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擾月餘的法國黃背心運動」,在總統馬克宏於12月10日親自發表電視演說,表達願意承擔一切以及替自己不當發言,並向示威者致歉。除了更早決定延後徵收燃料稅,馬克宏同時宣布,明年1月起,領取最低工資的勞工每月加薪100歐元,但雇主無須為此付出額外成本。針對所得低於2000歐元的退休年金領取者,政府將取消最近的社會安全稅調漲計畫。但對於外界批評他減低課徵富人稅的政策,他仍堅持改革不變。

馬克宏的危機處理來得晚了些,初期的一時過於大意,也讓他付出沈重的政治資本。去年五月,他在總統大選第二回合輕鬆勝出,以不到40歲的年經當選國家領導人,而且幾近以一己之力,擊倒共和與社會等法國兩大政黨。他隨後挾著超高人氣,集結自己的政治勢力「共和前進」,成功在一個月後的國會選舉攻城掠地,囊括多數席次。

反彈如同「堆磚塊」積累成一道難跨越的牆

一時之間,「馬克宏革命」成為國際顯學,國際輿論多對這位年輕有活力、口才便給有才華,同時又滿懷改革理念的法國新領導人寄予後望。在當時,德國總理梅克爾受到難民議題衝擊,威望與影響力遞減。英國脫歐也為歐洲前景蒙上不確定性,部分東歐國家有威權主義復活現象,歐元區的財政體系也有立即改革必要性。再加上川普就任美國總統初期,一連串退出並挑戰國際政經秩序與建制的作為,都讓外界對馬克宏的期待倍增。

馬克宏上任也的確是新官三把火,立即啟動勞工權利與教育改革,儘管阻力四起,仍能堅持立場,毫不讓步。但改革得罪既得利益者,反彈就像「堆磚塊」一樣積累成一道牆,馬克宏的高支持度也快速遭到腐蝕。

從結構面來看,雖然馬克宏去年五月在第二輪投票輕易打敗極右派「民族陣線」的勒朋,但他忘記在第一輪投票時,仍有48%的法國選民並未支持他,而是投給政治光譜各占據左右兩端的梅蘭雄和勒朋。換言之,馬克宏面對的是近半數對他持反對態度的選民,而非第二輪選舉時改投他的選民。他根據如此的「民意授權」(mandate)來推動多項重大改革,本即容易遭遇民意反撲。

「黃背心運動」的崛起非特定政黨或政治人物煽動,也沒有明確的領導人。它起因於馬克宏要再增加課徵燃料稅,俾執行其氣候變遷與節能減碳政策。馬克宏萬萬沒料到的是,如此單一議題,在社群媒體快速傳播以及「黃背心運動」人士快速集結的情況下,竟然從巴黎凱旋門前的少數示威份子,點燃成全國性、甚至跨國性的集體示威行動。而馬克宏起初將「黃背心運動」污名化的言論,更激發普羅大眾對「黃背心運動」的同情,近七成的法國心民表達支持的態度。眼見事態一發不可收拾,自己的民調支持度也跌到三成以下,馬克宏這才進行危機處理。

「黃背心運動」反映法國社會問題

但即使這把民意的怒火暫時獲得澆熄,馬克宏能安然渡過「黃背心運動」背後潛藏的真正危機嗎?

「黃背心運動」反映的是法國經濟與人民薪資成長停滯多年的深層問題,以及貧富差距日漸擴大的隱藏性社會危機。接連幾次調漲燃料稅的決定,讓中下階層與居住偏鄉、必須仰賴汽車作為交通工具的民眾感到相對剝奪感。對這些升斗小民而言,平均收入已經未見增加,又必須接二連三被政府討錢,這股累積的民怨,透過「黃背心運動」找到情緒的出口。再加上馬克宏為了刺激經濟,拉攏外來投資,降低富人稅,拉攏跨國公司與創新產業來法國投資。這原本是一樁好意,卻造成基層民眾相對剝奪感日增,視他為「有錢人的同夥」。

未來如果馬克宏無法在推動改革、拼經濟與關照基層民眾需求之間找到平衡點,他的領導危機非但未能解除,可能還會加劇。

馬克宏應該做到下列幾件事:一是將改革議程列出優先順序。例如他應該體恤貧窮民眾,提供適當的工作薪資補貼。他在電視演說中有提到此點,但顯然還未能化解民眾的挫折。二是馬克宏應該加強對民眾的政策說明,讓民眾了解重大改革的必要性,說服民眾相忍為國,而不是用刺激性的言論來污名化「反改革」的聲音。最後,馬克宏也必須改變自己的領導風格與決策模式。他必須腰彎得更低,音量調得更小,多聆聽民眾的聲音,而不是讓人民感覺他與社會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