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黨的情治單位,像我們這種人怎麼鬥得過他們。現在想起來非常好玩,我把表格都填好了,跑到台北來,到考選部作完檢覈,要趕回去登記的時候,在礁溪火車站被人家拖下去。國民黨當年用這種方法,把人藏起來,讓你拖過登記的時間。在礁溪硬把我拖下去,就把我關在那邊,給我吃喝,讓我時間過去沒辦法報名。之後,不到一個月我就吃官司了。」

田秋堇說:「我擔任林義雄秘書時,和林義雄回來宜蘭,跟很多椿腳見面,我發現這些樁腳在現代化的組織裡面,如果要變成組織的幹部的話,都不是那麼堅實的幹部。我以一個很年輕,才剛大學畢業的觀點來看這些老一代人的時候,就覺得說郭雨新留下的樁腳,年輕的非常少。後來我才發現事實上在那個年代裡面,只要有比較年輕的人,在地方上敢追隨這種在野力量的話,很容易就會被拔除掉。國民黨用各式各樣的方法迫害你、打擊你,所以事後回想起來,我覺得在這麼高壓的狀態之下,這麼多年來他維持住一個看似鬆散的組織,事實上就已經非常非常不容易了。我記得我爸爸以前曾去幫他看病,在他們家的牆角看到一個包袱仔,我爸爸問他:『那是什麼?』他說:『那裡面放一些內衣、內褲和隨身攜帶的東西。』他隨時準備要被當局抓走。我爸爸非常感慨:『一個做反對運動的人,每天都隨時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的確,黨國老大哥正在監控郭雨新們,八爪章魚隨時都會吞噬郭雨新的支持者。這正是郭雨新從政歷程中,最深的痛!他說:「……乃至於加我『分歧』之名,視我形同『叛逆』,長年監視,多方打擊,雨新既以獻身台灣社會為職志,早已置個人死生於度外,自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孰料!『射將先射馬』,既不欲陷老朽於囹圄,偏移禍於左右股肱,自1960年籌組台灣民主黨至1975年《台灣政論》創刊,立委增選以迄今,此其間,多少與雨新有所切磋之仁人志士,或羅織入獄或橫遭摧折或亡命海外,雨新縱身免,然眼見四圍生離死別,寡妻弱子,呼天搶地,觸目驚心,如同刀割!而白髮哭少年,雖欲哭而無淚,但無語問蒼天!此情此景,歷歷在目,錐心刺骨,痛不欲生!」

市民印象深刻的年輕市長

葉煥培,1934年生於宜蘭市,世居縣議會後面。小學念宜蘭公學校,念到三年級以後開始躲警報,躲了一年多,到五年級時,就終戰了。當時以同等學力考上宜蘭中學,初、高中都念宜蘭中學。高中畢業後,念淡江英語專科學校。然後服預官役。服完預官役後,回家幫父親的事業。幫了兩、三年,1963年競選上宜蘭市第五屆市長,就這樣擔任兩屆市長。第二任任期屆滿時,國民黨政府以行政命令延任一年,他並不讚成,當時全台灣只有兩個鄉鎮市長表示異議,那就是嘉義市長許世賢和葉煥培。葉煥培辭職不幹,也引起一點風波,國民黨很不諒解。

話說葉煥培第一屆參加競選時是完全無黨派,那四年的經驗和接觸,他覺得不是國民黨自己的人,遲早會吃官司,在一時考慮不周下,默認「國民黨支持我連任,我當選後做你們的同志」。葉煥培為什麼會承諾?當時像郭雨新那樣全身而退的人,不多啦!因為他是國際人物,國民黨不敢動他。反觀賴茂輝張金策都是跟葉煥培同時期,他們還不是都吃官司,都走路。為什麼國民黨那麼多人都沒有事情,其實黨外要做壞事情,比國民黨不方便多了。於是葉煥培就參加國民黨了,但是他依舊不屈從黨意。因為一個人只要稍微有一點是非心、正義感,對國民黨那種作風,其實都不會接受。所以後一任黨有很多交辦事項,葉煥培說:「我不能辦的,我還是不能接受。」於是跟黨相處的也並不好。 

黨國老大哥的蘿蔔

但是國民黨還是想盡辦法拉攏葉煥培,可能他們有目的,就是要打郭雨新下來,只有培養他。因為當時國民黨硬要把郭雨新拉下來,卻拉不下來。他們到最後,也真正有這個意思。1971年那一屆縣長選舉,選務所都已公告了,葉煥培領表也領了。郭雨新是省議員要競選連任,國民黨卻要葉煥培去選省議員,跟郭雨新拼。國民黨跟葉煥培說什麼?國民黨作票專門,那時候沒有買票,但是做假,國民黨說:「你怕什麼?說保證當選很難講,勝算的可能性很大;就是失敗,有幾個職務讓你自己挑選。」把職務都講出來,這是當年省黨部主任委員在宜蘭某一個地方親自跟葉煥培講的,葉都不點頭。葉不點頭,就是以父親和岳父做擋箭牌。葉煥培說:「家父和岳父跟郭雨新的關係那麼密切,我算晚輩,我寧可不選,也不能跟他競選。」同時葉煥培也跟對方表明說:「我的志願不再那邊。」這還有個插曲,葉煥培知道國民黨要修理郭雨新,郭雨新跟葉煥培非常好,葉煥培就跑到郭雨新家裡透露給他知道。那時候葉煥培經常跟郭雨新在一起,所以葉煥培知道這個情況以後,總不能不告訴他。葉煥培說:「這次不能選,你這次選,國民黨不用我,也會用別人來對付你,他已經跟我保證要將你做掉。」所以那一屆郭雨新和支持者決定光榮棄選。那段時間最黑暗,要打黨外,所以郭雨新省議員沒有選,後來參選立法委員,國民黨硬是把郭雨新做掉。 

黨國老大哥的棍棒

當葉煥培將縣長登記的表格領了,國民黨知道大勢已去,他要競選了。當時葉煥培是很有勝算的,但他年輕、單純!葉煥培回憶說:「國民黨的情治單位,像我們這種人怎麼鬥得過他們。現在想起來非常好玩,我把表格都填好了,跑到台北來,到考選部作完檢覈,要趕回去登記的時候,在礁溪火車站被人家拖下去。國民黨當年用這種方法,把人藏起來,讓你拖過登記的時間。在礁溪硬把我拖下去,就把我關在那邊,給我吃喝,讓我時間過去沒辦法報名。之後,不到一個月我就吃官司了。」

「吃官司後,他們判了我三年半的徒刑,遞奪公權五年。這件官司的筆錄,三個咬我的地主,只要對我不利的供詞,都是一個字不差。」葉煥培說。這個官司主要是買中華國中校地時,市公所透過一個市民代表和一個市公所職員,向三個地主買土地。那市民代表是其中一個地主的堂弟,那市公所職員又是其中一個地主的侄兒,他們介紹要拿一點傭金,大概幾十萬。為了收購土地方便,葉煥培就答應了。後來國民黨就找這個機會,要那三個地主咬葉煥培,說錢是他拿的。當中有一句話,非常好玩,國民黨對他們三個人說:「你們就這樣咬他,不會有事!」那三個地主,葉煥培恢復自由後問他們:「你們怎麼會講這種沒有良心的話。」他們說:「你市長人較大,你較好解決,官司後來就無去呀!」當年在宜蘭跟葉煥培同輩的,賴茂輝也是為了賣打字機跟鐵櫃吃官司,張金策為了五千塊錢路燈吃官司,所以說不是同志隨時都有危險。

宜蘭黨外從此失去一個出色的政壇新秀

葉煥培出來以後已經失去從政的黃金時代,於是轉而幫人抬轎,首先是幫林義雄助選。在市長任期的時候,葉煥培和林義雄並沒有來往,林義雄的律師事務所就在葉煥培家後面。葉煥培吃官司,法律的問題葉的妹妹去請教過林義雄。等葉煥培坐枷出來,林義雄來拜訪葉煥培,因此葉煥培出來後第一次幫忙就是他。之後,葉煥培就一直扮演幫人抬轎的角色。對於宜蘭黨外而言,從此失去一個出色的政壇新秀。

國民黨想盡辦法拉攏葉煥培的目的,就是要打郭雨新下來,只有培養他    張文隆/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