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團聲勢高漲,加上一些事件,讓藍營覺得「國民黨要滅黨了」,自然去投票救援。
她原本只是個靠搞笑直播維生的年輕人。鏡頭前的阿美,語速快、表情生動,是那種能讓觀眾在夜裡放鬆笑出聲的直播主。沒有人想到,這樣一個依賴觀眾打賞吃飯的女孩,會在2024年夏天,成為「山除薇害」罷免行動的發言人。
問一個立法問題 就被王鴻薇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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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說,選舉時她曾經打算投給王鴻薇。「我家政黨色彩偏藍,國民黨對我們家來說算是傳統選擇。」她苦笑著回憶,「但她傲慢到我無法理解。」那一次,她只是想問一個立法問題,結果被王鴻薇臉書封鎖。「我沒有罵人,只是問問題。」那個「被封鎖」的瞬間,讓阿美對政治的信任徹底瓦解,也埋下了她走上罷免之路的種子。
2024年6月,阿美加入了罷免王鴻薇的核心小組。當時只有六個人,沒有經費、沒有後援,只有一群在各地上班、照顧小孩的中堅世代。「我們最後超過六百名志工,還有海外幫忙的。」阿美說,「其實要感謝王鴻薇本人,她的態度讓太多人受不了。」
雖然罷免王鴻薇未能成功,「但是這一區,其實我們翻轉了六個國民黨的優勢區域,這些地方自1996年以來國民黨從沒輸過。中山區有四個里、民生社區與北松山加起來共六區,同意票都高於不同意票。這對王鴻薇來講是非常大的警訊,也代表我們的社區溝通有效。我們辦了很多客廳會、親子活動,讓更多人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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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法院亂到不行 不行動對不起自己
然而罷免行動的節奏緊湊又漫長。從連署到投票,整整一年,熱度難以維持,志工的身心都被消耗到極限。她回想:「太焦慮了,立法院那一年真的亂到不行。你不做什麼就會覺得對不起自己。」對許多人而言,這場罷免不只是政治行動,更是一種「集體療癒」,在焦慮與無力中找到自我安放。
此外,阿美也看見這場運動的世代斷層。團隊主力是35到45歲的上班族與家長,年輕人很少。「太陽花時我是高中生,那時學生是主力。但這次反而是我們這群中生代站出來。」她認為,民進黨長期執政、社群演算法的分眾化,使得許多大學生甚至不敢關心政治。「他們怕被笑,怕被認為太政治。」阿美皺著眉,「這是危機。」
談到失敗原因,阿美並不怨懟。她分析,「國民黨和民眾黨的資訊戰真的很強,他們懂得在短時間內製造情緒、佔領論述。」她希望民進黨能學會更好的溝通方式。「有時不是民眾不關心,而是看到的資訊太偏太極端。」
阿美說,網路社群時代,最大的問題,就是只看到對方的壞,然後就把所有這個立場的人都想成是那個樣子,這是她覺得最難過的一件事情。「非常不健康的一個討論環境,對我們社會的溝通完全沒有幫助‧」
會不會擔心有人說是民進黨背後操作?阿美覺得其實擔心沒有用,因為對手就是要這樣抹黑罷免的正當性。就算我們再怎麼強調公民自主,沒有參與、沒有了解的人,真的就會認為這是民進黨發起的。就算我們努力想劃清界線,但如果民進黨沒有投入大量資源,結果會更慘。
大罷免還是精準罷免好?
有人提到如果精準罷免可能成果會比較好,但阿美覺得精準罷免不可能。「因為我們不是大家說好一起罷免,而是各地民眾針對自己區域的國民黨立委,自發性發起的。你不可能叫別人停下來幫另一區。」現在回頭說「精準罷免」,並不符合現實的。
這次罷免過程也讓她深刻感受到社群媒體的影響。阿美提到,賴總統團結十講成為「煞車點」,原意被對手刻意渲染,引導藍白營情緒。她說,許多人認為柯建銘「在講古」;但實際上,他是在解釋過去法案與當下差異,防止錯誤類比。這些內容常被斷章取義或剪輯,形成輿論風向,引導大家只看到自己立場想看到的部分。
對於罷免結果,阿美認為,將失敗全部歸咎於個別人物並不合理。她分析,國民黨支持者之所以投票率高,主要是因為「亡黨感」:罷團聲勢高漲,加上黨內一些事件,讓藍營覺得「國民黨要滅黨了」,自然去投票救援;同時,民眾黨支持者參與,使局勢更複雜。普發一萬固然有影響,但絕非主要原因。
談到出錢出力的曹董曹興誠,阿美真誠地表達其由衷敬佩之情。「他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人。」阿美說,曹董是少數願意公開支持罷免、同時親身參與的企業家。「很多企業家怕沾上政治,但他不是。他真的出錢、出力、出時間,什麼都給我們。」那種投入不只是金錢,而是一種信念的實踐。
有些人臆測2026的地方選舉會有罷團的人參與,阿美則明確表示不會投入議員選舉。對她來說,政治不是舞台,而是燃燒過一次後留下的餘燼。她說:「我們很多人投入罷免,真的只是希望不認同的立委下來。如果有些人發現自己有從政的天賦,那也很好,但至少我們這一團,沒有人要去選議員。」
在這整個過程中,除了理性分析外,阿美最在意的,始終是那些人。
她提起一位全盲的支持者。那人總是出現在她的直播間,靜靜聽著,從不發言。某次,她在直播中開玩笑:「你怎麼都不說話?」對方才留言:「我全盲,不方便打字。」那一刻,她愣了。「我後來哭了很久。」她輕聲說,「他看不見,但心沒有盲。」
讓一群人看見工作的意義
對阿美來說是她直播生涯裡最深刻的一個轉折。阿美忽然意識到,原來她的觀眾裡,有這樣一群人——他們不是在追星、不是為了熱鬧而來,而是把她當成一種「窗口」。那份連結讓她震撼,也重新看見自己工作的意義。
「我後來仔細想想,真的很不容易。你要想,他要知道我這個人,首先得先在新聞裡聽到『阿美』這個名字,然後再去找阿美的 IG,從那裡找到我在哪個平台工作。接著他還得下載那個平台,再去搜尋,因為我在平台上根本不叫阿美。」
這個故事讓阿美重新思考了「影響力」的意義。原來,她的聲音可以穿過冷漠的螢幕、越過資訊的海洋,抵達一個她從沒想過的人。那不只是「觀眾」,而是一種默默的信任與回應。對她而言,這不只是直播,而是一種真正的互相看見。
也有癌症患者,在生命的盡頭選擇投入罷免運動,只為「在有限的時間裡做一件對社會好的事」。有人說:「這條命是健保救回來的,希望大家珍惜。」這些故事,讓她一次次被擊中——那些受限於身體的人,卻以行動提醒健全的人:政治,其實就是生活。
阿美的聲音有些顫抖:「我自己關注政治,也因為我曾是性暴力的受害者。我知道法律不夠,我知道性平教育的重要。」當立法院刪減性平預算時,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憤怒,也從此明白——政治冷漠的代價,往往是受害者的沉默。
「很多人之所以不在意政治,是因為還沒被影響到。」她語氣沉靜,「但一旦親身經歷過不公,就會知道政治如何滲進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身為直播主,她承受著另一層壓力。平台規定不能談政治,而她的觀眾一半來自娛樂,一半來自政治。「我搞笑的那個我,和嚴肅上政論節目的我,是兩個人。」她說得誠懇,「有時我也不知道哪一個是真正的我。」為了分開兩種身分,後來她開了YouTube頻道談政治,把直播留給生活。「可是還是在拔河,因為兩邊的觀眾都不完全能接受。」
我到現在還在學習,怎麼回到正常生活
被國民黨公開個資後,阿美一夜成名。有人在捷運上遞花、塞小禮物給她,含著眼淚說「謝謝妳」。她常覺得愧疚,「我只是站在前面被看到而已,真正辛苦的是那些無名志工。」她知道,許多志工在街頭被辱罵、被攻擊,卻選擇沉默忍耐。「我們怕被斷章取義,只能忍。」罷免結束後,許多人再也沒有力量重啟。「那是一種集體的社會運動創傷。」
阿美總結的說:「這次罷免,是整個社會的一堂大型公民課,過程中我們對自我、社會、人際關係都有重新認識。雖然結果令人失望,但我不後悔。沒有這場罷免,就沒有這些突破。」
她希望大家不要太悲觀,因為這次經驗,也讓國民黨支持者、反對罷免的人開始反思,為何結果與預期差距如此之大。對藍綠白各方支持者來說,都是一次學習與思考的機會。
「最重要的是,好好照顧自己,保持熱情與力量,」阿美說。「未來社會議題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才有能量再站出來。」
此篇文章是由莊豐嘉專訪山除薇害發言人阿美
文/轉載自人間魚詩生活誌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