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剝與復

三族記系列34》大爆炸之後的日子

新頭殼newtalk | 陳耀昌 綜合報導
1970-01-01T00:00:00Z
簫壠社原住民吹奏鼻笛圖。此為乾隆御覽之「職貢圖畫卷」中所見台灣原住民圖像十三種之一。包括台灣縣大傑巔、鳳山縣放糸索、諸羅縣簫壠、阿里山、彰化縣大肚、淡水廳德化等社原住民圖像。平埔族男子裁竹為簫,長二、三尺,以鼻吹之。   圖:陳耀昌/提供
簫壠社原住民吹奏鼻笛圖。此為乾隆御覽之「職貢圖畫卷」中所見台灣原住民圖像十三種之一。包括台灣縣大傑巔、鳳山縣放糸索、諸羅縣簫壠、阿里山、彰化縣大肚、淡水廳德化等社原住民圖像。平埔族男子裁竹為簫,長二、三尺,以鼻吹之。   圖:陳耀昌/提供
作家陳芳明:《福爾摩沙三族記》是一部多元史觀的小說,但又可以當做歷史作品來閱讀。 作者陳耀昌自己則說:《福爾摩沙三族記》或許才是我對母親台灣的最大回報。這本書,如果沒有我的成長背景──出身府城老街、與陳德聚堂的淵源,也夠LKK,還來得及浸潤於台南的古蹟氛圍與寺廟文化;又正好身為醫師,懂得一些DNA及疾病鑑別診斷知識──其他人不見得寫得出來。 陳耀昌醫師這本巨著,之前曾在新頭殼〈開講無疆界〉欄目中刊載,新頭殼這次重新編排以系列推出,以饗讀者。

台夫特大爆炸,不但奪走了瑪利婭的最愛楊恩,也奪走了許多人對台夫特的記憶,甚至於對荷蘭的記憶與聯繫。

例如像尼古拉˙維梅爾,親友的死傷與令人驚心動魄的災後慘狀,使他的心靈大受創傷。雖然他還有個族姪在台夫特當畫家,這兩年也正拜Carel Fabritius為師學畫。但尼古拉說,他不忍再回到台夫特了,甚至不忍再回到荷蘭。他要留在福爾摩沙,至少留在東方發展。

亨布魯克一家也有一些親朋好友受傷或遇難,因此一家人的心情都很低落。

禍不單行。在福爾摩沙,也出現重大災害。

一六五六年九月、十月,連續幾個大颱風挾著巨大風雨來襲,自北到南許多地方都慘遭風吹水淹。

熱蘭遮市鎮有許多房屋倒塌。何斌的一所新蓋的房屋也倒了。漢人有不少房子被吹得七零八落,連一所漢人寺廟也千瘡百孔。有許多漢人婦孺被壓死或淹死。

整個荷蘭人統治的福爾摩沙地區,幾乎成水鄉澤國。海灘上到處漂著漢人男女的死屍,河流裡則沖來許多福爾摩沙人的死屍,慘不忍睹。大員當局估計,至少有近千名居民死於水災及風災,傷者更是無從估計,災情慘重。

北線尾沙洲本來有一些漢人漁民住家,全部被沖得無跡可尋。居民也自此不見蹤影,大概都溺死了。

荷蘭人在初來福爾摩沙時,本來在北線尾築了一個海堡,因風雨交加而完全倒塌,五個荷蘭人被壓死,其他的人也全被壓傷。(註一)

荷蘭人在北部魍港所蓋的菲立辛根(Vlissingen)碉堡的砲台,半月堡完全垮了下來,碉堡的東南角也被沖失,公司決定整修,但費用很大。

有不少船隻也受損了。福爾摩沙的海岸擱淺、損壞的荷蘭人船隻不在少數,漢人小漁船被吹散、吹爛的更多。

因為災後重建的工程很大,而公司因為國姓爺的禁運,財務狀況本已捉襟見肘,再加上此次農作、房屋都有重大損失,更是雪上加霜。

麻豆社的教堂和講台,學校和教師的住家,以及許多房屋都倒塌損壞,原住民和漢人的房屋都有許多受損。亨布魯克牧師向大員長官請託,用磚頭重建,或至少用磚坯(曬乾的泥磚)建造,以求一勞永逸。

在風災與水患之中,瑪利婭終於恢復了過來。她本來就是活潑好動,關懷他人的女子,現在,本性猶存,只是心底的傷痕,讓她有時會突然陷入一陣落寞。現在她回神過來,積極加入重建工作。

在風災和水患的摧殘中,卻傳出了烏瑪懷孕的好消息。烏瑪好高興,直加弄也好興奮,連梅雍和里加也都笑口常開。亨布魯克牧師感動的說,上帝給予人類的庇佑,就是人類的源源不絕的生命力。人類用這樣的強韌生命力來克服上天的災難,讓人類能一直繁衍下去。瑪利婭在旁聽了,想到楊恩,心裡特別感慨,傷心楊恩沒有能留下子嗣。

烏瑪在這一次懷孕過程小心翼翼,不敢喝酒,也不敢做重活。她甚至辭去了心愛的學校助理教師的工作。但她也聽到了台夫特的不幸,也知道這對亨布魯克一家人的打擊重大,因此仍三不五時到禮拜堂去幫忙牧師,也偶爾送些點心水果給安娜,順便探望一下心情低落的瑪利婭。

烏嘴鬚過世了,阿興成了一家之主。他的幾個姊妹也都大了,姊妹們嫁了漢人。雖然媽媽是麻豆社人,但是兒女們穿漢人服飾,都自認是漢人,表示不願意嫁給麻豆社人。有些麻豆社男人去向她們求親,都碰了釘子,麻豆社男子因而忿忿不平。但是,形勢比人強,於是有些麻豆社男人開始學習漢人的語言。更奇的是,有些麻豆社女子,也開始想嫁給漢人,也學起漢人的語言來。於是,雖然學校仍然在教荷蘭文,但大家只是應付應付,私下反而熱衷於學習漢人的語言,甚至文字書寫。

福爾摩沙的漢人,雖然在郭懷一事件後,由近二萬人減少了二成,但由於漢人移民源源不絕,因此很快又增加。單是大員,漢人就已近二萬。赤崁地方也愈來愈繁榮,漢人在這裡不但有商店,有市集,還蓋廟,蓋漢人病院。就連地方的名稱也都有二套稱呼,荷蘭人有荷蘭人的稱呼,漢人有漢人的稱呼。而漢人多的地方,福爾摩沙人就撤守了。久而久之,連地方名稱都漢名化了。

烏瑪在講這些話給瑪利婭聽時,口氣中帶著不平。既不平自己族裡的女子喜歡嫁給漢人,又不平麻豆社的土地也慢慢被日漸增多的漢人移民或像阿興這樣的漢人和原住民配偶所生的第二代買走。

瑪利婭口中應付著,但心中不是很認真在聽。她仍然在思念楊恩。但是她知道,沒有了楊恩,沒有了台夫特的回憶,她將來再回到荷蘭的可能性是愈來愈小了。瑪利婭望著烏瑪的大肚子,開始在心中問自己,自己未來會有自己的小孩嗎?

烏瑪的話讓她最感慨的是,連福爾摩沙人都在熱衷於學漢人的語言。她想,那麼,離赤崁最近,漢人最多的新港社應該學漢人語言的人更多吧!只有荷蘭人沒有想到應該學漢人語文。荷蘭人認為自己是統治者,所以漢人和原住民應該來學荷蘭文,而荷蘭人不必去學其他語言。但問題是荷蘭人是少數。

二、三十年以前,荷蘭傳教士曾經為了向原住民傳教,自願去學原住民的語言。

但是傳教士幾乎都未把漢人看成傳教的對象,因為漢人有他們的宗教。雖然也有少數漢人改信基督教,像何斌。但是絕大多數的漢人不信基督教也不太學荷蘭語。

而因為傳教士沒有積極想去漢人的圈子傳教,所以荷蘭教士就少有人認真去學漢人通用的廈門話。而行政人員和軍士像佩得爾那樣長久居留在此地的,則少之又少,他們流動性大,所以也沒有耐心去學漢人語言。結果荷蘭人要靠懂荷蘭話的漢人頭家才能管理漢人,去了解漢人。

瑪利婭想,這樣是不對的,對荷蘭人非常不利。因為漢人的人數已經愈來愈多,超出荷蘭人太多了。

瑪利婭想,自己大概和杜文德、佩得爾等人一樣,一輩子會留在福爾摩沙了。楊恩過世後,荷蘭的記憶愈來愈遙遠。雖然有些荷蘭男子有意無意向她表示好感,她已經不為所動了。

爸爸在福爾摩沙一直做得很起勁,應該會再留下來。再過二年,爸爸在福爾摩沙就滿十年了,就會再決定是否續訂合約。而媽媽安娜一切惟爸爸是從。小妹克莉絲汀娜和弟弟彼得還小。至於姊姊海倫及大妹漢妮卡,最近似乎都有了結婚對象。

瑪利婭想,既然自己將來會在福爾摩沙過一生,那麼,我一定要學會漢人的廈門話及看懂漢人的書,不但要會講、會聽,而且要會寫。

於是瑪利婭更認真學漢文,老宋哥過世之後,她就向阿興學,但阿興的漢文遠不如老宋哥。她想到何斌告訴過她的,住在目加溜灣的一位漢人學者。她想,這位學者既然來福爾摩沙也七、八年了,又住在目加溜灣,應該懂得西拉雅語言,所以她希望能向這位學者學漢文。

於是瑪利婭請父親的朋友,住在目加溜灣的杜文德帶亨布魯克牧師與她去見這位漢人學者。這位學者雖然頭髮花白了,但是看起來仍很硬朗,而且精神極佳。他對牧師及瑪利婭非常客氣,但是,當他聽到瑪利婭要拜他為師學漢文,卻有些慌張,一直顧左右而言他。到後來,只好向牧師承認,說是因儒家規矩,他不願意收女弟子。

瑪利婭失望而歸。在歸程中,經過烏瑪的家,想順道去探訪一下烏瑪。走到門口,卻聽得宏亮的嬰兒哭聲,原來是烏瑪三天前在梅雍的照護下,順利生了一個健康男嬰。梅雍抱著嬰兒,得意地向瑪利婭炫耀著。瑪利婭也很替烏瑪高興。

再不久,海倫和漢妮卡相繼結婚了。海倫嫁了助理范˙畢爾賀(Johannes van der Burch),漢妮卡嫁了下席商務員范˙弗斯登(Dominicus van Vorsten)。兩位新郎都住在大員。於是海倫和漢妮卡也搬到大員去了。

烏瑪讓小孩受了洗,名叫貝加禮。但也取了一個荷蘭名Antonius,表示對牧師的敬意。

以後瑪利婭的日子就是三件事:教麻豆社人荷蘭文、自己學漢文,以及陪著烏瑪的小孩玩。海倫和漢妮卡出嫁以後,瑪利婭在學校的工作加重了。漢文方面,阿興向她介紹了一位也住在麻豆社的漢人,這個人在唐山時還應試過,當過鄉生。幾年下來,現在瑪利婭的漢文很有長進了,甚至還可以欣賞一些漢詩,也開始了解一些漢人聖哲的思想,像論語、孟子、莊子之類。瑪利婭特別喜歡老莊的灑脫哲學。漢人奉為聖人的孔子、孟子,她並不特別敬佩。

至於烏瑪,則在當快樂的媽媽。有梅雍又有瑪利婭幫忙,孩子長得茁壯。於是有一就有二,第二年年底,她又生了一個女孩,西拉雅名寧娥,荷蘭名字則叫Maria。有了孩子,日子就好像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中,一六五九年到了。亨布魯克果然決定留下來,他現在幾乎是有史以來連續留在福爾摩沙最久的荷蘭教士了。小女兒克莉絲汀娜長得亭亭玉立,彼得也長得和媽媽安娜一樣高了。

瑪利婭已經很少想到荷蘭,福爾摩沙就是她的家。

白天的瑪利婭,依然充滿了活力與笑容。但是到了夜晚,當一天的忙碌過去,疲憊到來的時候,瑪利婭還是會想起楊恩。

過去楊恩在台夫特與瑪利婭兩地相思時,瑪利婭喜歡在睡前對著星空吹奏楊恩送她的笛子,因為這使她想起她與楊恩相處的那個夜晚。然而每每被媽媽安娜制止,因為媽媽說麻豆社的夜晚太謐靜了,不適合吹笛子。

楊恩死訊傳來的第二年,一個禮拜日的春日午後,瑪利婭自教堂作禮拜回來之後,默默走進房裡,把她保存著楊恩近一百封信件的木盒子捧了出來,埋在住家旁邊一棵開著火紅花朵的莿桐樹下。自此以後,瑪利婭每每在黃昏時分,或坐或站於莿桐樹下,對著夕陽吹奏笛子。

以前瑪利婭吹的來的曲子,節奏大半是輕快喜悅的;現在,同樣的曲子,她吹得較慢,竟變得有些淒楚。

註一:荷蘭人稱為Redoudt Zeeburch。此海堡興建於一六二七年,改建於一六三一年。據文獻記載:「建築一座石房,疊造一座砲台,砲臺扼守港道出入口,港道另一旁為築有熱蘭遮城的大員島。周圍以石牆圍繞,東北方建一座崗樓。改建後,為三層建築,上層樓架有六門大砲,海堡的牆壁,厚二點五公尺」。三百多年以來,台江地形滄海桑田,無法獲知「海堡」的確切位置。一九九八年台南市政府修建堤岸工程,發現疑似荷蘭時期磚石結構,遂於一九九九年開挖,發現類似之物品及磚牆結構。後台南市政府文化局邀集南市文獻委員、台灣史學者及考古學界開會,存有「證其為實」辯證。但為避免出土物在埋沒三百多年後,遽然重現於空氣中有氧化破壞之虞,及在保護遺址安全為首要考量下,以塑膠布覆蓋遺址,再以軟質細砂分次少量逐步回填,待以後再行正式考古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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