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網貸印度踢到鐵板的消息,近來在中文世界被反覆轉傳,語氣往往夾帶一種難以掩飾的嘲笑快感。不是因為金融風險終於被妥善處理,而是因為「終於有人治得了他們」。那些曾在中國社會留下滿地爛帳、催收暴力與家庭悲劇的網貸平台,竟然在印度翻車,甚至被戲稱為「中國網貸的墳場」。

但這並不是一則單純的跨境投資失利新聞,而是一個結構極其完整的諷刺故事,那就是把制度漏洞當成商機的人,最終死在另一個制度漏洞更大的地方。

在中國,網貸不是金融,而是社會病理

若要理解這場「印度滑鐵盧」,不能跳過中國自身的經濟投機史。中國的網貸問題,早已超出金融創新的範疇,而是一種結構性的社會病理。

在部分中國農村地區,新聞曾出現整村「專擼(薅)網貸」的奇觀:數百名村民集體借款不還,全數成為被執行人。這並非因為投機,而是因為高利貸與套路貸將人逼到無路可退,於是「借而不還」反而成為一種集體性的自救。這不是法治的勝利,而是制度失效後的民間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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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種金融模式必須仰賴資訊不對稱、隱藏費用與恐嚇式催收才能維持獲利,它本質上早已不再是金融,而是披著科技外衣的地下高利貸。

科技的盡頭,不是創新,而是借貸

問題不只出在網貸公司本身,而在於整個中國科技平台的變現結構。當實體創新成本高、回收慢,當流量紅利耗盡、廣告與電商趨近天花板,消費金融成為最快、最直接、也最不需要技術突破的獲利出口。
於是,科技公司最終都走向同一條路:以平台觸及力為槓桿,承接高風險、高利潤的消費借貸。騰訊有微粒貸,360有360借條,小米有隨星貸,百度有度小滿,阿里有花唄與借唄,京東靠白條,美團發展借錢與月付;名目各異,本質一致。當監管寬鬆時,這被稱為金融創新;當壞帳浮現、社會成本外顯,才被重新定義為問題。也正因如此,當中國本土監管收網,這套模式並沒有消失,而是自然地向外尋找下一個制度縫隙。

管來了,印度成了「下一塊韭菜地」?

疫情前後,中國現金貸迎來監管風暴。利率上限、放貸資質、催收規範全面收緊,許多平台在中國「玩不下去」,於是把目光投向海外。人口紅利龐大、金融滲透率低、智慧型手機快速普及的印度,成了最佳選項。

高峰時期,超過三十家中資背景團隊湧入印度市場,一天放款數萬筆,占據線上借貸市場相當比例。這是一場典型的「降維打擊」幻想,那就是把在中國被淘汰的玩法,複製到另一個制度尚未補齊的國家。

套路複製成功,但對象換了,結局就變了

從操作面來看,中國網貸在印度並非毫無成績。表面利率看似合規,真正的獲利卻藏在服務費、審核費與各式附加成本中,實際年化利率動輒翻倍。通訊錄權限全開,催收層層外包,迅速引發印度社會反彈。

因為網貸騷擾而導致自殺,是印度官方整治中國網貸App的導火線,涉及中資的借貸App被封禁。中國詐騙集團還有新手段,你敢不還錢,我就只收你手續費不給你貸款,專門設計一些App仿冒印度的小銀行和借貸機構,照樣能把錢騙到手。

資金出海是目的,中國網貸沒料到的是,惡馬自有惡人騎,有中國「薅羊毛」集團教學,印度借款人並不按劇本行事。錢到手後,APP卸載得比退工作群還快;催收電話打來,語言不通;法律文件寄出,對方一句「我不識字」結案。這不是個案,而是大規模行為模式。當對方比你更不在乎制度時,你所有仰賴制度灰區的套路,都只剩下成本。

不是正義的勝利,而是錯誤模式的終點

隨著壞帳累積與監管壓力加劇,中資網貸在印度的退場潮已逐步浮現。部分科技企業關閉當地金融服務,其他中資背景公司亦陸續收縮、停擺或清算。數十億美元投入,多數最終化為壞帳。

不少人拍手叫好,將其視為現世報。但若把這理解為道德勝利,反而過於天真。真正該被檢討的,不只是翻車的公司,而是一整套默許這類模式誕生、擴張、再外溢的制度環境。

問題不在印度,而在於這門生意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錯誤前提之上,也就是假設人永遠比制度脆弱,假設恐嚇可以取代風控,假設跨境就能逃避責任。當這些假設被現實逐一拆穿,崩盤只是時間問題。這不是一個「中國企業出海失敗」的故事,而是一個警示:凡是靠漏洞生存的商業模式,終將死於更大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