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西門町的街頭,牆面上滿是塗鴉,年輕人的手臂、腳踝與肩背上,則多了各式各樣的刺青。對許多中生代而言,這些景象既陌生又困惑:為什麼要在公共牆面留下痕跡?為什麼要在自己身體上刻下不可逆的符號?這些行為,究竟在表達什麼?

 

常見的解釋是「叛逆」、「流行」或「模仿西方文化」。但這樣的理解往往停留在表面。塗鴉與刺青並不是兩種孤立的潮流,而是同一個世代在現實結構高度受限之下,所發展出的共同語言。

 

塗鴉,首先是一種存在宣告。在高度制度化的城市裡,牆面早已被廣告、招牌與官方視覺全面佔據,真正屬於個人的公共發聲空間幾乎不存在。對年輕人而言,牆不是畫布,而是少數仍能不經申請、不必審查、直接留下痕跡的地方。塗鴉不一定追求被所有人理解,它的核心不是美感競爭,而是一句簡單卻迫切的話:我在這裡,我沒有被消音。

 

刺青,則是這句話的延伸,只是位置從城市轉向身體。對許多年輕人來說,身體是他們少數仍能完全自主的領域。在學歷、職涯、房價與階級流動高度受限的現實下,人生選項不斷被壓縮,長期規劃的可靠性持續下降。當外在世界充滿不確定,身體反而成為可以確定掌握的邊界。刺青因此不只是裝飾,而是一種主權宣告:至少這一部分,由我決定。

 

這樣的文化差異,來自不同世代所面對的結構條件。上一代人承受的,是「如何往上爬」、「如何站穩腳步」的壓力;而這一代年輕人,更多是在「即使努力也未必有未來」的前提下生活。當社會不再提供清楚的上升路徑,當「照規則走」不再保證安全,留下痕跡本身,就成了一種對抗虛無的方式。

 

因此,許多刺青並不張揚,甚至刻意隱蔽。它們未必是給他人觀看,而更像是私人記號——紀念一段撐過去的時間、一個離開的人、一個沒有被看見卻仍努力活著的自己。塗鴉亦然,它往往不是完整敘事,而是符號、線條、片語,是一種不需要被體制翻譯的語言。

 

有人會質疑,這不過是潮流輪替,是年輕人一時的模仿與跟風。然而,若只是流行,這些被誤解、被貼標籤、甚至被視為失序的代價,本身就不會被反覆承擔。這些行為之所以一再出現,正因為制度提供的出口過於狹窄,而表達與尊嚴的需求卻從未消失。

 

從這個角度看,塗鴉與刺青並非單純的反抗權威,而是在不斷提問:誰有權定義公共空間?誰有權決定身體該長成什麼樣子?當牆面只能屬於資本與官方,當人生只能符合既定模板,這些提問便轉化為行動,而不是口號。這不是世代選擇叛逆,而是制度未能提供尊嚴出口的結果。

 

理解這一代年輕人的文化,未必意味著認同或喜歡,但至少可以看見其背後的重量。塗鴉不是亂畫,刺青也不只是裝飾,它們是同一個時代的兩種痕跡:一個刻在城市,一個刻在身體。共同指向的,是一群人在高度不確定的世界裡,努力證明自己仍然存在,仍然有權替自己的人生留下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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