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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金手指:讀柏金斯傳記小說《天才》
新頭殼newtalk 文/
藝文媒體
電影《天才柏金斯》(Genius),飾演編輯金手指柏金斯的演員柯林佛斯。   圖:翻攝網路

今年初秋和N進戲院看電影時,在前導預告片輪播時看見了《天才柏金斯》(Genius)即將上映,當時便在戲院內悄聲和N堅定地說:「我要看這部電影!」,即便彼時只是被柯林佛斯和裘德洛這2位氣場很不一樣的演員,與電影深沉冷調的鏡頭畫面給深深吸引就非常想看這部片,也僅明白這是部文學改編電影,關於誰?並沒有更多的了解。

時隔幾日我在書店10點下班後,決定前往戲院看午夜場電影。觀看電影後的感受於我而言,非常需要時間的發酵,此外也不像讀書可以反覆閱讀,持有一本書就可以把每個被莫名而來的恍惚截斷的段落讀到爛、讀到通透滿意為止,因此有著不甚靈光的感官加上拖著剛下班疲憊的身軀,在當下步出戲院雖然覺得好看,卻無法把喜歡之處從容地羅列出來,直到這個月高雄電影圖書館把《天才柏金斯》放入片單,我再次回到這熟悉的公共空間重新觀看影像。

「我有時候也想寫小說;但很快又對新的傳記題材產生興趣,一晃眼,10年就這樣過去了。簡單地說,我喜愛傳記寫作的一切過程:研究、採訪、寫作、修改…乃至審讀校樣。我是傳記寫作中的「客觀派」。也就是說,我認為傳記作者不應該預先設定寫作計畫日程。傳記作家應該盡可能讓事實來主導故事發展。與此同時,傳記作家的任務是把故事講好,去尋找人物經歷中的戲劇元素。要做到這一點,我認為寫作者能帶給傳主最重要的品質是同情心、共鳴。讓讀者喜歡我的傳主當然不是我的事,但我相信我得儘量幫助讀者體會傳主的感受。至少是理解。」

—史考特.柏格(A.Scott.Berg)

二刷後我購入史考特.柏格所寫的傳記小說《天才》(Max Perkins,Editor of Genius.)當作睡前讀物,書本實在是太厚重了,放在床邊分批閱讀可說是最好的選擇。二戰後出生的史考特.柏格是美國知名傳記文學作家,《天才》是他的第一部作品。我在翻閱稍早由此書中文譯者彭倫專訪柏格的文章中,更瞭解了作家的成書歷程。柏格成為傳記作家的契機是在青少年時期,當時就非常喜歡美國作家史考特.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更對他加以研究,甚至進入費茲傑羅的母校普林斯頓大學就讀,以便他一頭栽進圖書館裏埋頭整理費茲傑羅的檔案。

後來他在一些書信與文章中發現一位名為麥斯威爾.柏金斯(Maxwell Perkins)的人物頻繁出現,經過翻箱倒櫃的細密調查與瞭解這位編輯界的天才後,他在大二時即把柏金斯當作寫作論文主題,並在不久後決心將論文擴張寫成一本紮紮實實的傳記,隨後更意外被湯瑪斯.康頓—一位敬重柏金斯的編輯晚輩,邀請出版這位美國偉大編輯之一的傳記小說。我閱讀過的傳記少得可憐,卻很可能因為柏格的這本關於如此一位傳奇編輯的精彩故事,而破除對傳記敘述繁瑣沉重的誤會。

我讀得緩慢,是因為這部小說需要注意與費神的地方甚多,它不僅僅屬於傳主柏金斯,更囊括的是整個時代下的美國與瀰漫其中的文學氛圍,由一戰後的1920年代,推移至1929年開始的經濟大蕭條,綿延到1947年二戰後柏金斯逝世為止。小說第一幕由年邁的柏金斯在一次不得不前往的演說中開始,他憶起過去合作過的作家群,然而當與台下年輕編輯的對話停留在與作家湯瑪斯.沃爾夫(Thomas Wolfe)之間的過往時,他開始娓娓道來那些曾經與湯姆(沃爾夫的小名)共享的榮耀與編輯趣事,無論最後這些是如何化成灰燼,從柏金斯說話的口吻將能理解在往後的篇章,湯姆的份量絕對是他人無法比擬的。

當作小說來讀,故事線單純,以柏金斯服務了大半輩子的史克萊柏納出版社(Scribner’s)為主要場景,不過登場的人物甚多,光是出入柏金斯編輯室的大小作家就多如牛毛了,也許此時不要太糾結在記憶人物上,我們只能把眼光落在柏金斯3位最重要的作家星星—史考特.費茲傑羅、厄涅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以及最後出場的湯瑪斯.沃爾夫身上。

在讀書時有一種感覺,傳主明明是柏金斯,但裏頭又夾帶詳述了許多作家的小傳,如同把自己拋向宇宙,柏金斯像是太陽,作家們則是繞著太陽公轉的各形各色行星,因柏金斯的光而亮,但我想柏金斯並不會太喜歡這個比喻,因為他總說「好書是完完全全屬於作者的,編輯只是將它交給讀者」。

「編輯並不能為書增添什麼,他頂多是作家的僕人。不要覺得自己很重要,因為編輯最多只能釋放能量,而非創造。」柏金斯承認他曾幫一些當時不知該寫什麼的作家出過題,但他強調,這樣的作品通常都不是作家最好的,即使它們有時候很暢銷,或者有好口碑。「作家最好的作品,」他說:「完全來自於他自己。」他提醒學生,不要試圖把編輯的個人觀點強加於作家的作品中,也不要把作家的風格變得不像他。

 —《天才》,p13

每一個作家都有他的難題,在柏金斯面前,他們都是最赤裸的。他們因為備受賞識而像孩子一樣大聲叫笑,也因為面臨生活困頓或文思枯竭時而像孩子一樣哭泣。柏金斯總是他們最忠誠的夥伴、朋友、兄長,甚至扮演父親的角色在物質或精神上支持他們創作不輟。他也總能比時代下的人們看得更長更遠,挖掘那些偉大的故事,像是費茲傑羅的《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不能真正紅極一時也定能在不遠的將來發酵成為具有時代意義的經典名著。柏金斯的敏銳與慧黠在每一個與作家對峙的場面示予讀者,他總是能快又精準地讚許並抓住那些好故事,卻深黯故事架構的鬆散與脆弱,在不毀壞作家自尊前提下,恰如其分地給作家適時一擊柔軟的棉花拳,好讓他們心甘情願老實地捲土重來而不受傷。

電影版的《天才》礙於篇幅只琢磨在柏金斯與湯姆的故事片段,於是在看書時讀到這個段落,腦海就被固著在片中演員的印象上了。湯姆是個年輕不羈又處處碰壁的小說家,在層層牽線下《哦!失去的》(O Lost)書稿落入柏金斯手中,這是本字數驚人的大書,柏金斯告訴湯姆,想要順利發行它,他們將進行浩大的刪字工程,便開始一連串的爭執與好言相勸,對文字產出猶如湧泉般的湯姆來說,刪字實在令他苦痛,有時刪完字後,他還是忍不住地補了他認為必須的字句,因此在第一階段他們僅僅刪了8頁的篇幅。經過漫漫的編輯長夜,最終卻在定書名時又開啟了爭端,最後一刻定案以《天使望鄉》(Look homeward, angel)為名出版,出版後也毫無疑問地獲得甜美的果實,這是柏金斯與湯姆攜手的第一場勝利。

然而更吸引人閱讀興味的是柏金斯與湯姆之間的關係與情感的流動,有5個女兒卻沒法生一個兒子的柏金斯將湯姆視為自己的孩子,時時邀請他來家中度過假期,幾乎成為柏金斯家中的一份子。往後卻因湯姆初嚐成功滋味後開始出言不遜,對低谷中的費茲傑羅嗤之以鼻並與之咆哮,讓柏金斯感到相當痛心湯姆是個沒有憐憫之心的人。被痛罵後的湯姆也想證明自己可以不倚靠柏金斯繼續撰寫成功的小說,從此兩人漸漸疏離,直到湯姆38歲因病離世,對柏金斯的打擊甚是巨大,電影裡的柏金斯第一次脫下他灰色軟呢帽,就是為湯姆的死而哭泣之時,他們彼此關懷如同一對真正的父子。

另一處我很喜歡並貫串全書的紀錄是柏金斯與他的維納斯密友伊莉莎白.萊蒙(Elisabeth Lemmon)的書信往來,柏金斯自身的壓抑全在信中向這位女性毫無保留地吐露傾訴,寫信給萊蒙彷彿一種面對挫折時的拯救。

除了審稿、校稿與潤稿總總繁複沉重的編輯工作,編輯也是各種領域天才捕手的縮影,是發掘好書的偵探,如同球探與星探也都需要好的品味與敏銳的判斷力。但柏金斯又更巨大一點了,具備好的作家與好的故事以後,他還得顧及各種影響故事呈現的變因,包括作家心理,大眾閱讀理解的耐心與接受度,勾勒出無懈可擊的小說架構,他是平衡作家與讀者的完美天秤。

有天在書店和同事Y閒聊後,隱隱約約覺得書店裡也有一個柏金斯的影子。我們的主管S也是個喜歡開發同事潛能的人,而我總把S視為長輩,不同於Y能夠像平輩輕鬆地與S針鋒相對,Y總能挖到我不知道的S面向。我們聊到彼此進入書店時的情況,都是和S的閒聊開啟的,Y說S曾經說過他是個很小心使用第一印象的人,S善於觀察人的個性進而推展至如何用人,這讓我在看小說時稍微分了神去思考,說不定S是出版業第一戰線書店業裡的天才捕手呢。話扯遠了,但我總是喜歡把閱讀經驗疊合現實生活,盡一切努力明白那是何種滋味並以此為樂。

一戰到二戰蓬勃發展的美國文學,由天才們的編輯柏金斯的金手指,圍織成兩戰期間的「失落的一代」(A lost generation),他更是個在工作內或工作外都喜愛閱讀的人,時常把「沒有什麼能比一本書更重要的」掛在嘴邊。此時我想起飾演柏金斯的柯林佛斯灰靄濛亮的雙眼,眼眸間透露出的睿智與謙遜,以及雨中矗立在紐約市繁忙街道上的史克萊柏納大廈,我用影像與文字認識並緬懷這一位奔走在時代流光中的書籍助產士,無論是走在編輯的道路上,還是喜歡20世紀初的美國文學,《天才》是能夠讓我們窺探那個美好年代折光的一面稜鏡。

作者:鄭珺月

(編按:此篇為新頭殼網站跟高雄獨立書店「三餘書店」合作所推出的書評。) 

史考特.柏格所寫的柏金斯傳記小說《天才》(Max Perkins,Editor of Genius.)。   圖:三餘書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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