚。大家莫不稱讚這是精品,是福爾摩沙現有最好的一幅歐洲畫。 看慣漢人畫作的何斌,也說,漢人的畫沒有能表現這樣的明艷與意境兼具。何斌很感慨的說,漢人畫風長於畫山水風景;畫建築物與人物,就比不上歐洲畫了。大家都說,連前長官維堡所收藏的歐洲畫都沒有一幅比得上這幅畫。這幅畫是台夫特的驕傲,也是現代荷蘭的驕傲,必將流傳千古。這些稱讚的話,可以聽出來都是真心的,讓瑪利婭開心極了,也就愈思念起楊恩來。 何斌在觀賞著瑪利婭帶來的畫作時,佩得爾的小兒子威廉也來了。威廉向瑪利婭說:「大家都說亨布魯克牧師家有個才女,今天終於有緣見到妳了。」威廉要比瑪利婭小個五、六歲,卻一付老大的口吻,瑪利婭忍禁不住,笑了出來,說:「榮幸之至。」 何斌在旁邊說:「這位小哥也是很聰明啊,全福爾摩沙漢人語言,其實應該是閩南話,講得最好的荷蘭人,就是他了。而且不僅會說,還會讀、會寫。」威廉說:「是啊,怎麼可以只有漢人會荷蘭文,連福爾摩沙人都在學荷蘭文,而荷蘭人不懂漢人語言及文字呢?何況漢人文化確是博大精深!」 一句話說中瑪利婭的心坎。她想,是啊,如果荷蘭人要有效統治漢人,應該多多學漢人語言與文字才是。她想,回去以後,她要與父親商量,讓她也像威廉一樣,會說漢語。 註一:何斌向鄭泰借貸了不少錢,鄭泰可以說是何斌的恩人。鄭泰是鄭成功的戶官(財政部長)。
留言0喜歡新聞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十七章楊恩(1653)
台夫特景色加上一個樂器商人 A View of Delft With a Musical Instrument Seller’s Stall by Carel Fabritius 1652 瑪利婭在心裡盤算著,現在是一六五三年四月,如果楊恩如他的信所說的,一六五二年六月或七月自鹿特丹啟程,現在應該有可能已經到達巴達維亞了。如果一切順利,她希望楊恩可以在六、七月左右到達大員。 已經六年多沒有見面了,雙方靠著大約二個月彼此一封書信來往,竟然能維持了這麼久的感情,連瑪利婭本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也許因為身處異國的鄉村,本來可以遇到的對象就很少,於是楊恩就成了瑪利婭的精神寄託,更難得的是連楊恩也如此癡情對待。 楊恩在一六五二年四月的信上說,他預定搭七月初由鹿特丹啟程的「鹿特丹市徽號」,希望一六五三年四月可到巴達維亞,再由巴達維亞改搭到大員的船隻。如此快則六月,慢則七月可到大員。 然而六月底,楊恩還沒到。反倒自國內傳來消息說,去年七月,英國海軍在北海多佛海峽附近劫持了一艘商船,還好商船上的船員擺脫了劫掠,英國艦隊在追趕途中,正好荷蘭的艦隊也趕到,兩軍交火,雙方都有船隻受創。訊息並未能確定這艘船的船名是否「鹿特丹市徽號」。但那艘船在逃脫途中,為英國船的大炮所創,因此造成了一些人員的傷亡,還好在荷蘭艦隊的救護之下,終於帶傷僥倖回到荷蘭。 瑪利婭聽到了憂心忡忡,但她故作堅強,白天裝出無事的樣子,夜晚時有時哽咽一、二聲。亨布魯克一家人也都日夜祈禱,希望楊恩平安無恙。 大員的荷蘭人聽到這個消息,都有些不安。好不容易才結束三十年戰爭,爭取到獨立,而且迅速躍居第一海上強國,卻不料才四年馬上捲入國際強權鬥爭。英國伊莉莎白女王在一五八八年擊敗西班牙的無敵艦隊,現在克倫威爾則要挑戰荷蘭! 八月底的時候,瑪利婭終於收到了楊恩寄來的信。瑪利婭拿著信,又是高興,卻又緊張得兩手直發抖,這是一封好厚好厚的信。 「親愛的瑪利婭 感謝上帝,感謝耶穌基督,讓我還能寫這一封信給妳。我遭受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很幸運的,我幾乎是毫髮無傷。雖然我的財產遭受嚴重的損失,雖然我沒有能如願到達福爾摩沙,雖然我很遺憾仍然未能見到妳。」 在信中,楊恩詳細記述了他怎樣高高興興地出了海,然後船在多佛海峽時,碰到英國艦隊,卻是海盜行徑,先是威脅性地向「鹿特丹市徽號」開了幾砲,二艘英國戰船一前一後挾持著荷蘭船,要這艘商船乖乖跟著他們走。後來船上的水手慢慢看出來,英國艦隊要他們往泰晤士河河口的方向,也就是要俘虜「鹿特丹市徽號」。於是機警的船長率領著技術高超的水手們,如何逃出英國艦隊的控制,如何驚險突破敵人的包抄追圍。後來在追逐途中,遙遙看到了荷蘭的船艦,因此趕快發出求救信號。可惡的英國人,竟然不顧無辜民眾的生命,對準「鹿特丹市徽號」開砲,有一個砲彈直接命中了甲板,造成了幾位水手的傷亡;另一顆則擊中右舷,穿越了船壁,正好在楊恩床舖身邊不遠之處爆炸。 「這位可憐的鹿特丹商人,正押著一批公司貨品,私下也帶著一批貨品,企圖夾帶到巴達維亞去,然後,準備自班達群島運一些香料回來的。我們兩位是鄰床,一路談得很愉快。砲彈就在他的身邊爆炸,可憐的人,滿身是血,而慈悲的上帝啊,我很是幸運,只被炸彈碎片割了幾個小傷口。爆炸也引起了一個小火災,我趕快把他搬到另一張床上,找了一些布條為他止血。船醫只過來看了一眼,搖搖頭就離開去救其他受傷的水手。他頭部受傷太重,雖然出血不多,但仍然約一個小時候就走了。後來我才知道,這一場火災把我的行李燒了,我要帶給妳的衣服首飾,全都燬了。」 瑪利婭看到楊恩捨己為人的行為,很是高興,深覺自己找到了一位勇敢善良的男士。然而回到荷蘭的楊恩,雖然VOC答應他,不必再付任何費用,就可以再搭任何一班船到東印度或到福爾摩沙,甚至日本,但卻不肯賠償他的金錢損失。所以短期內,他還要留在荷蘭向VOC理論一下,申請一些補償。 瑪利婭看到了這裡,很是失望。 楊恩又繼續寫,「我知道妳一定會很失望,我也非常難過。我們的故事感動了我的姊夫畫家Carel Fabritius,他為了鼓勵我,也為了安慰妳,正在為我畫一幅畫,特別以妳所想念的台夫特為背景,已經開始畫了。Fabritius還說,妳前封信說的東方畫法,他很感興趣。而他要畫這幅畫,也是讓妳知道,他也對色彩及光影的捕捉應用有了新心得,可以不同於林布蘭,他非常自豪。台夫特也有一位叫Johnannes Vermeer的年輕畫家來拜他為師。我先寫這封信向妳報平安,希望再過一、二個月,這幅畫就可以到妳手中。」 瑪利婭看了這封信,百感交集,又是感動,又是高興,又是難過。 兩個月後,瑪利婭果真收到了這幅畫,畫小,內容卻是無比的精彩。她簡直不相信有畫家在一個小小30×15 cm的畫面上,能把室內室外遠景與近景都精彩地表現在這個小畫面上,真是前無古人。以老禮拜堂為中心,把台夫特的街景畫得如此精緻,如此細膩,如此動人,相對著蔚藍的晴空。瑪利婭看了畫中的楊恩,在過去七年,楊恩有些老了,還有,他什麼時候抽起煙斗來了。 這幅畫讓她愛不釋手。她掛在臥室的牆上,每天都要看上好一陣子。 註一:歷史上稱此戰役為第一次英荷之戰(1652~1654)。1648荷蘭獨立之時,以為戰爭結束,為了大作生意,賣了不少船隻,以為商業資金。英國人則恣意打破荷蘭海軍獨霸世界的局面。到一六七一年,第三次英荷戰爭後,荷蘭終於敗於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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