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位依法受邀的學者,無法在立法院完整說完一句話,那麼真正需要被質疑的,恐怕已不只是一次會議失序,而是台灣民主制度是否仍具備最基本的理性討論能力。

近日《空氣污染防制法》修法公聽會上,受邀與會的學者莊秉潔在發言過程中,遭遇長時間拍桌干擾、辱罵與人身羞辱,甚至出現惡意詛咒式的言語攻擊。一場原本應聚焦空污治理與制度修正的政策討論,最終卻演變成情緒動員與政治羞辱的現場。這並不是單純的激烈攻防,而是公共討論規則被直接破壞。

更值得警惕的是,當現場秩序失控,作為主持者的召委未能即時排除干擾、保障發言權,最後甚至要求遭受攻擊的學者提前結束發言。這不只是主持技巧的失誤,而是制度角色的失守。

在民主制度中,主持者的責任從來不是被動維持形式流程,而是確保程序正義得以實現。當主持者對干擾選擇沉默,沉默本身便成為一種制度授權;當程序無法保障基本發言權,民主便開始向情緒暴力讓位。

民主社會從來不怕意見衝突。真正成熟的民主,也從來不是比誰聲音更大、羞辱更狠,而是在最尖銳的分歧中,仍願意讓不同立場被完整聽見。可以質疑研究方法,可以挑戰專業判斷,也可以反駁政策主張,但不能以辱罵與霸凌迫使不同意見噤聲。一旦這種方式被默許,公共辯論便不再是理性的競爭,而是情緒的淘汰。

尤其令人憂心的是,這樣的場景發生在立法院。立法院不是政治激情的競技場,而是國家制度理性運作的核心場域。它之所以存在,不是為了放大對立,而是為了將衝突納入程序,讓分歧經由規則被處理,而不是被音量決定。

當議場開始獎勵咆哮、縱容羞辱,社會接收到的訊號便會是:證據太慢,情緒更有效;理性太弱,表演更有力量。這種訊號的傷害,遠比一次會議失序更深遠。它會逐步改變公共參與的規則。

當專業者在正式制度場域中遭受羞辱卻得不到保障,寒蟬效應便會迅速蔓延。未來還有多少學者願意承擔被公審、被抹黑、被羞辱的風險參與公共事務?當理性選擇退出,留下來的往往只剩情緒表演與政治動員。而這,正是民主最危險的空洞化。

空污治理原本就是涉及健康、能源、產業與環境權衡的高度複雜議題。正因為複雜,才更需要制度保障理性發言,而不是讓情緒霸凌主導討論。公共政策可以有不同立場,但不能失去文明。

如果立法院連聽完一位學者說話都做不到,那麼台灣討論公共政策的資格,恐怕也正在失去。真正值得擔憂的,不是一場公聽會失控,而是當制度開始習慣這種失控時,我們是否還記得,民主原本應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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