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那顆鑲嵌在南海之濱、曾以自由為呼吸、法治為脊樑的明珠,在歷史的洪流中發出了沈重的悶響。身處亞熱帶的香港,在麥浚龍執導的電影《風林火山》(Sons of the Neon Night)中,竟被設定為一個終年積雪、黑白分明的末世。這部在香港影壇中被視為「幽靈」般的特殊作品,儘管在長年的後期製作中延宕,卻已在影迷心中化作一種政治與心靈的符號。這場雪,不是自然界的季節更迭,而是一場關於「秩序崩解」與「失語症」的末世預言。當香港的街頭不再喧囂,而是覆蓋在一片死寂的白雪之下時,這面冷冽的明鏡,亦正隱隱敲擊著海峽彼岸——台灣社會的窗櫺。
我們不應單純將《風林火山》視為一部警匪片,它更像是一部極致的黑色電影史詩。麥浚龍選擇在香港降下大雪,具有強烈的「異化感」。在影像敘事上,雪象徵了「覆蓋」與「掩埋」。它不僅抹去了城市原本的繁華色彩,也掩蓋了真相、血跡與傷痕。這種白色的寂靜,精準捕捉了當代香港人心境中那種無處排遣的壓抑——當人們無法再大聲爭辯時,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更深層的意涵在於黑白構圖。電影捨棄色彩,強調了「二元對立的消失」。在極致的灰階中,警察、毒販與政府高層在視覺上融為一體,象徵著在混亂的「後秩序時代」,法治、秩序與罪惡的界線早已模糊。每個人都是大環境下的棄子,試圖在權力廢墟中尋找立足點,卻發現家園已變得陌生。
「風林火山」這個兵法概念,在片中不再是進攻的口號,而是生存的狀態。電影中頻繁出現的廢墟與空曠街道,投射出香港作為曾經的金融中心,在面臨社會結構劇烈變動後,內心的空洞感與虛無主義。這種焦慮在於一種「昨日之夢,明日已遠」的宿命論。電影風格極其安靜,但每一次爆發的暴力都異常血腥,這種「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高壓張力,正是香港現狀的內斂表達。那種「即使努力也無法改變命運」的沉重,讓人在鏡像中看見了身分認同的模糊化。即便身處故鄉,卻彷彿身在異域;即便活在當下,卻宛如游魂。
香港的沈默,對台灣而言是一面最清晰的鏡子。它提醒我們,民主與法治並非如空氣般恆常存在,而是需要悉心澆灌的盆栽。當我們在台灣腳下這片土地,於網路社群中為了瑣碎的立場互相攻訐、在喧囂的對立中迷失時,是否曾想過,那份「還能大聲說話」的權利,在鄰近的城市已是奢侈的願望?《風林火山》中的集體焦慮與制度失靈,警示著我們,當社會韌性流失,產生的虛無感會侵蝕所有創作與生活的活力。我們雖擁有發聲的自由,卻也常在自由中遺忘了對制度的敬畏。香港的困境並非遠方的雷鳴,它透過移民的眼淚、透過封存的書籍,不斷試探著我們的定力。
然而,困境中亦有曙光。正如《風林火山》透過極致的美學將社會創傷「轉譯」,讓無法直說的痛苦得以在藝術中棲息;香港的靈魂並未因風雪而消失,而是化作了散落四方的種子,在不同的土壤裡開出韌性的花。這種韌性,正是台灣社會最需要的養分。我們應當更加珍惜那溫潤的法治之光,學會溫柔地傾聽異見。對於歷史創傷(如二二八、轉型正義),台灣亦可借鏡這種內斂但深沉的影像語言,將痛苦轉化為社會前進的動力。當我們能守住這份對自由的敬畏,並將其轉化為對公義的追求時,這片島嶼便能成為遠方友人眼中最溫暖的燈塔。我們看見青年一代開始關注永續、重塑認同價值,這份熱愛,是我們面對恐懼時最強大的盔甲。
《風林火山》是一部關於末世的預言,但預言的意義不在於等待毀滅,而在於激發覺醒。香江的餘溫尚存,島嶼的黎明正待破曉。在反思這部黑白凍結的史詩時,我們不應僅感到悲觀。相反地,我們應在風雪的預警中,看見火光的珍貴。願我們在鏡像的照映下,不因恐懼而退縮,而因熱愛而強大。當我們能溫柔地守護這片土地上的多元與自由,那麼無論外界如何風雪交加,內心的星火將永遠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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