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罷免最終功敗垂成,但這場集結百萬公民的行動,卻在台灣民主史留下深刻印記。從青鳥志工到媽媽行動者,他們以最柔軟的身影承擔最艱難的任務。即使未竟其功,公民的自覺正在成形。

大罷免功敗垂成,身在其中的參罷者早有跡象可得知,只是仍抱持著不可能的希望持續前進,所有的改革與革命莫不是在知其不可能而為之的滯礙中,涉泥漿前行。

從家庭走上街頭的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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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且不論大罷免未能成功的因素,這場公民運動能集結到超過百萬人的連署同意罷免,實具有民主里程碑的意義。所有的社會運動、公民運動向來都是少數人甚至個位數的人先站出來,爬梳近40年的台灣公民運動的脈絡,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起初只有10個人站出來。最後集結至6000人,其後反服貿的太陽花也是有一群人先站出來,終止了服貿協議的簽署。如立委沈伯洋再三呼籲:「只要有大約人口的5%——百萬人有這樣的堅定與覺悟,台灣就不會倒。」從青鳥運動到大罷免,確實也是有一群人先挺身擔當,終至捲起千堆浪萬重雲。

從青鳥以至於大罷免的志工主要年齡層分布,可說是太陽花的餘緒發揮作用,志工的中堅於2014年當時主要分布在20迄30歲。然而,有別於野百合運動和太陽花運動以大學生為主,大罷免志工群中罕見20歲上下的大學生,以30至40歲的女性占多數,其中相當比率為首次參與公民運動者,多為太陽花運動時才開始關注政治。這回,她們率先站上第一線,敏銳地察覺到社會可能因政治光譜的擺盪而產生變化,起身維護既有的穩定秩序。受過高等教育的媽媽們更以護衛孩子的未來為出發點,抱持這樣動機的女性在各罷團都有可觀的人數,這也是本次大罷免的特色之一,以往她們隱身於家庭、職場,這回,女性搶在男性前頭,不計較這場運動的得失,全心投入,充分展現過去有條不紊處理家庭瑣事的能力。

問起這些有相當教育程度的媽媽,何以投入罷免的進一步原因?她們很清楚地表達不願孩子活在極權制度之下,她們耗費許多心力栽培子女,幾乎都異口同聲表達說,「民主的台灣走到今日,我們擁有很高的自由度,只要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們,有機會獲得應有的經濟與生活條件。」她們普遍留意國內外時事,深悉在威權體制下,機會若是為特權菁英把持,一旦無法躋列特權階級,也難以取得向上提升的機會,子女甚至可能淪為特權階級的工具,「我不要我的孩子生活在那樣的世界裡。」她們的動機與洞見貼合《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權力、富裕與貧困的根源》一書所敘述的:「一個社會若能將經濟機會與經濟利益開放給更多人分享、致力於保護個人權益,並且在政治上廣泛分配權力、建立制衡並鼓勵多元思想,稱為『廣納型制度』,國家就會邁向繁榮富裕。」台灣這些年的繁榮富裕,確實是建立在民主社會的開放機會平等之上,這些敏於時事的女性心知肚明,務必要透過親身參與起身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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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到第一線的女性之中,無分晴雨,拿著大聲公站在街頭宣講、舉牌,特別是邀陌生人一筆一畫填寫連署書,為求無誤,一格一格教,錯了重來,拿出在家中教導孩子寫作業的耐性,成就了全台逾百萬封的連署書。更因為女性所遭受的街頭挑釁暴力接二連三發生,陸續催化了男性志工的投入。

不願站在街頭或鏡頭前的女性,則井井有條主動張羅所有罷免相關庶務。特別在無連署書可簽的第三階段,這些年輕女性轉進後勤、印文宣、自掏腰包購買小物,日以繼夜排班分類、管理、折疊、裝訂文宣品,沒有文宣品就自己寫手牌、找感動她們的宣講語句,自行或委託人編排印刷,也充當小蜜蜂。一經探問,裡頭不乏博士、碩士學歷者,曾經在職場表現傑出的不乏其人。

一階的振奮與二階的焦躁

「投票不是民主,計票才是民主。」曾經參與擋下中國紫光併購聯發科案的成功大學電機系教授李忠憲在甫出版的《數位國土保衛戰》,寫下這句話。或許可援引剖析何以大罷免看似經過一、二階的高人氣,第三階投票時卻功虧一簣。

大罷免的第一階段提議人必須是選舉人總數的1%,在這階段,陸續有偏向「中華民國派」或是原屬於藍營的公民因看不慣藍營的質變,對於傅崐萁於立院會期間率領17位立委前往北京與中國統戰部長王滬寧見面,其亟欲與中共官員謀和的卑躬屈膝態度,對比於在立院的囂張跋扈,讓前來連署的藍營支持者深感恨鐵不成鋼,因而含淚連署;當一階過門檻那刻,大肆激勵了罷團志工

及至第二階段收件時,各罷團則紛紛陷入連署書的收件膠著,一度出現低潮期。膠著,使人焦躁;焦躁,不免開始找戰犯,有了策略路線以及權力分配之爭,各自司陸戰與空戰團隊之間產生扞格。偏偏罷免戰又瞬息萬變,說是去中心化,志工間無從屬關係,但諸事仍仰賴有人發落,有人出面承擔,自然就擁有權力;然而,權力一旦過度集中在少數人身上,時間拖長,必起紛爭,紛爭造成撕裂。此後,在人心悄悄起了化學變化之際,欲使散兵游勇迅速動起來,阻力逐漸大過於助力。儘管二階部分在艱困區經過補件,全數通過,卻因種種因素,終於導致罷團裂解成兩團的時有所聞。

事不關己的絕大多數

尤其到第三階段,陸戰該如何打,如何走出同溫層,落實說服25%的該選區公民願意投下罷免票的階段任務,除了站街頭日以繼夜宣講和投放文宣品之外,已無法透過簽連署書進行陌生開發,即使辦理客廳會,也因宣傳管道侷限於同溫層,難以接觸到更多公民。而街頭宣講時間過長,更激起反罷免和中間立場者的不耐。相對地,地方自治最基層的里長則掌握了鄰里與人口分布資訊,在擁有資源的里長政治傾向藍遠大於綠的現實下,罷團在這場舉世未見前例的最大罷免案,廣告文宣資源短絀,完全無法和被罷免者投放的反制廣宣資源相比;加以人事的紛擾不止,終因願力成軍,因人性分裂,為成功增添許多艱難因素。

此外,衡諸現實面,當走出積極關切罷免的同溫層,放眼望去,異溫層對罷免一事聞所未聞者不知凡幾。儘管,小團體的取樣在統計學上未必精準,然而於投票前,筆者在成員遍布百業百行、來自雙北各地的一個宗教團體進行小小調查,百人中不到10人知悉罷免,支持罷免者僅有5、6人。事後回想並不意外,2024年5月伊始,因藍白立委先後如入無人之境地破壞憲政體制的濫修法案與濫刪預算,當數萬公民自發性地數度集結於立法院外的青鳥運動中,這近百人的宗教組織僅有一位大學生瞞著父母親與同學站在運動現場,事不關己的占絕大多數,已預見罷免勢將棋差一著。

小型公民團體重新整隊

一席都未罷成的結果以及對人性的失望,確實也讓部分罷免志工因而陷入創傷症候群。但可喜的是,因這場罷免集結的陌生人之間,固然有此後不相往來者,也有志同道合化學成分相容者,互相療傷止痛,並形成小型公民團體,無論是將自己的身體練起來的民防課程、媒體與認知作戰識讀課程、備戰物資與心理準備課程等各自形成,從大團化成更有彈性的精煉小團。志工的己願己力參與罷免已內化融入生活中,因應保護國家而站出來的百萬公民,散布在各地,於假消息滿布的雲端裡,繼續打怪,一如時事評論員朱家安曾說的:「做台灣人沒有輕鬆的權利。」在詭譎的國際情勢之間,公民如何走出同溫層,透過此次參罷經驗,去劣存菁、克服己身與人性弱點,以大局為重,將是下一場戰鬥的暖身。

文/轉載自人間魚詩生活誌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