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影書寫》《推拿》--看得見的電影、看不見的生活

新頭殼newtalk | 文/林芝羽
1970-01-01T00:00:00Z
《推拿》角色都紅。   圖:資料照
《推拿》角色都紅。   圖:資料照
編按:新冠肺炎疫情持續蔓延,重創全球影視產業。在這一個新片拍不了而祭出「經典重映」,且進戲院觀影變得更加難能可貴的時代,電影這一項觀看的藝術到底有了哪些新的意義?或者如何刺激我們重新思考這項觀看的藝術呢?本次影評專輯選定中國獨立導演婁燁2014年獲得金馬獎最佳影片獎的作品《推拿》,透過盲人與健全人、明處與暗處、公開與隱私之間的討論,可以給我們某些答案。本次【觀影專輯】由八位青年聚焦於各自不同視線的討論,透過新世代的生命體驗揣摩曖昧不明的情節氛圍中,用同樣在衝撞的成長視角上,剝開婁燁所意圖埋下的一顆顆鏡頭而找到自己的詮釋。 在畫框內,是角色間的故事,以及與電影工作者的互動;在畫框外,是我們觀者與社會的故事,以及與電影的互動。 這次【觀影專輯】的第三次擊打,細數《推拿》每個生命中幽微的光亮。

沙宗琪推拿中心作為被主流社會拒之其外的群體,卻獨立成為一個飽含情慾流動與生活中各式樣貌的小型社會。想證明自己與「正常人」並無不同的沙複明愛上「聽說」很美麗的都紅,沉著穩重的王大夫卻為了守住身為盲人的尊嚴而以血還債,個性衝動、起初因嗅覺而對嫂子動心、後來與洗頭店小蠻(由性生愛的小馬,對王大夫一片忠心、喃喃著「我們是一個人」但面對小馬的曖昧卻無從拒絕的的小孔等人,藉由電影投射出各自與交錯的情感綿纏,並且以觀眾的眼睛,窺視了盲人一片漆黑的生活中的光亮為何。

主流社會之外的群體

觀看《推拿》時,不禁讓人聯想到另一同樣描述被拒於主流社會之外的群體之作品——白先勇的《孽子》。兩部作品同樣以被視為「缺陷」的群體作為主要角色,並且呈現出其在生活中的愛慾樣貌,企圖藉由側面描寫將角落的一群人推至大眾眼前。然而,不同於《孽子》中將同性戀者描述成僅生活於黑夜中的放逐者,《推拿》中一句「盲人在明處,健全人卻在暗處」更加凸顯出盲人在社會中的無所適從。此話略為諷刺地挑戰了普遍社會中認為的族群差異:擁有健全勢力的明眼人位於光明處、看不見這個世界而生活於陰暗中的盲人。電影中的意向表達出盲人因無所遁形而被迫將自己暴露於光亮中任人「檢視」;相反地,正因明眼人看得見,因此坦露、隱藏自己都能決定自如,反而才如身處黑暗中般、如明眼人敬畏鬼神那般深不可測而使盲人畏懼。

導演將「盲人」的題材很好地運用於鏡頭呈現上,代表著明眼人的清晰鏡頭、與代表著半盲之人模糊、搖擺的鏡頭在電影中穿插著,使觀眾的視角在兩者之間跳躍著。然而,無論是何者鏡頭的展現都存在兩個共通點:昏暗的色調與不停晃動而歪斜的畫面。這樣的設計說明了無論是從盲人自身的角度、抑或是主流社會的窺探視野而言,盲人所處的社會皆為一片灰茫且不安。模糊的鏡頭刻劃小馬眼中的世界。

模糊的鏡頭刻劃小馬眼中的世界。 圖:資料照

整齣電影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運鏡之一莫過於小馬在洗頭房中被小蠻的「客人」打了以後搖搖晃晃衝進人群中的那場戲。搖搖晃晃的鏡頭視角隨著小馬的身影衝進人群,畫面接著切換成以小馬半盲的視野所望出去的世界。街道上的一切灰暗而模糊,在搖晃的視野中所望出的世界,路上的每個行人都在看著小馬,回頭看、正眼看、斜眼看……從那畫面中,無論路人看向小馬是由於其臉上的傷痕累累,抑或是跌跌撞撞的步伐,抑或是他們發現他的視力異常,皆讓觀眾體會何謂「盲人在明處,健全人卻在暗處」之意,同時,小馬慌亂的心情也透過鏡頭的晃動畫面傾瀉而出。

黑暗中「看見」愛情

在黑暗社會中,每個角色對於愛情的「樣貌」皆有不同的認知;小馬透過氣味與費洛蒙對小孔產生曖昧情愫,沙復明透過他人談論都紅的美麗外貌而對其投射出傾慕之情,王大夫與小孔則是經由若有似無至激烈熱切的肌膚之親來確定兩人融為一體的心情……由此可見當盲人的視覺被剝奪後,其他感官的感知被放大,角色也正是透過這些知覺來感受愛情的樣貌。

正在逐漸失去視力的金嫣稱泰和與這份愛情是她僅剩能抓住的事物了,以視力作為愛情依據的金嫣與排斥自己「聽說很漂亮」的外貌的都紅形成了對比,前者想努力抓住與「看得見的世界」的關聯,後者則恨不得甩掉那個世界給與她的標籤。都紅說:「沒有哪個女人是看不到愛情的,眼瞎的女人尤其看得到。」她稱自己看得見愛情,但她卻看不見人人稱羨的、自己的美貌,也看不見沙複明之於他的愛慕。她相信沙複明之所以愛她,只是愛上那個明眼人口中很漂亮的幻象,而非實際上、真正的她。然而,沙複明的情感緣由並未輕易於電影中展露而出,反而是都紅對自己外貌的在意與否不停透過角色間的對談投射出來。她稱自己既擁有美麗外貌卻又失去視覺不是一件「可惜的事」,但她對於自身外表的認知卻也只能建立於明眼人的口耳相傳,而非自我認知。不同於其他角色透過視覺以外的感官來探索愛情,都紅的其他感官好似被其外貌所束縛,由於擔心他人僅是愛上她自己也無從卻定的外貌幻象,使她在既不願相信視覺之下的判斷之下,卻又無從以其他感官探索愛情。

電影是假的,生活是真的

「我深愛的那個姑娘/她一點一點吃掉我的眼睛/我的世界,只剩下紅色/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會在第一天就閉上眼/然後什麼也看不見」

在電影尾聲,極為貼近電影的主題曲,隨著「小馬推拿」指示牌的出現,一路引領至樓道裡的小馬與小蠻。看似悲傷而淒苦的歌詞,卻伴隨著柔情的結尾畫面,小蠻洗盡凡俗後望向小馬,小馬笑了,第一次在片中發自內心地、咧開了嘴角。

「看得見的不一定是真的,看不見的才是存在的」,最終片尾時,小馬透過模糊的視野看見小蠻彎腰洗頭、再直起身子朝他嫣然而笑之際,仍然閉上雙眼,在一片漆黑中笑開懷。小馬在經歷這段長遠的盲人日子後,最終明白,愛情與其他真正存在的事物一般,從來不是用雙眼來「看見」。正如同電影中除了少數鏡頭是藉由盲人的雙眼所呈現出模糊的畫面之外,整體而言仍然是以「健全人」的角度來窺探盲眼人的生活,也許正近一步地道出了更深的寓意:我們所看見的盲人社會,未必是真的,也未必是全貌。而盲眼人看不見的、真真切切身處的社會,才是真正存在的。

本文轉載自《六都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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