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耀昌觀點》三族記-第十三章悲劇上演(2)漳州府

新頭殼newtalk 文/陳耀昌
1970-01-01T00:00:00Z

鄭軍所用兵器之模型(攝自台南市陳德聚堂)

幾乎在同一時間,九月八日清晨,海澄副守將,信武營陳澤的營門,衛兵領了三位農民裝扮的壯漢,來見陳澤。為首的自稱「阿旗師」,是武術師父與治跌倒損傷的好手。他說他們是九月五日一早由大員搭船到浯嶼,再輾轉到此。

兩年前,鄭成功取得廈門、金門,唐山在沿海的兩個重要島嶼之後,下一步是冀望攻下一個像漳州、泉州這樣的大城,做為前進大陸的橋頭堡。於是多次出兵福建沿海與清兵交戰,互有勝負。原任右先鋒營副將的陳澤,在幾次戰爭之中身先士卒,屢屢建功。國姓爺在一六五一年六月乃擢升他為信武營營將。

陳澤終於能夠獨當一面,非常興奮。

永曆六年,一六五二年一月,鄭成功攻下海澄。海澄舊名月港,本就是陳澤家鄉。攻下海澄之後,鄭成功把鎮守海澄的重任委於北鎮陳六御,以陳澤副之。陳澤沒有想到一別五年多,竟然有機會回到家鄉,卻見海澄屢經戰火,田園荒蕪,民房殘破,不勝唏噓。

鄭成功本人則領軍,二月續攻下長泰,四月再圍漳州府城,希望能一舉攻下這個閩南大城。卻不料自開始圍城,兩軍對峙,始終是僵持狀態。

陳澤沒有參加漳州圍城。他的任務是固守海澄,否則海澄一失,鄭成功的主力軍隊將腹背受敵,不堪設想。他也負責維持海澄對金、廈聯絡水道的安全。這就是鄭成功大軍的補給路線。在鄭成功攻城掠地之際,鄭氏家族的商船仍然奔駛於廈門與日本、台灣及南洋各港口之間,也照舊向經過的各國商船課過路稅。惟有維持海權,才能保障鄭成功軍隊的財務命脈。

鄭成功兵圍漳州之初,清軍方面由閩浙總督陳錦率大兵來救。陳錦卻因鞭笞屬下庫成棟,庫成棟懷怨,當夜反刺殺了陳錦。庫成棟來向鄭成功邀功,不料國姓爺認為庫成棟的叛逆行為不足法,反而殺了庫成棟。

陳錦軍既潰散,鄭成功本以為拿下漳州指日可待,卻不料清軍圍魏救趙,出兵攻打鄭成功大本營的廈門,鄭成功只得撥派甘煇分兵來救。於是漳州又成兩軍對峙之局。

一晃已是陰曆八月,陽曆九月,圍城已經快五個月。漳州城內人多糧少,居民苦不堪言,多有餓死者。

圍城期間,虛歲才二十九歲的鄭成功顯得暴躁,因細故與親信部將施郎決裂。鄭成功殺了施郎之父與弟。施郎逃亡三天之後降清,改名施琅(註一)。

在圍城關鍵時刻,這三人來到陳澤帳前,求見國姓爺。

陳澤問出,這三人是由大員台江內海對岸一個叫油車行(Smeerdorp)的地方來的。這幾年因為戰亂,閩南漢人多有遷徙到台灣者,也就是歐洲人所稱之福爾摩沙。這阿旗師等三人說,他們代表大員附近的萬名漢人來請命。他們的首領,是紅毛稱之為頭人的郭懷一。他們說,郭懷一交待,必得見到國姓爺本人,否則絕不透露來意。

阿旗師提起郭懷一在三十年前曾短期在鄭太師爺的船隊上做事,也到過平戶,二十八年前才定居台灣,所以說起來和國姓爺也有些淵源。陳澤記不起在鄭太師爺的船隊上聽過這名字,可能是年代久了。在台灣的漢人,他知道有何斌,還有廈門池家一族,還有以前在台灣及巴達維亞都赫赫有名的蘇鳴崗,但未聽過郭懷一其人。

於是陳澤稟報了陳六御。陳六御接見了阿旗師。

「漳州圍城已經進入第五個月,即將分出勝負,正是吃緊時刻。國姓爺不太可能在此時見你們。」陳六御說。

阿旗師跪地懇求,並說此事關係台灣萬名漢人的生死成敗。若事能成,對國姓軍隊的未來也大有裨益。陳澤心想,如果郭懷一真是鄭太師爺舊部,不可馬虎。沉思了一陣,向陳六御進言,「若此事為真,茲事體大,是否讓我離開一天,帶阿旗師啟禀國姓」。

於是陳澤只帶了阿旗師及親兵,飛馬奔馳,趕到漳州城外的鄭軍大營。

鄭成功聽到陳澤的報告,笑說:「喔,原來是Fayet,我父親太師爺在平戶時的夥伴。我小時後有聽過太師爺說過他這個人,聽說我娘也見過他。他原名已經沒有人記得。因他信了天主教,教名叫Fayet,就好像太師爺也叫Nicolas一樣。後來他嫌原來的名字粗俗,不再叫,而把Fayet轉成漢名『懷一』。」鄭成功唸著,「懷一,懷一,這倒是個好名字。」

鄭成功似在回憶往事,「我出生那年,太師爺到澎湖擔任紅毛司令雷爾生手下的通事(註二)。不久,紅毛人到了大員,建熱蘭遮城。第二年,也就是一六二五,太師爺也到了台灣。顏思齊則在更早一年就去了台灣,在魍港及笨港那一帶發展,頗有一些規模。」

「郭懷一說他是一六二四年到台灣的?那他應該是與顏思齊一起去台灣的。」鄭成功自言自語著。

「太師爺看準了如果荷蘭在大員長久立足,台灣未來會有一番局面,於是希望也在台灣建立自己的橋頭堡與勢力範圍。所以太師爺來到台灣,就與先到一步的顏思齊合作,兩人有若結拜兄弟。那年九月,顏思齊酒後暴病去世,就由太師爺來統領所有部眾,郭懷一也就由顏思齊的部眾變成太師爺派遣長駐笨港的代理人。起初太師爺在安海、平戶、笨港之間來來往往。一六二八年以後,太師爺成為朝廷大員,就不再到台灣來了,而由郭懷一負責收取及管理太師爺在笨港的稅租。後來郭懷一被紅毛遷到大員,就此斷了線。想不到今日又有訊息。」

「顏思齊也是天主教徒,有個教名叫Pedro China(註三)。顏思齊、太師爺等人會離開日本,向外發展,也都和日本當局禁教及追殺教徒有關。」鄭成功像是有感而發:「太師爺信教信得虔誠。但不知郭懷一到了台灣,是否仍然繼續信教?」(註四)

九月八日黃昏時分,阿旗師終於見到了國姓爺。鄭成功支開左右,只留甘煇、萬禮及陳澤在側。

鄭成功很客氣,先對阿旗師表示,郭懷一曾是父親舊屬,但久未聞問,不知他在台灣是否遇上了什麼困難?

阿旗師禀告,他為以郭懷一為首的台灣萬名漢人來向國姓爺請命。他敘述,台灣漢人如何不堪紅毛人的欺壓,因此決定豁出去,大家要武裝起義,希望一舉殲滅紅毛,由漢人在台灣當家作主。

「九月四日晚間,大家在郭懷一大哥宅邸開會研商,希望把所有荷蘭人一舉成擒。我們有信心必能成事。」

「會議之後,我奉命立即渡海前來向國姓爺禀告此舉,並祈望國姓爺發兵相助,期能一舉功成。」

「依照計畫,在中秋節或西曆九月十七日那天,也就是今起十天,由郭大哥出面,邀請紅毛頭子蒞臨在油車行舉辦的中秋晚會。郭大哥是頭人,紅毛頭子包括福爾摩沙長官維堡和赤崁省長一定會賣面子參加。通常紅毛衛士會有三十六人,再加上其他紅毛高官,約有五十名。另外會有大員富商與會,大部分是漢人,但也有少數紅毛。」

阿旗師繼續興奮地訴說郭懷一等的計畫。

「晚會將先演一小段布袋戲,一小段歌仔戲。我們先盡量把紅毛灌醉。」

「然後是主戲宋江鎮,會有七十二人出場,而戲服就是戰袍,演戲的兵器也就是武器,雙斧、長叉、齊眉棍、藤牌,都可以派上用場。」

「我們會約定一個暗號。等一聲令下,在場的一百五十名兄弟,包括接待、戲班、總舖、陪客等,大家一起動手。」

「擒賊先擒王」,阿旗師愈說愈興奮,「就像當年日本人濱田弥兵衛在熱蘭遮城中抓住努易茲一樣,我們一定可以一舉擒住維堡和歐霍夫等。」

鄭成功問道:「然後呢?你們如何以刀斧去對抗其他一千名紅毛人的槍枝火器?」

阿旗師答道:「我們知道笨港還藏有令尊大人鄭太師爺藏著的大炮、材料及火藥,希望能在幾天中製成大炮。」

「紅毛兵雖有一千多名,但赤崁的普羅民遮城只是木造,我們殺他個措手不及,應可拿下。至於台灣城(註五)也只有六百守軍,只要我們自製的大炮能打垮城牆一角,就可迅速攻下來,讓駐防其他鄉下地方的紅毛狗來不及回防。我們拿下城堡之後,火力大增,外圍的紅毛就攻我們不下。他們群龍無首,說不定就作鳥獸散了。」阿旗師比手畫腳,說得口沫橫飛。

「而且,我們得手的消息一傳開,說不定各部落的土番會起而響應,殺光地方上的紅毛。」阿旗師愈說愈得意。

本來郭懷一有一封信要阿旗師面呈國姓爺,向國姓爺要求以三百艘船艦和三萬兵士、武器,弛援義軍,但阿旗師這幾天的所見所聞知道這太脫離現實,絕不可能。若將信呈上鄭成功,說不定反讓他動氣拒絕,於是決定改口。

阿旗師跪拜下去,「不過,我們確實沒有把握拿下紅毛的台灣城。為避免功虧一簣,希望國姓爺儘可能派遣大隊兵船及精兵,自海面上攻打台灣城。今天是陰曆八月六日,如果國姓爺可以在幾日內發兵,中秋節之夜可以抵達大員,那時國姓爺從海上,我們自陸地,兩面突襲,就可以一舉攻破台灣城,把紅毛狗趕下海。」

鄭成功又問:「如果紅毛真的被你們趕走了,你們打算下一步如何走?」

阿旗師說:「若真有此日,那麼漢人就擁有大員,郭懷一就是『大員王』。郭大哥願與國姓爺歃血為盟,國姓爺對抗韃子之時,大員定將誓為國姓爺後盾。願大明重光。」

鄭成功把手一揮,說:「煩外稍候。」

待阿旗師退出帳外,鄭成功問眾人:「汝等意下如何?」萬禮先說:「郭懷一等的計畫,太一廂情願了,恐非荷人之敵。我等若不救,必敗;我等若在此時分兵救之,一則倉促,二則人馬不可能太多,也一定難以成事。萬一得罪了紅毛,將來紅毛聯合滿賊由海上向我進攻,反為不妙。」

甘煇曰:「上次清虜以圍魏救趙之計,廈門差點失守。目前聽說滿州八旗都統金固山已銜命來救漳州,我軍若撥水師赴台灣,則後防的海澄與金廈將變虛空,一旦其中之一失守,則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局。大不利我軍,不宜冒險。」

鄭成功望著陳澤。陳澤心中有話,卻不知如何說起。陳澤過去當海員時,聽說了西班牙人屠殺呂宋唐人之慘。他知道如果鄭成功不馳援,郭懷一必敗。以洋人的行徑,大員必有對漢人的大屠殺。他幾年前去過大員,對大員市鎮的繁榮印象深刻。如果鄭成功能取下大員,那確是海闊天空,今後是完全不同境界了。但他也同意萬禮和甘煇,不贊成撤軍或分兵,否則將致國姓本身於險境,有可能反被清兵殲滅。他也看過紅毛的台灣城。除非鄭成功率師全力進攻,否則不太可能攻下。再說,郭懷一的目的是自立為大員王。如果郭懷一甘為屬下,迎鄭成功到大員,倒是可以請國姓爺鄭重考慮,揮師全力進攻,或許尚可一搏,但時間上實在太匆促,勝算真的不多。

正猶豫間,鄭成功已經開口:「我尚有一疑慮。彼之目的在於自立為大員王,並非歸屬我軍,亦無歸入大明之意,此與王師反清復明之宗旨有違。」

於是鄭成功再召阿旗師入帳:「此事需從長計議,無法倉促間做此重大決定,汝等且先歸。」又命屬下取出白銀一千兩,「請轉告郭英雄,謹以此薄禮,用為加添軍火糧草。祝大事必成。」

阿旗師知道這是婉拒之意,悵然回到海澄。三人隨即表示將轉赴浯嶼,準備儘速回台回報郭懷一。

但是此後,也未有人再見到阿旗師等三人。

眾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早在前一天,郭懷一與漢人的計畫已經被荷蘭人得知。即使鄭成功願意馳援,也來不及了。更可悲的是,竟是禍起蕭牆,一同參加秘密計畫的兄弟與同夥去向荷蘭人告密。

 

註一:這個事情,在當時是小風波,其嚴重性在三十一年後才爆發出來。這件事,暴露了鄭成功一生中最明顯的性格缺陷-火爆及殘暴。而鄭成功何以有此性格缺陷?這樣的性個缺陷是否反而是塑造英雄的條件?這是一件很耐人尋味的事。

註二:通事:翻譯官之謂。

註三:另外李旦也有教名,叫Andrea。我們可以說,早期開台的領導者,不論是漢人或荷蘭人,幾乎都是基督教徒,有天主教,有新教。(中研院翁佳音教授提供)

註四:在荷蘭的歷史文獻上,都以洋名「Fayet」稱郭懷一,與一般稱呼漢人的方式不同。郭懷一在福爾摩沙應也被認為是基督教徒。在當時的台灣,以荷蘭的喀爾文改革教派為主流,天主教徒不多;在當時的明朝或清朝則相反,以天主教徒為主流。順治及康熙所重用的湯若望、南懷仁都是天主教,永曆皇帝的生母也是天主教徒,而且曾經寫信向羅馬教皇求援。

註五:那時的漢人稱熱蘭遮成為「台灣城」或「紅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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