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早上,我獨自一人前往國家人權博物館。一出大坪林站,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春寒料峭。冷冽和飢餓,同樣都使人腦袋清晰明亮。

我沒有參加導覽團,倒是先在服務台的書區,仔細閱讀了各種相關出版書籍。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當年是政治犯羈押、起訴、審判、代監執行的場域。

審判形式化的軍事法庭外牆上,特地寫上紅色隸書書體的「公正廉明」四個大字,中間還有象徵「公平正義」淺灰色的天秤符號,至今也是法院的標誌。這一切,顯眼到極為諷刺,讓我觀望良久。旁邊就是政治受難者的名單,一個黑色小區塊寫上名字,按照年代陳列,數量之多,令人屏息。其中,1979年那欄,就是林義雄、黃信介、陳菊、呂秀蓮、姚嘉文、范巽綠......

此區,當年也是洗衫工廠,陳列各種當年器具,還有播放年邁受難者參與洗衫、燙衫等回憶工作細節的影片。

寂靜的園區,我獨自一人穿梭在不同展區。站在關犯人的房間裡面時,胸口感覺到窒息。狹小的空間,多半配置一個馬桶,少數有洗臉台。下面類似信箱投遞口的,是送飯的地方。二樓關女監之處,據說當年24小時不熄燈,馬桶和洗臉台略高一點。有些房間,都加裝泡棉,以防犯人自我了結生命。真正「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腦海不禁會想起去德國參觀威瑪近郊的集中營遺址,柏林的猶太博物館,同樣是在陽光燦爛下,卻讓我無法呼吸般窒息難受。人類極權的殘忍,普世有共通的思維和做法:「箝制思想,控制自由。」

台灣這段高壓統治,於西元1949-1992,歷經40多年,造成無數冤案、偽造、錯判案件,甚至處決人犯,嚴重侵害人權。

過年前,因為一部未上映的電影,全台「補歷史」風氣大盛。《牽阮的手》電影重新在公視播出、田秋堇監委的訪談(也已經有人製作英文字幕問世)、社群媒體上眾多有志之士考據歷史、書寫歷史。甚至於,原本2030年才能解密的檔案,都已經公開,雖說重要檔案,應該已經被銷毀。但是,才短短一個多月,竟然引起台灣社會廣大的反思效應。

前幾天,看到教育部鄭部長也到國家人權博物館來參觀,心中感覺到另外一種現世的諷刺感。中小學教育現場,設置有如東廠的校事會議,三天受訓的調查小組製作「有罪推定」的調查報告,已經淪為校長「剷除異己」、「職場霸凌」的工具。教育現場教師冤錯假案之多,教育部手上案件數量,並不輸給藍綠白不同黨派的立委們,收到堆疊如山的陳情案件。

教育現場教師們的含冤莫白,不論是教師和學生,都已經有不少輕生案例,卻欠缺深入了解與報導。終其一生,致力在教育現場的教師們,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反而落得「不適任」教師的惡名。有的被停聘數年、有的大大小小的懲處,所有的申訴,都像是過水。即便是上了無數新聞的嘉義小青老師案件,連行政訴訟打贏了,也無法定職場霸凌者違法濫權的罪。

離開景美紀念園區前,讀了陳列的《殘骸書》,曾經被關入到此區的他,再來參訪,彷彿幾十年後來看看當年遺落的自己。他書中引用了蔡慶樺的《美茵河畔思索德國》一書,提到法蘭克福總檢察署大樓外牆上,懸掛著德國《基本法》第一條的文字:「人性尊嚴不可侵犯」。


然而,真的是:「人性尊嚴不可侵犯嗎?」

轉型正義不遺餘力的德國,同樣要面臨許多法律「未竟之處」的喟嘆,讓我聯想到德國著名律師費迪南·馮·席拉赫(Ferdinand von Schirach)的散文集,《可侵犯的尊嚴:一位德國律師對罪行的13個提問》、《一個明亮的人,如何能理解黑暗?》,以及他的幾本小說《罪行》、《罪咎》、《誰無罪》、《懲罰》等等。閱閉,總是叫人心中生出無限的感慨、生出無數難以回答的叩問。

當台灣的體制一面說要做轉型正義,一面使用國家機器制定殘害「教師人權」的校事會議制度、考核制度時,我心中有很多複雜的情感,看著舉著那些「公平正義」大旗幟,心中不免發出疑問:「那不就跟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的『公正廉明』四個大字,一樣諷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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