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園裡,「生命教育」早已不是陌生名詞。
課綱裡有、研習中談、活動週必辦,但身為第一線教育工作者,我始終有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
我們談的生命教育,是否只適用於「還沒出事的人」?
《陽光女子合唱團》是一部背景設在監獄的電影,卻意外地,讓我看見一個比許多校園更真實的教育現場。片中的合唱團,並不是為了矯正誰、改造誰,更不是一套勵志計畫,而只是媽媽想留給孩子一個美好的回憶——卻也因此,讓那些已經犯錯、已經被制度標記的人,暫時不再只是「過錯」,而是被當作一個仍在呼吸、仍能與他人連結的生命。
這樣的畫面,反而照出了我們熟悉的教育現場的矛盾。
當孩子在情緒、人際、行為或選擇上出現偏差時,我們是否太快進入評估、輔導、通報、處理的流程,卻很少停下來問一句:
這個人,是不是已經覺得自己被放棄了?
生命教育若只剩下「要珍惜生命」、「要想開一點」、「要撐過去」,卻沒有一個可以容納痛苦、錯誤與混亂的關係空間,那它不但無法支持生命,甚至可能成為另一種壓力來源。孩子學到的,往往不是如何活著,而是如何在痛苦時保持沉默。
電影中反覆出現的,是合唱的過程,而不是成果。
合唱的本質,正是一種生命教育的隱喻——人生不是獨唱。
有人唱女高音、有人唱女中音、有人唱女低音,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承擔不同的聲部,卻缺一不可。
也有人五音不全,其他人不是否定或排擠她,而是想辦法拉她一把,陪她反覆練習,直到她也能一起站上舞台。
這樣的教育邏輯,在校園裡其實並不常見。我們太習慣用表現與結果來衡量價值,卻很少為「暫時失序的人」保留位置。但《陽光女子合唱團》提醒我們:
真正能讓生命走下去的,從來不是說教,而是關係。
電影沒有否認錯誤的存在,也沒有美化暴力或傷害,而是誠實呈現:犯錯的人,仍然需要承擔後果;但承擔後果,並不等於被剝奪被理解、被修復的可能性。這正是教育最困難、卻也最重要的地方。
如果教育只願意接住表現良好的人,那它就不是真正的教育;如果生命教育只在風平浪靜時才成立,那它在風暴來臨時,便毫無作用。
《陽光女子合唱團》沒有給出簡單的答案,卻提出了一個教育工作者無法迴避的提問:
當生命已經跌倒、已經走到邊緣,我們的教育,還在不在?
或許,這才是生命教育真正該教會我們的事——
不是如何避免失敗,而是在失敗之後,仍然有人願意留下來,陪著那個生命,把下一段唱完。
文|蔣辰平(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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