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因為你會贏才去努力，也不能因為你很努力，所以不接受這樣的結果。」──撕除惡銘志工謝婷婷
辯論會上戴著黑框眼鏡，發言鏗鏘有力、條理清晰的婷婷，是新竹第二選區罷免林思銘案領銜人。曾身為國小老師的她，個性其實非常溫和內向，初見之時難以想像，這樣的溫和如何適應炮火重重的罷免運動呢？
從老師到領銜人，同樣拿著麥克風，以穩重而溫柔的聲音安定人心，傳達那些看似簡單卻深遠的道理。「不能因為你會贏才去努力，也不能因為你很努力，所以不接受這樣的結果。」一語概括這場長達一年的公民運動，穿越途中紛擾，來到結果已塵埃落定、但受傷的心尚未癒合的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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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來都沒想過我們走的到這一步，一開始大家是很不看好的。」2024年五月，藍白立委聯手闖關《立法院職權行使法》，不僅過程違背程序正義，更有諸多核心條文違憲，引發青島東路集結抗議的「青鳥運動」，後轉化成各地區罷免藍委行動，公民嘗試為此刻的憲政危機覓一帖解方。
素人挺身挑起大梁
然而當時沒人知道罷免怎麼做，混亂之際，婷婷挺身而出，一位從未有過公共參與和領導經驗的「Ｉ人」，竟勇敢的挑起傳達整個選區民意的大梁。「除了要有勇氣之外，自己也得足夠穩定」，在整個連署過程中，時刻都在發生難以預測的插曲，有雜音、有爭執，更有惡意攻擊。成員流動率高，每天都會有不同的面孔、跟不同的個性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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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盡全力掌控高變動的局勢，仍有難以掌握的風險發生——不知是否被塞惡意連署，很難去一一把關。送件時也不確定會有多少被撤銷？是否會成案？要補多少件？一切都是未知數。最後中選會公布共有一件死亡連署。但婷婷非常肯定，「只要是我們志工去收回來的，一定是真的。」不要去講不對的訊息，是婷婷給志工們的提醒。
小蝦米與大鯨魚 小蜜蜂與白吐司
身為「竹漂」的一員，原本認為新竹只是個工作的地方，漸漸在十年生活中生出了根，牢牢抓住這塊土地。新竹的政治結構偏藍，他們心底也深知這難以撼動。罷免期間，曾發生社區大樓不允許罷團文宣進入，轉過身卻又發放國民黨的反罷傳單。
這是場極度資源懸殊的戰役，零星的草根民眾面對國民黨總統級、縣市首長紛紛請假投入輔選的動員戰力；罷團志工的小蜜蜂和手舉版，對上林思銘擁政黨資源投注的白吐司和米粉湯，乃至後來國民黨為緩解罷免壓力，動用行政立法資源祭出紅利的一萬元。
這場艱困的運動，包括婷婷在內，沒人想得到竟能夠一關關的突破。
一筆一劃的掛念
在罷免發酵之前，身為前國民黨書記長的林思銘知名度並不高，最廣為人知的，是每一份預算案上潦草的簽名，貌似「林公瓜」。
婷婷回憶，民眾在簽署罷免連署書時，因怕被不與採計而小心翼翼的簽名，甚至有人簽不好就撕掉再簽第二、第三次，一筆一劃刻下對台灣的掛念。
這種對自己簽名的謹慎程度，已遠勝對國家重大法案的輕率。無理由地凍刪預算，未盡到把關責任，被認為是「傅」隨組織、橡皮圖章，難招公信，引起竹二選民反感。
身為科技重鎮的新竹，大家對居民的印象是政治冷感。婷婷起初也抱持同樣觀點，但看見許多人下班後自發性到街頭巷尾舉牌，「他們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表達自己的訴求。要不是親身經歷，原本的我也不會相信，這樣的人不少耶！」
然而這些無償志工，時常遭藍白譏笑領錢辦事。「即便如此好了，花多少錢你願意站在這？風吹日曬、路人還可以隨時對你比中指。你自己領錢上班時有那麼認真嗎？」
認真到什麼程度呢？在第一波罷免之前，新聞版面熱度幾乎都只有在726，身為第二波團隊，除了要守住自己的陣地之外，也四處奔波為其他第一波的選區幫忙宣傳，人人分飾多角。
726投票當天，婷婷前往台北的凱道集會一同看開票，一席都沒罷掉的結果震驚了全台灣，罷團士氣大為受挫，許多志工紛紛失望地離開。婷婷雖然同樣震驚，仍收拾心情、平靜面對。「當時的風向說823不要再投票了、『你們鬧夠了沒有』，但我的立場是『我沒有在鬧』，我們是一起開始這個罷免，只是投票日不同。」
公民替誰搭舞台？
兩波罷免皆不如人意的告終後，社會檢討聲浪四起。民間有人認為執政黨應該為「無差別撕裂社會」負責、也有人認為公民要為「引起鬧劇浪費公帑」負責；而罷團內部，有人認為是民進黨動員不夠、頻頻失言敗票、也有人認為公民團體跟政黨走太近才令人卻步。
婷婷淡然一語道破：「公民搭起了舞台，最後誰要走上台？」最後就算罷免成功，補選的依然是政治人物。「到後期已偏離最初討論的議題，變成政黨之間的攻擊和口水戰。」民眾感到厭煩，罷團志工也疲於奔命、闢謠、將討論拉回主軌。「公民這個部分已盡全力，其他上升到政黨的部分，不是公民可以去主導的。」
關於與政黨的距離究竟該如何拿捏，婷婷的答案較為悲觀卻實際。
「因為大家認為的政黨合作關係，跟實際上的政黨合作關係其實是差很遠的，但是你沒有辦法劃清任何界線。只要任何一團接收到某個政黨一點的幫助，即便有些區域根本就沒有受到民進黨的幫忙，還是會被認為這整個32團都是政黨推動的。」
對婷婷而言，所有的保持距離都是徒勞無功。
未竟之業
最後，我們好奇問婷婷：在經歷這一切之後，是否會覺得面對國小學生較為容易呢？
「其實我覺得是不同的領域，有著不同的成就感和不同的付出方式。但同樣的，要有耐心。」耐心，正是我們最容易忽略的。
儘管這場罷免運動並未達成目標，卻也不是「失敗」，而是台灣史上的一場大型公民課，為我們每個人留下了些反思、火苗、以及未竟之業。
耐心，讓台灣從戒嚴走向民主之路、讓竹二選民從冷感走進投開票所。往後，我們也還需要耐心，陪伴台灣度過憲政危機、以及待修復的傷痕。
這場曠日廢時的運動，讓許多志工傷痕累累，拖著疲憊且失望的身心離開街頭，婷婷心疼的希望大家能夠好好休養身息、好好照顧自己。因為每個人的聲音都很重要，「把自己顧好就是愛台灣的方式。」
「放寬心的去想，這不是你一個人可以決定的事情。我們每個人都是等值的一張票，那任何的結局都是大家共同承擔。」
回到最一開始的問題，婷婷那麼溫和的人，要如何適應這看似負面動員的罷免運動呢？「其實我從來不認為罷免跟仇恨掛勾，那是被操弄的。罷免是我們守護台灣民主價值的方式。」
罷免運動過程中有許多支線，除了紛擾的口水戰之外，還有投票前夕溫暖人心的「百工百業挺罷免」社群串聯、以及自發性赴桃園機場的「接機超人」。我們沒辦法預料誰突然做了很暖的舉動；同樣的，也無法預料誰會去挑起對立。有點紛擾，但正是民主的本質。
這次的經驗讓大家明白，這種合作模式有其困難性，加上往後的罷免門檻又提高，不曉得是否還有以後。但無論是不是罷免，婷婷想對往後的參與者說：「支持所有公民表達自己的意見，但要有心理準備會面臨超乎自己想像的挑戰。過程要不斷的跟自己對話——初衷是什麼？」
每場運動都會留下珍貴的遺產
參與公共事務，不僅滿身泥濘，成本更落回自己的生活。如何去面對往後的困難，也是我們每個人的功課。但過程中，我們參與民主、見證歷史、也創造出新的故事，是每個台派心中最珍貴的價值。
「在跟很多區領銜人接觸的時候，真的強烈感受到大家眼睛是有光芒的。」在面對動搖與疲累時，真正將婷婷留下來的，並非單單工作上的責任感，更是這群志工們所凝聚的力量，使她一再動容。
「雖然覺得我不用再做什麼了吧，但想到這些人，又會覺得他們的這些意識是很珍貴的。」一談起那些溫柔堅定的身影，婷婷欣慰的笑了笑，「如果以後他們有想要集結起來做什麼的話，我會考慮看看。」
她眼中，也熠著溫柔堅毅的光芒。這份人與人之間留下的羈絆，就是社會的韌性，是民主國家裡看不見的鋼骨結構，以愛為名。
此篇文章是由張珮歆專訪撕除惡銘志工謝婷婷
文/轉載自人間魚詩生活誌特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