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媽、二二八
一向天真的二姑媽,有藝術細胞,繪畫與書法都是自學,她就是喜歡,忍不住要畫、要寫。她今年已84歲,最大的女兒都已62歲,講話依舊不改我從小就熟悉的她那特有的女孩氣。其實我們年紀相差有一段距離,可是總覺得我們像同輩!
去年給她看我拍她的照片,她說:我怎麼這麼老!我回她說:要不然呢?
但她隱藏了一個故事,我最近才知道。1947年她19歲,那個春天嘉義市很動亂,她看到很多人受傷,甚至陳屍在街上的屍體。而她這輩子永遠不會忘記,縱然歷經65年,回憶時依然歷歷在目:3月25日那天,她背著家人偷跑出去目睹了一場殺戮慘劇。
嘉義的才能之士、菁英們雙手被反綁,背上插著像清朝死犯的牌子,坐在卡車上遊街示眾,一路從中山路到火車站。她看到教她三民主義與公民的陳復志老師、名畫家陳澄波先生、嘉義名醫也是大善人的潘木枝醫師、嘉義市參議員柯麟。
我問她,「妳是站在哪裡看著他們被槍決?在火車站前嗎?」
她說,怎麼可能在火車站前!大家是站在當時的公路局總站涼亭那邊遠遠地看。那些能人一步下卡車,立刻遭槍決,子彈神準貫穿心臟,她的老師是第一個被槍決,也是唯一一個背對槍手。
「妳親眼看到陳澄波先生被槍決?!」我難以置信地問著二姑媽。
自從看過陳澄波先生遭槍決後死亡的照片,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是很有勇氣敢去仔細想像當時的狀況,結果我的親人竟目睹了!而且不只二姑媽,連我那已過世的祖父,因為當時住在後火車站一帶的番仔溝,那一天他進城賣犁頭也看到了!祖父目睹的這部份是大姑媽補述。那一天大姑媽在東市做剪刀模,她下工後去看,屍體成排曝屍在火車站前。
二姑媽說,她還看到潘木枝醫師被槍決後,他的兒子從人群中衝出去淒厲痛哭地抱住爸爸!
那一天空氣中的血腥氣味依舊在,與她腦中的景象同存。
「這麼恐怖的事妳為何敢去看?」我所認識的二姑媽是有些膽小、眼睛微帶著夢幻的。
「我不甘願,」二姑媽回答。
當天晚上她吃不下飯,一直吐。但是後來接連幾次的火車站前的公開處決嘉義仕紳與菁英,她還是都偷跑去看,而每次看,回家就吐,做惡夢。她說,有些人非常勇敢,在卡車上遊街示眾時,大聲喊出我要被槍決,因為公義!
我有些困惑地問二姑媽:「既然那麼恐怖,每次看回家就吐,晚上睡覺做惡夢,為何一直看?」她說,「想要看懂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要一直槍斃優秀的人。」
後來我的大伯也被當作思想犯捉走關在綠島。1924年出生的大伯,在高雄工作,因為朋友受牽累,被捉走的那天,在朋友家喝茶聊天,國民黨來捉他的朋友,就順便把他帶走,留下當時年輕的大伯母與稚齡的堂姐。
大伯未被槍斃,但曾受殘酷的刑求。他所受的刑求,我一直要到2004年才知道。那年我幫Laurence Eyton(艾頓)的專欄翻譯結集成書出版,打電話跟二姑媽說,艾頓的新書發表會當天,我有跟彭明敏先生合照,會把照片寄給她與二姑丈,因為二姑丈是彭先生的大粉絲,臥房牆上貼滿有關他的剪報、發表的文章與照片。與二姑媽聊著話,她突然跟我說,大伯在獄中受到拔掉所有手指甲,以及被用針戮刺手指頭的刑求。我當時聽得牙齒整個酸軟。
1949年,我的父親小學畢業,雖然功課名列前茅,但家裡無法提供他繼續就讀,於是就去診所當學徒,每個月賺的十元全部寄給關在綠島的大伯。我的大伯長的很英俊,小時候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叫了一聲,好帥啊,像電影明星!他叫董玉準,於1998年罹患腦瘤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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