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推進,往往不是靠巨大的齒輪,而是靠那些在暗處默默點火、走遍天涯把人一個個牽回來的人。
2024年9月5日,台灣轉型正義的關鍵靈魂蔡寬裕先生溘然長逝。兩年過去了,當我們重新翻開台灣從威權走向民主的漫長平反史,最令人動容的,不是法案在立法院三讀通過的喧囂,而是蔡前輩數十年如一日、跨越政治與地理鴻溝的「人性擺渡」。
蔡寬裕先生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活的台灣現代史。他曾因台獨傳單案身陷囹圄,在1970年那場震驚島內外的「泰源事件」中,他在槍林彈雨與統獨分裂的陰影中,扮演了最關鍵的跨單位聯繫角色。解嚴之後,當台灣政治因統獨光譜撕裂,白色恐怖受難者陣營也因而分立——左統的「互助會」、本土平反派的「促進會」、以及他領導的獨派「關懷協會」。在那個紅白內鬥、政治認同高度敏感的年代,蔡寬裕最可貴的高度,正是他「不分統獨、只問人權」的無私。他穿梭立法院催生《促轉條例》,用他極高的人格信用,聯繫並取得了互助會與促進會的集體認同。他讓所有人理解,追求歷史真相與國家道歉,尊嚴超越了統獨。
然而,蔡寬裕的腳步,從不只停留在島內那些看得見的談判桌上。他的關懷,延伸到了歷史最深邃、最遙遠的角落,這也成就了我與蔡前輩的一段珍貴因緣。
彼時,我因為投入台灣保險史的研究,早已與台灣金融先驅李延禧的家族熟識,並深深惋惜於李延禧先生在五十年代因政治暴風遭逢的不公審判,因而主動著手展開研究,試圖為其尋求平反。隨著2017年底《促進轉型正義條例》正式通過、隔年5月促轉會掛牌成立,台灣由國家推動的轉型正義大潮正式開啟。當時正著手凝聚各大受難團體意見、地毯式搜尋失聯遺族的蔡理事長,敏銳地注意到了我的民間研究。
2018年7月27日那一天,我突然收到了一則來自陌生人的訊息,那是蔡前輩的助理陳泯瑞先生傳來的:「連先生您好,很抱歉在素昧平生的狀況下突然傳訊息給您……蔡理事長也不斷嘗試聯繫許多目前失聯的海內外政治受難者或家屬,其中包含一位現居東京的『李瑳瑳女士』,其父親是五十年代被國民黨政府判決為叛亂犯的『李延禧先生』。在網路上搜尋的過程中,發現連先生您的著作中,有李瑳瑳女士的推薦序……想冒昧地跟您詢問是否能提供李女士的聯絡方式……」
這封訊息,揭開了蔡寬裕晚年最不為大眾所知、卻最令人動容的日常。對多數人而言,斷裂了數十年的海外線索早已是歷史的斷簡殘編;但對蔡寬裕而言,只要那裡還有一個受難者的後代,國家轉型正義的拼圖就少了一塊。透過我的引路,蔡前輩與助理順利聯繫上了遠在東京的李瑳瑳女士。他跨越海洋,努力去撫慰那顆在異鄉漂流、背負著「叛亂犯後代」陰影數十年的心,讓這段斷裂的歷史遺憾得以重新銜接。
他一生都在「聯繫」。年輕時,在監獄大門內,他聯繫獨派與統派,試圖衝破威權的鐵牢;晚年時,在民主的陽光下,他聯繫島內的紅白陣營,共同向國家討回尊嚴;而更微觀的,是他和助理在電腦前敲下一封封冒昧卻誠懇的信件,聯繫著像我這樣早已在各個領域默默耕耘的研究者,再去聯繫那些遠在海外、以為自己被台灣遺忘的白恐遺族。
在蔡前輩的告別式上,民進黨官員、台獨建國運動者,與堅定主張兩岸統一的「臺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代表並肩齊聚。那一刻,大家致敬的,不只是一位台獨前輩,而是一個用一生實踐了「人權高度可以超越政治教條」的偉大靈魂。
逝世兩週年了,蔡寬裕先生當年的奔走,已化為無數張正式撤銷的有罪判決、遲到的名譽回復證書,以及國家因承認不法而加發的權利回復賠償金。我很榮幸在2018年,因為李延禧案而與他並肩成為歷史的「聯繫者」,一同參與了這場漫長的平反大潮。這段溫暖的因緣證明了,台灣今天擁有的民主與和解,從不是憑空而來,而是因為曾經有像蔡前輩這樣的長者,在歷史的餘燼裡,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把散落天涯的我們,重新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