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世界向「叢林女王」珍·古德博士道別。對台灣而言,這不只是失去一位長年支持台灣、關心台灣生態的國際友人,更是一個必須正視的時代提醒。珍·古德一生反覆強調,人類不是站在自然之上的管理者,而是生態系的一部分。這個看似簡單的觀念,正在 2025 年後成為國際永續治理的核心邏輯。
當全球在紀念她對黑猩猩研究與和平倡議的貢獻時,一個更深層的轉變也同步發生。國際永續發展的重心,正從單一聚焦氣候變遷,轉向結合生物多樣性與自然正成長的整體視角。珍·古德半世紀前指出的雙重危機,氣候與生態從來無法切割,如今正被寫進全球規則。問題在於,台灣是否已準備好面對這個新座標。
過去十多年,台灣的政策與產業幾乎把所有永續能量投注在淨零排放。碳盤查、碳權、綠電採購成為顯學,這些努力並非錯誤,也確實必要。但國際趨勢已清楚顯示,單靠減碳已不足以回應風險。全球的關注焦點正從單一的「氣候變遷(Climate Change)」向更宏大的「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與「自然正成長(Nature Positive)」偏移。
過去十年間,台灣的產官學界傾全力於「淨零排放(Net Zero)」,企業忙著計算碳足跡、購買綠電。這固然重要,但國際風向球已經改變。隨著「自然相關財務揭露(TNFD)」的框架日益成熟,以及《昆明-蒙特婁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的落實,國際市場不再只問「你排了多少碳?」,更開始問「你的商業模式是否破壞了自然棲地?」。自然相關財務揭露架構逐步成熟並開始落地,國際市場不再只關心排放數字,而是直接檢視企業與國家的商業活動,是否破壞棲地、水系與生態功能。
在這樣的背景下,珍·古德的提醒顯得格外尖銳。氣候危機與生物多樣性流失是一體兩面,忽略其中之一,另一個問題終將失控。對台灣而言,這不只是環保議題,而是競爭力問題。半導體與高科技產業高度依賴水資源與穩定的自然環境,如果只交得出碳盤查,卻無法說清楚用水來源、生態衝擊與棲地修復,未來在全球供應鏈中的位置勢必受到挑戰。
台灣當前最突出的矛盾,正發生在綠能發展與生態保育之間。近年能源轉型過程中,屢屢出現砍樹設置光電、濕地鋪設太陽能板的爭議,這並非單一個案,而是政策設計缺乏生態整體視角的結果。珍·古德多次來台時關心的,不只是演講現場的掌聲,而是台灣黑熊、石虎與山林是否仍有生存空間。若為了帳面上的減碳成績,犧牲高密度且脆弱的生態系,最終付出的代價,將以水源涵養失衡、土壤退化與災害風險的形式回到社會與經濟本身。
這也意味著,台灣的永續戰略必須出現結構性調整。生物多樣性不能再被視為環保部門的附屬議題,而必須成為國家發展的核心指標。國土規劃、能源路徑與產業政策,都需要納入具約束力的生態檢核,確保綠能發展不與自然爭地。自然不是發展的障礙,而是長期經濟穩定的基礎。
對產業而言,自然資本的概念必須被真正理解。導入自然相關財務揭露,不是增加一份報告負擔,而是重新辨識企業風險。高科技產業所需的大量用水,來自健康的森林與流域。投入棲地復育、植被恢復與水系保全,不應只被視為企業社會責任的附加項目,而是確保供應鏈韌性的必要投資。這正是自然正成長的核心精神,經濟活動不只是減少傷害,而是回饋與修復。
在教育與外交層面,珍·古德留下的「根與芽」精神,為台灣提供了一條獨特路徑。這項行動網絡在台灣深耕多年,培養了世代的生態意識。台灣若能將這股力量轉化為生態外交,從經貿導向擴展到保育合作,透過分享特有種保育經驗、生態監測技術與數據治理,將能建立一種不依賴金錢的長期信任關係。自然與保育,正是跨越政治界線的共同語言。
珍·古德曾反覆強調,行動才是希望的來源。她在 2025 年離開,但她所代表的自然價值,正在重塑全球經濟與治理規則。對台灣而言,最好的紀念方式不是象徵性的追思,而是誠實調整國家發展方向。從單純追求低碳島,進化為與自然共榮的生態韌性之島,這不只是對一位世界級行動者的致敬,更是台灣在全球變局中,確保生存與繁榮的關鍵選擇。
楊聰榮(台中科技大學會計資訊系兼任教師,中台灣教授協會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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